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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初恋发生在2012年最后一个月,进入隆隆冬季的釜山。宋旼琦穿着白色灯芯绒长裤,在沙滩上蹲成一个绒球还是冷得打哆嗦,我把围巾扯下来在他脖子上绕了一圈,他作势被勒死,装模作样地咳嗽。
冬季海风打骨头,也没有落日余晖可看,分别时宋旼琦跟在他妈妈后面慢腾腾地走,又突然跑回来把什么往我手里一抛,接下看是十字形的白珊瑚。
我大受感动,回酒店后把它泡在纸杯里美其名曰要种,乘着高铁如此一路捧回首尔。2012年,玛雅人预言世界末日来临前的最后十天,13岁的我为完成这条年轻生命的最后“遗愿”求父母周末带我来釜山看海,在多大浦海水浴场上遇见宋旼琦。
十天后的凌晨我蜷在被子下,摸着手表走到零点。2013年的第一秒钟声响起,我屏住呼吸,听见窗外车胎摩擦地面声、隔壁父亲的打呼声,和走针滴答声。世界一如既往,玛雅人跨越千年的玩笑落到我头上,以为自己是末日里的幸运儿。
也的确是幸运的。2013年3月,我再次遇到宋旼琦,和我一起蹲在沙滩上把心愿纸条埋进地下的男孩。也许是新年来临之际我祷告时太过诚心,也许是因为合十的手掌中夹着他送的白珊瑚。
但人生多数是没有幸运的,捧着个例走到门外,发现只是上帝仁慈的普惠。宋旼琦于我就是如此,甚至其后命运波折到我怀疑上帝是想反水,而我揣着我珍贵的初恋,放不下、忘不掉,又惧怕从心口掏出来会受天责罚,如此揣了二十年。
2034年,全球风险没有太大变化,上层政客忙着为环境气候和地缘政治力量的转移找说辞,一层一层拟下来,我的人生照旧。
友荣坐在副驾上,伸手把车载新闻广播调去音乐台,他知道我一向好脾气,无所谓脑子里的财政赤字被替换为BillieEillish的歌词。
“你初恋在群里说他到了,咱俩现在是最后一名。”
我的好脾气一扫而空,执拗地把台换回去听国际新闻。租到我对门后,郑友荣搁置了买车的计划,出行全靠求我把他捎上。
他对满耳朵文书词苦大仇深,我则思绪飘到天外。宋旼琦之于我,显然不能再称为一朵小百合,虽然二十年多间分分合合,但总归是常有心动。有时我想起往事,惊异于自己曾经的鲁莽,像把初见说成初恋这样的行为,明显是恋上以后更改的浪漫化说辞,但由于这句海口已经和太多人夸过,分手后也就不便纠正。
12年蹲在多大浦沙滩上的宋旼琦穿着焦糖色外套,活像一朵白杆蘑菇,分明道不出什么可爱之处。后来我也时常反省自己,情人眼里出西施时,嘴上还是得附一个把门。
我和友荣推门而入,崔伞起哄说先罚两个小玻璃杯,我心想你分明是0血打满级怪想趁现在多多-1,随口道是郑友荣出门太墨迹,把杯子都推到他面前。
宋旼琦没看这边的闹剧,专注回消息,拇指在屏幕上下翻飞,键盘音响的没完没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抬手加了一份泡菜饼一份红蛤,拿不锈钢杯给自己倒凉白开。那边郑友荣罚酒喝完,金弘中捏着酒杯的手又要伸来,我赶紧说明天抽血,今天不参与比划。成为爱豆组合也将将十五年有余,谈及健康问题大家都很关心,我看对面宋旼琦放下手机瞧过来,才说只是例行体检。
