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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羽毛书签按在书页内侧,合上书放在床头柜,关最后一盏灯。
躺下去的一分钟内,他就听见窗外的响动,那绝对不是风吹,或某种路过小动物。你早该换掉窗锁,不,将这扇窗——整座住宅所有的窗都改装,加上最先进的防盗装置、警报器、封网。这是第十几次这样想了,他对天花板感叹自己低下的行动力。
窗开一条缝,就往室内嗖嗖流风。他叹气,伸手把灯按开,摸黑的手差点将书撞落。在高中生的单人床上,他的身体向光源一侧挪。不远处光照朦胧,闯入者将外衣扔在桌前椅背上,从床尾溜上来。
房间的主人摆好两只枕头,刚刚靠在床头睡前阅读时他需要两只,垫在身后足够软,以防背痛。客人侧躺在枕头上,一只手按在脸颊前,枕头和半张床都暖暖的。他仓促转过身去,打个喷嚏。
“外面很冷吧。”新一说。窗户很快就重新关上,一阵寒风拍在玻璃外。
“今晚狠狠降温了。”
他将被子拉上来,不经意碰到对方的手肘,我靠,还是短袖。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早点进屋。”
“看你在读书。”
“那有什么关系。”
“好像确实没什么关系。”快斗摸着鼻子,问题不大,往被子底下钻,都给暖好了。“但你又没有请我进来。”
“还想我请你进来……”他将碰歪的书摆正,放得远一点。回头检查两眼,最后一次关灯。
第一第二第三次的时候,他问:“你来做什么?”
来客自顾自地掀开半边被子钻进去,将头也盖住,再冒出一小半。“我是准备在你完全没注意到的状态下进来的。”
“所以?你还没回答。”
“所以我没准备怎么回答你这个问题。”他说完,盖回去。
“最迟明早我也肯定会发现。”新一无奈地拍拍两人中间狭窄的空床单,确认自己至少还有一半空间可呆。
“所以我还肯定要在你醒之前跑……”被子底下传来大口呵欠。
他真会挑时间,关灯以后,侦探迷迷糊糊想,在人极度累倦满心想要睡觉的半夜,提不起劲斤斤计较。
他说到做到,次日很早就离开。常常在床头柜上留下小礼物,证明昨晚的那些事不是梦。他当然得天蒙蒙亮就跑啦,新一拿起自己的书拍拍,花枝上的残叶与露水落下来,幸好精装书封不怕沾。天亮后就不方便飞了,不赶最早的车,上学肯定会迟到,算一算就知道。
“你到底来干嘛。”第五第六第七次的时候,新一认真起来追问,不说明白今晚谁都别睡的气势。
快斗侧躺在枕头上,按着软和的它,看他,这时候眼神莫名其妙起来了,好像睡太少变白痴的是他。
“睡觉啊。你还看见我干什么了?你家没有少东西吧,也没有一觉醒来作业已经被做完吧?”
“……你为什么要大半夜跑到这里来睡,早上又回去,至少牺牲两小时正常的睡眠时间。”
“那还不是因为你每天睡太晚。明晚早点睡,书又读不完。”
好困,但也好想揍他几下。新一仰躺着,感觉胸口气鼓鼓的。
一只手放在那里。他扭头看,夜里淡淡的月光照亮对方脸与头发的轮廓。比白日更朦胧,但没有镜片与帽子遮挡。月光常常比用于观赏或鉴定的炽灯晦暗得多,月下的宝石只会闪烁不够艳丽夺目的光泽。猫眼石的瞳孔转动,停留。
“我们很久以前就总是这样,而现在不行了么。”
他喉咙动一动,将气咽下去。圆鼓鼓的气球碎掉,内容物流淌在整个胸腔间。
“我的意思是……如果有困扰就直接说,我可以想办法。不违反某些原则的前提下。”
“侦探真是热心肠。”
“没有。”
“不要在意。”那只手拍了拍,收回去,他听见床榻上转身的声响。“我不是为了任何事情来找你。”
所以你只是摸黑进错了卧室?他在心里说。很快睡着。
天气逐渐更冷。这天晚上,新一很早就躺下了,母亲将两层被子掖严实,很喜欢把无论多大的孩子都当小孩子的感觉。
他睡得很熟,没有失眠或做噩梦。但半夜时分窗户一响,他霎时掀开厚被坐起身,把跳窗进来的人吓得差点绊倒。
“你居然真的早睡了……”点亮灯,快斗见他一额头的汗。脸红红的,精神相对平日涣散。“……发烧多少度啊。”
说罢,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体温计再测。新一抹一抹汗水,打量他。“……你快点回去,会传染。”
