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提前避雷:原著范闲被迷奸生的红豆饭有,是范闲亲生的)
范闲下官道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坠下来了。
他一边爬台阶一边揉了揉自己愈发年迈的屁股。这地方离京城太远,为了赶时间马都快给他夹吐了。
他是怕错过了饭点,李承泽可没那么客气给他留饭。那他就只能饿着肚子守空房,凄凄惨惨又是一夜。
这个季节漫山都开始落叶,一个僧人在门前唰唰地摆动着扫帚,冷不丁地与范闲对视了一眼,范闲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加快了步子。
这鬼地方他再多来几次,很快也能变成和尚。
院里的两株婆罗树笔直清瘦,天上掠过几只低鸣的白鹤。小丫头一个人蹲在地上,荷粉色的衣裳手艺蹩脚了些。
时不时就有京城的贵人有跑到这儿来礼佛观鹤,可她亮汪汪的眼睛里,只有一窝成群结队的蚂蚁。
“小聋子,你干嘛呢?”
偏殿里跑出来几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小孩,他们身上的金玉配饰发出刺耳的声响,但笋儿似乎没有听到。
男孩弯腰揪起她的右耳,像拎起一只猎到的野兔。
“小聋子!听见了吗!”
那声音太大,她小脸一颤,却并没有推开他。男孩得意地松开手,她扬起头笑了笑,耐心地解释道:“我只有左耳朵是聋的。”
她彤红的耳朵好像没有感觉,那几个小孩更加确信她是个傻子,哈哈大笑。
“蚂蚁有什么好看的。”
女孩坠着珍珠的绣花鞋优雅地踩下来,蚂蚁变成密密麻麻的尸体。
笋儿从地上跳了起来。她眉头一皱,那几个小孩“哎呦”阵阵,东倒西歪地在枯叶上打起滚来。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的身体,试图感受到那股神秘的力量,一只大手落在了她的头顶。
“范闲!”
她惊喜地尖叫起来,范闲的另一只手掌在她眼前摊开,露出一堆碎小的石子。
“教你打人。”
小丫头骑在范闲的肩头,像是牵着一匹英勇无比的战马,天边的彩霞是她凯旋的战旗。她欢快地哼起小调。
忽然她又叹了口气。她对着战马抱怨,可是你把他们打跑了,他们下次再来,就不会和我说话了。
范闲说,那你就找他们打架,打到他们不得不讲出求饶的话。再说,不是还有我陪你说话嘛。
“真的吗?那你这次来,可不可以陪我——天?”
她伸出小爪比了个耶。范闲说,那得看你爹,你要记得多说我好话,知道吗?
她的声音奶声奶气地划破长空:“范闲——范闲是这世界上,最会打架的人啦!”
范闲步子顿了顿,“这个别说。”
李承泽在凉亭里临帖,大老远就听见了这一嗓子。他这姑娘从小嗓门就大,讲起话来像范闲一样聒噪,令李承泽心烦气躁。
李承泽捏着毛笔,瞪了过去。骑马的将军被大门卡住了头,这会正忙着下马。
“爹爹!” 笋儿举着小拳头兴高采烈地跑过来,“你瞧!”
她张开肉乎乎的小手,掌心里是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李承泽吓了一跳。他强忍着太阳穴的跳动,问说:“这是什么?”
笋儿小脸一皱,她说这是可怜的蚂蚁。
范闲不知什么时候站得离李承泽那么近,他添油加醋的声音从李承泽肩头传过来,“特别可怜的蚂蚁。”
李承泽瞪了范闲一眼,默默与那手掌拉开了一些距离。范闲忍俊不禁,说什么来着。
他家身娇体贵的二殿下,不是拥抱大自然的那块料。他放着范府的软帐玉枕不睡,跑来这鸟不拉屎的地儿没苦硬吃。
避的什么世?避的是往事不堪回首,是他这个旧情人没脸没皮。
笋儿很听李承泽的话,跑到树下去把蚂蚁送回家。
范闲端起李承泽手中的那杯残茶,一口气闷了。李承泽斜眼瞥着他,“怎么,你不去参加蚂蚁的葬礼?”
范闲“哼”了他一声,“尸都是我收的,悼词还是你写吧。”
李承泽望向树下,那丫头正学着庙里的和尚,合十双掌念念有词,看来是不必代劳。
“野丫头,你今天的字还没练。”
范闲不可思议地看着李承泽, “你知道她才四岁吗?”
先前范闲想要教丫头练几招,李承泽不同意,说什么做人不能先学做莽夫。我李承泽的闺女,万一将来要作诗,却写了一手烂字让天下人笑话,那怎么好?