一顿饭吃得常规。大概年轻时对彼此讲话太多,虽然一直保持定期见面,但菜上来后就鲜有聊天。宋旼琦是我们中的异类,慢条斯理嚼一片烤猪颈,我怀疑他在口腔里把那猪颈打成个蝴蝶结。
许多爱豆在生长期过度控制摄入,此后不得不与低食欲类疾病纠缠,宋旼琦三年前也为此就医,好在症状不算严重,只是对吃提不起兴趣。
十六岁时,我们还没有在一起,宋旼琦也没有厌食症,出于我当时暗恋的心思,总话里话外说希望同他一起再去看海,本意是点釜山,他却理解为济州,后发展为大考结束一起吃黑猪烧烤,思维敏捷非常人能解。大考后我却真的请他去吃烧烤,没吃黑猪,吃的韩牛,两个人隔着炭火吃得涕泗横流,从放学吃到店铺把菜单换成酒水单。想起那时被杏鲍菇烫肿了嘴眼角含泪的宋旼琦,再看现在对面那寡言的,像游乐园门口派的欢乐气球被戳漏了,乐趣也少大半。
饭到中场时来了插曲,宋旼琦接到一通电话,离席去外面打,然后匆匆回来拿包告辞。我顿时心不在焉起来。此刻正是七八点的首尔,从餐厅玻璃窗看出去车尾灯闪红一片,我坐在座位上探头朝门口看,瞥见他拿烟的手,一支接一支也不见专车呼啸着在他面前停下,猜是根本打不到车。
友荣拍拍我的背把车钥匙放在手心,才发现一桌人都盯着我看。
“去吧去吧,快送你初恋回家。”
我摸摸后脑勺的头发,很不好意思地道别,然后追向门口。
当然,我送或是的士送,上路也都只是汇集进这片红光动弹不得,只是我要耍心机,多捡一时独处是一时。宋旼琦不肯上副驾,在我右后方的座位上安静地看着窗外。我心想你掉眼泪我都看过一万次,上年纪倒开始深沉。他眼睛又黑又亮,从后视镜看,视野范围正好是从下巴卡到眉毛,红灯时我数他眨眼的次数,一二三四五六,谁知他也突然看向后视镜,四目相对下我节节败退,忙得两颗眼珠四处乱瞥。
“能不能顺路送我去阿伯的店?”
阿伯的店是公司楼下的汤饭店,因为我们几个,后来汤饭店也卖炸猪排、蛋炒饭和生拌牛肉,宋旼琦成年生日我定了特大蛋糕还借阿伯店的冰库存放。
我问他是不是没吃饱,对着副驾如数家珍,有玉米片芝士条可可卷,全是郑友荣蹭车的遗留产物。
宋旼琦说,啊,不是的。他嗓音很低,即便听了二十年,突然响起还是会觉得心脏被捏一把。
他呼出一口气:“儿子发烧了,想给他买点粥。”
我靠在车门上看宋旼琦在店内和阿伯讲话,老实说,心里惊涛骇浪五味杂陈。
回想上次分手已经过去五年,只是因为团队常有聚餐,工作上也有宣传或者提及等部分交叠,几乎断不了联系,分手后坐力不大。实在是认识太久了,过节还会给对方双亲发祝福短信,有时郑友荣笑我和宋旼琦之间连着脐带,剪短了还和着血,分不清谁是谁依附的母亲。
我当时想,谁也不是谁的母亲,我们之间无法出现一个能担当母亲角色的人,所以也无法拥有家庭。
但是宋旼琦悄无声息,居然有了一个儿子,还是一个年纪已经能喝粥的儿子,这件事带给我多少冲击且不论述,回过神来,先感受到背叛,接踵而来的是孤独。
他提着塑料饭盒走出来,我上下打量,才发现他穿衣风格不同以往,深灰色的圆领衫黑色风衣,登时感觉头昏眼花:完全一副有了女主人后稳重的男士做派。
开回他公寓的路上,我已不再专注于从这个镜那个镜偷看我的初恋,只是思绪无法集中于路况,三番两次急刹车,玉米片芝士条可可卷飞了满地。
