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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11-25
Words:
9,984
Chapters:
1/1
Kudos:
10
Hits:
204

【实晴春】只梦

Summary:

今年情人节活动旧文堆一下,好久没上了……

观前预警:实晴占比较大,实春占比较小,但作者其实是一人论所以就这么写了……
半架空胞背景与魔改,ooc与废话超级多,感谢你的阅读!

Work Text:

是的。我真的知道那是梦。晴己闭上眼睛、正安然睡在我的身边。是的。我真的知道那是现实、一切不是像梦,或者神什么的虚假的东西。来她真的死去了。我从警署那边听见这个消息时竟产生一种尘埃落定的实感:一切似乎命中注定,无论怎样都无法叫她再活过来。五月份的一天,我的妻子矶井来病逝,她死去时我甚至没有来得及见她最后一面;因而当我再次见到她时,只有一捧骨灰杂着尘土落到地里。我从意大利回日本,办丧事那几日手机一直关机,直到后来才借友人之口得知我那远在意大利的编辑认为我因飞机失事亡故,已经替我办好了辞职手续。当然,我也再没有想去意大利的想法了。来她留下了很少的东西:几件常服、一件像是祭司的职业服装、几叠从杂志里剪下来的我的文章,还有一个孩子——是的,我才知道原来我们竟然还有一个孩子。我从宇津木手里接过他时完全能感受到那种细微的、摇曳的火苗的温度,他蜷缩起来,很骨感的手搭在我的颈边,双目紧闭,叫他看起来不像是个人,反倒是一具拥有着皮肤和肌肉的骨架。

他太瘦了。我说。是的,关于这点我们很抱歉。宇津木朝我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抱歉,很荒谬,但我依旧说服自己那是现实。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面对这个孩子:他太小、太瘦弱了,很难叫我有一种实感:我竟然已经是一位父亲了?这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恰如其分成为一个谜。在来到日本之前,我并未有这种想象:想象自己已经是一位父亲,而我们的脆弱的、可怜的孩子正咿呀学语,用他那双可爱的手在玩闹中捧住我的脸,一双红棕色的眼睛天真又懵懂,他喊我父亲、爸爸、老爹,什么词都可以。然后来坐在我身边掩着嘴笑个不停,在我恼羞成怒看过去以后又笑着安慰我,说实君,你已经是一位父亲啦。但现实残酷百倍:我不知道怎么对待这个孩子。我晓得宇津木他们暗地里进行一些无厘头的宗教活动或者别的东西,我不在意,但他们认识一位医术高明的先生。我去求他。求他救救我的孩子。他用很怜悯的眼神注视我:他活不过十二岁的。

从此我开始讨厌起十二这个数字。我依稀记得我得知这个噩耗(包括来的逝世和晴己的病症)时行尸走肉足足三天,那三天我真的觉得自己像是已经死去:和来的灵魂一起去往所谓的天堂、或者叫至高天,透明的魂魄高高在上看着一具尸体滞留在人间。一种错觉,那甚至不是我,而是某种拥有着我的外貌的恐怖之物。我读过许多神秘学、宗教学的书,自己也是干这行的,自然晓得某些事情确实是真的,又或者它们不得不是真的。我曾经对这些存在于书本或角落里的奇闻异谈感到好奇,也义无反顾地去杂志社担任专栏记者:那些东西太多太神秘,在地图上从一端连到另一端,繁杂无序,又可以讲是乱中有序,你可以任由自己的想法把他们勾勒成任何奇形怪状的东西,或者那本身就是一个个织在一起的谜团,只等着趁机将冒险者裹入其中、无法逃脱。我过去落入那繁杂梦幻的陷阱里,等难得往外探出头时才发现一切天翻地覆。来死去了,晴己得了重病甚至活不过十二岁!——那可是十二岁啊!日本二十岁成年,十二将至于二十,中间缺少足足八年。我的孩子,我可爱的、可怜的晴己,他的生命从十二岁那年已经完完全全被截断,从此不留转圜。