范闲心知肚明,李承泽纯粹就是想骂他两嘴。但他不敢阴阳那姓谢的莽夫,因为当时他闺女正趴在那人背上,跟条小泥鳅一样翻滚黏腻。
他气急败坏,一回京城就把王启年教闺女轻功这事举报给了王夫人。
“你就是这么教孩子的?”
时至今日,范闲忍无可忍。看到自家闺女在外头受了欺负,再受气的小媳妇也得举一张反压迫反封建的传单。烂字怎么了,又不是认不出来。那毛笔比他闺女胳膊都长!
李承泽捏着毛笔在笔洗里画圈,头也不抬,他说我教我的孩子,干你什么事?
范闲冲向桌面的茶盏,轻轻地落稳了。他捡起那张墨迹未干的宣纸,“你的字好,特别好——你干嘛去?”
那人迈着悠悠的步子,“做饭。”
俩人进了厨房,范闲径直往灶台走。李承泽往小木凳上一坐,拾起一旁的向日葵,捡了里头的葵花籽开始磕。
“谢必安呢?”
李承泽猫似的轻哼了一声,吐出两瓣瓜子壳来。
“谁知道,兴许是在外头有了什么相好。”
范闲熟练地将火生起来,也叹了口气。虽说谢必安做的饭也差强人意,但他可不敢让李承泽做饭。吃别人做的饭要钱,吃他做的饭,要命。
他始终想不明白他闺女这四年是怎么被李承泽喂大的,或许是靠了他这一点优质的遗传基因——命大。
范闲将水烧上,掏干净的大米放入锅中,看见李承泽就跟个地主似的坐在那,樱桃小嘴随着嘎嘣脆的声响一开一合。
李承泽还要倒打一耙,“你怎么总到我家来吃白食?”
范闲说,我能还。他走近来,“身体力行地还。”
那粒瓜子没能顺利地脱壳。李承泽看着范闲,眼睛微微一眯。他伸出手,缓缓地从舌尖上拈起那一片瓜子壳。
范闲的呼吸往他脸上吹,“前阵子你这儿的床不是坏了?我最近让老王寻了张沉香木的,就搁在范府……”
“爹!!”
范闲耳膜一痛。笋儿跳进门来,哈,原来你们在这。
李承泽微微一笑,他把笋儿抱起来放在膝上,说范闲,你继续讲。
范闲挠了挠鼻子,将米锅放进开了大灶上开始蒸。他说小竹子,我带你骑真马去吧?
“真马比你好骑吗?”
范闲一顿,“真马……它骑得远啊,它能骑去京城。”
“骑去京城干嘛呀?”
李承泽抖了抖瓜子壳,站起身。一大一小像栓在他身上的两只悠悠球,弹来弹去,跟着他出了厨房。
范闲说,我家在京城啊,对了,我家就是你家。
笋儿就问他,那你家有什么好玩的?你家有很大的蚂蚁吗?
范闲撞上了眼前突然停下的人。李承泽笑得花枝乱颤,震得四面火红的叶扑簌簌地飞落下来。
笋儿没头脑地跟着她爹咯咯哒不停。范闲努力了,但他笑不出来。
他幽怨地望着那丫头,丫头甜甜地望着李承泽。他父女俩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笑起来的时候简直十打十的一样。
范闲想起那首歌:明明是三个人的电影,我却始终不能有姓名……
他为了这事还在王启年家喝多过。他说老王,你知道她管谢必安叫什么吗?
安安。安安!
我都只是“范闲”。李承泽这个坏人,每天都想给我发张“最佳参与奖”的奖状让我走人。
王启年揣紧了那张新鲜的银票,面对范闲蹭在他衣服上的鼻涕眼泪,把微笑焊死在脸上。他说大人,至少咱家小姐那双眼睛,它长得一点也不像那位。
范闲想起那双黑葡萄一样圆润的大眼睛。他一直纳闷,他和他家承泽两个双眼皮,怎么生了个单眼皮出来?
他不是没有过疑虑,直到后来范健偷偷来山寺看那孩子,温柔填平了他脸上的皱纹,“像她,眼睛像她。”
范闲想起临出门时范老爹的嘱咐,给父女俩陪了个笑。那狗鼻子一蹭过来,李承泽就知道没安好心。
“笋儿他爹,我爹给咱们家笋儿起了个名字。她这么大了,总要有个大名。就叫范团,团圆的团。”
他特意将“团圆”两个字咬得很重。
李承泽似笑非笑,一股冷风将那瞳仁里的夕晖吹得闪了闪。他冲笋儿挑挑眉,“选吧,想姓范还是姓李?”
