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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11-26
Words:
2,247
Chapters:
1/1
Kudos:
8
Hits:
108

十三夜月

Summary:

*基于轻小说上卷的二创,桂花园文学

Work Text:

凛雪鸦轻功了得。糊弄过殇不患再折返,只花了约莫两柱香。

杀无生早知道这一点。他已换了张完好的桌子继续喝酒,没想过凛雪鸦会回来,却不意外他能回来得这么早。桂花园的雇人们备下的酒和下酒菜都有定数,他和殇不患方才的游戏已浪费了许多,不想凛雪鸦再来分一杯羹。

但能做盗贼的,都得脸皮够厚,即使当街被人赃并获也需巧舌如簧为自己做无罪辩护。凛雪鸦这东离第一大盗更是个中翘楚。杀无生不说话,也不看他,他却兀自在杀无生对面坐下,气定神闲地为自己斟上一盅。

“那是我的酒。别碰。”

杀无生像只护巢的鸟。只是在树上叽喳几句,却不会真冲下来赶客,与方才野兽一样凶恶的气势相去甚远。

“别那么小气。昔日雇主只是讨些酒吃,就让鸣凤决杀这么为难吗?”

“哼,也只有你能这么恬不知耻地胡言乱语了。”

杀无生冷笑出声。凛雪鸦并不理睬他,自顾自仰头将酒一饮而尽。杀无生盯着他柔软的脖子和滚动的喉结,有种想撕咬上去吞吃入腹的冲动。

这冲动却不是出于仇恨。他很平静,因为凛雪鸦的头颅已是他的囊中之物。若对方不另使别的花招,那么即使是这般令人讨厌的行径,也该以倒数计算了。剑鬼也并非没有一点容人之量。

“什么人的酒都喝,也不怕被毒死。”

“无生不会想和我同归于尽的。”他淡声道。“我只是因为面前恰好有一只酒盅。”

凛雪鸦随意用手指擦擦嘴角。他的嘴唇仍沾着未干的酒液,在霜白的月色下泛着盈盈的光。

“莫非我来的不巧,无生在等旁人?”

杀无生没有等人。约人当然要约在青天白日下,真有约在这时辰见面的,大抵就是为图个灯下黑,总不会是为了做什么好事。他只是习惯了在对面摆上一只空酒器,连殇不患来的时候也无知无觉地享用了这方便。

然而月光太明亮了。在这样的月光下,什么都无所遁形。

“你就要死了。是非恩怨,我都与你没什么好说的。”他说。

这是假话。他幽鬼一样的眼睛里除却满腔怨怼,仍然映着困惑的颜色。

“是呀,我就要死了。”凛雪鸦微笑着,轻飘飘的,不像与自己的生死有关。“但今夜是十三夜。死前能与你赏过这月色,也没什么遗憾。”

“骗子。”

“我没有骗你。”

至少今夜确实是十三夜。他想。他为什么会回来这里?或许真的是想再看看这月色。就像喝酒要和人一起喝才有意趣,赏月也不过如是。

行云无定,却不会在这一夜扫兴。多完美的晴夜,至少不该辜负这月色。

杀无生感到身体的哪一处很痛,痛得他几乎要吐出来。

剑鬼一向很能忍痛。在敌人面前露出破绽是不可饶恕的。他曾经不把面前之人视为对手,甚至将其视为伙伴朋友,轻易地收起獠牙露出伤口。但那是错的。他已为此付出了更大的代价。

所幸凛雪鸦没有再看他。他拿走了酒壶,说秋夜寒凉,不要多喝冷酒。杀无生看着他走向一旁温酒的炉灶。烟月放在桌前,和他饮过的那只酒盅并排,明晃晃得像请君入瓮的蛛网。

杀无生的手慢慢握上凤啼双声的剑柄。

他可以不遵守约定。都是凛雪鸦有错在先。在这里杀了他,无论魔脊山还是回灵笛之类的麻烦事都与自己无关了。他可以继续旅行。去喝很多酒,赏很多月,继续修习剑术,去挑战强者。

然后呢?

