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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菲尼,你有没有感觉到宅邸里最近气氛不太对?”
菲尼正专心致志地对付这颗歪七扭八的盆栽,几乎都要给修成骷髅头了,满意的下一了剪刀,歪头看向巴鲁特:“有吗?”
巴鲁特嘴里叼着一只未点燃的烟,自从有次因为吸烟导致着火之后,塞巴斯蒂安就不允许他工作时抽烟了,此时他刻意压低声音,左看看右看看才说:“当然有啊,你看看少爷这半个月,每天都凌晨才回来,最近袭击宅邸的人也变多了不少。”
菲尼挠挠头:“有吗?每次都扔一两棵树就解决了啊。”
“......和你说不通,梅林,你说是不是?”巴鲁特又看向梅林。
梅林戴着那有她半张脸大的眼镜,随着剪刀咔嚓一声,最后一簇新生的枝叶也逃不过夭折的悲惨命运,幸好巴鲁特的声音及时叫醒了梅林,让这株盆栽免受更多苦难,她抬头问什么怎么了发生了什么,显然是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巴鲁特看起来是真的很想寻找共识,又重复了一次,梅林才恍然大悟:“是啊,子弹最近消耗的好快,要找田中先生去补充了来着。”
“另外,塞巴斯蒂安也有点不太对,你俩看出来了没有?”巴鲁特索性干活暂停,拿着剪刀盘坐在地上,然后冲两人勾了勾手指。
“哪里不对?”
“......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就是太过恭敬了一点,有点,有点像主仆那样的关系。”
面前两人露出疑惑的表情:“少爷和塞巴斯蒂安不就是主仆关系吗?”
“和你俩真是说不清,田中先生,你说,是不是有哪里不太对!”巴鲁特恨铁不成钢,问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三人中间,正在品茶的田中。
田中的视线透过镜片,看向宅邸二楼的某扇窗户处,正好与路过那里,推着小推车的塞巴斯蒂安对视,对方昨晚身上的血迹已然清洗干净,此刻显的礼貌而内敛,田中收回视线,茶杯里的热气将他的视线变得模糊,他哈哈笑了两声,说:“谁知道呢?”
“这是什么回答——”巴鲁特不乐意了。
塞巴斯蒂安漫不经心的听着,抬手按下夏尔房间的门把手,门打开的细微声响与巴鲁特的最后一句话同时响起:“就是有哪里不对啊!”
夏尔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厚重的窗帘将所有的光源隔绝在窗户外面,一片漆黑里,夏尔右眼的契约印记发出耀眼的光芒,塞巴斯蒂安左手上的印记也隐隐发烫。
这是契约即将完成的征兆。
是夏尔的仇与恨都将被终结。
是塞巴斯蒂安即将得偿所愿。
从几年前,塞巴斯蒂安牵起伤痕累累的夏尔的手时,就在心里描摹过无数遍这一刻了,此时的他态度依旧恭敬,却有哪里与原先的不一样了,他拉开窗帘,递给夏尔热茶和早报。
早报上赫然印着一桩惨烈的灭门案,从守卫到家主,全宅上下无一幸免,家主身上更是有五处枪伤,血流而亡,死状甚是骇人,宅邸被整个烧毁,案发现场没留下一丝痕迹,无从查起。
