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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车邻邻,鸟鸣嘤嘤

Summary:

又名:公器
“国君就是秦国,渠梁就是公器本身。 ”
那究竟是愚者搬山乱世之逆游,还是共翻世间无人能越之高峰

✖警告✖:斜线无意义,标签没标错,只借设定一用,没R向内容

Notes:

某一直不太喜欢ABO所以从来没写过这个题材,但是这个故事和设定最近在脑海里久久萦绕不去(很难说是不是因为信息干扰脑洞大开),虽说是ABO但除了第大二章几乎和ABO无关而且没有车(写一半我自己都要忘了,这个设定的意义大概只在章二下),我的目的其实一开始是写一个荒诞的青铜时代似乎也失败了(尽力了真的)。大致是偏史向正剧文吧(怎么不算历史普法剧),写了一些我认为的两人心境和时代理解(可能和大部分其他理解有出入)。全篇很多不明所以的私设(想过很久的私货),纯图一乐。某不才,剧的一些情节着实好用,就用了一些,主要是这会儿的史实又乱又杂,各家纷纭,实在懒得考证,就捡有用的说。另,剧情需要,做了一些改动,比如给大概可能给驷鹅多报了六岁。

✖再警告一遍✖:斜线无意义,介意的就不要看了。某的观念就是固定站位完全没有意义,你可以当我是一个极端平权主义。万事平等方为大同,若有异议私下小议。不过这反正也只是一篇纯纯自嗨的胡言乱语不太建议观看,退出去还来得及。至于为什么要用这个设定,4.【中场休息】中小小解释了一下。

说实在的,第一章就是一个有点长的序。

以及,我写了一半发现我是真的在讲他们怎么变法(……

Chapter 1: 一、蒹葭

Summary:

卫鞅入秦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壹 隰有苌楚,猗傩其枝

卫鞅第一次见到那位着黑衣的秦新君时就知道自己喜欢这个人,第一眼向来和见识胸怀无关,只是单纯觉得此人合他的胃口。他说不出来究竟是因为气质还是相貌,也许有时候可能就是如道家所说,意之随者,不可言传。

他在囚室中闭目,回想刚刚和秦国那位神武的左庶长所交谈的内容。说实话他一开始也不能完全把准自己会不会一来此地就被拉去祭旗,但他相信自己的判断。毕竟秦国新君继位后,并没立马杀人复仇,而是将自己老师关了这么久,若真要祭旗,他也不会是第一个。

想到这新君,卫鞅忍不住转开了自己之前关于之后如何保师的思绪。毕竟这新君实在有意思,刚过弱冠便接手如此羸弱飘摇之国,据说继位前后朝中都还有不同的声音。但此人年龄尚轻却心智沉稳,先不说稳住了自己老师性命,而且能让尚武之秦接受他那堪称耻辱的条件,不知到底是如何缜密之人。对于这位新君,外界知道的不算多,只知是仲子,虽说嫡出,但秦蛮荒,向来不如东方那般贵嫡。春秋曾言秦人贱嫡贵仲,且无男女乾坤之别*。男女这点前几日在军中卫鞅就看出来了,中原之国的军队中可没有操戈挟弓的女兵,但他在这里见到了一整个方队,据说之前是轻兵营的重要力量。至于乾坤,大概是军队有纪律加上寒风萧瑟,他没什么感觉。

话说回这位新君,卫鞅只知道和其长兄一般少入军旅,其他概不知晓,但一定有过人之处,才使秦先君如此意决传位于他,毕竟就卫鞅知道的,这位秦国先君也是一个不凡之人。所以当他看着是秦左庶长接见他的时候,虽说对于此行来说已经足够,但不免还是有些失望。

不过,和左庶长一起的那位司马,倒是也有意思。卫鞅回忆了一下,自己在进门匆匆并未过多在意,在对方起身请将军息怒时他才真正打量了对方。当时要事在身只觉得对方身卑识重,但现在想想,此人言辞斟酌,雅音纯正,门口的少将军都不及此人;气势沉稳,及时谏言,大将军都要听他建议。想到这里卫鞅笑了笑,这人断然不是司马,至于是什么人……罢了,和他现在的关系不大。

