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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后天色渐暗,不多时劈里啪啦下起大雨。室内闷热,人仿佛在蒸笼中滚了一遭。孙策睡不安稳,朦胧中翻身,小臂不巧打向你肩头——骤然惊醒,你误以为府中出了大事,如惊弓之鸟坐起来,片刻后缓神,手还按在枕边匕首上。
“怎么了?”
“……你把我打醒了。”
孙策从开口前的沉默觉察出情绪,心想此时睡下不妥,支起身,小心看着你的反应。你垂着头,毯子上的织纹原有一处被指甲勾破,未及时修补,而后线头又被张牙舞爪扯出几段——眨了几下眼睛,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缺口。从前有件外袍也是这样。在西蜀学艺时,从师兄处偷来半壶青梅酒。小孩儿能有什么酒量?自然是醉得不省人事。到傍晚,师尊带人来寻,见你卧在草丛中酣眠,不知梦见何事,脸上还带着软绵绵的笑。醒来时慌张,一只袖口勾住藤蔓抽了丝,怕左君因此责怪,讪讪地将其遮在身后。
“多睡会吧,外头下着雨呢。昨日来时路上泥泞,待会要吩咐下人将四周清扫干净,免得滑倒了。”孙策侧过头,将下巴搁在你肩上,鬓发拂着脖颈有些痒,你想躲,被按着肩膀定住,“你的伤还没痊愈,现在需要休息。”
“倒也不至于伤得整日卧床不起。”你活动了一下手臂,上次的箭伤好了六七成,结了痂,长新肉时会痒,每日总忍不住伸手去抓,来来回回,难免又开始流血。君异来换药时翻着白眼,说你再管不住这只手,我拿纱布把你捆了埋杏林里去。你笑着敷衍过去。自饮过巫血后,伤口明显好得快些,但期间之煎熬甚于往日——大概是某种副作用,痛觉被无端放大扩散,不管喝药还是针灸,都不大见效。受伤的事你没同孙策说过,但不知他从谁处听到风声,隔天便越江来见面,说什么都不肯走了。
“刚起得急,肩胛骨旁边有点痛。柜子上有药膏,我想擦一下。”
“嗐,你早说嘛,我来。”
这几日在广陵,你恹恹地,不怎么和他闲话,晚上睡在榻上也是各顾各。他怕你养伤无聊,白天会到附近山上寻些小玩意儿,花草虫鱼之类的——虽然能吃的基本都进了厨房,剩下一只雪白的兔子,怪可怜见的,命下人先在后院养着。
“你右手不方便,我帮你擦,顺便松解一番可好?”
你点头,解开里衣将肩膀露出来。这些年受了大大小小的伤,虽不致命,但也留下不少疤痕,你能感觉到孙策的动作一滞,不过很快恢复如常。药膏先用手掌化开,再缓缓推到背上,那药热辣辣的,你忍着痛,尽力克制自己出声的欲望。武将握惯刀枪的手,力气大,揉面团似的按着后背,没多久你便如漏气的皮球,“噗噗”地笑出声来,不只因为痛,更添了痒——痒也是一种奇异的痛觉。这种体验不常有,但仅有的几次已足以让人回味。焦灼而徘徊着,若即若离,话语到嘴边化作喘息。你想,这人跟小狗似的,认准了便绕着人打转,尾巴都快摇成螺旋桨。不过……是喜欢的。
孙策不知你为何笑,但看你神色比方才轻快,稍稍宽心。“还痛吗?要不要再按一会?”“先不按了,”你掰开他的手,“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上回你提及的,吴夫人的那位姊妹,我派人去问候过,说是今年开春后便病了,情况不大好。”
他“啊”了一声,“此事我也是近日才听母亲提起,没承想她还有个姊妹。论辈分我该叫孃孃。母亲说,孃孃嫁得不好,早年间死了丈夫,一直守寡。后来开始打仗了,母亲随父亲离开家乡,和孃孃自此断了音讯。母亲坚信孃孃还活着,但中间也找过一回,唉,石沉大海一样。”孙策摇摇头,“前阵子舅舅来信,说孃孃可能在广陵。我本没抱什么希望,也没告诉母亲,怕找不到孃孃,徒惹她伤心。”
“我已派了可靠的人去医治,只是现下袁术虎视眈眈,怕是不便请吴夫人过江。”
“这些我知道。袁术早有反意,不过是想要人替他卖命,故意以官职笼络。父亲当年就是太过轻信,反被袭取了后方阳城。”他顿了顿,“你手臂伤口是怎么来的,我不多问,但你要懂得顾惜自个,别每次都冲在前面,‘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懂伐?”