不出所料的话,今天之内,凡多姆海威家就会收到来自女王的命令,彻查这件案子,而凡多姆海威家要找到一个合理的嫌疑人。
夏尔指腹轻轻捏着报纸的边缘,与被印在报纸上的,在昨晚之前还高调出席宴会的家主对视,轻笑一声,声音还带着晨间微微的沙哑:“你瞧,塞巴斯蒂安,人类确实很善变吧。”
“如果少爷指的是从人型变焦炭的过程,那确实是这样的。”塞巴斯蒂安淡淡道,接过夏尔递过来的空杯子和早报。
今天远比过去几天更加寒冷,塞巴斯蒂安抖开来一件羊绒小马甲,给夏尔穿上后又俯下身去,为少爷系鞋带,手指轻轻捏住两根能难倒夏尔的带子时,他能明显感觉到夏尔在隐秘又大胆的,长久的凝视着他。
这种注视在最近确实是有些太多了,所以塞巴斯蒂安没有戳穿,只是在扣紧鞋带时使了点劲,将这个过程延长了两秒,他抬头,夏尔就移开了视线。
之后的流程都和往日没什么区别,两人早已很熟稔,塞巴斯蒂安依旧守候在他身后,白天四处踩点搜寻情报,晚上拿着那张费尽心血搞来的名单,用红笔把上面的名字一个个划掉。
罪人在哀嚎,恶魔司空见惯,夏尔的瞳孔被火光照亮,如同恶魔。
塞巴斯蒂安清晰的看到夏尔从由内而外的兴奋,变得肉体麻木,表情淡然,唯有最深处的灵魂本能的兴奋,可随着名单上被划掉的人越来越多,这种兴奋也被减少了,最后甚至演变成了厌烦。
厌烦难洗的血,厌烦焚尽一切的火,甚至开始厌烦复仇。
这对于贪图他灵魂的恶魔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所幸,他的灵魂始终没变,在塞巴斯蒂安眼中还是那么诱人。
夏尔无所顾忌的复仇,塞巴斯蒂安就如他所说的一样,变成了夏尔的剑与盾。
从酷夏到寒冬,这段时间之后被报纸报道为血色伦敦时期,多年之后都被反复提起,每晚就有一个家族或黑帮被屠,有些甚至不在伦敦,致命伤必是枪伤,最后必被一把大火烧尽所有痕迹,凶手如此强迫症似的犯罪,连最精明的侦探都查不出来蛛丝马迹。
转机是在某一天,凡多姆海威伯爵进宫面见之后被重用,很快,凡多姆海威伯爵抓到的五个嫌疑人被送上断头台,台下一片沸反盈天,嫌疑人们想大声咒骂着什么,却因为被割了舌头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凡多姆海威伯爵亲自到场,身边依旧跟着那位执事,他目光淡漠,扫过跪在地上的,用怨毒的目光看着他的嫌疑人们,只说:“行刑。”
令人遍体生寒的闸刀从高处落下,人头咕噜噜的滚下台,有一颗恰好躲在夏尔的脚边,夏尔垂眸看了看,用脚踢开了。
黑色皮鞋上沾了一些血迹,被执事细心的擦掉了。
那天晚上下了大雨,名单上被划掉了五个名字,宅邸外前后来了数十波袭击的人,夏尔却毫发无损。
他站在二楼冷眼看着这一切,行事依然丝毫不收敛。
之后又行刑了几波“同伙”,皆是由凡多姆海威伯爵亲自盯着行刑的。
太招人恨了。
执事如此评论道。
“你觉得我狠毒?”马车颠簸,又是进宫的路,夏尔托腮看着窗外盘旋飞过的鸽子,眼下的青黑非常明显,一看就是劳累过很多天的。
执事颔首:“伊丽莎白小姐最近被她的父亲勒令不许来找少爷了,整个伦敦人人自危生怕惹到凡多姆海威家,旗下的糖果都快滞销了。”
夏尔显然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只说:“是吗?”
