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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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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11-25
Words:
4,831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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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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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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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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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

天气预警

Summary:

而他会和Reese说说自己的过去。当时我还年轻,他会以这个为引子,我造出了第一台自己的电脑,我给它取名为“盒子”,因为它的一部分真的来自于废弃的鞋盒,如果有好事者挖到这个称呼,一定会强安它和错译的潘多拉之盒的联系,就只因瘟疫、灾祸和痛苦都在一念之间从这个大盒子里淌出来。

Notes:

仍然是旧文。

Work Text:

“我很感谢你特意来帮助我。”Finch说。

他有些局促地用手指摩挲脱下来的,已经潮湿的毛呢大衣,把它搭在椅背上,他做这个动作慢而艰难,平日如此,今天尤甚,在气象频道提示又一轮的阴雨绵绵之前,骨骼中的几块金属都会抢先告诉他,以另一种隐秘而苦涩的方式,而他则缓慢消化这种熟悉的痛苦。他说:“我一直有……整理这里的想法,书籍是脆弱的,易碎,娇生惯养,过干、过潮都会让它们罹患疾病,书页会开裂,缝隙生虫……但你也知道,这是个很大的图书馆,”他稍微提高一点声音,以让对方听到,“对我来说,整理它们是个异常艰巨的任务。”

Reese把另一摞书从架子上拿下来,回过头看他,用轻快的语调纠正他说:“你应该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位某种方面上的专业人员自打看过了当下流行的特工片,就总爱对其见缝插针地开一些小玩笑,从片名到主题曲。

他们为此皆付之一笑。Finch缓慢地让自己坐下,靠在椅背上,这并不是一把非常舒适的椅子,但他的家庭医生直言,所谓舒适在他的往后余生里都将是一件极稀罕的东西,无需对其抱以希冀,而适当的僵直则有利于他的脊椎。硬板椅子吱呀作响。电脑屏幕黑暗,他可以从中看见自己的脸。他的员工穿黑衬衫,头发湿润,站在两侧书架昏暗的缝隙里,不说话的时候几乎像个幽魂,只有在眼角的余光中才能够现身。窗外的纽约暴雨雷鸣,雷电把天空照得亮同白昼,书柜、白板、他本人,都在映照下在地板上漏出沉重的影子。他用手帕擦手,Reese不再整理书架了,而是默默站在那里盯他,双手自然下垂,没有攻击性。

沉默似雨云突然笼罩下来。

“我们应该多这样在一起待待。”Reese说。

Finch欣然应允。他比喻这是下班时间,而对方是坚持加班的怪员工。他身为老板邀怪员工坐下,递给Reese一条干毛巾擦头发,Reese把头发擦得一团乱,又无端责怪起近日糟糕的天气,说他们好像突然间都变成了英国人,见面问候逐渐演变成了询问雨何时停。Finch无声笑了笑,他对Reese的来访方式做出明确的假设,多半是把外套顶在头上,在水坑里踩泥,证据其一是皱巴巴的西装外套,其二是溅了泥点的裤脚,他贴心地未予以指责,替代为倒两杯热饮,用两根手指推其中一杯给对面,Reese抿了一口,深表赞赏。

此地的书多半是大部头,厚重封皮,烫金大字,省了重制外壳的步骤,Reese所需要做的只是给它们换个位置,擦拭木板角落里的灰尘,图书馆目前缺少氨的库存,若非如此,还能用棉纸去除少许霉斑,这是雨天可以做的事情。等到太阳出来,就适宜把受潮的书页摊开,使它们在阴凉的地方通风,小心不能在日光下暴晒,否则会泛黄变脆,如同老人的皮肤。他试图给Reese列出一张清单,书写所有相关的注意事项,或者任由他无声模仿医学实验室中的白鼠,在迷宫中犯错,与奶酪擦肩而过,弄坏书页再和他道歉。Reese把书摞在桌上,正好压住了机器的几根线,Finch把它们拯救出来,注意到最上面的一本是西语版的藏本。于是话题自然而然变成南美洲的那些语言,他是睿智的学者,Reese对于世界各地的见解更无需多说,因此都可以用舌发跳跃而热烈的音调,描述安第斯山脉广阔的高原,从亘古不变的雪线到活火山,它们爆发时使整个天空都烈烈燃烧,到岩浆演变成的腐壤中生长的木棉,到亚马逊雨林烟雾笼罩的树冠。

