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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是愿望的改装......”
罗莎喊我去海上的时候我正在读弗洛伊德的《梦的解析》,她说又有一个不要命的法国人在风暴天气出海。
这些法国人真把自己当成波塞冬了?我在心里腹诽道。
大概一英里后我就在灰蓝色的海面上看到了一个上上下下沉沉浮浮的金色脑袋。本来我准备停在他旁边嘲笑他一下外加欣赏他挣扎的样子但看起来他已经神志不清了,所以我跳下去把他拉了上来。
回到岸上他开始向外吐水,我换了身衣服回来的时候他已经清醒过来了。我询问他的名字时他瞥了一眼杂货店前大大的广告牌说,“弗林顿。”
“偷渡?”
他没说话 ,我怀疑他可能被海水泡发了脑袋就没有再继续盘问,本着人道主义精神我把他带回了我家。事实证明人道主义害人不浅。毕竟我的同情心比股票市场K线图还要飘忽不定还要随机,所以至今我也没明白为什么当时就脑子一抽带了个青蛙佬回家,并且后来就像把脑子扔进了滚筒洗衣机使它一直抽抽才让这个法国人把我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
回去的路上我用余光看着弗林顿——姑且这样称呼吧——他的面容属于那种不管正面侧面仔细端详还是乍看之下都很耐看的类型,有一种大理石雕塑的深邃感,但我觉得还有一种雕塑的空洞,大概是因为他的沉默?我摇摇头把纳西索斯φ的无端联想赶出脑海。
弗林顿从浴缸里出来之后终于愿意开口说话,“呃,哥哥我失忆了。”
我十分地冷静说:“好的,我知道了。”,我并不意外,因为没人会取和杂货店门口避孕套代言人一样的名字。
毕竟我也不能把他扔在大街上所以只好安置在我家等他恢复记忆。其实失忆是一件好事,灰白的记忆是不会钝的利刃,橙黄的记忆只停留在无法到达的过去,失忆解决一切!没有过去没有快乐也没有遗憾,只有崭新的明天。
妈妈回来的时候在一些惊讶后认为我终于交到了新朋友而显得很高兴,并没有听我解释就擅作主张地甩给我们两张电影票。我和那两张纸互相瞪着,Subucni电影院。弗林顿在一旁向我妈露出了最好看的微笑,最终我还是决定发挥它们的价值。
于是弗林顿和我坐在了一片黑暗中,过了一会儿混杂着各种各样颜色的光从我们头顶射出。无聊的背景,残疾的爱情,剧情除了一个大叔偷窥漂亮男孩没有其他,海滩,阳光,天使容貌,像是用超现实主义的手段赶着一大群一大群彩色壳的蜗牛爬过我眼前ψ......我无事可做就幻想了一下电影院着火之后我们是会生还还是一起被烧死,被熊熊大火灼烧着尖叫。中世纪被绑上十字架烧死的日耳曼女巫,也是这样吗?
这个时候弗林顿对着我说“我也这么觉得。”直接把我吓得差点弹起来,我以为他睡着了,然后反应过来我可能不小心说出口了,以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一直在盯着我。
在一个黑暗的环境里被一个人一直盯着其实是件很惊悚的事但我竟然没有察觉到。弗林顿看我被吓到了笑了笑若无其事地把头扭过去了。电影这个时候恰好消去了背景音,我的耳边就全部是自己鼓噪的心跳以至于甚至没有发觉电影开始放片尾曲了。
他突然靠近,“你是被修普诺斯α抓住了吗?”
“不......是墨菲斯......不对!我只是在回味这个电影。”
“这部?你刚才还在骂它垃圾。”我们走出电影院。
“这个结局还是可圈可点的......”实际上我根本不知道结局是什么。
然后弗林顿笑了,“是吗?这个结局哪里圈哪里点?”
“呃.....比方说......”我准备胡说八道,但是我意识到一件事,“为什么你会知道修普诺斯啊!”