“嗯,是啊。”塞巴斯蒂安注视着夏尔的侧脸,他原来观察过像夏尔这个年纪的人类,本性恶劣的有,死气沉沉的有,不善交际的有,可把这些都结合起来还能看起来很正常的,只有夏尔了。
学拉丁语被执事打手心,就一定要在泡红茶时用热水烫回来,他一直都如此睚眦必报,那些人毁掉了凡多姆海威家,用一把火烧掉了一切痕迹,掳走了夏尔并加以折磨,所以夏尔就也用了一把火,并无所不用其极的加诸罪名,让凡多姆海威家曾被泼上的脏水再原封不动的泼回去,没有什么是夏尔不会去做的,贪财的就用金钱引诱,好色的就用美人诱惑,拉帮结派最简单了,一个结党营私的罪名就足够送上断头台。
那些人死之前或咒骂、或嚎哭、或诅咒,夏尔都冷冷的看着,全盘接受那些话语,每一个都由自己一枪毙命,没让塞巴斯蒂安沾手。
他如此的狠辣,全然不像自己的年龄一样天真,最近几个夜里,连觉都不太能睡得安稳了,夏尔冒着冷汗醒来,总能在床边看见面无表情的执事,这一幕简直能把死人吓活回来,可夏尔深呼吸了两声,没有说话,闭上眼睛,直到再次睡着,两人都一直维持着这种奇怪的氛围,没有人开口说话,只有执事手中的灯,亮了一夜,执事也没有离开这个房间。
因为印着凡多姆海威家的旗帜,马车进宫殿进的很顺利,都没有人进行盘问,格雷伯爵沉默着领夏尔走到女王的面前,对女王鞠躬后退下了。
巨大的宫殿里空无一人,女王平和的声音响起:“这次的事件什么时候能结束?”
前几天也有一位讨厌的执事问过夏尔这个问题,执事刚刚经历了一场屠杀,慢斯条理的咬下染红到有些发黑的手套,单手抱起小少爷,问什么时候能结束,而夏尔现在也给出了和那时一样的回答,他说:“今晚。”
女王闭上眼:“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了,伯爵。”
夏尔堪称彬彬有礼的给女王行礼,声音温和:“会的陛下,因为今晚是个平安夜。”
女王没有因为这句话而松开紧皱的眉,她叹了口气,挥挥手,让夏尔退下了。
夏尔走过洁净到反光的地砖,像刚刚授勋成为伯爵的那天,那时他走向复仇,踌躇满志,与恶魔大谈抱负,如今他即将结束复仇,却满身疲惫,浑身上下是洗不清的血。
脑袋里回荡起女王威严的声音和格雷伯爵剑出鞘的刺耳声响,她说罪不可赦却撤走了所有的守卫,夏尔取下手指上凡多姆海威家的戒指,讲述它的来历,将那些人的罪名一条条罗列出来,说不可原谅,言血海深仇。
女王依旧慈悲为怀。
于是夏尔得到了隐秘的允许。
而每一个暴毙的人都需要一个正当的理由。
夏尔走向走廊尽头安静等候的执事,塞巴斯蒂安听见脚步声,循着来处看过去,视线在夏尔拇指上闪烁的蓝宝石停留了一瞬,又看向夏尔的右眼,似乎要透过那层薄薄的眼罩,看到内里,可最后他只是弯下腰,问夏尔接下来要去哪。
皇宫巨大的落地窗外,夕阳西斜,无数的房屋向外延伸,组成一幅很有生命力的画卷,夏尔眷恋似的多看了这幅场景几眼,对塞巴斯蒂安说:“先去葬仪屋那里,之后把名单上的最后一个人解决,最后......”夏尔卡了一下:“先办好这两件事吧。”
塞巴斯蒂安没有询问,和几年前在这里听到夏尔的命令时一样,单膝下跪,右手置于胸口前,执起夏尔的手,放在唇边亲吻了一下,Yes,My Lord.”
冬天的夜里天黑的很早,到达葬仪屋的店铺门口时,夜色已然铺满半片天空,雾霾浓重的伦敦在今夜难得月朗星稀,下弦月若隐若现的悬挂在天边,街道的店铺里挂满了圣诞节的装饰物,教徒怀着满腔欣喜前往教堂庆祝基督的诞生,小巷里飘着火鸡的香味,只有塞巴斯蒂安和夏尔逆着人流,安静的走在欢声笑语的路上。
“在外面等着。”夏尔命令道,他转身推开门走进去,感觉到执事的目光慢悠悠的在他身上停留,像是评估。
屋子里漆黑冷清,夏尔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把握,进来就喊:“葬仪屋。”
下一秒,桌子上的蜡烛突然亮了起来,葬仪屋就坐在蜡烛的后面,那一点微弱的火光将他惨白的脸衬托的有些惊悚,他咧开嘴角:"好久不见了,伯爵。“他盯了夏尔两秒,笑慢慢的收了回去,用颇为惊讶的语气,有些幸灾乐祸的声音说:”伯爵,你的生之烛即将熄灭了。“
“哦?”