毫无疑问,我当然爱他。我将晴己从宇津木手中接走,在附近的诊所旁找了一间出租屋。当时我想,剩下的时间就让我同晴己在诊所里度过吧。又想,万一要是真的存在奇迹这种东西呢?无论是医学奇迹,还是那种超能力一样的奇迹,只需要一个就可以了,说到底,这种东西又真的存在吗?如果存在的话,又为何不降临在我的身边呢?我知道自己已经走入一个怪圈,开始无休止的怨恨所有东西:来逝世给我的打击太大了。我不得不承认。晴己长得不太像来,倒是很像我,许多时候我很难有这种实感,将他认作是我和来的结晶与血肉。他看起来太熟悉,又太陌生了。晴己唯有微笑时眼角弯起来的弧度比较像她,那个时候我则会小心翼翼凑过去吻他的眼睛。

来的幻影在她逝世的几日后仍然出现在我的梦里:我们在宇津木的研究所,她早晨起来做饭,我在一旁打下手,来捂着嘴笑呵呵地问我怎么手忙脚乱,我挠挠头,说,哎呀……其实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你晓得的,梦总是不受自己控制;因而我只好在旁边看她做味增汤,又端回房间里。这房间的布置看上去太陌生了,完全不是我所熟悉的我和来的房间,甚至不是来自己的房间。那里满溢出孩童的味道——墙壁旁着儿童车,用来工作的台面上堆着几辆玩具车,钢笔被书堆几乎压到墙角去。一具儿童的骸骨坐在床上,空洞的、原本是眼睛的地方嵌上两面红棕色镜子。我透过那面镜子看见来,发现她竟也成为一具枯骨。来的身体在那具骸骨的眼睛里融化成一滩黑黢黢的液体,连带着她的声音、她手上的味增汤一起,揉成粘稠的、石油那样的东西。我想我大概是昨晚喝太多酒,看什么都是另一个世界,又想我绝对是在做梦。这怎么会是现实呢?现实绝不会如此荒诞、叫人一眼看穿它是假的。来变成一滩腐烂的液体……还有,床上。床上那是谁?我发誓我绝对没见过这么一个人。我又从他的另一只眼睛里看见自己。接着我忽然惊醒。晴己坐在我身边打呵欠,半睁着一只眼睛喊我父亲……他稍微停顿几秒,又小心翼翼地问:发生什么了吗?

我很想告诉他无事发生,只不过是做了一个诡异的、奇形怪状的噩梦。但是来在里面。那个荒诞的梦里有来的影子。往后回忆这段才发现,我下意识忽视掉了晴己,我从来没意识到自己在这个瞬间是恨他的。于是我说:没什么,晴己,睡吧。他眯起眼睛笑起来。只有在这个时候晴己才特别像来。我忽然觉得他很可怜。小时候我这么想过:要是自己从未出生就好了,甚至连存在本身都成为一种罪恶,简直能够被称作是灾难的化身了!在直面父亲的尸体时也仍然保有这种想法,直到后面认识创、认识来以后,才稍稍与过去和解,但是你晓得,命运如此反复无常,绝不会叫人侥幸逃脱。来悄无声息地死去,又从来的尸体中诞生了生命线只能延续至十二岁的晴己——我那可爱的、可恨的、可悲的孩子。我有时候真的期望他不再是我的孩子,又实在庆幸他是我的孩子。我知道爱这种东西一旦从胸腔里投放出去,就会叫人觉得痛苦。我受不了失去的痛苦、更受不了爱的痛苦。

