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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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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11-25
Words:
9,674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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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8

【宇初】在礼拜日

Summary:

*neta洛丽塔,但四不像版
时间线是西奥多接走初鸟之前的架空版本,请谨慎阅读

Work Text:

一九八一年十一月一封漂洋过海的录取信于上午十一日抵达宇津木手里。那日晴朗无云,明媚热烈的阳光正透过一大片落地窗肆无忌惮地侵蚀这幢老旧且陈腐的屋子,庭院中的樱花树不堪重负地抖落一片炫目的阴影。宇津木从信箱中接住它,急匆匆赶回自己卧室里,用拆信刀小心翼翼令它降生,又挪到阳光底下仔细端详,才终于确定这已然成为既定事实——那是来自波士顿学院的录取通知,告知宇津木德幸在今年八月便能入学就读。他终于得以告别这场二十一年的噩梦,叫一切过往都抛之脑后。这封录取信即将引领他走向天堂。

是的。他想。这是个好消息。这意味着他终于能离开日本去到美国,正如同《神曲》讲述的:淌过地狱才能抵达天国。他又花费了足足一周时间办理签证和手续,整理行李时妹妹正倚在房门口看他。

“哥哥,”她轻声询问,“你就要走了吗?”宇津木没有回头看她。他想说是,以后绝不会再回来了,但面对最为喜爱的妹妹却依旧难以维持那种轻微的无情和冷酷,他不太明白这种情况下应该说点什么好叫她安心,叫她依旧生活在他为她编织的幻觉里面。但聪果是个聪明又懂事的孩子:好吧哥哥,一切清晰明了地呈现在她面前,语调平缓毫无起伏,如同站在教室的讲台上,手里拿着清单,念着国文老师精心编排过的教学事项,沉闷同时毫无趣味可言,轻而易举地揭露出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你不会再回来了。

我很抱歉。宇津木把最后一件衬衫塞进行李箱里。他已经整理好了所有东西:签证、录取信、四件换洗的衬衫和牛仔裤,一件大衣,剩下的物品他打算抵达美国后再另行准备,或许置办好新衣服就会把原来的全都丢掉、换掉——你晓得的,只要看见它们,就会无休止地回忆起在这幢房子里所经历的一切,它们从日本东京跟到美国东海岸,幽灵一样同他形影不离,或者压根就是种植在他身上,叫那些所有好的回忆都被埋在土中,在还未发芽之前就枯死在泥地里。他走之前没有和任何人告别。从家里乘坐新干线到机场大约只要二十分钟不到的时间,宇津木本以为自己只会想象所有关于海另一头的一切,东海岸冷冽的风在影像里出现的瞬间就被他用目光捕捉,最后又困在梦里。他生命的前二十一年里没有去过北海道,因而这种冷酷、残忍、毫无慈悲爱怜可言的风出现时,叫所有的东西在一瞬间变得清晰可见:他提着黑色的、铝制的行李箱,坐在新干线组建而成的狭长隧道里,盯着窗外向后褪去的一切城市、田地和山林,最终在飞往马萨诸塞州的飞机上望着脚下的土地逐渐缩小、凝聚成一条线、一个点,窗户里因温差过大而凝聚出的水珠恰好就覆盖在这一个点上。他用手轻轻擦去这滴水,那个点也被他一同擦掉了。

降落在这片崭新的土地上时他甚至没有太多实感。一切太过陌生,好叫他觉得这不过是假的,但十一月的冷风在他脸上留下一道伤口,又让他再次从那种虚幻、空泛且不切实际的想象里重新清醒过来。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没有人认识一个名叫宇津木德幸的留学生:他的过去在踏入这里时就已经完全死去,活下来的只有现在与未来的他。宇津木掏出手机,在拨打出那个电话之后,命运决无征兆、毫不留情地将他笼罩,使未来的一切都不再有迹可循地抵达终点,他正是从这一刻开始无知觉地陷入由爱情、悔恨与命运编织的陷阱中。

“宇津木君,”电话那头的女声通过电子设备的加工变得时近时远,仿佛正是一种避尤不及的预兆,“在这里。”