“就像这只蜡烛一样。”葬仪屋两根手指虚虚的握住蜡烛的烛心,那火焰就不稳了,开始四处摇晃,像是马上就要熄灭。
“所以我来了。”
葬仪屋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杆烟枪,用蜡烛点燃:“你现在过来,不会是想向我寻求帮助吧?”
“是啊。”夏尔转着拇指上的戒指,随口道,他不知在想什么,又猛然回过神,看着自己身后的葬仪屋皱眉,对方抬手撩起白色的头发,露出绿色的瞳孔,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嗬嗬笑声,似乎是早有预料,不乏恶意地说:“所以小生在看到报纸上大肆宣扬血色伦敦这一消息时就等在了这里,那也是你安排的吧,伯爵,既然已经算好了一切,不妨开门见山吧,你想小生怎么帮你?”
“我需要你今天就待在这件屋子里,无论发生什么都别走出去。”
葬仪屋闻言,挑起一边眉毛,慢悠悠的开口:“所以这就是伯爵你所选择的死亡吗?在凄冷的夜中独自死去?”
“谁说我选择了死亡?”夏尔反问。
葬仪屋顿住了,将夏尔的话在脑海中过了两个来回,直勾勾的看着他,夏尔面色冷淡与他对视,片刻后,葬仪屋爆发出比原来任何一次被夏尔逗笑时的响亮地笑声。
夏尔默默捂住耳朵,看葬仪屋笑弯了腰,连眼角都夸张地挤出了一滴泪来,像疯了一样,嘴里不知在说什么胡话:“是这样啊,是这样卑劣的希望......夏尔·凡多姆海威,你可真是......出人意料......”
葬仪屋过了很久才恢复平静,额发重新遮住眼睛,他瘫坐在桌子上,用极度满足的声音唤:“伯爵啊......”
夏尔没理他,葬仪屋笑得这么开心,就说明听进去了,他拉开门往外走,对在外面等候多时的塞巴斯蒂安说:“走。”身后葬仪屋又叫了一句伯爵,夏尔回过头。
那蜡烛的火焰只有很小的一点了,只能照亮桌面一隅,葬仪屋一半脸都藏在阴影里,他侧着头,嘴角还带着弧度,慢慢的说:“一路好走啊。”
冷风吹过来,重重的把葬仪屋的门合上了,木门吱呀的声响让夏尔回过神,他抬头想对塞巴斯蒂安说点什么,却直接撞进了一双猩红的,一直在注视着他的瞳孔里,夏尔愣了一下,听见塞巴斯蒂安说:“走吧,少爷。”
不该由执事对少爷说这样的话的。
夏尔意识到了,但他只是嗯了一声,任由执事弯腰把自己抱起来,夏尔双手环住塞巴斯蒂安的脖颈,恶魔也是有温度的,夏尔将手指贴在恶魔跳动的脉搏上,感受着这处与人类一样跳动的频率,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专心致志地看着塞巴斯蒂安的胸口,在凛冽的寒风中,听不见恶魔的心跳,但塞巴斯蒂安是和人类一样有心脏的,可那心里没有东西,只是一个器官,是一块空白,心对恶魔来说也不是必需品,恶魔没有心脏一样能活。
夏尔毫不怀疑,他如果用契约要求塞巴斯蒂安把心给他,塞巴斯蒂安就会微笑着捧着血淋淋的心脏递给他说Yes,My Lord。
只要契约存续,塞巴斯蒂安就无法拒绝他的任何要求,不论是什么样的要求。
迎战天使对阵死神都不会有丝毫犹豫,是最好用的一把刀。
远处街道上的人群熙熙攘攘,没有人能想到这个地方会迎来一场审判,让所有事情都会迎来终结,站在巨大的赌场外,夏尔摘下眼罩,只对塞巴斯蒂安下了一个命令,格杀勿论。