那人看着也是二十出头,不知道为什么,给他留有一个很深的印象。郑卫之地,泛音靡靡,出生此地,卫鞅从不压抑自己内心对君子风德的欣赏,而且作为法家士子,他不会向儒士般要求自己全身上下由内及外都是礼仪标杆,最后把自己憋成一根无趣的棍子。只要守正律己,也不会有人真的知道君心几何。

但卫鞅还是拍了拍自己的脸,毕竟如今前路难卜,还是先考虑之后回魏国该做些什么比较妥当,年轻的秦将和神秘的秦君还可等安定下来再说。

 

而到次日,卫鞅牵着自己的马跟在车队后面,远远看着那位穿着灰黑色外袍的人与老师说话。隔着一队人马有些遮挡视线,他探了探头,那个挺拔的背影虽说穿着更加厚实,但有些熟悉,再细看侧脸,他自顾自地笑了一下。

秦将秦君,意料之中。

临别之时他刻意落后一步,与这位年轻的秦君拜别,最后再看了几眼对方,想要记住这位小他些年岁的君主。他今日穿着厚重的大袍,比起其他六国的卿大夫来说这袍子都算得上有些年岁的朴素,也让他看上去比昨日沉稳,但眼神中的那种年轻劲力并无变化。这位新君此时还没有走出对国家未来的担忧,眉头紧锁,虽也打量了他一番,心思还是在前方的老师身上。但卫鞅知道,这几日的你来我往,自己已经让对方记住了他。

转身上马之后,再没忍住笑意。

天道苍苍,人道茫茫,他们会再见的。

 

贰 宛彼鸣鸠,翰飞戾天

嬴渠梁转身从剑架上抽出一把剑直直插入安邑,当然,地图上的魏都。用力过快过大,短剑透出背后的木板一长截。

河西,他想着,几十年来秦国都与魏交战于河西之地,此地几番易手,他从小和公父不是征东就是战西,去年少梁一战虏到了那位公叔痤,但秦国连年战乱下已经奄奄一息。到了他手里,河西之地最终竟然还是被魏国拿了去,而且那魏侯好大胃口,竟然还想分秦!

恼人的不只是那魏罃,如今他秦国外有虎狼环伺,内有朝臣窥权。他继位以来这几个月,没有一次朝会是安生过的。他年二十一又如何,仲公子又如何,诸位大臣一点没有把他当新君来对待,而且前几日竟然一群人上殿形同逼宫!而且当时他分明听见堂下有人议论乾坤,他好歹是君主,眼神扫过去虽没真正见到是何人妄议,但确实也让狂徒不敢说话。

他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这几日前前后后被气得不轻,为了处理一系列突发情况忙东忙西也没怎么睡觉,这治理朝政真的比打仗还要辛苦,为了顾全大局,他还一点不能发作。换作打仗,烦心事全撒在敌人身上,砍几个头颅便好。也许这件事过了能到西边去找那些时不时闹腾的戎獂消消气,他有点恶意地想着。

嬴渠梁踱步到案几旁,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张被剑刺穿的地图。

魏国,好,等着,嬴渠梁定有一日让你魏罃闻秦丧胆。

但瞪着那地图半天也不能把那地图再瞪出个洞,也不能真的通过眼神让那魏国从地图上消失。况且现在的秦国实在无力出兵,虽然公父练就的兵曾战胜那魏武卒,但也是惨胜。若哪一天真的想打到安邑去,也得有一只更强的军队才行,而更强的军队,还需要更强的国力支撑,而更强的国……嬴渠梁咬了咬牙忍住不让自己叹气。

待心中气结渐消,盯着地图的嬴渠梁忽然发现自己书房这张有几年的地图有几处山川水流与前些日子自己在那边看到的不符合。

如果河西都有地方不符合,那山东那边……嬴渠梁突然想起来那日的白衣士子,那家伙众目睽睽下在营地里转了一圈,也是说了他们的地图有误。老秦人和山东六国接触的少,大半辈子都在大打仗,还真的是没有什么反间谍意识,这事下来让嬴渠梁心里默默记下要给新老将士们训练一下保密意识。话说回来这位士子也实在是一位奇人,嬴渠梁两次见他都是匆匆,只记得相貌端正、举止大方这种模糊印象,但这不妨碍他一直记挂着这位先生,先不说那雪日入秦的胆识,就说他写在墙上的那些字……