开到地方他急急推门下车,俨然是个好爸爸,关门时微微迟疑,探回来对我说了句谢谢。我看着他匆匆闪进楼里,惆怅地把车熄火,往后放平靠背。
亲自操刀剪断我们脐带的宋旼琦,虽然我常说他是我的初恋,我却不是他的第一个,在13年时他再次来到我的世界不久后。
十几岁的年纪频繁萌动很正常,我们在舞室每周见面两次,休息时一起靠墙坐着喝果蔬汁,听他讲暗恋又失恋的丰满情绪历程。那是一段很酸的回忆,和宋旼琦相处,时常觉得自己可以成为他的依靠了,比如被他抓着走夜路回家,帮忙打房间里的飞蛾,或者更微妙一点,他在舞室地板上醒来、轻轻说润浩我想喝水,我简直想把他抱在怀里吻着渡水再由他安睡过去;但时常又会意识到他是个同我一样的男孩儿,能独自换好高处的灯泡,肩膀也变得愈加宽厚,在我刚想张口帮忙解围时巧妙化解了自己的尴尬处境。
那段日子在有价值和没有价值的摇摆中结束,宋旼琦经历一场场摆荡最终确认自己的爱豆梦想,而我在反复消磨中不得不承认初恋的失败,最后决议清算这段感情。
天不愿我如意。17年夏天,宋旼琦成年在即,我在阿伯店里存了蛋糕,最后成了全公司第二天的加餐,因为那晚去汝夷岛公园散步时他偏过头,亲了亲我的脸颊。
我把车开回自己的公寓,心情忧郁,车差点也忘了锁,跨进电梯又折返。好不容易折腾完夜色已经很浓,在落地窗口眺望时,忍不住想他有没有自己也喝点粥。
2024年5月初,我和宋旼琦有过一次争吵。当时我们在东京参加团体签名会,从下台到车库的十几分钟里把架吵完,坐上车已经和好如初,开去预约的都港区餐厅。本来一切如常,只是在店里被认出来,日本精英打扮的女士用有一点口音但很流利的韩语打招呼,说女儿是组合粉丝,房间里贴了一墙海报。
我紧张地应着,意志放在如何把与宋旼琦交握的右手松开上,但他牵得紧,手心汗涔涔地发烫。女士又问能否给签名,递出小记事本,看得出来是平时工作在用,翻页时前一半密密麻麻记了很多字。我笑着说因为是私人行程不太方便,她立刻合上本子鞠躬,道日本人那种一惊一乍的歉,祝我们用餐愉快然后离开了。
宋旼琦慢慢松开我,我用温毛巾擦手,手背上有暗红色的勒痕,宋旼琦说,你刚才声音很抖。
带着酒来的郑友荣表情如听评书,津津有味之余积极发问,探究我紧张的原因。
我把手撑在背后拉伸发酸的肩颈,跟他细数整件事个中风险,一是如果她从事娱记,二是万一她告知女儿又上传到网络,三是尤其,因为我和宋旼琦单独约会还牵手坐在吧台。
“后来又决定拍照上传,比起遮掩的被发现,不如先给予想象空间。”我摸着下巴回忆。
“那你俩本来在吵什么架?”友荣坐在沙发上居高临下看着地板上的我,像敲锤的判官。
我摇头道,不记得了。
只记得这次之后常常吵架。我把相爱的细节记得很清楚,宋旼琦则把分歧记得很清楚。个人活动开始后不像过去那样同吃同住,宋旼琦几乎搬出公寓住到工作室去,抱着珍惜见面的想法决定不了了之每次冷战和赌气,结果在机场保姆车里接到一看见我立刻气鼓鼓的他。
宋旼琦大部分时候直白、纯粹、好恶分明,演不出东亚人的欲说还休。到家后我们像要决出你死我活那样做了一场,他把床单搅得乱七八糟,又觉得硌着难受,要我把他抱到沙发上去。那时候天色已经快亮起来,过量体力运动让我们都很饿,但谁也没有从对方怀里起身。
像亲吻我脸颊的那个成年夜一样,宋旼琦把手指插在我发间,一下一下揉弄着,说,我们分开吧?