塞巴斯蒂安颔首,闪身进了赌场,门口的守卫一瞬间就被人扭断了咽喉,身体直直的倒下去。
夏尔站到手脚有些凉意,才踱步走了进去。
赌场的地形图他日夜钻研过很多遍,任何一个逃生地方都不会认错,今天是平安夜,通过多次心理暗示,名单上剩下的所有人,今夜都会齐聚在这里,而那些富商政要,最喜欢玩的就是清场了。
夏尔从赌场一楼右侧的隐秘入口拾级而下,越过那些塞巴斯蒂安解决干净的人,有人的脸很熟悉,曾挂着恶心的笑意与夏尔交谈,被塞巴斯蒂安一拳砸在脸上,面部可怖的凹陷下去,有人曾刁难新上任家主的夏尔,被扭断了手腕,以一个诡异的姿势躺在地上
夏尔推开这座地下赌场的真实大门,里面温暖如春,透着一股纸醉金迷的奢靡香气,混杂着血腥气令人头晕,塞巴斯蒂安就站在最中间,脚边躺了四五个不知死活的人,修长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握着一个人的脖子,被提着脖颈的人反手用力抓住塞巴斯蒂安的手却无济于事,脸涨成猪肝色,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断气。
“艾萨克子爵,幸会。”
艾萨克也认出了夏尔,拼命冲他伸出手,那只手养尊处优,连一点茧都没有。
“塞巴斯蒂安,放他下来。”
夏尔话音刚落,塞巴斯蒂安就像扔一块破抹布一样将手中的人扔了下去,从胸口口袋里掏出另一副手套换上,夏尔走到艾萨克子爵的面前,低头看着他。
“凡......凡多姆海威——”艾萨克刚刚喘匀一口气就听见子弹上膛的声音,再一抬头,黑漆漆的洞口就直直的指着他的手,他大叫出声:“你——!”
“嗯?”夏尔看着他,手指按动扳机,子弹射穿了艾萨克的右手掌掌心。
“啊——!你怎么!你怎么敢!”艾萨克抱着右手,咒骂声还没出口就又被痛觉席卷了,是夏尔又抬起枪,射穿了他的左掌掌心。
满地都是鲜血,艾萨克像牲口一样抽搐着,夏尔蹲下来,皮鞋踩在他的脸上,手枪抵着艾萨克的太阳穴:“你给了我耻辱的烙印,我要你两只手和一条命,不算多吧?”
艾萨克明显还没想起来这回事,这人作恶多端,社会毒瘤,又怎么会记得曾经孩童的乞求?他瞳孔颤抖着看向夏尔,只觉得他比那高大的男人还要吓人,就像恶魔一样:“你敢对我出手......女王,女王不会放过你的......她今日还邀请我明日一起饮茶,如果,如果我没到的话......”
他看起来可怜至极,慌不择言,连女王都搬出来了。
夏尔只是发出了一声轻笑:“不如你猜猜,女王为什么要邀请你?她是真的很想保你。”
“什么?你在说什么?凡多姆海威......”
夏尔没有再说些什么:“去地狱里忏悔吧。”
“不,不——”
“砰!”
世界安静了。
夏尔发出粗重的喘息声,他扔掉手枪,右手被后坐力震得发麻,他心里应该是无比无比的痛快的,最后一个仇人也被他手刃,大仇得报,再没有比这更痛快的一刻了,可他只是闭上眼,对执事说:“烧了吧。”
执事脱下手套,掌心对准烛火,火焰升腾而起,照亮他猩红的瞳孔,余光里有一只小小的,低着头的少爷。
眼中的契约图案开始隐隐作痛,夏尔知道这是在提醒他履行契约,他抬手捂住右眼,左眼依旧看着面前被烧焦的建筑,要把这一幕刻进灵魂一样的深刻。
从光鲜亮丽到残破不堪只需要一把火,也许这里面也会有人用最后的力气和求生欲,召唤出了恶魔,恶魔也会来帮助他步步为营,最终来找夏尔复仇?