嬴渠梁转头看了眼案几,之前少将军交给他的简牍还在案上。

法、信、权。

权。

 

嬴渠梁跪在公父灵位前,闭着眼睛。赢家太后在他的背后看着也没有说话。

太后看着眼前这位小儿子,心里堵得实在难受。秦国在先君手中好不容易平息了内乱,但是连番征战把秦国压得喘不过气,还没等秦国恢复,先君就去了,把公位和这个破碎的国家传与这位年轻的儿子。太后知道,嬴师隰一向喜欢这个小儿子,虽然为了兄弟关系从未公开表明过,但先君经常在自己耳边用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开心描述着小儿子的聪慧。三年多以前,先君竭力保住刚出事的仲公子时,她就感觉到自己的夫君愿意把国家交给这位小儿子。

如今渠梁继位,肩头是越来越重,现在不单有外敌,还有内部那些闹事的家伙们。有时候她恨不得帮小儿子一把。但渠梁似乎事事都有自己的打算,每做一件事都有背后的缘由和之后的后续。几个月下来,她已经看到了这位小儿子的治国理政之手段,单就顾大局拉长线这一点,她就相信自己的儿子绝对能带领秦国走出危局。

“渠梁,如今你已经是执掌公器的国君,还是注意身体。今年以来你一直吃药了事,娘理解你繁忙,但国君身体康健也是事关国运啊。”老太后看着儿子直挺挺的背影,没忍住吐出了母亲的劝慰。

“不,娘,”嬴渠梁听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想通了什么事情,他睁开眼,对着面前的灵位俯首一拜,年轻人的目光盯着面前的灵位,看着的是这背后残破的国家,“渠梁继位之时已经发誓,此生以身许国,终此一生,惟愿兴邦。”

“国君就是秦国,渠梁就是公器本身。 ”

 

叁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卫鞅在桌前侃侃而谈,说着六国故事,时不时瞥一眼而另一桌案前的秦公。

卫鞅当然知道自己当下说的全是废话,但他朝对面看过去时,没想到对面竟然头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而站在一旁的景监一边带着怒意地看着他,一边有些焦急地抬手又放下,实在不知道该不该把自己的君上叫醒。卫鞅觉得这场景实在有点好笑,但还是没有停下他没有意义的长篇大论——就算是垃圾,毕竟腹稿早打完了,不说出来不舒服,而且还能看秦公睡觉,这可不是人人都能见着的。

他当然是看了秦君那卷求贤令来的,当时他在安邑刚安葬完老师不久。虽说魏侯狭小,没有听老师的话,但这魏国肯定是待不下去了,而且为了安全,要走的越快越好。那几天他周转于几家大的酒肆探听各国情报,就在一间大酒肆中听闻了这卷奇书,不免感叹此公胸怀之宽广、志向之深远每次都能让他多折服一些。而也就是在各酒肆奔走了解前后故事时,看到了一位有些熟悉的面孔。他曾在军营的时候好像打过一个照面,虽然不知是谁,但应当是秦君的近臣。

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自己识得对方,那对方多半也识得自己。毕竟此前在秦军营闹出这么一个大事,他相信秦君不会这么快忘记自己。而这位近臣扮作大商来魏国传播自己君主的求贤令,同时探听混淆情报瓦解各国窥视秦国之心,必然是知君的近臣。只要卫鞅在其面前招摇一点,一定会被注意。

果不其然,他被带来了秦国,在引荐下再一次见到了秦公。

秦公比起之前冬天看上去又黑了一点,之前就听闻,在这求贤令才颁布下去,年轻的秦公为了让之后来秦士子放心秦国的安全问题,亲自领兵又平了一次戎獂,威慑了想趁新君继位就趁乱攻秦的赵韩,并且命其大将在东边也驻了兵*。这些日子看来对方也没有闲着,又是忙着打仗又是忙着招贤,能听他这些没头没尾的东西听睡着倒也是合理。

当天南海北泱泱言论谈到鲁国时,秦君才似乎从时断时续的睡梦中醒过来。对方抬眸看着面前大话连连的士子竟然在提亡国之道,看上去着实有点气愤。他站起来对着卫鞅摆摆手,甚至不想说话,皱着眉拂袖而去。景监瞪了他一眼,连忙走上去在一旁焦急的跟着,他们没走多远,卫鞅就听到了秦君有点愤怒地质问这位近臣。