相比于湿热而蛇虫遍布的丛林,Finch自认为他更常与Reese在曼哈顿铁与钢浇筑成的林中漫步,帝国大厦高峰,时代广场沼泽,哈德逊河上蜂群般的巨轮从被海洋连接而成的各个大陆驶来,在不冻港交换多数货物和少许罪恶,他偶尔会情绪化地觉得他爱这座城市如恨自己。Reese嘲笑他谨慎如误入都市的草食动物,草食动物羞涩地微笑,用无形的网为棋盘,从社保号码的千丝万缕中剥出肉食者的血腥。他在桥上用手指指一处仓库,阳光直射下来,他忍不住眯眼睛,他说:那里。这根手指敲击键盘与屏幕,也抚摸某个相关之人可能于未来出现的尸体,再轻轻一弹,把未来敲碎,死者复活。Reese说你做这些事的时候甚至让我想到上帝,很可笑,因为我甚至都不信教,但我想为你建一座教堂。

你的这种说法,他回答说,很不好,很不好。

上帝造昼夜后又生飞鸟海鱼,教养人类使他们管理牲畜,他则在公园中教养他的造物生杀予夺,用西洋棋像野蛮的绅士一样决斗。机器跟着他的身影转动摄像头。而Reese听从他耳侧的话而动,同时化身为箭弩与手术刀,跟从他的手指一点在钢铁的黑夜里穿行,用趁手的枪械与手段,如维纳斯从蚌中走出从血中走出。那个仓库赠予Reese新的伤口,Reese在他的图书馆换衣服,脱下衬衫露出流奶与蜜的后背,和此夜一样走到图书馆的窗前,默然注视窗外鳞次栉比的楼房。

在雨中谈火,火山、热带、洋流。

火,火!世界需要火,普罗米修斯盗天火而受催肝裂胆的痛楚时,是否也也口含与他们一样的苦血?Reese把一侧袖子卷起来,向他炫耀还未愈合的伤疤,那些血在黑夜中已经开始发紫了,还没有等到他愿意开口回话,Reese又抬起一只手,指尖指向他背后,慢吞吞地说:“我看见你的脖子似乎很僵硬。”

“我的后颈一直很僵硬,Reese先生,”他谨慎回答,“如果你平时再细心些,会发现这是一个将伴随我终身的问题。”

“我知道,我知道。”Reese像孩子一样打断他的话,又说——你只是今天格外严重,几乎像个木偶!他若有所思把窗推开一点,Finch便立即呵斥,你会把电脑搞短路的,机器和书籍一样脆弱,和孩子一样脆弱,水会进来,病毒会偷偷进来,把他们都搞垮。Reese耸耸肩再把窗关严,雨徒劳地打在玻璃上,声响巨大无比,喻示裹尸衣的玛德琳脸泛红晕于狂风夜中归来,重锤厄榭府的大门,直到整个宅邸墙倒屋塌,被湖水寂寂淹没。Reese用他惯有的低声说都是这雨搞的鬼,伤员害怕雨天,雨水是酸的,害他们伤口溃烂。Finch挺直后背,幻想酸雨从颅顶浇灌而下,沿他伤痕累累的白骨。

没有开灯,Reese走路声音很小,静悄悄地一步步朝他走过来,更像是逼近,在雨夜宁静黑暗的遗址中,慢慢试图缩短他们的距离。

“我知道你不喜欢亲密关系,”Reese说,“我可以再向前一步吗?”

他犹豫片刻,点头。

在港口的爆炸之后,他与多种类型的医生保持紧密联系,有些专攻心理咨询,有些则是老练的康复师,他用假名领取编号,每周三次去进行复健,康复师用手拖住他的后颈,嘱咐他向四周小幅度活动,检查上肢的触觉,在黑暗的箱中摸一颗球上的数字。Reese没有相关的医学执照,于是只能给他按摩酸麻的手指,然后是腿,Reese先生把腿交叠起来,跪坐在地上用手替他敲打骨头与肌肉,缓解一些该受的苦难。这雨,真是杂种,真是讨厌,Reese说,你知道我也有和你一样的天气预警器在身上吗?没你的这样精准,但从不缺席,都怪那些要命的弹片和烧伤,我的小闹钟们,头一天早晨开始,到傍晚是最难受的,好像肉里有虫在啃你的筋,只要一闭眼,疼痛就开始加倍,于是你只好整夜整夜地醒着。