他取到了装载最后的过去的行李箱,快步朝出口走去。从这里乘车到初鸟家只需要不到四十分钟的时间,他们早在宇津木决定独自去往美国留学时就已然联系过——寄宿家庭——他们接纳他的速度甚至远超于太阳光线抵达地球所需要的时间——一瞬间。初鸟一家:一对夫妻,在将近四十年的人生里只拥有一个孩子。普世意义上的可怜、但幸运依旧在他们三十二岁那年降临到他们身上。他见到他正是在一个料峭、毫无生机可言的冬天。他坐在雪堆上——甚至没人在乎他是否感冒或即将重病缠身。庭院里有且只有一棵槐树。你必须确认现在是冬天,而这颗光秃秃的树上堆满积雪和冷冰冰的阳光:无可置疑,它已经死掉,并且绝无生还的可能。但宇津木确实亲眼看见:那个粉色头发的孩子,瘦弱的、骨节突出的手施洗一样让槐树浸在他的怀抱里,一点炫目的绿色就从他拥抱住它的那个地方长出来,如此鲜亮、明快、充满活力,全然不该是一个足够冷酷无情的冬天应该占据的东西。你简直可以把那叫做超越一切物理的科学的神迹——世界上绝不会有任何人类能够轻而易举地做到这一点。在没有看见它之前,可以用一切意外性的语言描述它;但当它毫无防备、轻而易举地被宇津木以现实的眼光探索到时,它就从意外里脱壳而出,不得不成为一个既定的事实。初鸟善贵走过去——你很轻易能从她身上窥见某种感情,并非血缘、亲情可以解释,宇津木甚至在某个瞬间觉得这位女士是否已经精神失常,才会用如此谦恭、尊敬的态度去对待她的孩子。“创,”她像是祷告一样低声念着,“这位是宇津木先生,今后的四年他都会暂住在我们家里。希望你们能相处愉快。”

 

初鸟创不同于宇津木前半段人生里看见的所有人。十一月八日,他们相见的第一天,初鸟创用一个拥抱叫一棵枯死的槐树重泛生机;接下来的第二天,宇津木就看见他依旧坐在庭院里——昨天那个位置,没有分毫挪动,好像他已经长在上面,变成了那棵树——手上躺着一只麻雀。初鸟垂头时,不近人意的阳光穿过他刘海的缝隙落在他捧着的麻雀身上,于是它——重新扇着翅膀飞起来,跳到被雪垒高的围墙上面,弓着身子,像在微微点头。他们一起看着它飞离这个家。

“先生,”初鸟眯起眼睛向他点头,“早上好。”

“嗨,”宇津木有点尴尬地朝他抬手,“早上好。”

他们聚在一起吃早餐。初鸟夫妻两个月前便同他交代过家里的事情:从这里骑车到波士顿学院通常仅需要三十分钟,路途不远,足够他在周末往返来回;他的房间在二楼楼梯左转的第一间,还给他拍了照寄过去,表明一切早已准备妥当,只差他领包入住。作为交换的一点是:他必须抽出空闲的时间来陪伴初鸟创。宇津木依旧记得当时那位女士满是担忧的语气:这样不行。而当他问起初鸟创的现状时,她又总是语焉不详,不断重复请求、拜托这个字眼,祈求他别再继续问下去。在他的想象里:这个年纪的孩子活泼、一往无前,天生有一种堪称残酷的破坏欲和无处发泄的精力,他们打破所有目光可及的角落里立起陶瓷与玻璃制品,用尖锐的叫声惩罚每一个试图教育他们的人——把那些人完全当作敌人来伤害。初鸟创则与他想象的截然不同。鼻梁高挺,脸颊线条狭窄,垂下眼睛抿起嘴唇时,天性里的悲悯终于避无可避的显现出来;坐在庭院时,白皙、细瘦的脚腕埋在雪里,一种枯槁的质感。告罪——或者祈祷,他总是在做类似的事情。宇津木出生于明治时代遗留下来的古老家族——一百年的历史——他们总会这么说。家里的神龛通常摆着佛像,爷爷或者父亲总会定时去那里朝拜,大哥与小妹当然同样如此。除了他。

