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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霜间馥郁及后续
Stats:
Published:
2024-11-25
Words:
9,389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32
Hits:
1,765

【隐囚】[冰原组]薇蕊

Summary:

霜间馥郁后续,内含ABO孕期,典蝉纯爱向注意避雷

Work Text:

困。被冰中蝶摇醒的时候,冬蝉迷迷糊糊地想。

好困,真的,好困啊。他从被窝里探出脑袋,哈欠被冷气吹断了一半。遥远的地方飘来治理官小姐催促他去夜巡的声音,冬蝉含含糊糊应了两句,迷蒙着双眼换了衣服。

等到了狱卒拎了提灯,完全脱离温暖站在走廊上时,瞌睡却还是没能被寒气捅散。疲惫感强占着他的大脑,不断要求着一场痛快的安眠。灯焰悠悠地燃着,不大的火光几乎也要被凝结,却还尽力放出些温度,跳跃着挣脱冰茧样子和他现在睁大眼睛想清醒的动作一样努力。

“冬蝉?你怎么了?”

本打算回房休息的冰中蝶停住了脚,有些担心地看着走不动路的狱卒。

“没事,我有点没睡醒。”

冰色的睫毛眨动了两下,冬蝉竭力挣脱开睡梦的呼唤,挤出一张笑脸回应她。

他也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被疲倦困扰的。太阳升起来时他觉得累,午饭时间他也觉得累,就算一整个白天都窝在被子里,到夜巡时他还是累。以前冬蝉从没有过这样的怠惰,即便是夜巡也能坚持到交班,可最近几乎是无时无刻不在想着睡觉。

没睡醒吗?冰中蝶瞥了他一眼,有些迟疑地问道:“你这个月是不是还没发情?”

“没有。”冬蝉实话实说。

三天前按日期去典狱长房间时,他的Alpha抱了他一会儿,却告诉他还没有到发情期,用不着标记。

“也许是最近没休息好,推迟了。”Alpha如是说道。

Omega的回答似乎印证了治理官小姐某个不成熟的猜想,她犹豫再三,终于盯着冬蝉浅蓝的眼眸,严肃地开了口:

“你可能怀孕了。”

提灯的火焰兀自低唱着,似乎烧断了谁人的呼吸。海上的冰山漂浮着,撞碎了某人眼中被冻结入睡意的浅海。

瞠目结舌五分钟后,Omega结束与她的对视,摇晃着提灯溜走了。

不用想也知道是去了哪里。

——————

说实话,对于这个情况,冰中蝶早有预料。

早在冬蝉坦白已经和上司做了永久标记后她就算到了要有这一天,甚至这比她猜测的还要晚了那么两三个月。

一到特殊时期就同床共枕,听起来也没有过什么预防措施——嗯,早晚要怀。

——————

被叩响办公室门的时候,典狱长正打算浇灭炉火。急匆匆的节奏有些杂乱,但仔细些听还是能认出熟悉的拍子。他有些诧异冬蝉为什么这时候来敲门,又立刻猜测可能是那迟来的发情期作祟。

没有犹豫,他给人开了门。狱卒的神色是意料之中的紧张,甚至忘记了抚平头顶一缕翘起的冰蓝。典狱长习惯性地伸手去抱那不大结实的腰,却隐隐觉得少了什么。

空气里是囚房走廊的混乱气息,呛人的信息素里似乎没有春蕊的薄香。他关上门又努力分辨了一下,终于看着冬蝉的双眼问道:

“不是发情期?”