他振袖大笑,无碍,还有机会。他公孙鞅认定这位主君了。

 

机会便是终呈上强秦九论,机会便是和此君主畅谈三天三夜,机会便是此君主答应他生死相扶。

卫鞅看着眼前这位眼睛亮亮的秦君,不,如今应当改称君上,这位他选择的君上。三天三夜不睡觉也没怎么吃东西对于人来说果然还是有点吃不消,卫鞅想起来他头一次看见当时扮作司马的秦君时,对方脸上也是呈现暗黄,但眼神清明,一如今日。想来当时事事相逼,新君也是没什么时间睡觉的。卫鞅思绪飘忽了一下,反应过来时自己的目光已经从凝视那双眼睛变为描摹对方面部的线条,他立即转开头,果然窗外天色已亮。

卫鞅放下手,看了看一旁案上两人谈论了这么多时辰的几卷竹简,还有一些是君上边听他说话边记的东西。还有几张秦国的地图,上面也有两人谈着谈着就开始勾画的痕迹。一旁的油灯不知道明明暗暗了多少次,好几次忽明忽暗看不清时甚至是君上自己起身去添的油。就冲这一案台,卫鞅就觉得自己这前半生之学完全值得。

案台旁是中途那位老侍端来的饭食米酒,早已冷却。看到这里,卫鞅回过头,君上正若有所思的盯着自己,两人都打算开口之时,老侍再一次进来了。

“君上,又一日夜了,实在是该歇息了。”老侍的语气近乎哀求,卫鞅看了看这位老侍,想来应该是自小就伴在君上身边,把这位年轻人也看做自己的一个半子的老人。

君上也看上去想说什么,但卫鞅抬手止住了。

“说的是,君上。大致之事鞅与君上讨论的差不多了,之后再择时间与君上一一细谈,到时候再列出具体条令。如今君上还是先歇息。”

秦君倒也没有再推辞,点了点头,“也好,先生也该休息了。”他站起身,就着一碗冷掉的米酒饮了一口,“先生稍后,渠梁一会儿让人带先生去住处。”

卫鞅躬身拜别了君上,看着着黑色衣袍的国君在老侍的陪伴下走出书房。

秦人尚黑,卫鞅以往总觉得黑色无趣。但来了秦国才知道,即使是黑色也有这么多种方式,布袍、锦袍、金绣、红绣、浅黑、深灰,秦人早已习惯让他们的黑色看上去各有特色,公室更是把这黑色装饰出属于这老秦的肃穆之色。秦国如今拮据,即使是国君,除了之前有一日见的那套新君朝服,日常服饰也是以布袍为主。如今朝阳初升,阳光照在这黑色布袍的秦君身上,让卫鞅想起了黎明之前的巍巍山峨,也是在还未完全升起的朝阳光下,黑得深沉而壮观。有时山被称之为地母之子,若真如此,可能就是这位秦君的样子。

卫鞅低头为自己有些逾越的想法笑了笑,确实不该妄议主君。不过,他看着一旁的碳炉,是因为一直忘了通风吗,室内的熏香是不是有点太浓了。期间和君上沉迷谈论太久,都没有注意到碳炉,只记得君上的旁边有一个手炉,但也没有怎么拿起来过。不过室内的熏香应当是不时往碳炉加香草所至,他记得有几次侍人进来添置炭火,但没有去注意盆里有什么——没人会注意那个。回忆起来似乎君上确实也时不时往手炉里加点碳,只是这秦公看上去也不像爱香之人,难道是公室习俗?还没等他细想,一位侍人已经走到他面前。

“先生请。”

卫鞅点头示意,没再考虑这个问题,跟着对方踏上了故事的开始。

 