早饭是初鸟夫妻准备的,在留下面包机里留下几块烤好的吐司后便急匆匆地赶往工作地点。宇津木甚至不知道初鸟创何时醒来,或者根本是没有睡觉,一整晚都呆在这个地方半步不动,就和他不需要吃饭、不需要喝水一样:初鸟夫妻没有为他们的孩子准备一份简单、足以果腹的早餐。他很是好奇与此相关的内幕,但昨日所见的神迹似乎稍稍让他醒悟——或许正是因为这一点。宇津木不信神佛,依旧坚定初鸟创只是个可怜可爱的孩子。他瘦弱的身体连坐上椅子都稍费力气,纤细的手腕按在橡木椅子上,似乎再用力就会折断成两半。宇津木搂住他的腰把他抱起来——抱歉——他是这样认真地认错,把椅子稍微拉开,让初鸟的臀部捉摸到那点木板的硬度,接着,他把他放下来,单膝跪在地板上,用手掌圈住初鸟竹节一样的脚踝。冷冰冰的。宇津木想。初鸟盯着他的发旋,当宇津木似有所感抬起头回望过去时,轻松地捕获住初鸟红色眼睛里析出的一点茫然。从前一定没人这么对过他。而当宇津木再次回味起初鸟眼里的难得一见的情绪时,又忽然觉得不自在起来,觉察到先前似乎存在另外一种神奇未知的力量,那种力量难以捉摸,叫他遗忘过去对近似年岁的孩子的冷漠,转而做出某些超出常理的动作。没关系。初鸟说。非常感谢你,宇津木先生。宇津木就站在距离初鸟两步不到的地方看他吃完那盘属于宇津木的奶油吐司。

“味道如何呢?”他有些好奇地发问。

初鸟等了一会——宇津木单方面认为这或许是初鸟在思考这顿早餐的味道,可能他之前从未经历过这点——普通人一样的早餐——生活,只好在脑海里挑出那些符合孩子的形容词去表达他的感受:“很不错……很新奇。”而当宇津木再次询问他是否喜欢这样的感觉时,初鸟予以肯定的回答:当然。以及:非常感谢,先生。

毫无疑问,这是个特别的孩子。他的母亲告诉宇津木,说初鸟正是出生在一个天气稍稍回暖、恰好有蔷薇盛开的春季,她把他生出来时甚至没有遭遇什么痛苦——没有。完全没有。她这么重复。她在生产的前一日没有什么预感,仿佛有关母与子的隐秘而注定长久的联系在她这里完全失去效用,她就是这么平淡地被推进手术室,记得那些刺眼的光芒一圈圈地在她眼里散开,肚子里应该存在的脉搏的跳动此刻竟然悄无声息,接着她被注射了麻药,就这么昏睡过去。一觉醒来时,初鸟创就安然地睡在她身旁,闭着眼睛。而当她看见她的孩子的那一瞬间,她就明白:这是天启。这是神为了拯救她、拯救所有人而赐给她的孩子。善贵女士这么朝宇津木解释的时候他们已经相处满一个月的时间。但有关初鸟的内容突然截止,她忽然提到他们接下来就要去到纽约出差,希望宇津木能在这段时间里代为照看初鸟,直到他们回来为止。宇津木自然没有什么好拒绝的。