杀无生微微干呕了一下。他没吃什么东西,当然吐不出来什么。凛雪鸦的背影看上去那么柔软,像一只随便动动手指就能捏死的白鸟。他的剑很快,能让人死得无知无觉。

但想到再也听不到鸟鸣,会感到寂寞,迟疑,也是人之常情。

凛雪鸦已温了酒回来,仿佛从未注意到杀无生的动作。他在杀无生的酒碗里放了一朵很小的黄花。

杀无生嫌弃地把花捡了出去。凛雪鸦就喜欢做些无用的事情。温过的酒比冷酒更醇香,却温吞得难以下咽。独自喝酒的人,究竟是在慢慢品尝酒香,还是仅仅享受冽酒入喉一瞬的刺痛呢。

杀无生还是把酒喝完了。

“无生才是。什么人的酒都喝,不怕被我下毒么?”

凛雪鸦总算将这话还了回去。他笑了两声,很愉快的样子。

杀无生没有接话。他将那朵可怜的下酒花捏起来,放进嘴里咀嚼。只有草的味道,没什么特别。

“为什么放了朵花?”

“十五夜。不是都会赏菊花吗?”

“十五夜已经过去了。”

“所以这是我补给你的。”

“……为什么?”

凛雪鸦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他又问了一遍,凛雪鸦却只是看着他。红色的眼睛像那一年酿的石榴酒。那一年他和凛雪鸦看过了十五夜月,看过了十三夜月,在不染一丝尘埃的月光下对酌,他不记得那酒是什么味道,只记得凛雪鸦的嘴唇都被酒液染成红色。

然后他们彼此亲吻过,再分开。至少嘴唇的温度做不得虚假。

 

东离的开国皇帝对着十三夜的月亮说,再也没有能与今夜的明月可比肩的月色了。自此东离人除了万與的十五夜月,还要多赏一轮一个月后的十三夜月。

自称西幽来的旅人殇不患不知道这典故,回去就早早睡下了,惹来第二日码头上卷残云的一阵虚惊。

东离人总是这么恐吓不守规矩的小孩。若是只见了十五夜月而不见十三夜月,或是只见了十三夜月不见十五夜月,都会发生不好的事情。卷残云也说不上来不好的事情到底是什么。殇不患说西幽人不过东离节,卷残云说要入乡随俗,殇不患便推说他一个月前还在鬼殁之地里打转,那么大的风沙自然见不到月亮,两次都没见到就不打紧了吧,卷残云应是,心里总是不信真有人能只靠两条腿就跨越禁地的。

那时杀无生不着痕迹地瞥了凛雪鸦一眼,正对上凛雪鸦的眼睛。

再也没有与那时的明月可比的月色了。他知道。就因如此,他必须杀了凛雪鸦。

风渐渐起来了。他们陆续上了船。凛雪鸦站在船头,杀无生也站过去,无边的水面被吹起波纹。这一天是阴天,天色和水色都不太明朗,被丹翡和卷残云引起的小小骚动耽搁了些时间,出发的时候已近黄昏。江上起了雾气。如血的夕日也像雾里看花。入夜想必也不会有月亮。

“看来昨夜运气真好。”凛雪鸦轻声说,“似乎后半夜还下了雨。无生有听到吗?”

“没有。”他吹了一夜笛子,后半夜才睡下,睡得很沉,发生什么都和他无关。

“这样呀。我是想……”

“什么?”

“……想到接下来要分别了,真寂寞。明年的十五夜,无生会在哪里呢?会到我墓前喝一杯吗?”

“你的身子和头颅要分家了,这才是最该感觉寂寞的。”杀无生毫不留情地嘲讽。

凛雪鸦回以一个讨饶的笑,看不分明。

这一夜是九月十四夜。雾气散去了,月亮大得慑人,连无所不晓的掠风窃尘也算错了。

杀无生透过房间的窗户赏月。水声让他前所未有地平静。凛雪鸦的房间就在他隔壁。或许他们正凝视着同一轮月亮。

还有一天。

 

凛雪鸦站在船头上,感受了秋日彻骨的寒意。

他看到了杀无生看向蔑天骸的眼神。

他已看清,会死去的另有其人了。

 

2024.11.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