“我只是不记得自己是谁而已,知识我当然不会忘记啦。”
选择性失忆显得非常,非常虚假。但我也看过相关的理论说失忆患者不会遗忘生活技能,可是知识?我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他毫无惧色甚至理直气壮的看回来,我意识到他的记忆和我有什么关系就没有再问。好奇心害死猫,其实这后面还有一句话,缺乏好奇心也会害死猫。因为某些该死的诡异的中庸理论。
霓虹灯五彩斑斓地闪着,形形色色的人来去匆匆。我总是会情不自禁地猜测那些皮囊下隐藏着什么东西。有一个人四肢拥抱马路一跳一跳,浑身散发着酒臭,听到他大喊着我要游泳我才明白他想模仿青蛙。我准备绕过去,但是弗林顿直接冲上去拉住了他,汽车停住之后开始狂躁地响着喇叭,弗林顿把他拉到了路边。
他蹲下去,把醉汉的一只胳膊挂在自己的肩膀上,“你准备做什么?从马路上拉走他已经仁至义尽了。把他放在路边。我可不想再拉一个累赘回家。”
“亚蒂你怎么这么狠心。你把我带回家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第一,我只是不想惹麻烦;第二,你只是暂住,暂住!我没有把你带回家。等你记忆恢复了之后有多远滚多远。第三,不准那么叫我!”
“哦不坦率的亚蒂。”
“谁不坦率!你有本事不要赖在我家!”
“来帮我一下。”他已经把醉汉扶起来了。我只能嘟嘟囔囔地过去抬起他的另一只胳膊。
“我要......哈哈哈!游泳!看我......哈哈!”
弗林顿笑了出来,我也觉得很好笑但是为了保持我的严肃并且为了让弗林顿深刻认识到我的拒绝我得摆出一副愤怒的表情,总之很失败,他看到我的脸之后笑得更大声了并且和醉汉牛头不对马嘴地开始聊天,他主要是吐槽我的眉毛,然后我加入了“聊天”,具体是向醉汉以“你看他”为开头非直接对话地吵了一路。
“你把一个想要游泳的醉汉扔在海边?”
“这旁边有收容所。”
弗林顿把他放到地上,站了起来。我沉默地看着弗林顿,他沉默地看醉汉。夜晚的海也是沉默的,有一条明显的起伏的色彩分割线横亘在水与天之间,让我形成了一种黝黑的阿特拉斯Θ撑起了天空的错觉。退朝的时候波浪会卷我们进入海洋,温柔地攫取肺里的空气,沉入海底之后会变成粮食会腐烂,从内脏开始,皮肤上长满珊瑚或者海胆......我总是忍不住这样想。
“你看那么平静的海会悄无声息地干净利落地解决我们。”
“你是魅影(phantom)β吗!”否则他怎么总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我意想不到的地方然后说出和我正在思考得一模一样的话。
“小亚蒂在想什么,哥哥我可是一清二楚哦!”他贱兮兮地说,“你一定在想我是哪里的超自然生灵(‘——我才没有!我是唯物主义者!’)推理,亚蒂!分析学!爱伦·坡早在《莫格街血案》就提到过.,你们的福尔摩斯不也是这行的好手?”
“但那是文学!还是推理小说!我们身处的是现实。”
“文学也是需要现实依据的啊,你真的以为中世纪那些诡秘的法术都是凭空捏造的?”
“你又不能证明。”
“至少我知道亚瑟现在想的是什么哦。”
“那我.....不对,你以为我现在要问你‘那我现在想的是什么’,才不,你现在在想什么?”
“亚瑟想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在想有的时候坦率一点会更可爱——唔唔”
我冲上去捂住他的嘴,他还是沉默的时候不那么招人讨厌。
半夜醒来已经四点了,我准备去冰箱里拿点吃的,路过隔壁房间的时候,吹来的风让我转了一下头,房门大开,床上无人。
我冲到海边之后冷风让我冷静了一点,在我们扔下醉汉的地方果然看到那一头暗金的卷发。
“你什么时候跑出来的。”
“.......”
“你为什么要跑出来。”
“......”
我把他扯起来,然后说,“那边有游乐园,我们翻进去。”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说,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下一秒你会说出什么话,只是那个时候我向他望去,看到了弗林顿的眼神,我没有办法再质问他。
我决心向那边走,走得很快,强迫自己不要回头。刚开始只有我自己的脚步,过了一会儿,另一种脚步声也响了起来。
游乐园的栅栏已经破了个大洞,刚好够我们进去。
“你知道怎么开过山车?”