虎牙的尖端刺了两下嘴唇,怀里的人默默退了两步,别扭的表情像是下了什么不得了的决心。干净的手套包着食指在小腹的位置示意了片刻。

“我,好像是……”

炭火的燃烧第一次这样激烈,焰心的跃动不断在耳畔炸响,末了的三个字,典狱长只能靠口型分辨清楚。

也对啊,冬蝉的发情期一向准时,又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推迟?更何况最近还变得嗜睡……他现在应该多休息。

“休息,剩下的事明早再说。”

吹熄提灯,典狱长把冬蝉拉进了卧室。一如既往的温暖和纯粹的冰薄荷味让人没再说话,Omega躺在他身边,没多久便被睡梦劫走了。

不同于他的安稳,有些人可实在难以入眠。且不提某位身为Beta的治理官——她正躺在床上,对自己的未来做着预言。典狱长这边可谓是思绪万千。

是他疏忽了,又或者他承认自己心存侥幸。前几次的安然无恙让他放松了警惕,可偏偏Omega极易受孕的体质是容不得这样侥幸的。

也许他们是会有一个孩子的,可应该是现在吗?掌心下的腰身仍然纤瘦,怀里的呼吸均匀而轻薄。他真的适合怀孕吗?他会想要他或者她吗?这些都还没被彼此认真地确认过,事情就这样发生了,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

妊娠反应也许不是这副身体能忍受的,冰原的严寒也会是孕期的一份痛苦来源。于他而言,Omega是脆弱的,他不得不担心身侧的薄冰会因此碎裂。

也许不该留下这个孩子对吧?也……

可能是做了什么梦,冬蝉的呼吸转了个调,闷着头靠在他肩侧,轻浅的声音似乎将思考中的Alpha点醒。掌心扶了一下后腰,典狱长的神经突然松了劲。

为什么又在自作主张呢?这些不是他一个人的事,自己更该问问对方的想法不是吗?

窗外闪着夏日的极光,流转仿若玉石般温润,冬蝉冰色的头发自由地四散,看上去和半绢丝绸一样柔软。

——————

一场极为满足的睡眠。等冬蝉再次睁开眼时,只觉得自己把觉睡到了饱和。墙上的挂钟一声不吭,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已是第二天正午。他打了个哈欠从床铺中坐起来,恰好赶上了Alpha不知第几次推门观望。

“中午好。”

问安混进了对方的步履,典狱长坐到床边,印到额角的吻是熟练地毫不吝啬。冬蝉眯起一只眼,本想着回应,却被不合时宜叫起的肚子生生打断了。

“中午……好……”

古怪的咕叫让人有些难为情,但已经料到了这点,Alpha早就让人送来了午饭——这个人不出意外是冰中蝶。

气氛从他们双双放下餐具时发生了微妙的转变,冬蝉抬起头与人对视时,见到的却是阔别已久的尖锐。

——————

一场谈话,一场持续了整个下午的谈话,前所未有过的严肃。

先是关于孩子的去或留,在陈列过对Omega的不利后,以冬蝉认真且略带委屈地护着肚子点头作结。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带着冷意让人误会了什么,Alpha搂住他的肩膀安慰,语气是独有的温和。

嗯,留下吧,自己的私心也是这样想的。——况且早上已经叫了医生确认过,他或她是可以留下的。

接下来的时间里,内容便比刚才轻松了些。卷着雪的浓云从南游到北,又在地上积了厚实的一层。狱医从未想过要在冰原应对怀孕的Omega,迫于典狱长的威压,他早上几乎把孕期的理论知识背了个遍,注意事项差不多一字不落。

现在便是典狱长一字不落地转述。

不可以受凉,这是头等大事,毕竟冰原常年严寒。饮食也不能再包括冷水。兴许会吃不下东西甚至吐个没完,要记得漱口……好吧,虽然记住这些很有必要,但冬蝉承认这一条接一条像典狱长的工作一样单调。

阿尔瓦一个人记住就可以了吧?他知道自己这样想是因为得了偏袒和爱这一“寸”而进的“尺”,但毕竟Alpha向来很会照顾他。就在冬蝉小声嘀咕着这一句时,典狱长顿了顿,似乎是带着歉意吻了吻爱人的额头。

“我要离开一阵子。”
“什么?”

迅速的讶异,询问甚至都没了分寸。

“离开哪儿?去哪里?”
“外面,”
在被追问之前,典狱长选择了补充:
“冰原以外。”

——冰原以外,对这冻土中长成的冬蝉而言是何等陌生。苦寒与大雪会涤去所有的罪恶,这里已是最安全的地方,又有什么理由能让典狱长离开此处?无端从炭火中飘出的慌张因这不确定的缘由而被Omega捕捉,也促使他再一次开口。

“去多久?”