那天清晨我起身去给晴己做味增汤。他察觉到我的动静,于是下床,睡眼朦胧地跟着我,厨房白炽灯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照得像一只鬼。我疑心来的一部分正附在他的身上,并且将长久蚕食下去,从晴己的头、眼睛、一直吞到手、腰腹、小腿那里去。这样的话晴己就不再是晴己,而是一具光秃秃的骨头了,红棕色的眼睛看着我,好像是在看着来。说真的,我真的爱他。我怎么能不去爱他呢?抛开那个泥潭一样的噩梦、抛开那个清晰可见的未来,从正面抱住他,完全能够摸到背后那两节突出来的肩胛骨——晴己实在太瘦了。他抬起手回抱住我时我甚至感觉那是两节骨头做的链条,皮肤和肉完全被白光腐蚀掉,细长的影子和骨头贴在我的肩膀上,远比土里埋的骨灰更轻。我有时候很难不觉得晴己是虚假存在的幻想。他死了。他还活着。我说服自己他还活着。晴己跟在我身后,看着我把味增汤分成两个小碗,接着把他抱起来坐在椅子上。他又笑眯眯地看着我,喊:父亲。够了,别笑了。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劈成两半:一半在脉脉地望着晴己,看他用勺子从瓷碗里舀起一勺汤,看见汤上头淌出一片朦胧的、面纱似的雾气,把他整张脸都拢在里面,只露出一截刘海和镜子似的眼睛。我用指腹擦去他嘴旁的汤渍,告诉他中午时我们要再去诊所复诊一次;另一半正在痛苦地预想,想他下一秒就会倒地、然后死去,烧出的骨灰和来的混在一起,说不定在过一段时间也要加上我的,我想那个时候我一定会把晴己裹在最里面。我绝不想要再看见他的眼睛。

 

92年时晴己六岁,身体比起几年前稍微好上一些:我不知道是每夜都在祷告的奇迹显现还是存粹的药物原因。总而言之他健康了不少。我原本打算让他去上小学,但又想起他的病,是绝不可能去到什么公立小学里受人欺负的;但不去上学也不行啊?我想了会,又觉得确实不行,无论怎么样都得叫晴己拥有正常的人生。打消我这个念头的是一个晚上他突然发起高烧,嘴里刚开始在叫“母亲、母亲”,但某个点又忽然转变,开始叫起“父亲”来。我绝对相信在那片昏暗起伏的热潮里,他一定短暂清醒过一个点,那个瞬间叫他回想起现实,想起他的母亲早已逝世,留下来陪伴他的只有我这个怯懦无能的父亲而已……我觉得他应该是会失望的。不。是一定、绝对会。许多年过去,我仍然觉得晴己是假的:说实话,我不太了解他。他太安静了。不是好动的反义词,而是一种绝对没人能理解的——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他太像是塑像,只要我没有叫他,他一定能在出租屋或者诊所的床上坐上一整天,看着窗外或者阳台上的吊兰发呆。他一动不动,偶尔眼珠稍微转一下、或者眨眼睛,一点风吹过来,连他的鬓发都没办法吹动的。简直就和人偶、或者塑像完全一样啊。缺少一些生命力,可能以前有过,但我没有发现,把它们统统抹掉了。

晴己发高烧那天我整晚没睡着,做了一些简单处理就把他送去附近的诊所,我当时甚至还很冷静地想过:要是实在不行就去找宇津木吧?我会跪下来求他的。我猜他对此嗤之以鼻,同时露出一种我看不太懂的表情。索性,那真的只是一场平凡的高烧而已,根本没必要为此大动干戈。谁知道我早上还在想要不要把他送去学校做个正常孩子,今晚一下子打消我的幻想了,晴己他完全没办法离开诊所、离开家、离开我的。他简直变成一个拴在我的脖子上的人偶,就这么紧紧吊着,你不知道是那根绳子先断掉还是他先落下去。我就坐在病床旁边看他,那点睡意已经被吓醒了,脑子里全是很久很久以前做的噩梦:骸骨一样的晴己、石油一样的来,都望着我,诅咒、祝福我叫我赶快下来一起。我当然也想的。我蹲下去握来黏糊糊、湿哒哒的手,说,我一定会下来和你们团聚的。石油脸上没有表情,我猜不出她到底是笑了还是哭了,她叫我去看看晴己,好好抱住他,安慰他,吻他的眼睛,吻他的嘴唇,吻他的手掌,吻那具骸骨。我照做了。我原本很恨那双眼睛的。它叫我想到太多东西了……我打算将他们全都忘掉的。月光侵蚀他的皮肤和血肉,真的把他变作冷冰冰的骨头,有些残余的热度黏在上面,我用脸颊贴上去时,才隐约想起那应该是高烧带来灼热。他已经紧闭双眼,深陷在寒冷、炎热和黑暗的漩涡里,我却怎么都没办法帮他,只能用脸颊贴住晴己的脸颊,去吻他的眼睛。无论是神还是奇迹都好,只需要闪烁一瞬……我觉得这个瞬间我一定是爱他的。

