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我有一个朋友，他是我人生中第一个朋友。
因为据我母亲回忆所说，我们第一次见面应该是在小镇医院的新生儿观察室里，我早产他太重，于是纷纷在腊月伊始留院观察，所以我辜负了和我一起拉手上幼儿园的朋友小美，私自把孙杨算作我人生中第一个朋友。
02
我有一个朋友，他是在一年级的冬天转到我们班上来的，彼时我正将上节体育课玩雪弄湿的手套摆在暖气片上，回头就看见教室门口站着的孙杨，他很高，见我回头看他便开心的伸手打着招呼，穿着一身雪白的长羽绒服，耳尖冻得通红，特别像我上节课堆的那个雪人，由此年幼的我对童话故事的相信程度再次加深，我呆愣愣的站在原地，公主美梦被上课铃声和班主任催促声打断，于是快速回到了座位上，同桌小王问我脸为什么红的像苹果，我说才不像苹果，我最讨厌苹果，他便说他也是，并列出苹果十大罪状，再也没有纠结我为什么脸红。
因为我最讨厌苹果，于是从那天起学校每天发的营养餐我都会把其中的苹果送给孙杨，他总会说一声谢谢，我为了多听他说一句谢谢，于是抢走同桌小王的苹果在他惊天动地的哭声中送给了孙杨，孙杨看着手里三个苹果，把其中最红的一个还给我了。
03
我有一个朋友，他小时候特别特别笨，数学考试每次都只考三十分，于是他获得了人生中第一个不好听的外号：笨坨。因为是我给取的，所以我理所当然的在班级里宣布只能我这样叫，同学都觉得我在欺负人，却迫于我三好学生的淫威没人敢反驳，于是我每天都开心的叫他笨坨，可他却一点也不生气，反而总是找我帮忙讲一些他做不明白的应用题，害的我在放学后还要留在教室里为他补习功课。有一次补习的太晚，妈妈却因为加班没及时来接我，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教学楼也熄了灯，我很怕黑，却因为更怕长得像光头强的保安大叔所以不肯去保安室待着，他便拉着我的手领我爬到了小学操场的双杠上，说这样离着月亮更近一点就没有那么黑了，可我还是害怕的哭了，哭着说讨厌月亮，笨坨慌乱的给我擦着眼泪，最后伏在我的耳边给我唱起了种太阳。
笨坨在那个夜晚变得无比聪明，他聪明的改了歌词唱给我：“...会结出许多许多的太阳，一个送给送给你，一个送给送给...还是你！”我被逗的破涕为笑，笑着笑着妈妈也来接我回家了，我坐在妈妈自行车后座上回头看着保安室温暖灯光下朝我挥手的孙杨，穿着一身雪白的长羽绒服，耳尖冻得通红，我想起了很久之前我堆的那个雪人，于是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说他是笨坨了。
自那以后我也不怎么怕黑了，因为我有一个朋友，送给了我两个太阳。
04
我有一个朋友，他特别爱哭。
吃不饱饭要哭，解不开鞋带要哭，三年级运动会接力赛最后一棒没有反超第一名也要哭，虽然第三棒的时候我们已经是倒数第一能追到第二很不错了，但他还是哭个不停，于是我只能将苹果塞进他的嘴里，练了一年的跑步终于在下四年级的运动会跟他一起赢得了金牌。
其实我也是一个很爱哭的人，可是遇到孙杨之后我哭的次数越来越少，我一度以为是他把我的眼泪哭没了，我有理有据，比如六年级的时候我为了摘学校操场那棵梧桐树上的花不慎掉下来扭了脚腕，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钻心的疼，我坐在地上看着错位的脚腕，还没来得及哭，孙杨却先我一步流了眼泪。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我的朋友有这么大的力气，可以抱着我一路一边哭一边跑到班主任的办公室，他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我的校服上，又渗进了我的心里。
那年我的脚打了很重的石膏，我在家卧床无聊的时候就开始读儿童版红楼梦，故事我只看到了开头的绛珠还泪，那时我望着阳台晾晒的校服，还不知道我迟早都会将眼泪还回去。
05
我有一个朋友，我非常讨厌他。