他当然对这个孩子感兴趣。在他生命的前半段时间里,从未接触过此等有着超越常理的人类,更遑论这种神迹正是掌握在孩子——年仅十一岁的未成年人手中。似乎初鸟本人即使坐在原地,也仍旧与现实存在隔阂。你甚至会对他的存在抱有犹疑:超出常理的粉红长发,苍白的脸颊,血红色的眼睛,看着他和看着洋娃娃毫无区别。罕见。精致。面无表情。空虚又美丽。那天早晨,他依旧照常为初鸟准备早餐,却发现他依旧坐在院子里,缓缓融化的雪堆积在他的膝盖旁边,那只麻雀:宇津木认得它。它身上有着很明显的特征,羽缘是象征性的黑色,叫人一眼便能认出它。它飞到初鸟的肩膀上,又被初鸟引导着站在他右手的掌心里轻轻颤抖。距离太远,宇津木无法得知事情的全貌,或许这正是敲定败局的第一步棋。就从他所见的一切过程来讲吧:当它——刚被初鸟拯救的小生灵触及那柔软的掌心时,它,还有他们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一切都闪得很快。抽帧。一秒钟——一瞬间。它忽然在初鸟的掌心上炸开,悄无声息的一场宇宙大爆炸,而那只鸟光荣地成为了一切起始的奇点。鲜红色的血液,以及初鸟因惊愕睁开的同样鲜血般的眼睛。他们一同望向站在窗户后的宇津木。一种无意识,软弱的,意图寻求帮助的渴望经由这一场意外填充进初鸟的身体里。他呆在原地——你甚至不知道那是因为惊讶还是双腿僵直无法动弹。“先生……”初鸟颤抖着呼唤他,潜意识正试图寻求某个并非特定的人的帮助,“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宇津木跑过去,蹲下身握住初鸟因恐惧或是超出预料而战栗的双手。他知道此刻唯有一件事是必须、应该、立刻进行的优先事项:什么都不必在意,他拥住这具正因突如其来的意外而变得足够软弱,似乎终于透过这个裂缝重新在世界凝出实体的孱弱的孩童身躯。

他正在尝试用一种审视的目光去看初鸟:沙发被做成一盘松软的苹果派,叫他身不由己地陷进去;同时,他手上拿着一本上了年纪的《上帝之城》,脸被宽大的书脊藏在后面,你不知道他现在是怎么样的神情,或者是因为太过了解因而无趣地把那忽略过去了。初鸟把脸露出来一小截。德幸,他这么讲。在过去一个月的时间以内,命运在冥冥之中用针将他们相关的丝线串起来,使得他们三步并作一步,一举跨越了陌生的阶梯,直接迈入到完全熟悉的阶段。你不知道所有被隐藏起来的内幕,或者干脆就是来自上帝的启示,初鸟——一个谦虚、谨慎、有礼的孩子,在周四的晚上,饭桌上,突兀且毫无预兆地直呼宇津木的名字。而宇津木,早有预料,近乎冷静地呼唤他的名字:创。他们在一个看上去平凡,绝无特别之处的夜晚交换名字。而初鸟指出这一切其实只是水到渠成而已。他不再掩饰——从未想过掩饰,更加肆意且明目张胆地在初鸟近乎纵容的允许下观察他。初鸟在晚餐过后喜欢坐在沙发上读书,祷告一般在醒来时进行——他这么说——因而晚上就可以用于阅读或者冥想。这是他作为神子,有别于世俗人类所必要经历的修行。我是为救赎人类而存在的。他无数次自我告诫,因此在冬天坐在院子里为槐树与麻雀施洗的一切同样基于拯救人类这一行为逻辑。

但你其实并不明白人类。宇津木尖锐地指出。初鸟从不反驳他,这次当然也是:是的。他爽快地承认了。我并不明白人类,他们像趋避灾祸一样躲着我,叫我与人类——同龄的,接触的时间也不过只有短短一周而已。但宇津木摇头否决了他刚才所说的一切。

他说,创,你只是不了解你自己而已。

 

