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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开端。但并不是说事情的一切是从这里开始的,它只是故事重新接上去的开始,狂想曲停奏后的续弦,并未有多么重要,却足以让我意识到一些隐匿起来的真相。
在我将要满十八的那个年头,所有属于未来的选择已然都摆在了我的面前,很多认识我的人都在称赞我祝福我,而那其实更像是把命运通往的方向明确不过地指给了我。他们都跟我说,你的前途一片光明——只要离开哥谭。
先来谈一谈前半句吧,我对此并不否认。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傲慢自大,而是因为这几乎会是个事实。在一切的开始之际我又是谁?提摩西·德雷克,德雷克家族的唯一继承人,家境优渥,教养极好,本身头脑也不坏。注定好了的出身使我看到的世界不会只局限于哥谭这一座城市,看到的越多选择的就越多,而对于我来说,我也向来能够轻易地实现那些。
我处处挑不出错来,完美的功课,完美的成绩单,完美的人际关系。我有着自成一套逻辑的人际圈,学校功课上的合作小组成员,家族来往之间的同龄继承人,我把我认识的人整理得井井有条,归类好每一个人的身份,清楚他们中的每一个人对我来说的意义,但每个身份标签上的名字却是无足轻重可有可无。任何一个人的名字都可以被轻易地抹消掉、替换掉,来来往往的旧人与新人,小组调动后成员之间的更换,家族继承人悄无声息的交替,所有我熟悉的与不熟悉的面孔淹没在记忆的浅层。
那些确定的位置上始终会有人来接手,名字是什么反而是其中最不重要的一部分。不,这不是在说我性情的冷漠,我不是没有感情的机器人,我只不过是要比我的同龄人更看得清现实、更看得长远。于是我能够对我自己要成为什么,要得到什么一清二楚。那就只是为了效率,是我让我的人生有一份完美答卷的关键之处。
就正如前面我提到过的,我能轻易地实现这些,所谓前途一片光明的这个说法从不是空穴来风,反而有理有据。那么接下来我们来谈一谈后半句吧。
哥谭是困陷的泥沼,是堕落的深渊,在这里好像所有人都看不到希望,看不到这座城市会变好的一丝可能,各类罪犯层出不穷,新闻频道上毫无新意地讲着上流社会的花边新闻,我们漠视着一切的发生,于是我们会反过来受其罪,贫穷与腐败一步一步蚕食着哥谭的根,抢劫与杀人就像喝水一般是很多底层人维持生存的必要手段,麻木对逃离不了这里的人来说已然成为一种永久的面貌。他们无一不在说,这座城市已经失去希望了。它正在走向自我的灭亡。
在我要更早些的岁数里,我的父母曾用一种哀伤却笃定的口吻说道,哥谭不会好起来了。他们在餐桌上讨论着之后的路,我们该怎么办,我们该何去何从。我能从他们忧心忡忡的神情上察觉出那句未被说出口的话,对我们这种家庭来说还有着另一条出路,离开这座城市。
为什么不呢?之后我也在学校里听到过有人说出了这句话,我要离开哥谭了。我知道那个人,我曾和他组过一段时间的学业合作,而那件让他离开的事情发生得再寻常不过了,像是预料之中必然会发生的。
他在某一次的放学中没有听劝坐私家车回去又或者带上保镖,然后这座城市向手无寸铁的羔羊展示了它那残酷的本性,他被狠狠地揍了一顿,身上的财物尽数被劫掠,即使后来想要报复回去却早也找不到人影了。那个抢劫犯只是哥谭千千万万的恶人中的一个,是这座城市罪恶的微不足道的化身之一。
他的父母被吓坏了,为了保住这唯一继承人的性命,索性直接让他转了学。他整理好东西要离开我的那所学校,然后在碰见我的时候,露出个笑来,他说像你这种聪明人在离开哥谭后肯定会大有作为。我对此也回以个笑容,却并不作答。
我再清楚不过了,要得活着才能有之后的一切,有未来,有自己的人生。那么,我在犹豫什么呢?