Finch沉默不语,做出了他今夜的最大让步,他伸出一只手掌,沉重也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员工的背。流奶与蜜的背,在他交杂代码的头脑中一闪而过,晴朗时图书馆金色的窗,空气中漂浮做布朗运动的尘埃,Reese强健而美丽的身体,伏在地上了,弯下来了。热饮中没有酒精,因此他断定这只是天气作祟,Reese双膝跪在木地板上,头则靠上他的腿侧,表情似寻主的猎犬,尾巴在身后拖着,等他准允才能够摇摆,而后对他隐晦地展示了一些渴望,但最终这渴望只沉淀于一个怪异的拥抱里,坐着,趴着。Reese趴着,定定地看他的脸,说:Finch,你苍白得像死人。他于是慢慢在苍白的脸上牵出安慰意义的弧度,不予多言。

Reese把嘴角抬起来,对他的反应做出应当是微笑的表情,而后则是意义较为明确的叹息。嗯,我确实不知道我是怎么了。Reese先生直言。我们这是怎么了?看看我们,老了,伤痕累累,都在雨中受苦。

他把两根手指放在唇边,思索片刻后下出结论。

“是的,Reese先生,我们都在受苦。”他说。

繁杂的雨声里,Finch感到些许的惶恐不安,便尝试从乱套的世界里寻觅一点熟悉的事物,譬如数学题,于是他默默计算落雨的数量,等到那个数字衍生到接近无限,拥抱仍在继续。他不能够弓背,因此这个接触注定停留在僵直而生疏的那一刻里。雨势更加猛烈,府邸重复着倒塌与重建的循环,他能够听见外面的街道上车辆行驶过的声音,但它们显得遥远而不合时宜,太现代化了。被遗弃的图书馆,电气灯,古板的男人,漫无目的过时话题,煎绿茶冷了又热,奶霜面包受潮又干瘪。Finch注意到时钟的指针开始靠近零点,他的员工哼哼唧唧,试图使他收回目光。

有关孤独与爱的问题,在某些维度上微妙地又旋回了他们之前所谈论的南美洲的独裁者里。他在被称为上帝后时常自省,警惕脚下的那些网是否会突然收紧,令他跌入权利的蜃楼。他偶尔读书页中被母牛填满的荒诞宫殿,等待第三颗彗星的降临,迷茫于充斥着食人与疟疾与粪便的美丽浩瀚王朝,他至今也没有完全领悟孤独与苍老的先来后到,孤独是毒药……他们自然都应当是孤独的。而Reese指出他的造物是个安静的同伴。你看,你看,Reese对他说。他看见电脑主机上缓慢闪烁的紫色灯光,平静、规律、整齐,像人的呼吸,Reese说你的机器在眨眼睛呢,它可能也认同我们。

“你不能将人性赋予在人工智能上,”Finch说,你现在说起它像在说孩子,但就我所知,你是最不应该相信它有所谓情绪的人,你不应当笃信。

“我不信,但如果是你说出来的,我就信。”

“好的,好吧,那它是在眨眼睛。”

他做出妥协,让某种瞬目动作降临在电路与零件构成的假神身上,现在它在眨眼睛了,在寂静的腐旧图书馆里,在古怪的君王与将军身旁,这感觉令人奇妙。Reese把脸偏向一侧,他的五官深邃,笼罩在黑暗里看不清眼神,只余灼烫的呼吸喷在西裤上,于是Finch把手放在模糊不清的那张脸上,他的耳里群马奔腾的雨声逐渐融合成白噪音,Reese再对他说什么,他只点头,实际上听不清,他后颈的痛苦开始加剧。他觉得似乎该动一动,但没有人有动的意思,或许担忧回头就化身盐柱,或者已经是了。

图书馆的铁门厚重,每一次他都需要很用力才能拉上关严,他送Reese离开,如往常一般拉上门,它撞出剧烈的声响,几乎掩盖外面未停歇的滚雷。Reese把外套穿上了,空着手,笔直地在网格外伫立,看铁构成的网把古怪富豪的身影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羸弱的,固执的,令人苦恼的,不知该如何相处的,用棋教养造物的,于桥上指点江山如上帝的。

“Harold,”Reese停了一会,说:“你会让我留下来吗?”

