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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见过我的你!
我实在不愿意将这封信寄出去,叫你再经受一遍我所经受过的痛苦;但老有种莫名的声音和我说:你完完全全有得知这一切真相的权利!因此实在是抱歉,我不得不将这些——这些好的、坏的,包括我的愧疚、我的过错、我的爱恨全都用钢笔记下来,刻在这些纸张上。我实在不愿意将这封信寄给你。如果我还活着,你必将安稳、如同稚子一样无忧无虑,愉快地度过这一生,暗处的阴谋诡计从你离开那幢研究所时就会完全脱落,只蜷缩在你记忆的某个角落,直到它们彻底被遗忘,或者在你将死去时被带进坟墓里。但我相信,当你收到这封信时我一定已经死去:唯有如此,我才能将自己的罪愆,自己所有丑陋的侧面剥开给你看,供你审阅、批判。我从来不愿奢求你的原谅,只有这样才称得上是赎罪。
我的儿子死了。他死的那天我仍在伏案工作,心里却时不时记挂着他:因为我完全知道他即将去做如何一件危机丛生、朝不保暮的事情!但我完全没有办法拒绝他。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不,我并没有怨恨你、怪罪你的含义在里面,从头到尾,我唯一怨恨过的人只有一个——我自己!我曾经劝阻过他:因为他是我最爱的儿子之一。我们相依为命数十年,我没办法不去爱他、不去了解他,如果没有他,我一定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结束自己的性命,更没法写下这封信向你告罪。可是他死了。他死的时候我甚至没有陪在他身边,他就这么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了日本,我甚至带不回他的骨灰!我无意向你诉苦。只是想以此陈述我身上所经受的那种无可言喻的悲伤:他们完全带走了我身上最后一丝活下去的动力,将这个身躯转化成一具空壳。所有人都死了,或多或少因为我、或是因为你,因为每一个人,我们就在这如此艰难险恶的漩涡中挣扎求生,每个人皆是他人的浮木,而我的浮木已全数沉没了。这种痛苦实在叫人无处安放。你知道、你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但我的确需要一个窗口来抒发它们,放它们自由,否则我一定会在一切都结束前就郁郁而终;但我不想那样。我的命会用来做更重要的事情,他不能就这么苍白、窝囊地消失掉。恰好我正在写这封信,于是我想:那就写给你看吧!只有你还记得这一切,但我诚挚地希望你在看过之后把它们全都忘掉,或是压根不要拿到这封信,任它遗失在海里或是路上,而不要将它们当作负担活下去。我衷心祝愿你一切顺遂平安。
你一定见过我。你出生时我正看着你。看着你从你母亲的身体里孵化出来,小小地蜷缩成一团,你的身上满是你母亲的鲜血和白色的油脂粒,那些血一道道落下来,把你的脸整张盖住,好像一场小型的祭祀仪式。你并非出生在医院、而是研究所里。我想你或许早就忘记关于你十二岁之前的过往种种,不过那正是一个好兆头:你重新开始属于你自己的人生,而把所有、过去所有好的坏的全都丢掉,和这封信一起埋葬。你,因为你,我第一次感受到生命带来的震撼和喜悦,你叫我短暂地重获新生;你决计不知道在这之前我浑浑噩噩、行将就木地虚度多少个年头。我依然记得你刚从母亲的肚子里诞生时的那张脸,多么清晰、明亮、灿烂,时不时在我脑海中闪烁,叫我几乎没办法好好工作:只要当我用手握住笔,就会情不自禁地在稿纸上将你的脸从我的思绪中摘出来,使它敞亮、正大光明地呈现在这个世界上,发出第一声雀跃的欢呼。用来撰写文章的纸上全是你的脸。你、你、你,你无处不在,有时候我甚至怀疑你并非出生在现实中,而是出生在我的脑子里,遮住我的眼睛,才好叫我的脑袋里全游荡着关于你的碎片!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但对你而言,我只是一个见过一面的陌生人。