“真是拿不出手的感情。”郑友荣咂着嘴评价,样子像个老头。我被这评价敲了一闷棍,问他:“什么?”
他不再多说,站起来慢悠悠地收拾酒瓶,留我坐在原地品味余震。
走到玄关处这家伙探回头,看着坐在地上失魂落魄的我,五年前也是如此失魂落魄地出现在团体宿舍,打开每一间房门问有没有人看到宋旼琦。
润浩当时像在经历世界末日,后来崔伞说过类似的话。也许是于心不忍,郑友荣清了清嗓子:“你的爱情没有胆量,他的爱情没有体贴,非要纠缠大半生的话,”他顿了顿,脸皱在一起,还是说道,“对你的人生而言只有很浪费。”
门关上,我则瘫倒在地,脑海里如走马观花。
我和宋旼琦在2012年相遇,2013年重逢,2017年我决定放弃的时候得到他的告白,2029年最后一次分手。
五年前被留下一句分开的我失魂落魄冲进宿舍找宋旼琦求和,虽然看起来也许疯癫,但这绝不是我的世界末日。毕竟世界末日那晚,我手拿白珊瑚,分明是很幸福的。
宿醉后,第二天的首尔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我瘫在沙发上,任由穿透玻璃的阳光对眼皮拳打脚踢,后来有咣咣砸门声,以为昨晚犯中二病的郑友荣睡醒了要来当去而复返的田螺姑娘,闭着眼睛去开门。
门外站的并非郑氏,来者发出呼哧呼哧跑急了的喘气声,郑友荣到我家则哪怕脚跟抵着脚尖也走不出几十步的距离,我睁开眼睛,被烘得滚烫一片的眼皮之下血管在疯狂抽动,但执拗得不肯眨眼去舒缓。
穿着黑色风衣的宋旼琦手撑在膝盖上,胸膛随呼吸的幅度起伏。当初装修这栋公寓时他沉迷于看罗马假日的dv,一眼相中这扇拱形的奶白色复古门框,搬进来后却觉得不实用,几次边开门边亲得难分难舍时他把手臂吊在我脖子上,我会意地把他托起来,下一秒这家伙脑袋就挨了一磕。
那时他总不在意地还要追过来继续吻,我则满怀心疼地对这门框没什么好脸色,直到这秒一身黑的宋旼琦杵在中间,因为俯身姿态很低,又仰起头看我而厚唇微张,露出半截兔牙。
我不晓得为什么看见他就会想到海。有一年两个人休假去普吉,在卡塔海滩上宋旼琦找到一根黑珊瑚,兴冲冲地说想带回去改成首饰送给我。他应当是早早忘记初见时就已经送过我珊瑚,毕竟把相爱记得清楚的人是我而已。
2031年宋旼琦在BBMA拿个人奖的时候,韩国正午十二点,夹在好几条公告牌相关词条中间一起打包上了午间趋势,两小时后又被新的消息盖过。
当时我得知此事是由于弘中哥在团队群聊里牵头发了祝贺讯息,想了想跟着按了一个转圈喝彩的动态表情,然后切去YouTube输入Mingi BBMA把舞台和颁奖切片都看了一遍。宋旼琦带着白框墨镜,刘海梳成背头,获奖感言却很不hiphop,低沉着嗓音说最后一张专辑拿到这样的奖项真的很满足。
星化哥在群里问:“怎么是最后一张专辑了?”