第二天晴己安然醒来,把昨天那场高烧搞得依旧像我的一场噩梦。熟悉的医生对我说:矶井先生,你就是担心得太过啦……那只是一场简单的感冒而已。晴己身体弱,才发烧久了点,你把这些药带回去,吃几天就好了。说完他又叹了口气:至于其他的……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我觉得他完全可以不加上最后一句话的。或许是昨天睡了太久,晴己身上少了很多僵硬的安静感,看见我端着白粥走进房间,抿嘴笑起来,像藏着秘密似地喊我父亲,我控制不住去看他的眼睛,但他背对着窗户,很难从那片黑黢黢的墓地里挖掘出什么别的东西来。我很轻地应了一声。是,我回来了。

他原本想跳下床铺,像小鹿一样跳过来,扑到我怀里,但——晴己显然已经忘记他昨晚刚经历一场高烧的审判,他下床的时候差点直接摔倒,我跑过去接他,然后他、我,还有我手上那碗白粥一起摔到地上去。我当然护住他了,他干瘪的头靠在我的脖颈旁边,仰起头的时候有刘海挠过我的脸。我以为他会学着我的哄他的方式来吻我的眼睛:时间恰好、姿势恰好,以往那种带有安抚意味的吻通常在这个节点会印上他的睫毛和眼皮,偶尔是额头。我记得有很长一段时间内我没再吻过他,那时我真的害怕那双眼睛……太像鬼、又太像来了。他看我的时候面无表情,像是完全不懂人类一定要存在什么情绪一样。我不知道我那究竟是恐惧还是恨。晚上晴己又悄悄靠过来,我没告诉他我其实没睡着。他在原地站很久,不知道是在发呆还是在思考什么别的事情,接着很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把自己当作暖手宝一样胡乱塞进来,抓住我的手叫我抱住他,很小声地念:对不起、对不起……我很想知道晴己究竟在为什么而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晴己吻了我的嘴唇。我知道、我当然知道那只是个意外,或者玩笑,你不能指望……指望一个六岁的孩子真的知道接吻是什么意思。但那个瞬间我由衷感觉恐怖。我害怕晴己真的只是我的幻想,是来依旧残留于世的证明,不行,绝对不能这样,他只能、必须是晴己自己。我一把推开他,他直接摔到地面上。我实在后悔做出这个动作,赶忙把他扶起来,一种无可逃离的、命运似的隔阂忽然清晰明了:我从来没有忘记那种东西。小时候它出现在我与父亲的尸体一门之隔的地方,叫我别拉开那扇门;而现在又捉鬼似的来到这里,就贴在我握住晴己的那只手上。对不起,对不起……晴己用手擦干不知是因疼痛还是委屈掉下来的眼泪,又开始和我道歉,但其实我早受够了他的道歉——明明一直以来该道歉的是我才对啊?你什么都做没错,晴己。我原本想把这句话给讲出来的。他忽然又什么都不说了,沉默地帮我收拾起地上四分五裂的白粥,完全不在意那些陶瓷碎片是不是会割伤他的手,叫里头流出一些石油似的血来。

 