初中开始所有人都暂停拔高的时候，孙杨却越长越高，那时候继承者们风靡全国大家都喜欢长腿欧巴，外加他性格开朗唱歌好听，所以孙杨自然而然的成为众多女同学的暗恋对象，但是他却从不像偶像剧男主一样潇洒的拒绝女孩们的情书，他会认真的接过每一封，认真的读，然后认真的回信，他的尊重让被拒绝的女孩们没有一个伤心难过，反而更喜欢他，追他的人越来越多，所以我非常讨厌他。
我非常讨厌他，因为他做什么事情都很优秀，我除了学习一无是处，他除了学习样样精通，我讨厌这样的他能成为我的朋友。
于是有天我忍不住问他为什么会在小学时朝我挥手想跟我做朋友，他坦承的说因为我们的生日在同一天，小镇医院那天就只有我们两个人出生还都住进了新生儿观察室，他讲到这里时眼睛瞪得圆圆的，好像这是多么不得了的缘分，可我却在意理由，他想跟我做朋友不是因为我可爱我成绩好我是班里唯一的短发女生，而是因为上天选择了我在那一天跟他一起出生，他看出了我的沉默，于是问我为什么难过，我难以启齿真正的原因，于是只是说我讨厌12月1号，他便伤心的抿着嘴，问我为什么，我咽下翻涌而上的酸涩，说：“因为我讨厌射手座。”
其实我只是讨厌他不喜欢我。
好在他似乎也不喜欢任何其他的女生，我曾装作不经意故意问他为什么要关心班长的期末考试成绩，他却敲着我的脑袋说：“你在想什么，问她成绩只是因为都是一个班的同学。”然后塞给我他袋子里最红的一个苹果，于是我轻而易举的被一颗苹果收买，不打算继续讨厌他了。
06
高一那年，玉皇大帝关二爷观音菩萨耶稣没有一位回应我的祈祷，我跟孙杨分在了不同的班级，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可孙杨仍然愿意主动在晚自习下课时站在教学楼门口等我跟我一起回寝室楼，我们曾因为孙杨长得高被潜伏在小树林里的年级主任当做小情侣抓包三次，但因为我成绩好他会撒娇而次次幸免于难，我们会在每天夜路给彼此分享不同的故事，他会说他班里的见闻，我会讲我看过的小说。
我高中看过很多青春疼痛小说，大部分小说都会将得不到回应的喜欢称为很辛苦的事情，诸如悲情男二在苦恋女主多年无果不得不成人之美后对女二说“喜欢一个人很辛苦耗光了我所有的力气和手段我再也不会喜欢上别人了。”然后终身未娶孤独终老，孙杨特别喜欢听我说这种剧情，每次回寝室的路上都哭得双眼通红为男二惋惜，而我一开始跟他讲这些的本意却是对此类剧情嗤之以鼻想向他吐槽故事老套，可他完全会错了意，我只能一边给他递纸巾一边安慰他说都是假的。
这一点上我没有说谎，因为我只是看着他红了眼睛，就知道喜欢一个人根本不辛苦，不用费任何力气和手段，是一件非常非常容易的事情。
于是那天，可能也不是那天，只不过我将所有的言情小说全部送给室友后终于肯承认，我喜欢上了我的朋友。
07
我有一个朋友，可他却有很多朋友。
有时候我在想是否对他稍加善意就能轻松的成为他的朋友，门卫大爷、食堂阿姨、甚至校门口摆摊的鸡蛋灌饼叔叔都能成为他的朋友，但是我知道我是不一样的，因为他只喜欢跟我聊天，讲一些或高兴或难过的琐事亦或是校园秘辛，比如食堂三楼炒面的阿姨如果你叫她一声姐姐他会多给你加些肉丝，比如教学楼南侧杂物间的半夜鬼叫其实是门没关严刮大风的声音，比如女寝二楼南侧走廊窗户离着围墙很近只要勇敢点迈过去就能轻松逃学云云，他从小就是这样，喜欢啰啰嗦嗦的说很多事给我听，他从没变过，我却越来越沉默，沉默的在意他说的每一件事提到的每一个人，在意他会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突然说起一位我认识或者不认识的人，眼里都是藏不住的爱意。
不过他也从来不屑于隐藏爱意，不像我，连与他对视都犹豫躲闪纠结三分，生怕被他一眼看穿我的秘密。
可我也有难得的、想要告诉他我的秘密的时刻。
高三放寒假那天，我与他一起在雪地里拖着行李箱赶往学校附近的公交站牌，他等22路我等13路，一周积攒的琐事被我心不在焉的听完，在他抱着背包想要找出苹果来吃的时候，我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有一个朋友。”