像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夏尔突然喊:“塞巴斯蒂安——”
远处午夜钟声准时响起,打断了夏尔的话,十二声响,远处传来狂欢的声响,像是宣告对人的判决结束,又像是人之将死的丧钟。
“少爷。”塞巴斯蒂安伸出手,彷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如平常一样,自然而然地解开了夏尔乱掉的领结,娴熟的又系了一遍,在钟声的余韵里说:“去逛逛吧,今天是平安夜。”
赌场周围有很多小路,每一条都被研究过成千上万遍,清楚哪条街什么时候人多,在哪里会有障碍物,两人就这么随性走着,见证了有缘人在榭寄生下亲吻后,周围人几乎要掀翻街道屋顶的起哄声,戒指在女生的无名指上熠熠生辉,他们看起来很幸福;路边有假扮的圣诞老人在派发姜饼人、拐杖糖和圣诞布丁,夏尔只看了一会儿榭寄生的工夫,塞巴斯蒂安领到了最后一份,夏尔尝了尝,其实是很普通的工业糖精,比不上执事平日里亲手做的甜品,但夏尔还是说味道不错;路上夏尔被人当成小孩子,收获到了很多句"Hey,Merry Christmas Eve !""Where are the adults in your family?""Hurry home,boy!"这可真是太稀罕了,如今的恶之贵族杀伐果断,人人望而生畏,如果这些人知道夏尔就是恶之贵族,估计会跑的看不到影子吧。
塞巴斯蒂安在一旁轻笑出声,得到了夏尔的一记眼刀。
这样的时刻很令人沉迷,不再殚精竭虑,步步为营,只是作为最普通的一个人类在过节, 他与塞巴斯蒂安只是最普通的少爷与执事,不是人类与恶魔,没有那鲜血与泪水的过往。
可是这一切都不对,他是一截朽木,被刻满了复仇的纹路,现在纹路消失就只剩下了枯槁,他从不因这点而自怨自艾,只是觉得很没劲,突然失去了前进的方向,明天这个词成为了无法言说的无望。
他对执事说:“走吧。”
塞巴斯蒂安没有询问原因,跟在夏尔身后,直到走到寂静无人的地方才问:”你是后悔复仇了吗?“
他说的如此平铺直叙,像是想问很久了,或许从夏尔第一次在完成复仇之后没有笑出来时,他就想问这个问题了。
契约在越显眼的地方力量就越强,所以你要刻在眼底,但你是否曾厌恶过这形如枷锁一样的印记?
“没有,我有多梦寐以求完成复仇你该是最清楚的才对吧?”夏尔一哂,很不理解这句话为什么会从塞巴斯蒂安的嘴里说出来:“明明你有更想问的也更该问的吧?”
“少爷指的是什么?视线吗?”
夏尔僵住了,像是被戳中了心事,脸上却没有一丝意外,还带着坦然,他缓缓回头:“你认为这个行为很愚蠢?”
“我从没有这样认为,毕竟没有给我造成困扰,人类也的确需要这样的情感。”
“你把这种情感称为什么?“
“如少爷所想的一样。”塞巴斯蒂安为夏尔掸去肩上的雪花,目光平而静,长久地凝视着他。
夏尔这才迟钝的意识到,比起今晚就要完成的“契约”,塞巴斯蒂安更想询问的居然是“视线”吗?更在意来自一个人类的,无关紧要的视线吗?