“当然,我看着这座游乐园建起来的。我翻过无数次。”
我们拉了杆之后冲到了车尾,最刺激的座位。启动,蜗行,缓慢前进,前进前进加速旋转旋转旋转减速爬坡加速冲刺旋转旋转过隧道旋转旋转旋转旋转爬坡爬坡下坡旋转旋转攀升——坠落!高声尖叫。生活就是他妈的过山车从匀速到减速到加速从一个高潮冲到另一个低谷削去所有过渡所有预兆不给你一丁点反应的时间徒留给你无法停止的心跳不可控制的眩晕感用一个又一个一个又一个圈把你的头脑你的理智你的快乐你的悲伤你所有相信又不相信在意又不在意的事物摔出几千几万英里!
坠落的时候会有种飞翔的错觉。最高点的时候我放开了双手让过山车带着我们随心所欲地放肆冲撞,我希望在此刻被抛出去像协奏曲最高音后的陡降像流星划过天宇拖出一道漫长的光,尖叫会被大海吞没,肉体会在高速中消融剩下的无所谓灵魂无所谓精神甚至无所谓虚无迎来的是永恒的真正的自由。
我们坐了一遍又一遍重复到拉完杆后没有力气跑去累倒在它面前看着这辆空车发了疯似的在天空上横冲直撞,然后他说,“我叫弗朗西斯。”我当场挥拳给了他一下说你他妈失忆装的对吧你他妈不想活了为什么要赖在我家你他妈为什么要扶起那个醉汉你他妈怎么不去喝个酩酊大醉给赛车创死在野路上你他妈想死为什么要去跳海还任凭我把你捡起来你为什么不开辆摩托在公路上狂奔去追逐那操你妈的速度你他妈下次编个名字不要再选杂货店门口避孕套代言人你他妈......
他直接上脚踹了我膝盖,我跪下来的时候没忘记把他扑倒在地用另一只膝盖抵住他的腹部并狠狠向他挺拔的鼻子捶下去,他开始掐我脖子,我只能用两只手向下拽他的胳膊,这是一种很别扭的姿势而且不好借力所以没有一点用,很快我的嗓子就开始发出一种令人费解的尖锐声音,我察觉到那只膝盖渐渐恢复知觉蓄力向他的肩胛骨撞过去, 因为看不清没全击中但他还是松开了一只手,空气开始疯狂地涌入肺中,然后弗朗西斯突然拼命按我的脖子,我还在适应空气完全没有防备被他向下一按我们的牙齿就磕到了一起,我不知道他的鼻子还有没有嗅觉反正血腥味在我们之中炸了开来就像突然在这里投下了毒气弹我觉得我的眼睛里都爬进了血丝。
然后他开始吻我。
在他半夜发疯跑去海边后在我们发疯似的坐了一遍又一遍过山车后心脏一次又一次失重后一次又一次眩晕后在我们狠狠打了一架后他居然开始他妈的吻我!我骑在他身上直接傻在原地我还在想这是什么新型打架方式吗嘴也变成武器了吗然后他的舌头开始在我的嘴巴里攻城略地四处放火打劫我觉得论吻技我一个英国人不能被比下去我就开始回应。他开始啃我脖子的时候我一把推开他又给了他一拳,打完实在没力气了倒在地上,旁边也传来一声重物倒地的声音。
“.......失忆是骗你的,我去海边自杀......”
我打断了他的话,“倒霉没死成是吧。你怎么没趁我睡着杀了我再去跳海?”
“后来不是跳海......”
“为什么不。”
“......突然不想死了。”
“真不幸。”
他突然转过来非常认真地看着我,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正准备扭过头,他用一种轻飘飘地柔和地诡异的声音说,“因为你。”他又转了过去。
然后我真的希望我能现场晕死过去或者去冲到岸边张开双臂栽下去总之不要这样丢人现眼地吱哇乱叫大喊着混蛋你他妈说清楚啊你什么意思我都已经听到那边憋笑的声音了,我非常愤怒地把他的衣领揪过来再次接吻希望这次不要像个野蛮人。
“你不如把我当作失去记忆的人”他歪了歪头,“过去的弗朗西斯的已经死了,消失在海里了。现在!”他突然站了起来,富有激情地喊道,“现在是个崭新的弗朗西斯!”