他们很少叫我接近你。你和你的母亲被困在同一间房间里,而我被工作囚在另一间房间里,我们之间隔着数不清的距离和时间。有时候我在晚上回来,看见你安静蜷缩在床上,和你刚出生时的姿势一模一样,我那时简直以为自己在做梦!但随后我又想起你,你那张清晰、明亮、灿烂的脸,鲜活的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你的母亲就在你身边搂着你一起沉睡,你不知道我简直有多想要把这一幕记下来,裱在木制的画框里,然后把它钉在我们房间的正中央!但我却没有那么做:纸娑娑摩擦的声音太大了;钢笔笔盖掉下的声音也太大了;而当它们俩相遇,所激出的火花简直能够惊醒所有人,我简直没办法叫你和你的母亲从美梦中醒来,那完全是一种罪恶。于是我一直坐在床榻旁边,用目光守护你们。清晨的时候你的母亲醒了,过会儿你似乎也醒来了,你睁开眼睛,看着我的视线有一种熟悉的陌生。那时你仍然不会讲话,我对你来说只是一个稍微熟悉的陌生人。
你学会的第一句话是“母亲”,接着才是“父亲”,当你呼唤出这几个音节时,曾经那种震撼和悸动的心情又再次回归我的心脏。它真的跳得很快,我甚至以为我会在这个瞬间死去,但显然我依旧活下来,而且活得很好。好得不能再好。我从你母亲怀里接过你,把你抱起来,你欢呼着:父亲!父亲!我就叫你的名字,晴己!晴己!你母亲就在旁边无奈地摇头,她搞不懂我怎么会比原来还要幼稚,简直和你一样了。这个名字和你有不解之缘。你母亲怀你的时候我们就在商量你的名字,她本来想让你姓原田,但被我拒绝了。这实在是个被诅咒的姓氏,我简直难以想象它即将出现在你的身上,成为你永远的刻印。实在抱歉,我很难在现实里说出“爱”这个字眼,出于羞涩、出于自尊,出于恐惧,我很少向别人说:我爱你!但即使我说了,他们也会用看白痴的目光看我,又有种,好像我就是那样白痴的人的意思在里面。这可真是让人难为情啊!但在这封信里,我究竟说了多少次爱呢?数不清啦。总而言之,我爱你,这是一种全新的爱,一种瞬间的萌动——在你出生前,我从来没想过我会这么爱一个人——那个人是你,只能是你,必须是你,你是一个特殊得不能再特殊的符号,就这么早有准备的闯入我的生活里。我凭借灵光一现的感觉去爱你,在你还未出生之前就已经无法自拔地爱上你,即使我们素未谋面,我甚至觉得我爱上的只是一种写满了你的气息的感觉,或者是爱上这个爱你的我而已。我和你的母亲都赞同这个名字,你叫晴己,矶井晴己,我猜你一定不知道这个名字灌注了多少关于我和你的母亲的爱。不过现在也很好,阿藤春树,我依然喜欢这个名字。因为这也是你、是你的新生,是你的另一个符号。请你把它当作来自一位父亲最卑微、最诚挚的爱吧!
你喊我父亲时,我以为我们已经突破了那层陌生人的薄膜,终于进入到名为父与子的正轨上。但第二天清晨我回这里来,你看我的眼神一如昨日,那点细微的、疑惑的陌生在你眼中稍稍闪烁,又如同流星坠落一样消失不见。你在第二天又重新认识我,前一天的我在你的脑中碎裂成一滩水,我猜你一定想不起来自己每天能喝多少滴水,而我的影像就像无数被你饮下去的水,混在其他所有人的脸里,辨不清真假。我再一次成为你生命中的陌生人,你又不得不、被迫重新认识我,重新认识这段理应属于你的人生。我那个时候真的愧疚地不敢再看你的眼睛!我和你的母亲令你诞生到这个世界上,理应给你我们所能给出的最好的。但其实呢?你带着病痛出生,创的细胞寄宿在你身上,很快你不再属于我们,甚至不再属于你自己!你的母亲将你奉献给研究所,说只有这样才能救你的命,你的命比你要更重要……我当然生气了,但这种愤怒无处发泄。坦白来讲,我嘛,简直懦弱得不能再懦弱了!我为了保护自己,自然而然地开始疏远你,想把你当成完全的陌生人来对待;但那怎么可能呢?我在你还没有出生之前就已经无法自拔地爱你,要我无视你,把你当作陌生人,那简直叫我毫无理由地把心剜下来一块——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但不那么做,我又会陷入对你母亲和我的好友的纠结与痛苦里。