肆 菁菁者莪,在彼中阿

嬴渠梁放下笔,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自己刚刚完成的诏令。如今为了秦国变法之计,他必须先稳住朝中老臣,最好的方法就是先分散力量。这些事公父当年就做了一些,迁都栎阳之后已经有一批冥顽不化的老人留在雍城,带到栎阳的人本就有变革之心。但是如今要推行的变法,比起公父那些要更深刻更艰难。公父的权威有一部分来自于上任前后威杀和驱逐带来的震慑,终于结束了四代内乱。他嬴渠梁在栎阳出生,虽不知道之前公父为了变革力排众议有多艰难,但儿时也见过公父为了编户和设县的问题整夜焦头烂额*,那会儿甘龙也是常常出入国府,来往雍栎,帮公父周旋。幼年之时,主要是母亲在照顾他,自己随着太傅读了些书,太傅迂腐,那王道他是一点都听不进去,反而喜欢自己找百家学说和公父新政简帛了解。直到他长到可以披甲持矛的年岁,和大哥一起随着公父四处征战,闲暇之时,公父才得空一点一点和他详说新政和其早年在各地流亡的见闻。

说起来嬴驷还在大哥那里。

嬴渠梁皱了皱眉,继续看手中的竹简,有点看不下去,索性起身在书架间找着什么东西。既然想到了编户和设县,之前卫鞅也和自己提到过,不如就去找客卿谈谈。

走来走去终于在竹山中翻出了一些陈年旧简,打开看了看没什么问题就领着老侍往外走,出门才发现天已经黑了。

这一年多来,他经常往返于两处,和客卿商量各项具体条陈细则以及变革可能遇见的阻力。早期几次他还注意时间,尽量选合适的时间过去生怕搅扰对方休息,但到了后面,他是越来越不在乎这些虚礼,有什么事情连忙解决也免得隔日被其他事情干扰忘却。那卫鞅对此也应该没什么意见,毕竟自己无论什么时候去,对方似乎都在写些什么看些什么,估计和自己一样从不在意时间。

 

果然,刚刚进府就看见客卿书房灯火通明,两位侍从还站在门口,见他到来立即行礼,一位转身就要通报,被他一手拦了下来,又挥了挥手。

跨步进门,那位白衣士子确实还在案前读读写写些什么。

“先生又写了一夜?”嬴渠梁一边环视周围的竹简一边走向对方。

对方听着声音才抬头,似乎才睡醒般恍然大悟起身,绕到案前行礼时还差点被地上的竹简绊了一下,嬴渠梁连忙快走两步上去伸手扶住。

“先生小心啊,要是碰翻了油灯,这一个冬天不就白费了。本公不仅失去一位新知己,还搭上一座新府邸。”

被君上坚定有力的手扶着又被调侃,卫鞅在室内昏昏然的灯光下染了个红脸,待嬴渠梁收回手才完成自己本该的礼节。

“君上又没休息。”行完礼,他看着对方的笑眯眯的脸,选择遗忘刚刚的事情开口道。

“先生也没休息,这不正好嘛。”嬴渠梁绕到案几的一边坐下,没等对方开口,从袖中拿出自己带来的两卷竹简,“今日渠梁想到了以往公父新政的内容,记起先生也曾说过以后要推行县制,便想着来问问。”

卫鞅点点头,在一旁的架子上拿起几卷书简也跟着坐下。

“君上来的正是时候,鞅今日也想到了此事。鞅记得先君在秦曾行过县制,还想着要不要找君上了解一下。”

“喏,就是这些,是公父早些年的事情了。”嬴渠梁摊开了竹简,许久未曾翻开的简牍绳子有些老旧,上面那些公父早年间亲自写下的文字是嬴渠梁自己都未曾见过几次。

卫鞅拿起书简浏览了一遍,轻轻点头。

“鞅大致了解了,先君所行县制主要意在军事,先君时多战,可以理解。”

“先生怎么想?”

“君上,”卫鞅坐正看着对方,“君上可知县制意义何在?”

嬴渠梁瞥了一眼桌面上的竹简,目光迎了上去,深色的瞳孔中倒映着一旁油灯的火光。

“收权。”

“君上正解!”卫鞅放下书简,摊开了自己的那一卷和对方带来的那一卷摆在一起,直起身体为国君指着两处竹简,“君上且看,这是鞅所拟定的计划。先君县制思路没有问题,春秋以来列国皆有县制之举。但县制不仅仅是国君公邑和军事要冲那么简单,秦要做到的,是整个国家都握在君主手里,举国设县,以君上直任县令代君理县,其县令下知啬夫上达国君,使国君知地方、地方知国君,举国皆国君直辖之地。县制之变,秦国不能像其他国家那样一边行县制一边不废私邑,那样完全无法触及地方根本。若地方私邑不收,其民只知大夫不知国君,最为有害!”