他把我压到草地上就准备拽我衣服,尖锐的石头戳到我的小腿时我所剩无几的理智才提醒我这还是游乐园一会儿就要开园我只能说弗朗西斯弗朗西斯放开我这是游乐园我们回家再上床行不行。回去的路上他一直紧紧拽着我的衣袖好像我是什么一吹即散的泡沫,这让我觉得很好笑,途中不知道为了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还是忍不住吵了起来吵着吵着又开始笑最后我们终于看到卧室的门。
“你父母在隔壁吧。”
“他们耳朵不好,而且门锁了。你他妈做不做不做滚。”
“好好好,暴力狂。”
“不准那么叫我!”
接吻的间隙他又嘀咕了一句原不良,
“我听到了!”
我把他赶回房间的时候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你好像很崇拜死亡啊。”
我正在苦恼大夏天穿什么遮住脖子上的咬痕,耸了耸肩,“只是很好奇。毕竟是件生活里所没有的事γ。难道你不好奇?”
他笑了,“当然当然。知道我们该拿死亡怎么办吗?
——当面嘲笑它。”
“你是年轻才敢这么说吧”
“我们应该有一个盟约。”他向我走近。
“盟约?”
“在我死后,去我的坟墓上跳舞。”
“这是什么怪盟约啊笨蛋!”
“你觉得这很愚蠢?”
“不,我只是觉得......它很无聊......而且很奇怪。”
弗朗西斯低下头来吻我,那双蓝紫色的眼睛目光灼灼地望着我,像是塞壬一样低声慢语地诱惑着,“答应我,去我的坟墓上跳舞。”
“为什么?”
“为了我。”
“不这太怪了......他们会说这很不祥......”
“他们是谁?这是我们的盟约。我们都是黑猫十字架十三的崇拜者。这没什么,向我发誓。”
“我不明白......”
“你不可能弄懂所有事,有的事你永远也不会懂。发誓吧,向我。”
在那样的目光下,我只能败下阵
来,“......好。”
弗朗西斯突然开始疯狂地吻我。他的嘴唇像是要生吞活剥了我,他的舌头捅穿了我的喉咙,他的金发他的手指落在我身上,燎原一样。我们像是沙漠中快要饥渴而死的旅人遇见同类遇见绿洲纠缠在一起没有吻就无法呼吸无法生活。我们用灵魂向死神兑换这一刻这一秒的快乐,确信自己能用疯狂的亲吻与性爱将它拉长成永恒,在没有尽头的这一刹无所顾忌无所畏惧地燃烧生命。
潮起潮落是陆地与海洋完成的一次巨大交媾,云朵被艰难地分娩出来,聚拢离散,变成了天空神秘的面纱。
那些日子就像开了2.5倍速播放的万花筒,眼花缭乱,头晕目眩,随心所欲,那段时间终日阳光普照。
我们会花上整日整夜地跳舞,旋转,寻欢作乐,骑在云朵上向伊碧鸠鲁ξ顶礼膜拜。咬着高脚杯吞咽龙舌兰日出,分享一块巧克力,看香槟肆意喷射挥洒,吸一口烟绕着圈吐到对方眼睛里。整座城市都变成了一座大型旋转木马,转啊转啊转,把我们吹去马路,吹去天空,吹去无边无际的广阔海洋。我们可以一整天在沙滩上游荡除了吵架与昏睡与接吻什么也不做,也可以乘上帆船游向夕阳在海鸥停在桅杆上时跳进海里赤裸着身体做爱,或者去杂货店帮忙然后趁着顾客在找商品比较价格的时候借货架的遮挡接吻——接吻,做爱,接吻,做爱,无穷无尽的接吻与做爱,这就像吸毒,愈多愈是要用更多的去填满欲望的鸿沟。
我们像达摩流浪者δ一样永远在用脚步丈量土地,也许是英国人骨子里的自然主义作祟,我拒绝机动车。星期五的下午我们去压马路远远看到一大群人围成一个圈窃窃私语,从我的角度只能看到地上的黑底红纹的头盔。弗朗西斯想把我拉走,但我挣开了他牵着我的手,我想亲眼见识到我一直好奇的死亡。想象总是比不上视觉的直观感受的。我艰难地挤进人群,踮起脚尖,然后我看到了倒在地上的人,破了半角的头盔,我站在那里,人群嘈杂,我突然就意识到我认识他,——那个我们扶起的醉汉。