我优柔寡断、无情无义,在你用目光向我祈求时,我仍然狠心地冷言相向,只求你能恨我,不再把我当作你的父亲——让我回归原位,做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就像你应该做的那样。那无数个梦里,你、你、你,依旧将我扰个不停,我无时不刻想起你,想起你的快乐、想起你的悲伤,想起你曾经清晰、明亮、灿烂的脸;你的脸带着悲伤与无助,散落成无数颗刺在我脑袋里的碎片,搅得我眼睛生疼,忍不住流下眼泪来。我实在太懂你的那种表情了。你的眼里简直燃起火,不间断地在每个白天和晚上折磨我,好叫我痛不欲生。但我却没法用这种痛苦的表情来对你啊!我依旧无视你、把你当成和我无关的、完全陌生的人,我甚至让你别再叫我父亲。我的心正跟随你的语调而疼痛,当你叫我先生——先生的时候,我的心和我的爱彻底死去了。对不起、对不起,我由衷忏悔关于那所有,所有的东西。我切断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只为了逃避有关于我的短暂痛楚,却让你的童年伤痕累累。现在,听说你在奈胡野有了三两好友,重新有了家,我为你感到说不出的喜悦,自己也窃窃然如释重负——万幸、万幸,你终于忘记我、忘记我们,踏上仅属于你自己的人生。
你母亲死去的那天,我决意带你和我的另一个儿子逃出这片名为天国的地狱。事到如今,我不得不承认,我从未想要冷落你,你早就已经忘记过去那段痛苦的日子,但我所犯下的过错却不会因你的遗忘而一笔勾销,现在的我仍然需要向你赎罪。我不祈求你的原谅和宽恕,只是想将我所经历过的那些事情,那些真相一并讲给你听。你、你的弟弟和我,我们正准备举家搬去意大利,他们忽然拿着枪,逼我们回到那个地狱里去。你一定忘记——你当时面无表情,仿佛已经被抓住然后死去。我那时怀里仍抱着你的弟弟,剩下的时间只够一个人逃走,你一定觉得我会把你抛下,让你的弟弟离开。能留给人思考的时间太短,短到我只能想起你的脸,眼里只能够看见你。啊啊,说来有够搞笑的,那瞬间我忽然什么都不再思考了,唯一的想法只有让你活下去。晴己、春树,只要你能活下去,无论付出什么我都心甘情愿。对你的爱和愧疚让我满脑子只有你!我已经让你不得不拥有一段痛苦的经历,之后就请让我补偿你。我让你先走,离开这里,我和丽慈则会往另一个方向去吸引他们的注意——不,准确来说是我,只有我一个人,我绝对想要让你们安全地逃出这个地方。
结果呢?我真是个无能的父亲呀,我中枪差点要死去的时候,是宇津木那家伙救了我;我以为这就结束我这段痛苦无能的人生时,他又忽然把我捞了回来——你知道我有多恼怒吗?我质问他为什么只救我,不去救你、救你的弟弟——我当时真不应该朝他发火!但我真的无能为力,胸口那种缺失一切的疼痛只叫我无差别去攻击所有人,我完全被那种情绪牵着走了。后来他和我说,你,还有你的弟弟,全都下落不明,说好听点是失踪了,难听点就是死了。死了!你才开始的人生就这么突然中断,你还没来得及领悟什么叫开心、高兴,就已经提前被痛苦和死亡淹没掉。我真的对不起你啊!那时候我怨恨宇津木为什么要救我,否则我就能下来陪你、你的弟弟,还有你的母亲,我们一家人将会重新在地狱相见,重新开始一段崭新的人生。但是只有我一个人活下来了,说不定这就是对我最恶毒、最残酷的惩罚吧!