我艰难的开口，却说出了这任谁看都知道是谎言的开头，可因为他是孙杨，所以他不会懂我的隐喻，我开心又难过，好在可以无所顾虑地问他，“我的朋友喜欢上她最好的朋友，到底要不要告白呢？”孙杨终于翻出了两个苹果，递给我一个更红的后，不假思索的说，“要啊，喜欢就要说。”
他很直白，直白的像是从来没有诸如此类的烦恼，于是我一次又丧失了勇气，却还是不死心的追问：“可是万一被拒绝，岂不是连朋友都做不成。”孙杨似乎对我的话感到疑惑，他啃了口苹果，歪着脑袋问我，“为什么做不成朋友？”
是啊，为什么做不成朋友，他坐在站牌前的石头凳子上抬眼望向我，给了我可以俯看他的机会，可我有点恼怒他的单纯，于是有些赌气的说，“因为被拒绝，我那个朋友她会很难过。”
孙杨似乎没办法接受这样的答案，但他还是思忖半刻诚恳的给出了建议：
“难过的话，那就不要说出口好了。”
我低下头，将脸埋进围巾里，我用力呼着热气试图让镜片挂满白雾，努力了很久，当白雾终于能够遮住我掉下的眼泪时，我打算接受他的建议。
13路来的更快，于是我先一步离开，带走了一个苹果，留下了一个永远只能做朋友的朋友。
我很讨厌吃苹果，最后那个苹果最后烂在了我的桌子上，我很喜欢的朋友，最后也没能跟他一起度过那年夏天。
孙杨在高考前被提前招进了中央音乐学院，春末，他站在讲台上跟同学和老师告别，收获了很多掌声和祝福，他非常感动，眼含热泪鞠躬感谢，头却不慎磕在了讲台上，除了我所有人都笑出了声。
他离开小镇那天，周二下午的数学课让同学们昏昏欲睡，一位从小循规蹈矩的优秀学生在那天做了第一件可以被称为叛逆的事情，她逃课了，从女寝二楼南侧窗户一跃而下翻出了学校的围墙，打了一辆出租车赶往车站，小镇只有那一个有南下绿皮火车的车站，她没费多少力气就找到了人群中的孙杨。
孙杨很惊讶我出现在这里，远处轰鸣而来的火车提醒我他要走了，我却死死拉住他的袖口，我想要说些什么，我知道再不说一切都来不及了，我们站在站台前被人群挤到一起晃来晃去，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看着我，可我不能抬头看他，想说的话全部堵在喉咙，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又渗进了泥土里。
远处列车员焦急的呼喊孙杨的名字，我如梦初醒，终于肯松开他的袖口，就像松开一直以来一厢情愿的自己。
可他却用力的拥抱了我，他说再见，说希望下次我见到他时是在电视荧幕里，我并没有祝他成功，因为我知道他一定会成功，成功完成一切想要完成的事情，就像他一直以来的那样。
于是我祝他遇人不淑，这并非诅咒，我只是想让他早点明白并非所有人都愿意歌颂太阳。
08
我有一个朋友，谁都不相信他是我的朋友，他辉煌出道，却黑料缠身，他火遍全国，又被封杀雪藏，很多人爱他，更多人恨他，他轰轰烈烈的十几年我都在电视荧幕外参与着，我听过他很多歌，流行的、冷门的，但翻来覆去，我最喜欢的还是他小学坐在操场双杠上给我唱的种太阳。
被封杀四年后，他在某天忽然发了一首新歌。
彼时我正跟我的同事小李在街上闲逛准备买点水果明天一起去医院看望不慎踩冰摔骨折的领导，就在路过广场荧幕时，八卦新闻正好播到了孙杨复出，小李拉我停下一起抬头看，闪着雪花的屏幕里，孙杨正站在一个拥挤逼仄的录音棚冲着镜头挥手打招呼，穿着一身雪白的长羽绒服，耳尖冻得通红。
“是孙杨哎，你之前听过他的歌吗？...不过要是我，之前赚了那么多钱早就潇洒享受人生去了，他怎么还录歌啊，你说他还有粉丝吗？”
广场的荧幕没有声音，耳边只有簌簌落雪声，我盯着荧幕里孙杨漆黑的眼睛，想我第一次听他唱歌到底是什么时候，或许，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在那年冬天的新生儿观察室里，孙杨的第一声啼哭就是我听过他唱过最早的歌，于是我说，“他怎么会没有粉丝呢，他有一个喜欢了他三十三年的老粉。”
“三十三年？！那岂不是打娘胎里就是他的粉丝，到底是谁啊这么长情？”
仰着脸不太好受，似乎有雪飘进了眼睛里，于是我收回目光，低下头，将脸埋进围巾：
“她啊...是...”
当镜片挂满白雾时，我喃喃道：
“我的一个朋友。”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