星期一。他原本打算带初鸟去伊莎贝拉嘉纳博物馆,要让他从这间与世隔绝、完全封闭的屋子里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博物馆本来是最佳选择。初鸟刚开始很认真地朝宇津木解释,说那种地方其实毫无必要,因为他生来就了解所有东西,博物馆陈列的也不过是属于历史的往事而已。他明白,并能够为此保持反思,就足够了。宇津木伸出手轻轻点到初鸟的脸颊上:他洞悉过去,却没法得知自己的当下的表情。在宇津木眼里,初鸟严肃又认真地仰视他,颧骨突出,薄薄的皮肤下淌过暗青色的血液,他毫不知情地展现出一些独属于孩童的幼稚和天真:尽管他嘴里讲自己已经获得了承载所有历史的记忆,但一种无法掩饰的向往正从他背在背后绞在一起的双手,以及碰在一起向内摩擦的膝盖透露出来。他想去。但又认为这是错误,不必要的。因此个人的期待可以滞后、无视甚至抛弃,这就是所谓神之子的灵修。然而对宇津木而言,他虽然依旧在意有关初鸟的特殊能力,神赐、不自然、异类——但除去这些以外。除去这些以外。初鸟更需要的不过只是一种正向的引导而已。他第一次无视初鸟的意愿,或许命运——命中注定的结局就从这里开始规划他的剧本,让演员们站在他们应该出演的地方。他握住初鸟的手,白皙,娇嫩,软绵蓬松,骨节分明——一双孩童的手;接着,他又把初鸟抱起来,引导他用纤细的胳膊搂住自己的脖颈,因此重新拥抱空气的手才足以捞起他的膝盖,初鸟以近乎蜷缩的姿态不得不搂住宇津木——别样的禁锢。他们走出客厅,接着又从后院的铁门出去。初鸟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颗由于距离变远而逐渐缩小成一个黑点的重获新生的槐树。

星期二。冬天快要随时间的离开而迁徙,许多商店促销终于因此提上日程。宇津木在波士顿进行课业学习时,总是会挑出时间在附近的商业街或者广场散步,熟悉这个地方乃是第一要务;其次则是做好规划,让初鸟某天能够同他一起出来采购商品——不失为生活的体验。恰好今日是本周温度最高的一天,七十一华氏度,正午如早有预料一般温暖,或者称得上炎热——相较起来。天上落下来的光一粒粒掉到初鸟的发顶。他穿着七分裤,露出的一截小腿和脚腕苍白细腻,宇津木为他穿上那双只有五码的漆面皮鞋时稍微用力(和他平日梳头发的力度相同),于是初鸟的腿在隐蔽的角落被烫上一瓣玫瑰色的烙印。起先二人并未注意这一点,直到他们在广场漫无目且沉默地步行了两个小时四十三分钟,又沿着河岸准备回家时,他像往常一样熟练、轻而易举地抱起初鸟,反应先于意识,左脚踝斑驳的红色像警告一样闪起来,接着才注意到在伤口周围或深或浅的玫瑰色印记。初鸟把头埋在他的怀里,冷静且毫无波澜地描述一个事实:德幸,我没事。紧接着仰起头眯着眼睛,模仿似地把嘴角扯出一个近似微笑的弧度——宇津木教他同人类相处方法之一,一种真诚、轻松的伪装,叫人情不自禁的放松。天然的安慰剂。

初鸟又接着告诉他:我没有痛觉。只是这种小伤口的话,很快就会自愈。不用担心。他用近乎安慰地口吻这么讲着,但某种无法被忽略的、灰尘或者是沙子,它们没有遭受任何牵引,仿佛出生的最终目的就是到达宇津木的眼睛。然后,扎进去。他默不作声,在初鸟用双手环住他的脖颈时,清爽的、时有时无的蔷薇香气和清浅的呼吸一起割开他的侧脸。他们很快回到家,当宇津木翻出药膏擦拭初鸟腿上的伤口时,才发现它早已带着血液藏进骨头里,叫刚才的那一点伤口变做是宇津木前二十一年由于思绪过重且延续至今的负累。一种包裹着轻微痛苦的甜蜜幻觉。