快斗打个夸张的哆嗦给他看。“我现在原路返回,明早大概同一个下场。”风在窗外不时鬼叫,为他渲染。
新一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对方已经爬上来,搂着他的肩膀,轻轻将他按躺,后脑枕在手臂上。
“刚从外面进来,真暖和。感觉比小孩还热。”
“少烦。”
过一会儿,他偏过头去,手上力气绵软,将手臂拿开。
“怎么。”
“硌得慌。”
“真的吗……那算了,压得我也麻。”
要说度过长夜的睡姿,亲密与舒适其实完全相悖。快斗抱着他的肩膀。过一会儿,牵着他的手。温热的手臂靠在一起,就像两人三腿那样被紧紧绑在一起。
“我妈……可能……会来看,我睡得怎么样。”新一迷迷糊糊说。
“……反正又不是不认识我。”
他第二天已经提前请病假。但快斗第二天天亮才走。绝对迟到了,飞都赶不上。
对他来说,这件事的确坏不到哪去。如果他们真的存在,热得互相扔被子冷得互相抢被子,有人在潜意识中飞扬跋扈占更多床,吵人的鼾声——他的睡眠质量并没有因此下降。
有一天晚上,他早早熄灯躺下,装睡。找一些提振精神的事思考,比如半解未解的谜,他闭着眼也不会被梦境轻易掳去。听见窗户响,他紧闭双眼,手指抖了抖,克制一切行为。没有脚步声的鬼魂漫游到床头,不知为何他觉得对方脸上一定挂着微笑,笑意里掺一丝狡黠,如同放射于明亮月光下。笑颜近贴到他绷紧伪装放松的脸前,从唇缝呼出的气息带着淡淡牙膏的调配果味。
一只手摸摸他的额头,以测温的方式。离开时,不舍得地抚摸头发,拨开需要修剪的刘海。
他可能控制不住地抖了抖眼睫。
手托在他的脸颊边,就像为了留住一吻。但气息只是流窜到耳边,隐密地嚣张着说:“晚安。”
仿佛一个咒语,与触感连在一起仿佛一种催眠,他立即沉入梦乡。
没什么坏处,但他总略微觉得不爽。
咱们想简单点,被不由分说地切走半张床,拿走一份空间,强加一种习惯、等候、期待。他的那一丝不痛快源于不公平。
当他计划出发时,为了吓死人不偿命,他也一样选择了末班车。
他游览过很少见到的深夜静谧街景,不时仰望头顶夜空。
黑羽家静悄悄的,窗户都黑漆漆的。他瞅着黑暗皱起眉头,缺乏情报,不知哪扇窗后是快斗的卧室。他又不能问本人。
尴尬一阵,他干脆敲门。就算正门突入,也足够把那家伙吓出一阵失语。
又过一阵,隔壁仍亮着灯的一扇窗里人影晃动。熬夜的女孩跑出来。
“还没睡吗,中森小姐……”
“呜呜,明天有考试。”
她头上绑着一条加油带,但现在散开一半掉下来。揉着眼,看脸上的压痕,大概刚才实在撑不住,趴在课本上睡着了。
新一拿着青子给的备用钥匙走进门。在卧室里转一转,没有看到异常。医药箱里,外伤急救用品没有用掉很多的痕迹,没有多出针对某些疾病的药物。书架、抽屉、抽屉的上夹层,不存在拿到手一读就什么都知道了的日记。他打量一阵墙上的照片,不能确定和这个有没有直接关系。
调查结果是,确实没什么大事,可以放心。
……他起初并不是来调查。
考试前夜,这家伙在哪儿?没听说有盗窃活动。他坐在床边,思考半分钟,觉得今天自己真的是白痴。
他拿起手机打电话。
“你在哪?”
“我在……?”话筒里传来呼呼风声,代替后半句疑问。
“快回家。回你自己家。我在你家。”
“你……我。啊啊啊??”
吓到了,但很可惜没亲眼见到第一时刻。挂了电话,新一横躺在床上。通话那头很着急,是不是说明自己还看漏了什么很重要的秘密。
他就又爬起来,翻箱倒柜一番。结果只有一些关于自己的资料与照片,不知为什么藏得很严。他很失望,找到藏起来的文件夹时他还兴奋了一下,暂时驱散沉沉睡意。
当快斗狼狈地赶到家,赶到自己卧室时,那一叠罪证端端正正摆在他干净毫无复习痕迹的书桌上。
侦探蜷在他床上。他走近,看到对方呼呼大睡。以伸展开来一人占一床的姿态,给他留下一小块地方,躺个小孩大概够。
他无奈地盘坐在地板上。这也是因为他自己卧室的床,略微窄那么一点点。
侦探在梦里翻身,一只手挂在床沿。他伸手捞了捞,握住那一列放松的手指。
过一会儿,他下定决心而站起身,去努力把对方推醒。晚上好,你不能这样,头一回霸占我的床就比我还过分。他很努力地推了好几把,摇得对方身躯晃晃悠悠。我明天可还要考试,就在可怜巴巴的几小时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