自那以后他不再笑了,虽然偶尔会喊我几声父亲,但几乎都是在快睡着的时候嗫嚅两声。1995年他的身体突然恶化,诊所的年轻医生叫我赶紧带他去大医院,不能再呆在这里了,否则真的会在十二岁之前病逝的。我连夜带着晴己去往东京的顺天堂,希望那里真的有能够医治晴己的方法。医生安慰我别紧张,这种情况得需要住院检查才能确保万无一失。回国以后我没了谋生手段,只在几家小杂志重拾本行,撰些小稿件。记者这种工作也不能再做了,晴己离不开我的……于是我只好效仿父亲的过去的工作,在撰稿之外构思些小说赚外快,曾经尝试投过几次稿,最终却都杳无音讯。钱这件事情我过去觉得它没那么重要——至少在父亲自杀前和我找到工作之后,中间空缺的那段时间我几乎快忘光了,忘记是拿着那点遗产读了大学还是直接就被送去福利院,又或者是根本没发生过这些事:说不定自父亲逝世后的所有日子都是我在精神病院的幻想呢?忽略那些胡思乱想以后,我确信我现在的确缺少钱。

在顺天堂拿到体检单以后,他们依然歉疚地告诉我只查到晴己身体的各项指标确实危险,但隐藏在那些表象之后的病因他们却一概不知,话里话外颇有一种叫我另寻高明的意思。接着几天我又带晴己去东京各个知名医院做检查,大都给出一样的结果。我实在很不甘心啊!凭什么这种命运一定降临在我、又降临在晴己身上呢?后来我们又辗转京都、千叶十二家医院,有一个晚上没订到酒店,直接在桥洞里睡了一晚,我真害怕晴己又发起高烧,而我却对此束手无策;那天我把他紧紧抱在怀里,用大衣裹住他的身体,让他的头靠在我的胸前,身体蜷缩起来。这时我才有那种感觉,几年过去了,晴己依旧还是像我第一次见到他一样瘦小,时间和病痛将他永远留在一个夹缝里。我查觉到他有意识放缓呼吸,从鼻子里呼出来的热气轻飘飘舔在我胸口上,过了一段时间,他开始无意识地发抖,手脚轻微抽搐,但那双手又紧紧拽住我的胳膊。我想直接站起来,带他去找那种现在还在营着业的小诊所,都不谈治病什么了,那里至少有暖气、有热水,能让晴己安心睡上一觉——但他压在我身上,完全叫我动弹不得。

不是体重问题。宇津木告诉我晴己出生时只有两千克,简直瘦的吓人,如果不是来首先握住晴己的手,用自己的脸去贴他的脸,一点微弱的呼吸终于像警报一样响起来,他们甚至以为那孩子是个死胎。他的不正常是出生时就已经表现出来的。尽管他在把晴己交给我的时候介绍说:当时他们想了很多方法,甚至给来批了假,让她带晴己去做全身检查,制作专门的健康饮食表,也没能让他体重恢复其他孩子的正常水平。把晴己托付给我时更不用说了,用那种刻薄的语调祈祷我千万别把晴己养得更瘦。我反驳他那怎么可能——现在看来,我确实对自己的能力缺少判断。晴己真的太瘦了,那点重量不比一袋苹果来得更重,但他压在我身上时,叫我完全直不起身,一种莫名的力量和他一起堆在我身上,挤压内脏,甚至不得不干呕出声去抑制那种反胃感,紧接着我感觉到晴己哭了,他的眼泪隔着毛衣和皮肤烫在我的心脏上,我不得不低下头,学着小时候那个样子去吻他的额头。一个好消息是:他并没有因为不够温暖的环境而发烧,只是单纯地在梦中哭泣而已。有什么能叫他哭得这么痛不欲生、看上去下一秒就要死掉了呢?我第一时间想到来,但又马上否决,他想到母亲时绝不会露出一副痛苦的表情;那么就只剩下我。说实话,我真的不敢承认这个答案啊!无论是对他还是对我来说,都残酷过头了,实在把我们相处的这么多年毫不留情地撕掉了。我完全没照顾好他。