星期三。初鸟照常进行晨祷,在念到“为炼狱中可怜的灵魂的解脱而谦卑地祈求”时忽然停下声音。他忽然觉察到今日是如此静谧:灰蒙蒙的天空开始降雨,细密连串的水珠落到窗户上留下格栅网一样的水痕。没有麻雀。没有树叶悉索的声音。没有脚步声——宇津木通常会在这个时间站在房门外,直到他念完祷词后用中指指节叩开房门,告诉他早餐已经准备完毕,再过一会儿就要去到学校学习。而剩下的半天时间就是初鸟能够自主——主动活动的时间。而他几乎用这个时间坐在庭院里,放空思绪,感受风或者雨或者雪落在身上。初鸟习惯性地把目光移到门前,似乎借助这个动作就能看清宇津木站在后面挺直的脊背。门外没有人。他难以解释在晨祷结束后本应安宁思绪和血液忽然鼓噪起来。接着他跳下床,光着脚去到走廊,摸索着寻找楼梯左侧的第一间房门。门没有锁,他把手搭在上面,风替他掀开了房门:宇津木背对他躺在床上,紧促的呼吸毫无节奏与韵律地响起来,他又走过去,看清宇津木的眉头紧皱,面上不由自主的泛起波浪一样的潮红。生病。初鸟立刻在晦涩厚重的记忆书库里精准地找出这个词语。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之后所做出的一切行为也仅仅基于他了解的、知道的知识。但了解并不等于体会。

错误的种子借此种下:他凑近宇津木的脸,用那双瘦小细长的手拂过宇津木的额头和眼睛,孩童所天生具有的细腻皮肤流水一样划过他的脸,让他在半梦半醒的黑黢黢的甬道里得到神启,随后,没有犹疑地将它捕捉。初鸟尝试用另一只手,但它同样背叛了主人的意愿,轻而易举地落入陷阱。他失去了双手——束缚——因而得以利用的工具只有嘴唇。宇津木决然无法料想真正的、既定的命运在此刻露出獠牙,在他毫无知觉的病痛中缓慢、温柔地将他吞噬。初鸟用嘴唇去吻宇津木的额头。这个动作——没有肉欲,近乎虔诚与安宁,满怀一位神之子所能做出的最真切的关怀。湿凉。柔软。湖面若隐若现的扭曲倒影。而其中显现的正是宇津木蒙昧,尚无觉察,通向地狱之前最后的肃穆表情。

星期四。在宇津木因为某种冥冥之中昭示出的恐怖而惊醒时,看见正安然入睡的初鸟创的脸,毫不空白,眉头舒展,因美食或是美梦而餍足的柔嫩脸颊。昨日宇津木由于高烧而昏睡近乎十二个小时,又奇妙、毫无预兆地恢复如初后,初鸟漫不经心地提出希望同他住在一间房间的愿望——命令——或者说神启。他无法拒绝,后知后觉同意,为此一整天心神不宁,直到初鸟稚嫩、软绵的双腿贴上他的身体,才忽然惊觉自己究竟承应了一个怎样可怖的要求。他清晰地明了初鸟并非异类的事实,但,那种隐秘、想要亲近的事实无法因这点而被冠上理所当然的头衔。他承认自己对初鸟的偏爱始于那堪称瑰丽的能力,但初鸟身上与此格格不入的孩童般的幼稚正与他所承受,即将承受的一切苦难所具有的觉悟碰撞出的火光更令他心驰神往。他只在这一刻感到自己被需要。宇津木在世上仅度过二十一年,成年人所矜持的自控能力,在初鸟冰凉的体温毫无保留地靠近他时土崩瓦解,一种威胁般的引诱,纯洁且不附带任何情欲含义的蛊惑叫他情不自禁地深陷其中。在深眠中,初鸟仅把他当作一个大型的维尼玩偶,只为索取温度而朝他游过来的软绵绵的拥抱——三十秒、一分钟,让他在退无可退的角落被潮湿、粘腻的欲望猎捕。他被围困在其中一动不动。静谧的夜晚,沉重、干燥的呼吸具有的重量更容易被感知。

初鸟创——十一岁,普世意义上正处于一个受尽爱怜的年纪,但迄今为止独自一人经历的时间足够他为自己砌出一座坚实、牢固的城堡,在生而知之者洞察一切的目光背后,孱弱、纯真、可爱的孩子正极尽所能地探索,试图拯救这个世界。须知了解人类还对他为时尚早,但早慧的头脑轻而易举地让他厘清现状。初鸟睁开眼睛,迷蒙的睡意稍稍浮现一瞬就沉下去。德幸。他用那种因沉睡被打扰,不由自主流露出黏糊的软糯语调呼唤他的名字。接着他又稍稍偏头,用那双天性悲悯的剔透双眼寻找宇津木的位置。他依旧被那个拥抱困在原地。初鸟看了他一会,忽然凑过去,吻住他的嘴唇。而注定的命运终于呼应此前的所有预兆,毫不突兀地降临在他们仪式一般相触的舌头上。