嬴渠梁看着对方手中那册新写完不久的简牍,耳边卫鞅的声音越来越洪亮。听着对方的解释,袖子下的手渐渐握拳,对方给出了一个他之前没有想到的局面,那个局面看上去充满了秩序与权威。如果真的能到达……

“先生在理,”嬴渠梁抬起头,看着因为两人都沉于面前之简牍和未来之畅想而忽视了距离下几乎近在咫尺的卫鞅,“但全国废封设县,可不是易事。”

卫鞅侧底下头,看着对方眼里的火光,似乎是有风吹过,那火光在跳动,像是随时待发,准备跳出来燎原的焰火。他楞了一下神,才发现两人已经不能再靠近了。这事在那次三天三夜的讨论中也出现过那么几次,君上实在是感兴趣他有时又实在是激动,要不是两人之间有一方桌案,膝盖都会抵在一起。

“鞅知道,所以此事不能着急,起码得等开始变法几年之后。”卫鞅收回眼神,往回坐下,又低头打开了另一卷,“而且县制之事要和田制一起执行,就是之前鞅和君上说过开阡陌封疆之事。县制收权力,田制分土地,只要施行,秦国的生产一定翻不知道多少倍。”

嬴渠梁的手已经拽紧,但还是先吸了口气,跟着去看桌上的竹简。卫鞅此刻又侧过身拿出了另外几卷和几张布帛,一齐摊在他面前。

“君上,这是关于县制田志的详情和地方简略的地图,鞅这些日子已经有了一定规划,君上可以先看看。秦国地散,地方上大夫的权力并不算特别大,再加上先君曾经有编户行伍之举,地方大夫再难以向以往那样形成可以和国府对抗的私属部队。君上觉得难以施行,但实际应该比君上设想的简单,只要我们先行一步,只要君上毅力不减,坚持执行,之后定无大碍,这也是鞅说第一批法令先行什伍和军功农爵之道理,先初步控制地方和群众,使民心向国。之后再加上县制能稳步推行,田制一定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如果能按照这样变革,生产跟上,地方权力不散,并持续发展,秦国国力,盛之难测。”

嬴渠梁无言地看着面前的规划和竹简上的文字,每看一眼都希望那笔墨文书能刻在他身体上。这些东西虽说只是一个个大纲和简单的规划,但他似乎能看到在这样的变化下秦国强盛的未来。他抬头,看着对面正打算给他分析秦国地理的白衣客卿。先生比他年长一些,正直盛年,黑发如墨。谈起自己规划的未来与政策时,双目炯炯有神,声音醇厚,语调坚定。嬴渠梁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握住了对方放在桌案上的手,对方感觉到后止住了说话,转头对他微笑了一下,又立马回到布帛上对地理的解说,但他握住的手也轻轻握了回来。

秦国能得遇先生,嬴渠梁回神跟着对方的讲解看向自己再熟悉不过的秦国地图,想着,是秦国之幸,嬴渠梁之幸。

Notes:

*1.春秋公羊传“秦者夷也,匿嫡之名”;春秋榖梁传:“(秦)乱子女之教,无男女之别”。后也有史书记载秦地有妇人任战习俗(剧中抢水那里也有表现),秦国近戎狄,仍有母系社会遗风
*2.史记“(孝公求贤令后)于是乃出兵东围陕城。西斩戎之獂王”。没错啊这人刚上任为了示威就去例行揍戎狄了
*3.指献公新政:止从死、城栎阳、户籍相伍、增改设县。
一个感叹:很久没有看诗经和子书了,多年前搞过一段时间的大秦,那会而还是一个喜欢这些的学生,如今返回再看,感慨万千。不过某了解寥寥,定有遗漏偏颇,望海涵见教。

附文中的诗经,都只用了第一句,感兴趣可以看看:
有车邻邻,有马白颠——秦风 车邻
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小雅 伐木
蒹葭——秦风。应该都知道
隰有苌楚,猗傩其枝——桧风 隰有苌楚
宛彼鸣鸠,翰飞戾天——小雅 小宛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卫风 淇奥
菁菁者莪,在彼中阿——小雅 菁菁者莪
一风一雅配一士一君,但下一章大概就没那么严谨了

下一章:二、天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