我这个时候真的有点想哭。倒不是觉得委屈,绝大部分情绪是懊悔,某种记者、或者讲叫做作家的因子作祟,让我真的开始想象我没有把晴己接过来照顾的日子:他生活在宇津木那边,衣食无忧,就算罹病,也总是有专业的医生护士照料他;就算没有我,宇津木也一定将他看作自己的家人、孩子一样照料,他不必同我龟缩在一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新年依旧得为治病四处奔波,简直没有病人的样子啊。晴己忽然仰起头来,那点泪痕被一半残缺灯光照得发亮,他努力往上挪动,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用原来紧紧锁住我的手去拢我的脖颈。他醒了,但好像仍然处在朦胧的睡梦之中。晴己说:别哭了,父亲……但我知道自己绝对没有掉下一滴眼泪。我轻声告诉他:我们必须得找个地方休息。他撇撇嘴,嗫嚅着朝我撒娇:不、不用,父亲。就这里就可以,我没有发烧……真的没有。晴己的语气没有要求、命令的感觉在里面,但我却完全不敢违逆:那个时候简直觉得和神谕一样。于是我将他搂得更紧,将自己变成城墙,把寒风抵御在外面。那天我们久违度过了一个温暖的夜晚。

 

出于个人隐私考虑(其中夹杂着我的一系列怯懦、不称职的行为),自我们在诊所附近定居后,我和晴己二人分房睡觉至少两三年时间。偶尔他生病时我才会去到他的房间,坐在床铺边缘浅寐。我很少去拥抱他:日本人太内向,我也不例外。诊所的田中医生以前调侃我们,讲,完全看不出来是两父子呀!我应和他:晴己确实长得更像他母亲一点。他又说,不是像不像的问题,如果认真看的话,真的长得跟你一模一样呢,只是……那种相处模式,叫人完全看不出来是亲父子,反而像什么不熟的亲戚过来借住——太有距离感啦,好像在害怕什么东西一样。他噎了下,反复强调刚才只是个人感受,让我觉得如果不舒服的话完全不要放在心上,他很抱歉。我觉得没什么。他的话很大程度上是事实,就算我有心反驳,也觉得那是绝无可辨的事实。自那以后我开始有意无意去了解晴己的看法,类似希望自己拥有什么样的父亲之类的。我瞒着晴己偷偷去听讲座,买一些书,试图修复我和他之间岌岌可危的关系,做一个像话本上那样的模板化的完美父亲——但晴己他完全没有给我这种机会啊。每次就笑:现在这样就很好。我不知道他是在强调“现在”还是在强调“好”。他心思太细腻太敏感了,很明显把自己看做我的拖累或者负担,我不想给他这种感觉。有时候我连自己也会迷茫,现在究竟是真是假,他究竟是真是假,我又是真是假呢?从那以后我就经常去拥抱他,吻他。书里讲亲密关系需要从亲密行为开始,我去感受晴己的体温,感受他呼吸的颤抖,当然他也能藉此感受到相同的我。我没有问他喜不喜欢这种改变,不过从此以后他的笑容忽然多起来,我偶尔能从这种表情里体会到一种满足。

转折在那个吻之后。我简直忘记该怎样和晴己相处——那天后的一个晚上,我又梦到了来。她变得年轻了,像是回到我们刚见面的时候,一切还没开始,也还没来得及发生。我对她一见钟情,就在那边,春天、樱花树底下。我记得事情应该是这样发生的:我带着相机准备拍点有用的照片,结果一下就看见她了。那卷胶卷是我攒了小半年的钱买下的,当时杂志社还没有报销这个概念,我打算每一张每一卷都用到实处的,做些访谈啦,拍点博物馆或者典籍之类的照片。结果第一张就拍了来啊!猝不及防地,一下子就按了快门,那声音完全被她给听见了。她笑了笑,没有在意,还让我给她看看那张照片:然后一切顺理成章。结果梦中的我手里还拿着那个相机,她却没有看那片樱花,神色淡然地向我走过来。跟她擦肩而过的时候来说:我走啦。我朝她挥挥手,再见——她笑眯眯地摆手。再见!然后我真的就没有再在梦里见过她以及她的影子。最初的那张照片被我和尸体一起烧掉,装进那盅骨灰盒里去。