总要回来的吧?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就算在这方天然的牢笼里,狱卒也不能群龙无首,冬蝉因此迫切地要一个答复,为了安宁,为了暴动。

“也许两个月。”

很不准确的答案。

两个月?那是多久呢?要天上的极光波动上几千个来回?要积雪的浓云晃动上几百次碎银?要心爱的提灯摇动上几十个午夜?时间是如此模糊又准确的概念,此刻却没有人明白它是怎样的苦痛。

上司的决定是无可反驳的,即便爱人的决定是可以协商的。

冬蝉没有再吱声,神色却也肉眼可见地低落下来。冒着热气的晚饭并不能讨取Omega的笑脸,温暖的棉被也没做到拂开他的眉头。临睡前的拥吻有些特别,可当事人直到第二天一早才后知后觉。

总之,被治理官小姐叫醒时,冬蝉的身侧早已空空荡荡,只剩下足够浓重的冷香。

他知道典狱长一定和看起来一样雷厉风行,可又根本预料不到亲吻是告别和补偿。奇怪的不满攀上大脑,以至于他看向冰中蝶的时候,眼神本该是诧异却更像呆滞。

回应他的眼神则更加疑惑,清泉般的颜色无法读懂浅海的落寞。

一孕傻三年吗?冰中蝶忍不住想。可他不是才刚怀一个多月吗?

只剩下木炭没有保持安静让空气尴尬地凝结,穿梭于四方水域的轻风实在不能筑起一架可以共情的桥。面面相觑了不知道多久,冰中蝶指指床边的小柜子,结束了这场无聊的对视。

早饭安稳地被放在那儿,还有一张压在杯子下的纸。泛黄的底色映着黑字,最后一个句号似乎在冬蝉睁眼时才刚刚干透。治理官没兴趣知道上面写了些什么话,但至少上司格外偏心的那位Omega在看过之后,选择了乖乖吃饭。

冷冰冰的注意事项,在冬蝉看来就和命令一样,于是早饭被他对付得干净。等他再抬起头来,治理官早就没了踪影,Omega索性把餐盘放回原处,又一次躺回床上。

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顶多是些没磨平的坑洼,砖块们摩肩接踵,将壁炉的温度牢牢锁在房内。炉火似乎烧得比平时更旺——就像今天早餐的分量也更多。完全能料到是典狱长的安排,冬蝉恍了下神,又默默从被子里坐了起来。

也许不能完全这么闲着,他想。跳下床的动作只进行了不到一半,刚刚沾地的脚尖就又缩了回去,他十分刻意地套上靴子,才脱离被窝站在房里。

不可以受凉。就算有炭火,冰原的地也不会是暖的。

要找些什么事做呢?也许可以看几本书?

冬蝉承认自己对上司那个书柜中意已久,只是一直没找机会提——现在他倒是可以看个过瘾。

柜子不大,也不高,但大大小小的本子倒塞了不少——《工作守则》?不看。《工作报告》?不看。《天气观测记录》?也不看。

接连碰了三次壁,狱卒察觉到这些书脊没有文字的家伙都不会有趣,索性去抽了一本带着花体的书。

简单翻看后,他意识到这总算是个在讲故事的可读之物。终于找到了打发时间的东西让Omega伸了个懒腰,抱着刚寻来的宝贝坐到了典狱长桌前。

于是等冰中蝶推开房门时,看到的便是窝在椅子上的狱卒。

——————

送饭,再把上顿的餐具收走,这是她在这个房间里的全部工作,其余的用不着多过问,这是上司临行前的安排。

——好吧,原本冰中蝶是对此抱有极大怨言的,毕竟谁也不喜欢莫名其妙增加的无意义工作量。

“治理官的工作,你可以暂时不进行了。”

男人的声音依旧低沉,可似乎比往日略显急切。冰中蝶没什么闲心去揣测这个,她满心的注意坐在那不用工作的好消息上。

冷静,冷……

“你来代我的位置。”