我切到私聊,和宋旼琦上一次联系停留在他周三问我名片包是不是在玄关钥匙盘里,我则回复没有找到。
我挑了一条粉丝评论发给他:“网上说,你要移居北美生活一段时间。”
收到回复的时候已经晚上七点半,他语气看起来事不关己:“哇,听起来还不错。”
后来听弘中哥说起,才知道他其实去了以色列,亚欧非三个大陆的交界处,独独和北美扯不上一点关系。那段时间我每天定闹钟上ig看他发布的快拍,因为留在社交动态里的帖子这家伙一条也没有,有个晚上发现他建了一个快拍精选叫myboo,拍了几条教堂的视频放在里面,两杯威士忌的功夫再看又消失了,这件事被我归类为做的混沌的梦。
最开始,还住在宿舍里的那几年,有时进去宋旼琦和钟浩的房间看见他趴在床上玩手机,带着美观不足的蓝光眼镜晃着脚,看见我以后顺势翻过半个身体躺下问几点了。午饭时间,洗漱时间,答应中哥要在工作室碰面的时间,明明只要自己定下闹钟就可以做得好,却不厌其烦地进行这样暧昧的询问,虽然琐碎,我又能从中感受到我们正在共享一段时光的实体。
他脸上的眼镜腿因为翻滚歪到一旁,就着这个姿势重新举起手机,我找到需要的东西拿在手里,出门时忍不住想唠叨他一句,这家伙又会适时开口,慢走哦润浩。
并不是出门,只是去家里其他的房间,但被问候以后变得很像外人。分手以后,宋旼琦正式搬出了公寓,两个人谁都没有纠结过房产问题,好像默认如果我突然死掉,红着眼眶进来整理遗物的人依旧只会是他。有时候我也会突然觉得他是不是死掉了,这并非对前任的诅咒,只是对事实的质疑,那扇门,他的房间,放着没用完的避孕套的床头柜,没有带走的冬季卫衣,它们在那里的感觉很像遗物。主体消失了,东西慢慢不知道是否能定义为“他的”,我试着把摩洛哥木喷在围巾上,却和把头埋在他颈窝呼吸时温热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采访里或者私底下经常会被成员们说起,我不是非要纠正自己不喜欢的一切的性格,对世界上多样化的存在承认地很快,并且相当不记仇。不拒绝其他人的走来,也不拒绝其他人的离开,在尊重差异的前提下,和更欣赏的人一起度过更多的时间——直到现在的35年人生里,让我感到态度暧昧的家伙只有一个。
这家伙正气喘吁吁地说,啊,润浩,能不能来帮个忙。
他讲起话来,兔牙消失在开合的嘴唇之间,我慢慢回过神,说要去换一下衣服。回到玄关时他似乎在打量钥匙盘里的名片包,看到我时表情踌躇了一下,还是讲,以后不要喝那么多酒吧。
宋旼琦的儿子叫亚哈,非常不韩国的名字,加之他先前在中东生活了两年多,我在心里默默把他老婆的国籍进行更新。下楼后,亚哈在车后座乖乖呆着,看到我们立刻摇低车窗探出脑袋挥手,活泼非常。他肿着腮帮子,年纪绝不是两三岁的样子,甚至大约摸该上初中,使我愣在原地。宋旼琦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往前走,察觉我停下也转过头,脚下差点一个趔趄,让我想提着他的耳朵大喊冬天走路不要插口袋。
“呃,他早上拔掉智齿,哭着走出门诊然后死活不要回家,说想见见你。”可能意识到没同我说起要帮忙的内容,他终于把左手拿出来,挠了挠头。
“这是你什么时候有的孩子?”我把拳头攥了又攥,还是松开力气,亚哈看起来很快乐,想象不出死活不回家的样子,我只能在脑袋里类比宋旼琦,回忆他犟着不肯睡觉非要我再陪他看一遍罗马假日,然后把那样的神态模版套到这家伙的儿子上。
宋旼琦继续挠头:“前年在以色列,好像是九月吧,有一个周六我去爬海法卡梅尔山,路过加尔默罗修会的时候,亚哈就坐在天台上看着我。”
在我意识到前,整个人都已经陷入啜泣,宋旼琦看起来很惊慌,他张开手臂上前,像扇动翅膀的大鹅那样把我包裹进并不柔软的羽毛里。
我问:“为什么领养一个小孩?”