我和弗朗西斯讨论过很多次死亡,从死法到意义到形式到内容,我们分析过憎恶过嘲笑过讽刺过,但那个时候我站在那里,哈迪斯λ的气息离我那么近,我感到此前我们大串大串的哲学证明在此刻忽然都显得那么苍白。我强忍着翻涌的呕吐感冲出了人群。
弗朗西斯把我拉进怀里然后在我低下头时开始笑,我推开他果然看到他脸上那种幸灾乐祸的表情,这种让人痛恨的表情类似于那种“看我早告诉你了吧”的洋洋得意的马后炮,总之为了和弗朗西斯吵架我很快忘记了那张干枯的好像带着铅灰色面具的脸。
星期六我们去了第一次看电影时的Subucni影院,穿过长长的走廊最里面是个舞台,观众席很大,但只稀稀落落坐着几个人,我们挑了个位子坐下看歌唱家在台上自杀ε,我觉得她随时都有窒息的危险。
C'est pay ébalayé oublié
爱主宰着每一天,一扫而光,抛之脑后
Je me fous du passé
我不在乎往事的逝去
Avec mes souvenirs
所有回忆不再拥有
他握住了我的手。说起来很古怪,自从认识弗朗西斯之后我的接触洁癖渐渐缓解了。这时我的手指只是轻轻地痉挛了一下,就随他握住了。大概法国人都喜欢小云雀ζ。弗朗西斯很少会这样,静静地欣赏,一般我们看电影都是我看电影然后他盯着我。我拒绝了无数次下次他还是本性难改。
Car ma vie
因为我的生命
car mes joies
因为我的欢乐
Aujourd'hui ça commence avec toi
今天因你再次燃亮
混杂着各种各样颜色的光从我们头顶射出,我靠在弗朗西斯的肩上,渐渐跌入了墨菲斯ν的怀抱......
Non Rien de rien
不,我不遗憾
Non Je ne regrette rien
不,我无怨无悔
亚瑟·柯克兰从沙发上醒来。
医生恰好在这时走进来,他的铭牌上写着弗林顿。亚瑟很快坐直了身子,压了压翘起的金发。医生拿出一个本子准备记录,把桌上的《梦的解析》推到一边。
“早上好柯克兰先生!你现在感觉怎样?”
“很好。嗯......你可以叫我亚瑟。”
“好的,亚瑟。我是说,你真实的感觉。尽量如实相告好吗?这会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我......我有些疲倦,但更多的时间还是......悲哀(grief),以及对所有事情都很难打起精神。”
“很好的开头。那么,你有想过为什么会这样吗?”
“等等......我以为心理咨询师应该解决问题,而不是不断提出问题,是吗?”
“你知道,心理咨询师并不是神,我们只能尽最大的努力帮助你发现问题并依靠自己去解决。我希望你能够理解并敞开心扉,如果病人坚持封闭自己,实际上我们也无能为力。所以我们的对话其实建立在你配合的基础上。”
“......好的,我明白了。”
“那我们回到这个问题,这种情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沉默了一会,开启这个话题对他来说确实很艰难,但他最终还是开了口,“从我看到他的......尸体开始。”
“但你实际上并没有看到不是吗?据我所知,你当时不在现场。”
“......是的。我在电视新闻上看到的......”
“你能描述一下当时的心情吗?”
他这次陷入了长长的沉默。一言不发。
“当然你觉得这很困难我理解。我们不如从头开始?当作随便聊聊,况且把全部说出来比自行消化要好的多不是吗?”