隔着图书馆的铁门,先前种种排山倒海的情绪,在一瞬间消失了,远去了,宁静了,像天空突然失声,带着所有雨水随浪潮滚入大海的漩涡。Finch有感觉自己应当冷酷,便悉听尊便。奇妙的是,虽隔门而立,他们在此刻却同时预感到了某种别离的苦难。在短短数年之后,他们会收养一条狗,会走进同一家电影院,会遇见几个人,又失去一些,那条狗叫Bear,那家电影院上映的西部电影让人难以恭维,那些人会伴他们走过危机重重的一段路程。这些飘渺的命运似乎很远,又似乎很近。唯一能确定的是,它到来的时刻是如此模糊,将最睿智的人也蒙在谜里。眨眼睛的它或许知道,但Finch想他不会问。

“回我给你的公寓。”Finch干巴巴地说。

“下雨了,我没有带伞。”

“你的脚边有我的一把伞。”

“公寓里没人,我不喜欢。”

“我们都应该习惯孤独。”

“我们不应该沦落至此。”

Reese把几根手指搭在铁网上,低头靠近他,声音比平时低哑,听上去几乎像是祈求,“求你了,求你了,我会好好看门的,如果你喂我喂得很好,那我几乎不会咬你,而且无论你同意与否,我都会照常到岗,明天给你买煎绿茶……”Reese小声笑道,“天呐,没有我你该怎么办啊,你这个四眼儿怪咖。”

再说了,其实我在你这儿还藏了一瓶酒,Reese说,你如果想继续谈谈——

启瓶器躺在书柜的某个抽屉中,在沉思的几秒钟里,Finch知道他也许会打开门,Reese先生重新折返,熟门熟路找到一瓶香槟,拿出两个玻璃瓶,一人坐一张椅子。碰杯吧,Reese对他说,让我们来交换一点无伤大雅的小秘密。

Reese会和他指认后背上每一道伤疤,有些是严刑拷打的产物,有些来自非洲烈阳下满嵌珠宝的弯刀,因为它常在酒中浸泡,Reese会说,所以你几乎不用消毒,多么良善的军阀们啊。再讲一些后来的事吧,在鄂尔多斯,在纽约,或许还能惊喜地发现我们的故事有不少交集。某人用钳子拔下的一颗牙齿,某人无可挽救的一次死亡,我从医院转身离去时,我感到有双思索的眼睛在考量我时,如果现在不说,我们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告诉我你的故事,神秘的Finch先生,想知道,我好想明白你,告诉我吧,好吧好吧,我保证不再偷看你的电脑了。

而他会和Reese说说自己的过去。当时我还年轻,他会以这个为引子,我造出了第一台自己的电脑,我给它取名为“盒子”,因为它的一部分真的来自于废弃的鞋盒,如果有好事者挖到这个称呼,一定会强安它和错译的潘多拉之盒的联系,就只因瘟疫、灾祸和痛苦都在一念之间从这个大盒子里淌出来。我把希望藏在代码之中,期盼机器可以自己破译其中隐晦的含义,我赋予它手,捏造它心脏,目睹它睁开眼睛。他还可以说说有关后悔,有关覆水难收。说说心理咨询。Reese先生,我想我们都做过很多次心理咨询,你觉得我们在这上面会有共同话题吗?谈谈那些日光下的爱与友情吧,最终会谈到我们自己,我们该去往何方呢?今天的天气,哦,今天的天气多么糟糕。

Finch愣在那里,没有接对方的话。

Reese仍在门外注视他,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对他笑笑,把手从门上拿下去,又垂在身侧了,一如在书架间的黑暗里站着,没有攻击性。

Finch也微笑了,他说:“号码不等人,Reese先生,明早再见。”日子还长,他想,只不过不是现在。

“好吧,”Reese说,“我该走了,明早见……Harold。”他向后退一步,拿起脚边的伞,在门口昏黄的灯里慢慢走远了。而Finch转身回到他的座位上,和他会眨眼的冷酷的朋友。他坐在电脑屏幕前,手中把玩一支钢笔,他与屏幕对视,小声说:你能感受到吗?他的声音在图书馆中通过回响而停滞了几秒钟。机器没有回答它,现在是午夜,它正进行每日一次他亲自编写的,程序精妙的自我毁灭。

Harold Finch按下电源。

他悄悄地对门口说晚安,Reese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