那几天我有意想让自己死去。我不吃不喝,就这么一个人把自己关在小房间里,以为只要不开门,地狱之门就会主动向我敞开。结果那个男人又叫人来救我,他也试图把我从死亡的地平线那拉起来。可是我完全不想理他。那段时间我从不睡觉,你的脸也会出现在我眼前,你那生前清晰、明亮、灿烂的脸,叫我无地自容、心如刀绞,我为什么要爱上你,为什么要成为你的父亲!那种厄运伴随我,叫我爱上的每个人都不得好死,包括你,包括你。安妮带我离开时,那个孩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我从他的身上看到了你,那种空无一物的目光,叫我以为他马上就要同你一样安静地死去。我已经拒绝了你一次,完全错误的选择!于是我决心救下他。尽管我早就不想活着,但仍然有人不能就这样被死亡的手肆无忌惮地拽去。他没有名字,只有编号,我和他安静地坐在货车里。他说,给我吧。给你什么?您孩子的名字。我那时候已经不想再连累任何人,所有能够被成为活着的理由已经一个不剩了!我不想害他啊!而且那名字是你,还有你的弟弟的,你们闪烁在那片黑黢黢的夜空里,是独一无二的两颗星星,从来没有其他星星能成为你们的代替品。我说,别这样。但他最后还是得到了丽慈这个名字。我说不清那究竟是因为什么,或许……或许吧,内心深处我承认你们已经死了,但生命的本能叫我依旧苟且偷生,并且一定要叫我找到什么寄托,只有这样我才能活下去……活下去。
我无数次在梦里见到你。大约一年前我得知你还活着,还想过偷偷去看你,看你过得好不好,看你现在已经长成什么样,但我又深知自己不能再见你,否则就会打破这一切的稳定,重新带来灾厄。于是我在梦里见你。你长大了,和昔日的我如出一辙,棕色的头发和红色眼睛,见你的时候我仿佛在见另一个自己。从此以后每每与镜子对视,我都以为那是你透过镜子的目光在看我。你在梦里,完全不认识我,把我当成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每一次你都重新认识我,每一次你又不停忘记我,连我自己都说不清究竟是想要你记住我还是遗忘我。但好像看来,只有陌生人是我们最后的归宿呀!丽慈那孩子真的特别懂事、又乖巧,只可惜每次都只会叫我实光先生……天知道我多么想听见他喊我一声父亲!就像你一样。这么多年过去,我完全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在养育,但他似乎害怕某种东西,迟疑着只叫我——实光先生——偶尔有个晚上,我伏在桌上睡过去,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都发现自己要么是去到床铺上,要么是身上盖着一铺毯子。有次我惊醒,看见他用我看你的那种目光守护我。他现在已经完全成为我依旧活着的理由了。
我的儿子死了。为了救我的另一个儿子而死去的。我没法责备他,怪罪他,就如同我没法责备所有人一样。我只恨我自己,恨为什么一个人的性命要由另一个人的换取,恨为什么付出这种代价的不是我自己。他死的时候我甚至没能陪在他身边,连他的骨灰都没法带回来!我不知道他怎么死的。听说死状很是可怖,身体完全被砸成碎片,一粒粒、一颗颗,和灰尘被埋在一起,你甚至无法认出哪些是灰尘,哪些是他的碎屑;一想到这些我就又会感觉痛苦。我做梦梦到他了,他开心地朝我扑过来,叫我父亲——就像你小时候的那样。你看见我,那点细微的、疑惑的陌生在你眼中稍稍闪烁,又如同流星坠落一样消失不见。你重新认识我,而在此之前我于你不过是陌生人,你从未记住过我,今后也请不要记住我!我的爱跟随我的死亡完全消失,它不会成为你的负担和累赘。我并非埋怨你,恨你,不想让我所有的情绪也带动你的情绪。因为他死了,我已经再次被那种情绪操控,做出些完全没有理智的事情来,因此我写下这封信:你也可以看作是我完全没有理智时写下的东西。内容的真实性无法考证,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哪些是真的、那些是假的,你完全可以把这些当做一个故事来听;也不要试图来找我。如果这封信能送达到你的手上,就说明我已经死了,或许死相可怖,或许就这么闭着眼睛一下子走掉了。我不知道会是哪种情况。春树、春树,请原谅我在这种情况下依旧呼唤你的名字吧!你一定不知道我曾经念叨过多少次晴己,而这一年来又不间断地想过多少次春树。这是你,是你依旧还开心地活着的证据。
我爱你,但请你不要爱我,而是恨我,恨不得我就这么死掉,再也不要同你的人生扯上联系!我作为人失败的一生,祈求能够给你的生活带来一丝意料之外的愉悦。你完全有资格嘲弄我、讽刺我、恨我,因为我曾经是那样对你。你、你、你!我猜测自己临死前也仍然在想你的名字,就像我在还未认识你就开始爱你那样。我祈愿天主,祈愿你!让你能够忘记一切烦恼和忧郁,安稳、如同稚子一样愉快、无忧无虑地度过这一生,暗处的阴谋化作粉末融入海里,叫你再也窥不见它们的所有踪迹……请你把这当做是一个陌生人最真挚的愿望和请求吧!
依然爱着你的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