星期五。你很难否认此前的几个月,或者只定格在那一天——一场荒诞,虚幻,缺乏逻辑的春梦。第二天,他们对夜晚的种种保持缄默,依旧坐在原来的座位共进早餐。宇津木把初鸟抱起来放在椅子上,双手有意无意地忽略他硌人的膝盖,只用手腕承接他的双腿——宇津木通常会圈住初鸟的腿弯,以防突如其来的意外叫他不慎摔倒。初鸟则同往常一样,用胳膊环住他的脖颈,习惯或者简直是故意——他用脸贴住宇津木的脸,暖融融的触感,蔷薇的味道趁他懈怠,放松警惕的那一刻入侵他的鼻腔,让他不由自主回忆起那个湿热、紧张、迷幻、无意识的夜晚。而初鸟创此刻正坐在他的臂弯里,用自己的额头抵住他的,试图把那点温热暖和的体温传达过去。德幸。他满不在意,漠然地挑开那层本应被埋藏或者忽视的幕布,接着说:我很抱歉。不,创……只是我的错。初鸟不去看他,但同他对话的语调中,经常性,轻松,宽慰的感情消失无踪:……哪里错了呢?我不明白。雨声淅淅沥沥,把他近乎脆弱、展现出懵懂无知的声音给完全掩盖掉了。

这件事被当事人像纸片一样轻轻戳破时,命运不再掩饰它的容貌,悉数铺开,叫人得以窥探它今后的行径与结果。他——必须、马上、不得不离开初鸟,而当这样的行为能够毫无阻碍地进行下去时,才得以令初鸟依旧保有未见到他之前的那种纯洁与良善,一个在普通与特殊的缝隙中翻来覆去,无所依归的可怜可爱的男孩,坐在庭院里,槐树下,每日每夜重复施洗与被施洗,赦免与被赦免的工作。信仰。惩罚。无止无休。如果并未亲眼见到初鸟创本人,他或许只会对此种行为抱以敬而远之的态度;但,既定的无法更改,实现的亦无法抹去,他无法抛下初鸟,将他又孤零零地丢在角落的夹缝,让他天真地感到只有如此才能带来拯救,触及到神与仅属于神向人类投下的抽象、宏大、模糊的爱。

他不得不如此告诫自己,维持过往几个月内的那种相处方式已经足够,他还思考过告诉初鸟,制止他的行为,告诉他这是完全错误,不被允许,有违法律的事实。而下一秒——当他一看见初鸟的睫毛,浓密、细长、卷翘,淋满一层阳光的蜜渍,所有代表拒绝意味的语句不由自主地消融在这片蜂蜜味的光里。他近乎虔诚且顺从地接受初鸟逆着光朝他送过来的吻,而当他声称这同样是给予德幸的救赎时,在他们都毫无预料的情况下:被拆分成两半的嘴唇经由从内而外散发的引力重新贴合在一起,一阵令人窒息的、原始的燥热无孔不入,宇津木的神经正经由此种罪业的炙烤而融化,同样化作湿淋淋的蜜浇在初鸟卷曲的睫毛上。初鸟创干瘪的身体并未承载世俗意义上所称呼的性吸引力,他孩童式的表情,稚拙,懵懂,坚定认为这仅是一场最平常不过的救赎仪式,对接下来即将遭遇的所有一知半解,羔羊般露出充满悲悯、爱怜意味的微笑。包容式地引导。蛊惑宇津木的双手捉住他细瘦的腰,暖呼呼的大腿,骨头突出的膝盖,幼嫩、光滑的脚踝,轻轻一握——绝对的掌控力。被需要。依赖。非他不可。仅此而已。当他在一阵昏沉的暖和与悔恨里清醒某个瞬间时,想到正是因为这种唯一的,守护的,被需要的信任叫他无意识地坠入这个被精心编织的陷阱中不得脱身。而初鸟——将宇津木拽入苦痛并尝试救赎的罪魁祸首——低声啜泣,脑子被陌生的情绪搅成一团乱麻。颤抖。身体摆出足够怪异的姿势。一场献祭。他嫩红的口腔里依旧含着宇津木的名字:德幸、德幸、德幸……