人哭起来,就可以验证七窍是相连的,眼眶和鼻腔往外分泌悲伤的液体时,听觉也像包裹在水里一样,宋旼琦的声音一向很低,他讲:“你一直在比我先扮演一个大人,我想赢过你一次。”
我请亚哈吃了一个三球冰激凌,亚哈的小心眼爸爸分走了一球,大度的亚哈给我分享了一个球。
宋旼琦停车时,我和亚哈等在一旁,小家伙过来牵我的手,他的手掌不随他爸爸,一起只能并握我的三根手指。
“干嘛非要见到我?”我低下头问他。
拔牙之苦被冰激凌安抚得很好的亚哈说起韩语还不是很熟练,他说,爸爸伤心时想要润浩。我牙痛,发烧,拔牙很伤心,想要润浩就会好。
宋旼琦从另一边牵住亚哈的手带我们从车库上楼,这种时候又稍稍走在前面一些。以前约会的时候,他总是因为逛街速度很慢、对美食店作出反应很慢而落在后面,人少的时候会抓住我的背包袋子说自己在“遛狗”,被我笑着亲一口又惨兮兮地说没打狂犬疫苗。
我有一种错觉,好像他没有和我分开过,29年的那个深夜我们做爱,31年获奖时我坐在音乐公告台下为他鼓掌,32年我们一起爬海法卡梅尔山,在日落里遇到天台上看着我们的亚哈,34年我们一起开车去参加团队聚餐,中途离席,去阿伯的店给智齿发炎的小家伙买粥。
后来我同郑友荣说过,想起来日本都港区餐厅前吵架的原因。24年5月初,东京团体签名会时我和宋旼琦不住同一个酒店房间,日本的五月夜晚还泛着寒,他穿针织衫,手指还是冰凉的,我抓过来捂在自己手心说等你不冷了我再走,他眼睛盯着投影,指甲在我的手心划拉,嘴巴说热的东西在才不冷,拿走了就会更冷。
然后呢?你是不是会让我睡觉,坐在这里捂到半夜?他又问。
有时候,宋旼琦会突然开始演无厘头的情景剧,在酒店里我们会假装自己是烧水壶,在公司会假装负责拍摄的职员和跋扈的前辈。
我说,是的,公主,如果需要,我可以用自己滚烫的眼泪彻夜温暖你。
宋旼琦转过头来,投影上播放的电影的光线在他眼球上跳跃,神情是一种完全没有攻击性的遗憾,他说:“润浩一直想要帮我打伞。但对我来说,润浩的眼泪才是我人生的大雨。”
我的初恋回到我身边,在2034年最后一个月,进入隆隆冬季的釜山。郑友荣因为曾经评价宋旼琦的爱情没有体贴,为弥补过失主动帮亚哈爸爸照看需要进行基础韩语学习的亚哈。
分手的五年里,宋旼琦成为比我更虔诚的天主教徒,对圣地和修会种类如数家珍,那天我们在多大浦海水浴场上散步,他依旧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我只好亦步亦趋跟在旁边,突然这朵蘑菇蹲下去在沙里扒拉,边找边给我讲故事:“有时候坐在教堂里听唱诗班,觉得我好像真的应该去和上帝赎罪。和我在一起时,润浩总是在经历担惊受怕的爱情。润浩在12年的时候认识了我,自13岁开始,因为我重塑人生的惯性,这样的责任我觉得好重,所以逃跑了。我没有润浩的爱情那样勇敢。”
我想说什么,他却突然叫了一声,手指夹出一根白珊瑚。
“黑的白的一起都,已经捡了9个,想像之前说的那样给润浩做首饰,做13颗的,本来想做完的时候润浩还愿意收下的话,想求润浩让我回到他身边。”
他还是蹲着,我看不见他的脸,但看见他身前的沙滩上,有一小片一小片被打湿的痕迹。
我站着,向四周张望,落日的光芒包裹芦苇丛和延伸木道,往西去是山,山前是田野,我看见希望在高高的田野上,我和我的初恋,和我们勇敢而体贴的爱情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