笋儿歪头看着范闲。她一直不太理解范闲是什么存在,只能从大人们的态度中感觉到他和别人不一样,就像李承泽和别人不一样。
庙里的小和尚和她说,人都有一个娘一个爹。她有一个爹,但范闲又不是她娘。
她问小和尚,人能不能有两个爹?小和尚说不可能。
她想了想,那或许她不是人,是佛祖身边的仙女下凡来的。
但李承泽好像不太喜欢范闲做她爹,她也没有问过。她想爹有一个就很好了,两个岂不是不够特别?
所以她喜欢叫范闲的名字。有时候高兴了,也学着范闲管她爹叫“承泽”。
李承泽就拿手指轻轻地敲在她脑门上,说你又怎么了,野丫头?
有一次她被那些京都来的小孩笑话,他们说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不是傻子就是野丫头。
她回来盯着凉亭上的蚂蚱看了好一会,忽然嗲声嗲气地喊了一句爹爹。她说爹爹,你为什么叫我野丫头?是因为我没有姓吗?”
李承泽正对着棋谱一个人下残局,他递给怀里撒娇喊爹的小猫崽子一粒白子。崽子终于肯钻出来,她找了个棋盘最边角的地方,把棋子放了上去。
李承泽说,你要姓氏干嘛呀?做自由自在的野丫头,不好吗?
笋儿明白了,原来野丫头是很好的意思。可是现在李承泽突然又不让她做野丫头了,还冒出了两个属于她的姓氏。
笋儿问李承泽:“一定要选吗?那你为什么选‘李’?”
李承泽笑了笑, “我不能选。他当时选了范。”
笋儿“哦”起圆圆的小嘴。她亮晶晶的眼珠转了转,“那我选好了,我想姓谢。”
范闲的脸被脚下枯萎的秋草一衬,莹莹发绿。他不死心地俯在笋儿右耳,“你要姓什么?”
笋儿往李承泽腿后一躲,冲范闲吐舌头,“不是你们让我选的嘛。要不,大家一起嘛?我就叫谢李范?”
“你还会给自己整洋名?还雪莉·范?”
李承泽抱着胳膊笑得无辜。怪我咯?我小时候可没这么离经叛道。
丫头忽然竖起右耳,“安安回来了!”
门外的动静大得不寻常,她却像兔子听见了拔萝卜的声音。范闲连她一个衣角都没抓住,人已经往门口扑了。
砰的一声,那力气几乎把她震开。几个五大三粗的家丁冲了进来,将院子占了个满当。烂掉的半扇木门只剩下一个脚还挂在门框上,被风吹得鬼叫。贵妇人的罗裙擦过门槛,摇曳进院子。
“就是她!”
男孩捂着乌青的眼睛,尖声向母亲告状。
笋儿的眼睛咕溜溜地盯着眼前的三个女人,站在最左边的那个瘦得像毛毛虫,中间那个眼睛鼓得像田地里的青蛙,右边那个的脖子像白头鹤一样长,她一直盯着范闲瞧来瞧去。
毛毛虫最先站出来,她抚摸着发髻上那颗鹌鹑蛋一样大的珍珠,自以为极优雅地一笑:“丫头,我这样轻轻讲话你听得见伐?把你娘找来,佛祖对生性本恶的人且有慈悲之心,我们不会为难你。”
青蛙却着急跳到最前面来,她声音很大:“有娘生没娘教的东西!”她带着戒指的手朝笋儿扇过来,笋儿紧闭上眼睛,却感到一阵温度挡住了她面前的风。
她睁开眼,看见李承泽的背影。胖青蛙被推到在地上,她“哎呦哎呦”的声音一点也没有呱叫好听。
“大胆!”
毛毛虫冲了过来,但她似乎被李承泽盯得有些发毛,身子一缩,转头朝那些家丁招手。
这时白头鹤好像终于想起了什么,她突然着急地拨开人群。
“见过殿下。”
一瞬间李承泽全身的血液凝结成寒冰,前二十年的人生像洪水,呼啸着追赶过来。那时这句话日日夜夜像恶鬼一样缠绕着他,他睁开眼睛看到跪倒的人群,闭上眼睛看见不能动弹的自己。
现在,那女人跪在了范闲面前。
范闲松开拳头,真气从指缝里散去。他掏了掏耳朵,“你谁啊?”
“妾乃京都府府丞曹平之妻冯氏,不知殿下在此,惊扰了殿下。”
范闲想起来了,最近李承平提拔了不少范闲不认识的人。曹平,是新贵中资历最老的一个。他从庆历初年开始就在京都府,据说他曾经也为废太子摇旗呐喊过,但直到两个月前,李承乾本人来了都得问一句:你谁啊?
如今范闲极少在宫宴露面,新贵的家眷他一概不识,想必也只有曹平的妻子,可能在许多年前的宴席遥遥地见过范闲一面。
“这里没有什么殿下。我是范闲,这是我闺女。”
他要让整个京都城都听得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