要她做代理典狱长,原本的工作由余下狱卒中的出挑者接手。满心的欢喜还没烧热就被浇了熄。上司从来不给人反驳的机会,她也没胆量去反驳,只能默哀着接下两个月的生活,目送典狱长离开了监狱。

回信,无休止的回信。她承认这比起做治理官的唯一好处是不用再四处走动,可如何措辞依旧让人头疼。苦恼着怎么回复总裁判长时,“新任治理官”很没礼貌地推门进来,递给她一份工作报告。

她举羊皮纸仔细辨认,现在要冰中蝶头疼的事又多了一件。

你们狱卒写字,实在差得很有水平。

是不是该给冬蝉送饭了?

Omega的伙食依旧不错,看得冰中蝶都有些发饿。冬蝉并不在典狱长的座位上,冰中蝶便推开了卧房的门。床中央的人把书盖在脸上,显然是已熟睡多时。再次感叹过孕期的疲倦后,她还是叫醒了冬蝉,又在离开前添了两块木炭。

嗯,平平淡淡地度过了第一天,真希望接下来的两个月也不要出什么差错才好。

——————

好吧,如果放任冬蝉正常工作上两个月,兴许也就平平淡淡地过去了,可他偏偏连房间也不能出。

也许是典狱长担心过了头,但毕竟没人能保证监狱对怀孕的Omega是绝对安全的。临行前和冬蝉反复强调过的事又被刻意写成了字条,兴许稍微违背一次也不要紧的吧?可真的摸上门把手后,他还是选择了放弃。

要是换作一两年以前,现在这样的生活可是冬蝉在梦中都不敢奢求的。常燃的壁炉,厚实的棉被,甚至不用再顶着冰风一个人在走廊上巡视,可这三重的快乐已经加在身上后,他却承认这也没有想得那么开心了。

书柜里的家伙们一句句地互相埋怨着,你占了我的路,他撞了我的脚;炉火彼此依偎着,更有的跳着圆舞;木炭或干柴并不够格上台,便心甘情愿地伴着唱。或是乱作一团,或是井井有条,这边与那边并不作联系,却各有各的热闹。总之,房间只剩下冬蝉一个人百无聊赖地蔫在被窝里,横竖找不到事情可做。

数着砖块消磨时间也总会厌倦的,看腻了书后冬蝉不得不瘫在床上。浅海的潮水涌过天花板,妄图把它们盯穿,可终于又自觉地散去。眼神在无声的思考中慢慢不再聚焦,Omega靠着床头坐起来,悄悄低下了脑袋。

睡衣很合身,干净的下摆在身侧搭了一圈,与床共同拒绝了冷气的拜访。防线难以被突破,可现下,冬蝉却自己伸出手,鬼使神差般掀开了肚子上的布料。

白皙的皮肤映入眼帘,又很快得了掌心的垂爱,冬蝉呆滞了一下,从思绪中摘出零星的词句拼凑了半句话。

这里有个孩子。他想。

好像梦一样的,这里就有个孩子了。他默默抬起手,盯着刚被温暖过的小腹——那里并不能看出什么不同,它依然平坦,平坦到让人难以相信容纳了一个货真价实的生命。没有任何经验的Omega就这么看着它发呆,的确也无法接受未来会蹦出来一个大哭的婴儿。

它太过平坦了不是吗?甚至还不如那时被顶……

木炭唱破了音,突兀的裂声让冬蝉惊觉自己在想什么。睡衣被猛地拽回原处,把小腹盖得严严实实。他一声也不敢吭,闷回被子里后,身上热得发红。

真要命,怎么就想到那种事了呢?

——————

生活似乎被死板地复制并套用在了每一天,毫无起伏的日子让身体都开始不适应,时间的遗留未免太过清闲,终于有躲藏已久的东西暗戳戳地窜出为人添上麻烦。

就像狱医说过且典狱长写过的那样,孕期的反应不紧不慢地来了。

最先遭殃的,是胃。

并没有人记得过了多久,但一切照旧。今天的早餐在冬蝉睡醒前便被安放在床头柜上,香味不断钻入Omega鼻腔。油煎过的气息迅速挑断了这场美梦,可就当冬蝉坐起身子完全清醒以后,那味道好像突然就变了样。

是腥味吗?