未说出口的话语是:你是我所救赎的第一个人类。

星期六。凉爽的夏天。公路上流动的车辆好像蚂蚁一样稀稀疏疏,远处朦胧的、经历无数堆叠而层次分明的青色,与昨日被天空施洗过的潮湿泥土的气味一起缓慢向前朝拜。而某处正是领得他们抵达世界彼岸的诏使。一种时隐时现,间或存在,臆想与现实重叠的神启正与他仍存的良知与道德斗争。他感到自己逃离了那个地方,但仍时时刻刻经历炙烤,痛苦依旧影子般跟随他。只有在初鸟的怀抱,望向他的目光里,来自炼狱的烈火才轻微停歇,但随即又因他扭曲的,单方面的感情而燃烧得更为盛大,闪烁,热烈。将他整个人全心全意地包裹进去,只有卷曲的头发灰烬似地扬起来。初鸟创倚在宇津木的怀里。身体的重量,温度恰好,抱在怀里一如燃烧的火炉。他习惯性伸手把初鸟散乱的额发捋好,手指插进他柔顺的粉红色长发里,不紧不慢地像整理玩偶一样力图把有关他的所有事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初鸟最常呆的地方从沙发换成了宇津木的怀抱,舒适,惬意,棉布的触感,摩擦在皮肤上总有某种能够被称作放松的氛围。他百无聊赖,显得有些昏昏欲睡,直到宇津木低声念叨一声“创”,他才又抬头去寻找声音的来源。

“困了吗?”他如此询问。

“唔,”初鸟回答,“不。只是稍微感觉有点累了。”

“那今日早点休息吧。”

“不,”孩子固执的基因依旧在他平静的面容下作祟,“我们还有晚餐——德幸。”他当然是不需要进食的。但宇津木的到来理所应当地为推开了隔绝在他与世界之间的毛玻璃:风的声音,鸟的声音,树叶的声音,蔷薇的声音,果实的声音。人的声音。想要拯救,意图拯救,这正是他与生俱来的使命,是活着的代价。而当他还活着,感受到不需要——重新被需要的心脏依旧鲜活的鼓动在胸腔的位置时,便能够有足够的勇气去寻找对他而言的生的意义。我是什么?我应该是什么?初鸟在宇津木避风港似的怀抱里稍稍眨着眼睛,用天真得近乎冷酷的童音如此询问他。而他能给出的唯一答案仅仅只是。微笑。极尽爱怜地亲吻初鸟额发后嫩滑的皮肤,捧着他的脸,珍视、崇敬,以及藏在背后,对十一岁的孩童而言太过遥远,难以拆解的爱:“是的。那等吃完晚餐吧。”

星期日。主的安息日。礼拜的源头。初鸟夫妇终于在一个难得凉爽的夏天从纽约返回波士顿。他们推门而入时,初鸟正靠在宇津木的身上,悠然、惬意,而当他因感知到某种陌生——意外的脚步声后稍微偏过头,几缕粉红色的长发贴在脸颊上,烫出血管似的印子。他对着名义上的父母熟门熟路地露出一个几乎看不出粉饰痕迹的微笑。他们先是惊讶——一瞬间的惊喜如同流星闪过。在那之后,即使他们依旧会对初鸟维持恭谦的态度,除此之外,凝结与血缘之上的亲情终于迟迟到来。他们开始主动带初鸟四处旅游,选定学校——他终于到了不得不上学的年纪。适应社会的规则同时也是必经之路。当家人的旅行接纳了宇津木后,初鸟牵着他落后父母半步,主动用那双细小的手握住宇津木的拇指。隐蔽的摩梭。往返于阴影中的拯救。爱。他们将手指贴在一块时,正如同唇齿依偎在一起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