夏尔没忍住,笑了出来,先前心中的郁结几乎都要被塞巴斯蒂安的这一句话一扫而空,不过这笑很短暂,像是落在手心里的雪:“在我书桌上,有一份拟好的凡多姆海威家遗产分割,天亮时刻田中先生会去取那份文件,里面有你的一份。”
“我对人类的东西不感兴趣,我想要的只有少爷,仅此而已。”塞巴斯蒂安右手放在胸口前,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对夏尔这样说。
真是贪婪的恶魔啊,夏尔将手指上的戒指取下来,放在塞巴斯蒂安手里:“那就给你这个吧。”
雪还在下。
路旁有小孩子衣衫褴褛,手脚都生了冻疮,面前放了一个碎了一个角,生了霉菌的碗,跪在地上声音乞求:“亲爱的主,我感谢您给予我的一切,我现在向你祈求一块面包,以满足我的需要,我知道你是慷慨的,你会倾听我的祈祷,并给予我所需的,感谢你的慈爱和怜悯,阿门。”
他都不被允许穿着脏污的衣服进入教堂,祷告的语句都东拼西凑的,神不会听到他的乞求。
夏尔不知想起了谁,喊了声塞巴斯蒂安,塞巴斯蒂安就弯腰往那碗里放了几张钞票和两颗凡多姆海威家生产的糖果。
“感谢您的恩赐,希望主庇护您让您拥有——”
夏尔没听完孩子磕磕绊绊的感谢语就走了,塞巴斯蒂安冷眼看着这一切,走出去两步,看着夏尔的背影:“少爷还真是......”
“真是什么?”
“人类啊,最近那么杀伐果断,我还险些认为少爷变成恶魔了。”塞巴斯蒂安看起来有些忍俊不禁。
“这种程度就被称为恶魔了?”
“确实很少有恶魔能达到少爷的水平,如此矛盾。”
夏尔没接这句话,他继续往前走,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只有零星的几个没收摊的小贩,有的关门的店铺门口有昏黄的路灯,零星的雪花飘下来,给房屋穿上了雪白的外套,夏尔没停留,任由雪又落了满肩。
前面的小巷子里零零散散的躺了几个人,如果不是塞巴斯蒂安上前一步挡在夏尔前侧,夏尔都很难发现他们,他们和之前的小孩子一样,衣不蔽体,打着寒颤,手中却紧紧抓着十字架。
“神真的很可信,是不是?”塞巴斯蒂安突然开口,像是感慨。
“你我立下契约的时候,我就已经不相信神了,它的存在不过是虚无缥缈的传说。”夏尔拒绝了信仰,无法再通过神的大门,也是,真正信仰神的人,又怎么会召唤恶魔呢?
神无法回应他,只有恶魔可以。
“少爷当时可真是……很少有人这么迫切的,一心想要订立契约的。”塞巴斯蒂安有些无奈道,他当时也许是在游荡,也许是在吞噬灵魂,总之一切诱惑都比不上这个眼前的人类,在悲伤和愤怒,混乱与绝望之中,呼唤着他,不信任神反而求助恶魔的人类实在是太少见了,所以他听到了,回应了。
从零学起的少爷,从零学起的执事,一转眼就是很多年,仿佛时间从相遇那刻起才开始流动,从此再无空隙留给塞巴斯蒂安去回忆往事,以至于直到此刻,恶魔开始短暂的回忆过去,才恍然察觉自己活了那么多的岁月,多到与夏尔相处的时间显得那么不值一提。
“这样不是正合了你的心意吗?”夏尔漫无目的的想,这不就是塞巴斯蒂安想要的吗?他给了夏尔神所不能给的庇护,夏尔也必须要给予塞巴斯蒂安对等的东西,多么公平。
不知不觉,两人走了很多路,这条小巷也到了尽头,尽头有盏路灯,明亮的灯光下是一棵为了庆祝节日摆在这里的榭寄生,上面落满了雪花,几个做装饰用的果子摆在上面,再往前走就是宽广道路,但夏尔就走到榭寄生面前,停下了脚步,停在明亮光源的边缘,看着黑暗中的执事。
街道上已经没有人了,整个城市都陷入沉睡,在这安静的一刻,夏尔说:“就到这里吧,塞巴斯蒂安。”没等塞巴斯蒂安说些什么,夏尔就继续说:“复仇终止,契约已经结束了,你无须再成为我的剑与盾,也无须继续做凡多姆海威家的执事,和你我立契时说的一样,来取走我的灵魂吧。”
一晚上虚假平和的表面被撕破,冰冷血腥的内里还是被迫露了出来。
因为契约联系起来的主仆,也到了该散场的时候了。