他看着盘子里的鱼,用叉子戳了两下。

奇怪,明明熟透了的,火候和以前一样没有差错。白花花的鱼肉也没有刺,和平时是同一个品种,可是,是错觉吗?为什么他会觉得……好腥?

这不应该。

这不应该,自己是吃惯了鱼肉的。这种鱼没有多大味道,可放进嘴里的一块让人直犯恶心,独有的海腥从舌尖直冲大脑,让他眯起眼几乎吐出来。

怎么回事?

不信邪地再次尝试只能换来更严重的反胃,冬蝉借一口水狠狠压下肚里的翻江倒海后彻底死了心,把这盘几乎没动的早餐原原本本地放了回去。

也许饿一顿会好受点?他想。可接下来的两餐仍然是闻一闻就让酸水在胃里大肆折腾。也不知多少次压下呕吐的势头,冬蝉从盘里挑了两口豆子,艰难地塞进肚里。

他终归还是得吃些东西,这个总比该死的鱼更好下咽一点儿。

连续两次收获几乎没动过的食物,代理典狱长自然明白典狱长本尊养在房里的Omega现在是什么情况,便干脆地向厨房转达了上司临行前的吩咐——好吧,也许是她自己吩咐的,毕竟没人想看孕期的Omega这样可怜。

——————

反胃这条最终因Beta的贴心而有所缓解,可没有人知道,肉体的不适只是一波三折里最初的一环。仍然无趣的生活让胡思乱想成为了某种必然,也更给了孕激素用武之地。独属于妊娠期的家伙霸道又张扬,撞在精神上的三层动摇倒让孕吐成了最容易忍受的折磨。

第一层是冬蝉和那个人都挂念的,“孩子”。

不需要它花多大心思见缝插针,Omega的坚毅完全形同虚设,弱点被精准地捕捉放大,在冬蝉胡思乱想时无声地混入其中。不过入睡前的一瞬间,炉火,棉被和清闲,这三重享受突然扭成了搅乱睡意的一句话:

“都是为了这个孩子。”

都是为了这个孩子。

是的。

这些优待都只为了这个孩子吧,这都是由他或她的出现自己才拥有的。

那么自己呢?似乎并不及这个生命重要吧?

入侵者的可语何等可怕,偏偏又精准的扎在他心口。Omega如此乖巧,甚至无需它去循循善诱。

——是,都是为了孩子,典狱长都只是为了孩子,也许随便一个Omega都能有这样的待遇……随便一个,也许他原本也是这样想的。

冬蝉只觉得自己突然就没了困意,浅潮一般颜色的眼睛地望向小腹。仍然平坦的肚子显现不出生命的轮廓,却突然使他抿了抿唇,又无措地看向自己的双手。

好像这样就说得通了,他想。

我是这样凑巧地在他面前分化了。

那么之后呢?

双手轻轻地盖上小腹,说不清是怜爱还是自觉可悲。

之后呢?自己会被处理掉还是怎样?冷落?还是干脆被丢在雪里杀掉?

有关或无关的字词不断在脑海闪现,木炭仍然醉心于歌唱,全然不理会这困境中的Omega,而专注于华尔兹的火焰也并不真心想给他答案。冬蝉一个人在床上出神,到最后也难以记清是何时入睡的。他用棉被将自己包得严严实实,似乎妄图逃开那令人担惊受怕的蛊惑。

这没有用的,它们和梦魔一样难以逃脱。

睡眠在不知觉间充斥了与屋外一致的风雪,不断重复的字眼接二连三,如愿将休息时间撞成了碎片。

接下来呢?第二层自然也不会好受,但冬蝉姑且能想到这是“不安”。

比起前一项的来势汹汹,罪魁祸首偶尔也偏爱循序渐进。一尺一寸,一寸一尺,周遭静止似的时间险些使人麻木感官。他没能察觉到Alpha的气息是以怎样的速度消散,终于辨出异常时,浓郁的夏草香已仅剩了开始时的一个零头。

这没什么的,这本也没有什么的,那些他还没分化或不在彼此特殊时段的日子里,身边也是没有薄荷的——偏偏又是“今时不同往日了”了。他心底才刚刚被埋了那么深一道坎呀,又有谁能要求他还像往常一样把时间平淡地度过?