晴己,接下来让我们谈谈晴己吧。12月的桥洞之夜过去后,我抱着最后的期望和晴己去到千叶的一家医院,给出的答案依旧在意料之中。最后在多种考量下,我决意联系西奥多。他是我在意大利工作的杂志社的顶头上司,出于一些原因,我和他有着还算不错的交情,大概是能在晚上能一起出去喝几杯小酒的关系。我听说他家原来经营几家公司,不过之后他同家里人决裂,一个人出来打拼闯荡给爱人治病。原本我不想……不想再同意大利那边扯上关系的,不过为了晴己,我没有什么不能做的。我真的爱他。于是我用新电话号码给西奥多拨了电话,等了很久也没人接。最有可能的是他早就换了新号码,并且没有告诉任何人——我相信他一定做得出这种事。联系不上西奥多,我也不愿再联系茨威格,倒不如让他们就此觉得我完全死掉比较好。我决心去找宇津木。

但显然研究所没这么容易放我进去:几年前来还在的时候,我经常跟她一起出入这里,不用什么别的身份认证,她自己的脸就是一张通行证,而我当然也落得方便,没想过去办什么别的证书或者卡片一类,门卫或者研究所的其他人基本都认识我,好像我的脸也成了通行证似的。后来我去意大利,再回到这里时,才发现上一批熟识的人基本都离开了,换上新的员工,我不认识他们,他们自然也不认识我。我解释说我想见宇津木,他们则说想要拜访宇津木大人需要预约,否则大人是不见普通人的。我那个时候真的没办法了,就想这么不管不顾地闯进去——晴己还在家里等我啊!但他就这么看着我,眼睛里扎根着一种我说不出来的漠然。不对,以前完全不是这个样子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原本还对这样的现状保有疑惑,但很快事情容不得我多想。门卫直接把城墙一样高的铁门锁上,隐晦地表露出闭门谢客的意味,我在门口灰溜溜地站了半个小时,见研究所里头甚至连灯都熄掉,才晓得宇津木今天想来是不在这里面的。我提前发出去的消息也石沉大海——猜不出他是没看见消息还是换了手机号。后来回家时——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那个时候,许多年前的某种窥见未来的畏怖又重新浮现在我眼前,我依旧记得推门而入时看见父亲吊死在房梁上的感觉。晴己不久之后病逝的惨状在我眼前一闪而过,太真实了,我简直不敢相信:你很难想象我过去是已经完完全全接受他会逝世这个事实的。

他坐在门口等我。从千叶返回奈胡野的路上,我们挑了一盆花。当时晴己和我等在新干线的站台旁,我想我理应带回一些别的东西:病历单、注射器或者别的什么药品。结果晴己拽拽我的袖子,说他喜欢那盆葡萄。那时我们俩用身上剩下的最后一点钱买了返程的车票,于是那葡萄忽然成为了无价之宝。我翻翻衣兜,里头只抖出来四枚五円币值的硬币。我不抱希望去问问它需要多少钱——结果竟然只要二十円!比起命中注定,我更相信是店主看穿我贫穷的窘态因而宽容地送给我们的礼物。最后它被晴己摆在出租屋门口,讲,希望我回家时一下子就能看见它。现在晴己正坐在这盆葡萄旁边,羽绒服把他裹得像只羽翼雪白的团雀,掩去他瘦得只看得清一把骨头的身体,葡萄藤淌过来绕在他腿上,很像是外联的静脉血管。距离晴己十二岁生日那天还有三年不到的时间,我实在很难像过去那样祈求一种奇迹或者赐福叫他平平安安地活下来。作为一个父亲……我简直太失职了,不是么?我走过把晴己抱紧怀里,去吻他的额头,他静静地看着我,好像在望着什么空气或者别的东西——我疑心一种后遗症正缓慢在他身上萌芽,视力下降、听力下滑,起先只能看清灰暗的东西,听见海浪或者收音机断线的杂音,再到最后什么也看不见,孤独地溶解在全然黑暗的环境里。我只是想象就觉得毛骨悚然,那种事情一定不可能在晴己身上发生的。