夏尔看向塞巴斯蒂安身后,远处天边的云雾翻滚,地平线边缘的云开始变浅,微不可查的光线从无到有,塞巴斯蒂安都没有说话。
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吧,夏尔这么想着,闭上眼:”我想说的就这么多了,塞巴斯蒂安,履行契约。“
”需要我轻一点吗?“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很轻,询问着。
”不,尽情蹂躏我吧,让还活着的痛楚深深地印在我的灵魂上吧。“
塞巴斯蒂安似乎是极短促的笑了一下,没有说那句"Yes,My Lord.",他摘下手套,冰冷的手贴在夏尔的脸上,一寸寸的摩挲着,这是他细心雕琢的成果,已然到了最美味的时候,眼罩被他抬手拂掉,悄无声息的落在地上,塞巴斯蒂安声音轻柔到有些温柔了:”那么,少爷......“
塞巴斯蒂安眼睛红的要滴下血来,俯下身。
夏尔以为他会得到疼痛,或是长久的,或是短暂的,毕竟恶魔的吃相总不会太好看,等待了片刻,直到他都有些不耐烦了,执事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一个微凉的物体不紧不慢的贴在了他的嘴唇上,像是野兽留下了标记,划定了专属于自己的领地。
夏尔愣住了,大脑宕机了好几秒,才睁开眼,不可置信的看着近在咫尺的塞巴斯蒂安,甚至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自己的模样,他动了动发麻的舌头,又过了好几秒才找回语言系统:“你……”
这种时候其实说什么都不太合适,语言显得那么苍白,无法表达出夏尔万分之一的心跳,于是他绞尽脑汁,看向榭寄生,闲暇时看的小说知识突然涌了上来,他不加思考的脱口而出:“在上个世纪,这样的行为叫“Under the Mistletoe”,是一种游戏,规定在榭寄生下相遇的男女要互相亲吻。”夏尔顿了一下,似乎终于意识到这段话有哪里不对,可他还是将错就错,硬着头皮说:“若是双方恰好是恋人,则象征着这段关系将会走向婚姻,白头偕老。”
夏尔本意其实只是想缓解一下擂鼓一样的心跳,为执事的行为做一下辩解,却没想到塞巴斯蒂安又靠近他,再次贴上了他的嘴唇,期间他一直在看着夏尔,最后分开的时候,温热的舌头还轻轻的舔了一下夏尔的嘴唇,像在尝味道,然后塞巴斯蒂安直起腰,摘下了那槲寄生上的红色小果子:“这个游戏还有个传统,是可以一直亲,亲一下摘一下树叶上的果子,摘完为止,少爷听说过吗?”
很多又很多年之前,刚刚流行起这个游戏时,恶魔就站在暗处静静地观察着人类的这一行为,并把这定义为愚蠢的行为,如今他依旧不理解,但并不妨碍他站在榭寄生下亲吻夏尔,如此轻描淡写地收起悬在夏尔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夏尔沉默片刻,右眼的图案闪着光,却不再隐隐作痛,他问:“为什么?”
在大西洋游轮上拼命救我是因为契约;在学院里不听从我的命令,放过葬仪屋前来救我是因为灵魂;和我签订契约是因为有趣;成为凡多姆海威家的执事是因为命令;那此刻的亲吻又是因为什么?
契约已然结束,没有什么能束缚住恶魔了,可他还是向夏尔单膝下跪,执起他的手亲吻。
像是本能了。
我恶贯满盈,是恶之贵族,凡多姆海威家的家主,女王的走狗,你是什么?
我是凡多姆海威家的执事,塞巴斯蒂安。
他们没有温情,不会白头偕老,只会互相博弈,不死不休。
晨光拂晓,照在两人身上,影子交叠,不分彼此。
象征凡多姆海威家家主身份的戒指,被塞巴斯蒂安亲手戴回了夏尔手指上。
大半城市还笼罩在黑暗里,无人察觉。
平安夜过去,“明天”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