那人不会回来了,他是打算丢弃我的。

孕期的想法每一个都可怜又可笑,冬蝉似乎也能清楚自己得出了什么无厘头的荒谬结论,他不愿这样想,却不得不这样想,总会有什么要东西勾在心底强调那万分之一。

不会,阿尔瓦明明不会的。

他不会的——可他为什么不会呢?自己是以什么来佐证它的?现在自己连对方的信息素都快闻不到了,又怎么能十分地笃定“他不会的”?

不知道,冬蝉好像不知道,而再清醒的时候面庞早已爬满了扭曲的泪痕。是,他是在哭,可如果他真的肯定典狱长不会那么做,做又怎么会哭呢?

他想不通。完全冲突的两种想法将他生生夹在中间寸步难行,偏向了这头便有更重的砝码压向另一侧——比起“孩子”一词裹挟的银针,这更像生吞了蚀尽血液的毒药,无力感是自内而外扩散开来的,是逼着人去想方设法阻拦的。

冬蝉仍然睡不安稳,不间断的耳语和梦中的处刑迫使他一次次清醒。对安慰和庇护的渴望却是无人应答,唯一能缓解的方式竟成了竭力去闻枕边的痕迹。冷香一点一点地淡去,在他的苦涩里溜进空气,于他的酸涩中凝在往昔。

这并非一场绞刑,这是比窒息更痛苦的凌迟,它要无人相陪的Omega惶恐,它让无人相陪的冬蝉忧心,它把典狱长身处孕期的爱人本就飘忽不定的安全感一片一片揉碎,再扬入冰原的雪风里。

他睡不好了,一下一下拍上窗子的冒失者让人惊慌——这也许很不妥,但冬蝉壮着胆子打开了典狱长的衣柜。把整张脸埋入厚羽毛时,他寻到了让人安心的冷息。

是,那味道发凉,却和炉火带来的一样温暖。入梦的时间依然模糊,被熟悉的信息素包裹的确有效,久违的完整睡眠让人松了口气,至少他又可以安安稳稳地梦到几次天亮。

——也不过几次而已。

仍是一早。推开门后,迎接冰中蝶的是窝在羽毛里的脑袋。——好吧,她也不是没见过这一幕了,可今天Omega似乎把那件衣服裹得格外紧。本打算照常放下早餐就立刻走人,可突然瞥见的一小段泪痕又让她下意识停了停。

要不要多嘴问一句?还是算……好吧。

“冬蝉?”

醒得倒快,冰中蝶本还以为自己要叫第二遍。冰色的眼睛眼角半掩在蓬乱的蓝下,那一抹浅红格外明晰,眼眶明明是肿着,却要装作是初醒。

Omega处理的法子太过拙劣,让她忍不住叹了口气。——也对,他也许没怎么流过泪。

“你哭过?”
“没,怎么可能。”

反驳的挺快,连声音都半哑着,却还要硬撑。

他当然是哭过的,他显然是哭过了,沾湿了的衣袖和枕头比他更心知肚明。可是他不明白,他怎么就哭了呢?在一个人,在没有受伤的时候,怎么会哭呢?

冬蝉,冬蝉,卢卡斯最喜欢的这个名字。和所有的狱卒一样,永恒的冻土与翻扬的冰雪早已写就了他们的意志,宛若土层上的坚冰般牢固。未被磨灭掉的自我又带着独特的桀骜,要他偏偏以夏虫写进名号。

冬蝉,冬蝉,他的眼泪早就被寒气收走,所以他想不通为什么温热自顾自地流下眼尾又浸入枕头。

只是一个人睡了一觉,甚至没有伤病带来苦痛。

没尝过温暖的游冰,又如何应对火焰?包裹着他的清冽终于自顾自的散去,说是一日折损半数也毫不夸张。蝉不会结茧,可偏偏他现在需要这茧来庇护。丝丝的冷香好像带着他的血一并消去,最后淡到像暴雪下的冰山。冬蝉留不下什么,就像他没胆量求典狱长留下一样。

