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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旻
时值松月君被贬黜至西京的第二年夏,天气闷热得很,朴智旻每日勤添冰鉴纳凉,这几天不知又从哪儿弄来一副凉席铺上。
“你就这么怕热?”松月君问他,手里的书没读进去多少。
“不怕热,怕你。”怕夜里抱得太紧总是容易生汗。
松月君是先王次子,名玧其,当年也是汉京呼风唤雨的人物,人称“白仙”,彼时朴智旻刚随家里人到汉京,以为这人喜欢穿白衣才得此名,被人笑了好久。后来才知道白仙就是刺猬——原来意在嘲闵玧其不好相处。
按照旧例只有储君设崇文馆,招揽士人研习学问,闵玧其得宠,也依照储君建制设了崇文馆。朴氏祖上原是大族,到这几代已然衰落,朴父意欲重振家门,逼着朴智旻入了闵玧其的崇文馆——真储君身边的位子都满了,不如找个可替代的人依附,指不定闵玧其一人得道,将来他们都鸡犬升天。
朴智旻虽不情不愿,但到底是朴氏子孙,最终还是去了。
没想到闵玧其治学极严,每日功课排得满满当当,远不似想象中那样轻松。
明明也没大他几岁,却摆一副先生的样子,朴智旻心里后悔,就不该答应父亲来这地方。
好在同门都好相处,一群人得空就溜出去喝酒听曲,朴智旻的酒量就是在那时候练出来的。
有一日朴智旻醉得彻底,整整睡了一天,醒来时被闵玧其叫去。
“还没醒?”
朴智旻不以为意地点点头,下一秒却看清闵玧其手上拿的竹篾,于是心里一沉。
平时凶是凶了点,可从来没打过人,怎么到自己这儿就不一样了?
可是看他表情也不是生气的样子,说不定知识虚张声势。
正想着,闵玧其居然真拉过他的手作势要打。朴智旻急了,一时呼喝起来,“闵玧其你放开!”
说完自己也惊了——竟然直呼了名讳。
“原本不该打的。”闵玧其手里的竹篾还没收回去,“现在是真该打了。”
朴智旻自知理亏,只好闭着眼挨下这一板子。
闵玧其盯着他看了很久,才轻轻在他掌心拍了一下。
“以后别喝太多。”
“有酒吗?”闵玧其问。
“没有。”
“我记得明明放在——”
“那是宴客酒,总得留一点。”
“谁是客?”闵玧其轻飘飘地问,像是未饮先醉。
朴智旻叹了口气,“我是客。”
闵玧其认真摇摇头,“你不是,你是我的人。”
“说什么胡话。”朴智旻把凉席铺好,突然想到了什么,“去外面喝酒吧,请你喝。”
地方是城南小店,酒是浊酒,正中有几个妓生唱曲,官音不准,听不出在唱什么。
唯有氛围是一等一的热闹,行酒令的声音不绝于耳。
“以前似乎也听过。”
“什么?”
“我说,在汉京时也听你唱过。”
“结果还取笑我听得是艳曲。”
“哪首?”闵玧其想了想,“粉融香汗流山枕?”
“呀!哪有那么……是洞仙歌。”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
那段时日先王病重,斩了几位名士,之后朝中局势一日三变,人人自危。闵玧其无力照看崇文馆,他们也愈发放肆起来,勾栏酒肆彻夜不归都是常事——趁今日还留着性命尽欢罢了。
朴智旻那天也照例喝多了,回去时哼了一路洞仙歌,到崇文馆时正遇上闵玧其,他醉了,也不怕冲撞,还是唱。
“试问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到后面边哽咽着边唱,已经没了调子。
闵玧其以为他心思浅,像以前一样都写脸上,但这一晚才知道朴智旻心中亦有积郁。
朴智旻唱累了,倚着栏杆缓缓坐下。
“是艳曲啊智旻。”
“嗯?”朴智旻无意间应了一声,然后感觉到有冰凉的手在摸他的脸。
“靡靡之音。”闵玧其替他擦着眼泪,“但是好听。”
之后几天崇文馆被锁,闵玧其留在宫中没回来过,听说他失了势,崇文馆人人自危,到月底,馆中学生的亲属,凡做官者都获了罪。
当初不过为子孙谋前途,不想如今牵连至此。
朴智旻想,或许他们都没剩多少时日了——也包括闵玧其。
不料闵玧其活着出了宫。
他放弃了一切。多年与朝臣的经营,培养士人的念想,尊贵的王储身份,全都不要,只留松月君的名号,但求身边众人免除株连。
是以朴智旻能活着,只是家人流放到偏远之地,轻易见不到。
闵玧其原先交游甚广,离开汉京时却无人敢相送,倒是朴智旻跟着他。
“跟我有什么前程,别跟了。”
朴智旻说,“可我本来也没有前程。”
于是身边只剩彼此,离了这无情地。
夏夜里饮了酒,正是兴意浓时,朴智旻被人吻到跌坐在墙边,还不忘反手开身后的窗子。
晚风瞬时吹拂进来,清凉无比。
呻吟被朴智旻叫得琐琐碎碎,又很快给闵玧其吞吃下去。
西风无情,流年偷换,名利浮华尽是身外事,唯明月久长,如他们彼此相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