开始,他们的开始,明明只有几周却显得非常遥远。“由于父母工作的原因,我来到了加莱。我自己一个人去租帆船。那一天岸边天气很好,但船行驶了一段时间后风渐渐大了起来,海上开始聚集乌云。如你所知,尽管我是个英国人,但我的船翻了。弗朗西斯恰好在那时把我救了上来。之后他把湿淋淋的我带回家,不知道为什么,他家的浴缸总给我一种大理石棺的感觉。”
“请允许我打断一下,在之前的聊天中你似乎几次提到了一些死亡幻想。你自己有察觉过这种死亡崇拜吗?你知道,因为它是未知的,所以引起你的好奇很正常,你不必认为这是奇怪或者不正常的。”
“哦是的。我知道。我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幻想自己或者他人的死亡——大部分是我自己——各种各样,千奇百怪......弗朗西斯也是如此,也许因为这个我才......”
“爱上了他?当然,这也是正常的,自然的。虽然我对你们的这种死亡崇拜很感兴趣,不知道我能不能姑且认为这是一种经过心理防御机制处理过的死亡焦虑,但这是题外话。有时间我们可以继续讨论,不是现在。请继续说吧。”
“他的妈妈似乎很高兴我的到来,她说弗朗西斯总是很孤独,也交过一些并不好的朋友,这时弗朗西斯显出一副不太耐烦但仍在微笑的神情说新开了一家电影院,希望能和我一起去,他刚好买了两张票。波诺弗瓦夫人于是拜托我们不要太晚回来。”
他们都是电影爱好者,或者说只是喜欢批评罢了。当时他们对电影大声的评头论足惹恼了其他的观众,所以他们一起被赶了出去。
“路上我们遇到了一个在马路上练习蛙泳的醉汉。我们无事可做就把他扶到了最近的流浪汉收容所。晚上十点左右我们就各自回家了。”
“第二天波诺弗瓦夫人责怪说弗朗西斯昨天四点才回来就出去进货了——海岸边那家杂货店就是他家开的。他在我们分手后回去找那个醉汉聊天。他敷衍过去之后邀请我去杂货店打工,我同意了。”
“他热爱摩托车。第二天杂货店关门后他带着我骑着铃木在公路上狂奔。”他记得当时弗朗西斯说速度这个东西很奇妙,你在向前的时候它使所有其他的东西都退到身后,它将静态的景观变为了一种动态,随着它的加快,色彩模糊成了大片大片的色块,但是当它到达一个峰值,动态又回复成了静态,因为在一个时间节点里,你无处不在。这多么奇妙。他抱怨了一句开得太快了,弗朗西斯耸了耸肩否认了这个说法。实际上他觉得太慢了,速度总是在他面前很近的地方,但他永远追不上它,也因此从未觉得自己开得快过。”
“他把我带去了游乐园,我们一起坐了过山车,在俯冲时大叫。出去的时候遇到了借帆船给我的人,很愤怒地质问我,然后弗朗西斯与我和他们打了一架。愚蠢的血气上头的青年。听到警车的声音之后我们骑着铃木又冲了出去。”说到这里柯克兰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罕见的微笑。
那天晚上他们互相处理伤口的时候弗朗西斯盯着他,“你知道你翘起流血的嘴唇的时候真的很像在勾引人吗?”亚瑟的脸上立刻飞上像他嘴唇破的口子里流出的液体一样的颜色。然后弗朗西斯小心翼翼地叼住他薄薄的嘴唇,气息喷到他的脸上,没用舌头,纯情得像个中学生。嘴唇松开的一刹那亚瑟又把弗朗西斯的头拽了过来和他接吻,这次他们都用了舌头并为对方的吻技暗暗感到惊叹。
但他没说这些。没说后面他们顺理成章地进入黑暗的房间实现肉体与精神的高度交流,没说那天晚上之后弗朗西斯和他承诺一方死去后活着的一方去他的坟墓上跳舞。他故意省去许多记忆犹新的甜蜜细节,在叙述时说得平淡无奇波澜不惊,好像这样就可以不用回忆并从脑中清除它们。
很快这次咨询就结束了,亚瑟拿起他的东西向外走。他选了一条弯路,路过一览无余的海滩。多佛的白崖,就好像上帝将洁白的雕塑随手扔在了蔚蓝大海里,那庞大的象牙白石块跌落在碧蓝的画布上,边缘被巨大的反作用力劈成小小的岛屿,再被时间涂上深深浅浅的绿。他天性里的自由心灵就有一种对海洋的亲近。之前和弗朗西斯一起望向它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灵魂丰盈而美好。
亚瑟走进了他们最喜爱的酒吧,攒动的肉体推推搡搡,他挤不进舞池,只好端了一杯加伯力斯ο坐在角落里的座位,走出去时那个酒杯杯沿依旧光滑鲜亮,没有一点点唇印。
狂欢就是让吵闹更吵闹,让孤独更孤独。
“我们继续上次的话题?你上次说到哪儿了......哦罗莎!”