骨碌打转的水珠就在这时脱离眼眶了。

在哭啊,可他在为什么而哭呢?为化成灰的干柴?为误入了焰心的飞虫?他不知道,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笃定典狱长不会厌弃他一样。

他可以承认自己的软弱,他可以承认自己的怯懦,他甚至承认自己的愚钝笨拙,什么他都可以承认的,只要这可以立刻换得他的Alpha在侧。

——————

冰中蝶拿不准自己该不该这么做,可最后还是在寄回给总裁判长的加急信里夹了一封给典狱长交代情况的东西。

他再这么难受下去,恐怕不等上司回来就要流产了吧。

——————

第三层是什么呢?这下冬蝉彻底不清楚了。

凭空出现在餐盘底的信封带着相当浓重的冰薄荷味,又被折磨了半宿的人连早饭都顾不上吃了。打着圈儿的花体字无比熟悉,此刻他有十足的耐心把每一句话都仔仔细细地读完。

冬蝉又在哭了。

天知道那是怎样的词句呢。是安抚,是宽慰,是一纸织出薄茧的魔咒。墨迹留在纸上,却又从左胸生出血肉。说出口的,没说出口的,将行到嘴边又匆匆咽下的,那明明白白的爱意他全都写清楚了,以至于冬蝉又在哭了。

两个月,典狱长只不过要离开两个月,阿尔瓦只不过离开了不到两个月。这一卷奢侈的文字点清了所有思绪的源头,被指明的情感总算翻涌出脆弱的根基。

两个月?这已经过去多久了呢?他不知道。天上的极光波动了几百次他便无心再数,积雪的浓云晃动过十几次碎银后他就不愿再计,心爱的提灯本该摇动上几十个午夜吧,可他根本就不能离开这方温暖的天地半步。

时间是如此模糊又准确的概念,他终于明白催生出的思念是怎样的苦痛。

冬蝉又在哭了,却不是为自己去哭了。

已经过去了多久呢?他还要再盼多久呢?但好在他不用继续忧心忡忡下去了,好在他不用继续辗转难眠下去了。

——————

难得清闲,久坐带来的酸痛让冰中蝶打算舒展一下筋骨。走廊的温度比房间里低上一点儿,她皱皱眉,但还是决定去外面走走。

难得的清闲呀,自从冬蝉收到那封信之后,她就不用作为中间人去忧心了。

奇怪,今天这些犯人们倒是格外安分,连过堂风的打闹都能听到。微妙的寂静突然让人心生好奇,她望了望身旁的牢房,想看看这里面的囚犯是不是在享受什么午觉。

格外冷的一阵风,还夹带着有节奏的脚步声,余光瞄到一抹蓝色的影子,冰中蝶没在意,却又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什么——刚才是谁过去了?这不是才一个半月吗?连典狱长寄回来的信也才在三天前刚刚在冬蝉的餐碟边。

“找人把东西搬进来。”

好吧,好吧,丢下一句吩咐就飞一样过去的人显然是没心思听自己汇报什么工作的,这副急匆匆的样子她当然猜得到是要去做什么。冰中蝶还没有那么不识趣,她偷偷翻了个白眼,自觉地去找狱卒们开始干活儿。

冬蝉,冬蝉,阿尔瓦实在急着见到冬蝉,冰中蝶那一纸信件里说,他的Omega难受的厉害,现在他自然急着想确认一下情况。

尽量不发出什么声音,典狱长推开了卧室门,映入眼帘的是外袍上的羽毛。冬蝉仍然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床上窝出的一个小团倒叫他放心了一点儿。

是在睡觉吧。

Alpha仍然轻手轻脚地凑近,被簇拥着的是挂念了一个多月的爱人的脸。他想去摸,可刚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这双皮手套大概比手还要冷,他实在不忍心有寒气惊扰了Omega的睡颜。

也对,这身衣服上说不定也沾了其他Alpha的信息素,自己应该换了再……

悬在半空的手一僵,突然出现的重量令人不得不去在意,朦胧的冰色跌进他眼里,冬蝉也许只是下意识地去抓,可又在握到真实后张了张嘴。半梦半醒,亦真亦幻,但终归声音是不会骗他的——

“醒了?还是没睡?”