你闻言不禁莞尔:“没想到啊,说这话的人如今会颠倒过来。”
“我这不是担心你嘛。”他的双臂从背后环过来,怕碰到你的伤口,并不敢用力,只是虚虚拢着。
“我知道啊。”你笑着道,于是孙策也笑,胸膛微微振动,片刻后又忍不住将头埋在你肩窝,声音闷闷的,“这药有一股特别的气味,不知放了什么药材。”“下次问问君异好了。济生堂诊治的老弱妇孺居多,有些孩童不喜药味,耍性子不肯吃,不得不用其他气味掩盖过去。”“你呢,你小时候也会这般任性么?”你认真地回忆起来,“小时候在隐鸢阁摸爬滚打的,不怎么生病。大雪天不披氅衣便跑去山上看月亮,雪水打湿了头发和衣服,差点儿鼻涕都结成冰。很狼狈呀……小麻雀似的被徐庶前辈拎回去。”
“阿香以前也是四处野,族中有些人看不惯她的脾气,跑去母亲那里胡乱嚼舌根。”“然后?”“自然是碰了一鼻子灰!若是我在,肯定要再驳上一句——‘谁○○管你喜不喜欢?’阿香、阿权都是好孩子,即使不对也有父亲母亲教导,轮不上外人置喙。”
“说起阿香,我新近得了一张紫檀弓,想起她生辰就在这几日,你可否替我送给她?”“当然没问题了……你交给我,我亲自送。”尾音渐弱,你想着他心里约莫是憋着什么话,略一思索有了答案。“我没忘记你生辰呀。哪一回不是寻了天上地下最好的东西来送你。”“果真?”“自然是一千个、一万个真。”
孙策瞧着你笑眯眯的、心中有数的模样,更好奇了:“能告诉我是什么吗?”“不能,说出来就没惊喜了。”“那至少透露一点嘛。”他开始讨价还价,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向你示弱——屡试不爽的方法,过往无数次因心软而让步,已成了他在你这的某种特权。
窗外雨未停,将门前芭蕉叶打得欹斜。武帝灭南越国后交州进贡,圣上赐了一株给广陵王府。广陵气候不比交州,树自栽下便是原先模样,一年到头只开花、不结果。当年王府大火,将四周烧成一片废墟,这株芭蕉却在几个月后复生出新叶来。彼时你刚继承王位,府中礼官将其视为吉兆,特来报喜。你听完不置可否——先帝厚爱,人可寻一面容相似者替死,更何况一棵树。你抬眼注视着孙策,脑海中一瞬间闪过许多场景。你们会走到那一日吗,拔剑相向、山穷水尽。你从未如此希望过雨水不止,纷乱砸向地面,又在烈日下蒸腾成烟。当一切平息,他静静地抚摩着你的脸颊,有些问题其实并不需要一个确切的答案,也许眼神、也许表情。
在孙策尚未回过神之时、亦在你脱口而出之前,你凑过去再度吻住了他。
比预想中漫长的吻,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如野兽般本能地渴求更多。你本欲开口,却被一串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他拨开半掩的床帏,确认来者身份后,出去与门口那人说了会话,再回来时脸上可称是愁云惨淡。
“有紧急军务,你哥派人来喊我回去。船已在渡口等着,即刻要走。”
“你来了好几日,是该回去了。我已无大碍,不必每日往这边来。之后如果有事要商量,用心纸君也是一样的。”
“这两者不一样。”孙策反驳道,你明白他的意思,只道记得将给阿香的紫檀弓带上。他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等你好些,一同去探望孃孃吧。届时我将母亲接来,她惦念已久,总归要亲眼见到才能安心。”
暮霭沉沉,远处隐约传来报时的钟鼓,孙策推门出去,不作任何迟疑。痊愈之前伤口会延续钝痛,像无处不在的潮湿天气。但雨季总会结束的,你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种不适感,以及被惊醒那一刻的心烦意乱——无法控制炎热天气与变幻莫测的心情,想见你,渴望你此时在眼前,即使上一秒你我才提分别。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