我在踏出学校大门的时候,哥谭毫无预兆地下起了雪,司机打电话过来说因路面结冰会晚到,我像对待之前无数次的意外状况那般应了声。冷风中夹杂着冰雪向我袭来,我在避让着人潮的时候打了个喷嚏,周身人来人往,今年的这个冬天与哥谭之前所有我经历过的的寒冬还要更冷,它在变得更极端更让人难以忍受了。
雪落满了我的肩头,它融化成水浸透了我的衣裳,绵长的寒冷笼罩着我。学校的门口只剩下我一人了,我想着司机应该是出了什么意外,知道这时应该打电话联系自己家里的人,但是太冷了。
我突然意识到眼前只有我一人的这个世界如此之大,空荡荡的白色之中是无人想要驻留的城市,没人来拯救它,没人来让它变得更好,哥谭的未来不值得被留念,哥谭的罪恶不值得被铭记。
我不知道时间在那会过了多久,有人从背后喊了我的名字。那一刻我下意识地回头,心脏从未跳得那么快过,好像为着将要发生些什么的此刻我等待了很久很久,以至于在我辨认出来人之后悬着的心被打落在地。
那是我的老师,只是我学校的一名老师。
我以为会发生什么。有时候我总以为我的人生中必将出现什么人,出现我无法轻易掌控的局面,我不知道那会变得更好还是更坏,可我确实在等待着什么,而我已经等了太久了,仍是没有等到什么。又或者这从来都只是我的错觉,一切都会如初,一切都会按照既定的轨迹走下去,所有人都不会偏离,我也不能。
“所以你的选择是什么,提摩西?”
我从我的思绪中惊醒,面前的老师将这句代表着什么的问题说出口,他的面容此刻落在我的视野里是一片模糊,被喊进来坐着等待的办公室内飘浮着厚重的暖空气,头脑好像在发着晕,手里握着份被塞进来的意愿调查表,眼前上演的一切像是隔着层沉闷而发不出声响的玻璃罩,而命运正等待着判决。
无数我认识的与不认识的人都跟我说过,只要离开哥谭,你的前途就一片光明。你还年轻,你有未来,你有着属于自己的人生,哥谭这座城市困不住你,其他任何什么人或者事也困不住你。这里有你想要为此驻留的存在吗?
我在我心中问着自己一遍又一遍,提摩西·德雷克你的选择是什么,你命运通往的方向难道不是早就被指出了吗,你不是早就计划好了自己的人生轨迹吗?可即使如此,我还在为着不知名的原因、无法说出口的原因而犹豫着。
而就在我要开口的那一刻,我听到了羽翼划破天空的尖锐声,我转过头来望向那半开的窗口,一只我从未在哥谭见过的罗宾鸟径直冲了过来,却撞上了另一半封闭着的玻璃窗,它紧接着像飞溅出来的血般向下坠落。我没听到它痛苦的悲鸣,我也不知道它是会一直下坠到死亡的深渊中,还是在坠落的中途听到同伴的呼唤能够奋力地向上展翅迎来光明。无论如何,我说出了答案。
“我会留在哥谭,哪怕死亡,哪怕永恒。”
走出门的那一刻,我身后的一切都消失了,摆在眼前的只是一条路,道路通向的尽头处有间废弃了的教堂,我只能向前走,每走出一步我的样貌就会发生变化,逐渐显露出了我原本的模样。我不再年轻了,时间留下来的痕迹足以让一些东西发生改变,而那身后拖曳着陪伴了我将近二十年的披风,它仍是不变的黑。
我踏入了尽头的这间教堂,内里已是荒废一片,夹缝中是零星长着的野草,它们的颜色将近枯萎,踩下去只发出沉闷的声响,塌落半边的墙壁与尖塔像是破碎的囚笼,它们年轮的痕迹是循环而往复,时间停滞不前。这里寂静而永恒。
而我的到来打破了这一切。
我停下了前进的脚步,望向不远处站在教堂尽头的十字架下的那个人,除我之外的另一个人。他背对着我,黑色西装被斑驳错落的光影切割开,衣摆处尽数隐没在暗沉的阴影中,无人转身,无人呼唤,我就这样凝视着他的背影。