是真的。

手上的重量比答句更先到达,典狱长没想到冬蝉会直接从被子里钻出来。自己的手腕还被紧握着,Omega的脸就已经凑近,而后圈着自己的脖颈拥了上来。

“等一下,我身上……”

似乎被抱得更紧了,埋上颈窝的人很轻很轻地呜咽了一下。

身上凉。

随便了。他俯身,半坐在床边回拥住爱人,环起的腰似乎比离开前丰满了一些,可明明冬蝉看起来是略有些憔悴了的。典狱长没见过冬蝉这样哭,他摘下手套去拍轻轻发着抖的后背,耳畔是和呼吸犯了冲的抽咽。

Omega说不出完整的话,但他是想说的,他想说太多了,终于有人可以听了。那么典狱长就听他说,听他不大能连成句子的词汇,听一个一个从喉咙里蹦出来的字。难过的,担忧的,让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的。炉火不愿意听,但至少明白不该打扰,受困于孕激素的委屈一点点地向人倾吐干净,听者也许和他一样揪心。

典狱长的确不知道会这样,狱医的话只让他认为要好吃好喝且要保暖,仅此而已。

“我回来了。”

一时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他所做的也许只有把冬蝉抱得再紧一点儿。——其实也没关系,该说的早就在信里写尽了。时间又静默缓慢下来,直到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像曾经一样同频。

“你去做什么了?”

对,去做什么了。

“以后要用的东西,还有一些必要的东西。”

以后要用的东西,为了在未来降生于冰原的鲜活小生命。监狱并不是一个适合他或她的环境,但典狱长有的是办法准备出一个温暖的空间。而至于其他必要的东西……

嗯……首先,他暂且不想透露自己滥用了一下职权开出的结婚证明。

“什么必要的东西?”

对上还湿润的好奇,典狱长松了手,让冬蝉侧着身靠在自己肩头。冰色的目光紧紧跟随着还在反光的皮手套,无限地好奇他口袋里究竟藏下了什么好东西。

“不想闭眼吗?”

阿尔瓦并没有强迫他,但手仍然没让眼睛提前知晓秘密和惊喜。他把精致的小玩意按在冬蝉手心里——花,但是是冷的,是金属的,交织进干净的白色或许是珐琅,层层叠叠精巧的花瓣却是冬蝉从未见过的。

冰原没有花,更不要提这种重瓣的美丽。这并没有减弱冰色的疑惑,解释清楚之前,典狱长摘下面罩吻了他的额头。

“是蔷薇。”

蔷薇?

“你的信息素,是这个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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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一直想这样说。

典狱长并非长于冻土的生命,人间的前二十多个年头里,他尝尽了阳光的温度,也从未珍惜过四季的特殊。风信子会浸泡在窗口的水瓶,街边最不起眼的角落会暗暗地爬着矮牵牛,水仙的素白终止于他被调任的那一夜,一眼能看到结局的未来里,他将被软禁于毫无生气的苦牢终其一生。

没有任何馥郁能敌过静止于严冬的空气,连他自己都预料着有朝一日将被反复的时间冰凝。没有虚情假意,更没有勾心斗角,他只会在空有其名的职位上一页一页书写他的余生。

他再也见不到任何斑斓了,如果没有那只倔强的夏虫。

冰原之外的区域还在冬天,这让他仍然只能有满眼素白。是祝愿,是太阳身为故友的祝福,偏偏他经过那间橱窗时天上洒落了明耀,偏偏云后的温度就这样落在了祈求春天的胸针上。

是白蔷薇,他不会认错的。珐琅制成的花瓣带着柔和的光洁,并没有宝石的闪耀,透着脆弱的弧度却迷乱了赠予眼眸的阳光。

就像他的Omega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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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你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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