深夜宇津木打电话给我——起先我没听出来那是宇津木的声音——我直觉他变了许多。他没有说客套话。晴己在吗?在……那就好。嗯。关于晴己……电话那头断断续续说了些话,我都没听清,唯一听清的只有在挂断电话之前的那几个字:他会没事的。我张张嘴,很想说点别的话出来。从意大利回来以后,我只想到晴己和来,那些几年前熟悉的老友,在我心里留下的只是一张泛了黄的照片……我试图去想象宇津木的模样,发现他的脸同我之间隔了层毛玻璃,脸上的五官和表情完全被扭曲掉了,仅仅成为一张相片。我很难说有一段时间内我从未怨恨他,甚至连那是迁怒与否也完全未知。他告诉我:晴己会没事的。这句话的字眼里简直藏有一种魔力,叫人很难不去相信那是事实……他会没事,晴己会没事的。我放下手机,很重地喘出一口气,那点水雾落到熄灭的屏幕上,把我的表情也扭曲掉了。

之后我依旧听从田中医生的建议,将晴己送到本地医院去,我不能保证他的身上是否存在其他隐形病症,或许没有、或许就快有了。为了能够更方便地照顾他,我决意退掉租来的出租屋,然而房东依旧联系不上,我想到当初我付的房费足够我们住到98年。晴己住进医院的这几年内我仍旧撰写一些文章,什么类型都写,你可以从花边小报或正经时报上偶尔看见独属于我的一小块报道,薪资不算丰厚,勉强能够度日,空闲的时间便留在医院陪伴晴己。

我能从中感受出某些细微的变化:来的笑容从他脸上褪去,三年的时间足够他蜕变成一个崭新的人,眉眼长开不少,已经不怎么像我了……但偶尔我仍然会觉得这张脸简直陌生,叫我看不出来他是矶井晴己、是我跟来的孩子。这几年我常在深夜惊醒,往病床上看去,只能看见大半个影子。我通常在晴己入睡时将他裹紧,免得一些风偷渡进被子里,捣毁他沉疴的身体,因而我也很难在夜晚看清他——那层棉被将他裹起来,成为一个茧:而我完全不知道里头会蜕出怎样的生命来。从晴己的脸色来看:一切都在变好;从机器的指标来看:一切都在变差。我简直不晓得哪个是真的、哪个又是假的,或者他的身体完全就是在变好和变坏的路上螺旋上升跟下降。这些年来他也不再像过去一样沉默,眼睛眯起来的弧度完全柔和了,有个瞬间我忽然感觉他是长大了——那一定不是错觉。我在97年时完全搬到医院来住,晴己跟我说想要那盆葡萄:自从我同他回到奈胡野后,它不曾开花也不曾枯萎,有段时间我怀疑这是盆假花或者观赏盆栽,但哪有人做这么朴素的假花?我把这株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开花的葡萄带到医院来,依照晴己的建议放到他的窗台旁边。阳光刻印他们的轮廓,我看见他极其爱怜地去抚摸这盆葡萄的叶子——这种荒谬的感情从我脑中一掠而过。

1998年,他十二岁生日的那天我完全守在他身边。5月21日跟其他的一天一样稀松平常,但这是个极其重要的、必须的节点。那天早上,晴己起得比往常更早,除此之外一切正常:心电图稳定运作,像遨游在海面上的帆舟偶尔上下波动两下。脸色甚至比以往更加红润,看见我时眯起眼睛笑起来,我自然而然走到他身边,捻起被子怜爱地亲吻他的额头,他又抬起手来抱我——我依照他的想法又紧紧搂住他。晴己、晴己。我在的,父亲。今天想吃什么呢?什么都可以,像过去那样就好。好,好。我回答说,那我现在就去给你带午饭回来,答应父亲,有什么事一定要叫护士小姐或者我,好吗?当然,父亲。他笑着保证:一定会的。

我踏出病房的那一刻还在看他:晴己把头靠在窗户上,明晃晃的光顺着葡萄藤游到他的脸上来,把他整个人都照得扭曲起来,我叫他:晴己。はるき。三个很简单的音节,这几年里我反复、无数次这么称呼他,甚至成为一种烙在嗓子里的习惯。他转过头来,对我说:はるき在这里。再见,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