他像是被遗忘了的鬼魂,却也更要接近于沉寂了的墓碑,更要接近于令人陷落的深渊。
然后我低垂下眼来,开口说道。
“我忏悔。”
“为一切,为我所造成的一切。我并不无辜,我是收割了无数条性命的刽子手,从那最初的开始,我一步一步走到如今,走到了当下这个处境。我成为了蝙蝠侠,却也被这身披风禁锢着,这不仅是一个称号,一件遗物,还是一个诅咒。
我曾抛弃过去的一切,抨击过去的自己,打破过去所坚守的不杀原则,这样很多人和事情都能变得更简单,血与死亡都沾在我手上。可从枪响的第一声开始,那些我原本在意的都不再重要了,一切都变得无足轻重了。”
“但我心里的有一部分也深知,我所拥有的一切本不应该走到如此地步,我可以有属于我自己的未来,我自己的人生,我不必深陷在这责任与绝望的漩涡中。成为罗宾的不一定是我,接下这身披风的也不一定是我,我本应该自由。”
“于是,才有了这个故事的开端。”
“我可以得到我所想要的那些,那一切对于年轻的我来说唾手可得。但那真的是我最想得到的吗?我问了自己一遍又一遍,是否要离开哥谭,离开这座无可救药的城市,偏离我原有的选择而走上我本该拥有的道路。
回归到我自己最初的那个身份,只是提摩西·德雷克。我会得到我想要的自由,一切都会是如此该死的完美无缺。”
“但是,布鲁斯,我并不快乐。”我唤出了那个名字,但我也深知他不会回头,他不会作出任何的回应,那只是我过去的幻影,活在我记忆中的鬼魂。
“我能够发笑,能够对旁人回以笑容,我短暂地满足于我那完美的前半生,它正如我规划的那般在一步一步地走上正轨。但是,布鲁斯,布鲁斯,我再也不会拥有因我原有的选择而偏离地走上另一条的道路所得到的那般纯粹的快乐了。那条道路的命运通向你。
我从你那得到了罗宾的称号和责任,我会陷于时刻存在着的危险与必须拯救他人的漩涡之中,但始终与你一起。有时因着身上留下来的伤疤和无法挽回的性命很痛苦,但往往与你、你们在一起,那好像会是我这份义警事业中永久存在着的恒量,我总能因此超越前者,而得到足以展翅的快乐。”
“可是布鲁斯,罗宾的开始是你,结束也是你。”
“蝙蝠侠是你死后留下来的一个诅咒,或许它本身的存在就是。没人能在故事的开始就判定它会使一切变得更好,还是会变得更糟糕,我不能,你也不能。而后来所发生的一切我在前头跟你说了,我杀了人,我有罪,过去这么多年,我以为我曾经的一切都磨灭在了这时间的长河之中,它们被我抛弃,被我遗忘,于是现在我才记起来,我爱着你始终。
我在一段失去你的过去中迷失了自己。”
“而我会背负着这份永恒的孤寂与痛苦继续走下去,也许这是我注定好了的命运,也许这只是对我的惩罚——”
我止住了声,眼前的人转过了身,他的样貌在我久远的记忆中再次变得清晰而明确,英俊的面容透着几分活人才有的温和,过去的鬼魂在这一刻得以复生,他一步一步向我走来,然后我落入了一个原本以为再也不会拥有的熟悉的拥抱之中,它是那么的温柔,那么的令人心碎。
泪水打湿了他的肩头,我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
他垂下头颅来,我抬起眼陷入了那片柔软的蓝色海洋之中,那里深邃而使人沉溺。我感知到有什么因着这个拥抱而落在了我的额头上,像是一滴泪,但更像一个吻,它驱散了我长久以来的黑暗与寒冷,我在他给予的温暖之中将近融化。
我像过去那般再次扬起一个笑来,眼角仍残留着泪痕,却是发自真心地笑着。
“我知道了,布鲁斯。”
他也爱你,始终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