“是的......罗莎。她是从曼彻斯特来加莱旅游的。”
“事情的开始总是在你最意想不到最猝不及防的地方对吗?”亚瑟的嘴角挂了一点讥讽的轻笑,“没有征兆,没有预警。那天弗朗西斯遇见了罗莎,然后他执意邀请她和我们一起出海。我坐在船头,他们的笑声从身后不断传来。他们认识了多久?我们玩了多久?我不记得。”
其实他说谎了。他记得清清楚楚,336个小时,20160分钟,1,209,600秒。他记得他们每一次亲吻,每一次吵架,每一次做爱,他记得弗朗西斯伏在他身上在他耳边喘息的声音,他记得弗朗西斯在酒吧里向他微笑时嘴角的弧度......他记得有一个清晨他们站在光与影切割之地接吻,那一束光恰好把他们分到两边,那时他觉得一切都向他们睁开了眼睛,甚至是玫瑰上露珠反射的光也像所有生灵一样鲜活而美好。
凡事到了回忆的时候,真实得像假的一样。σ
“那一天弗朗西斯显出一种不一般的快活,就像他最初遇到我一样。他以‘互送可爱的小姐安全回家是哥哥的职责’打发了我。让我最后悔的是,当时没有取笑他是堂吉诃德。”
第二天他去杂货店,弗朗西斯若无其事地坐在收银台后。亚瑟质问他昨天的事,弗朗西斯就像上次一样敷衍,甚至起身把门牌转了一下然后说,“哥哥今天罢工,小亚蒂想去哪里玩?”
“弗朗西斯,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
“嗯嗯当然。”
“我再问一遍,你......”
他还没说完弗朗西斯就卸下了原来脸上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容,“亚瑟,我不属于你,好吗?”他走到仓库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可以当做我是你的情人(lover),但我不是你的爱人(lover),好吗?我们对彼此不负有任何责任。”
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情人是欲望,爱人是情感。“你他妈告诉我为什么!”
弗朗西斯注视着他,面部渐渐柔和下来,“我厌倦了亚瑟,我厌倦了,好吗?”
“两周!他妈的弗朗西斯只有两周!那你他妈为什么要在电影院里抚摸我?为什么要邀请我来这里?为什么要和我飙车、去游乐园、去酒吧、去海边?你他妈为什么要和我做爱?!”
“因为你很漂亮,亚瑟。”他沉默了一会儿,抚摸着亚瑟的眼睛喃喃说道,“你愤怒的样子更漂亮了。我们翻过昨天好吗?还像以前一样快乐。”他快低下头去亲他了。
亚瑟冷笑了一声,“那罗莎呢?她也很漂亮。不可能的弗朗西斯。你难道不明白发生不能逆转,时间无法倒退?这一次不行。”他推开了弗朗西斯又推倒了货架,骑上自行车夺门而出。
弗朗西斯“咚”的一声倒在椅子上,在亚瑟大声质问他绿眼睛像猫一样竖起来的时候他突然发现了亚瑟的另一面,他开始感到有趣,而当亚瑟夺门而出的时候他才切切实实体会到了什么叫心动。在海上遇见他的时候只是本着一种对美的欣赏,后来是荷尔蒙的驱使。但刚才那种他没有体会到的心动惊天动地,他曾天真地自信地以为亚瑟和他此前所有情人一样,但不是,他是爱人。
他恨亚瑟的占有欲的时候以为他是刻柏鲁斯,却不知道他其实是蜜糕,而他已经把他扔掉了。ι
再见到弗朗西斯的时候是电视上。倒在地上的金发,破了半角的红底黑纹的头盔。无感情的标准女播报员声宣布着弗朗西斯的死讯,并以此告诫广大市民注意交通安全,不要公路飙车。
人世间大多悲剧都源于信息交流的缺失。其实弗朗西斯和罗莎什么也没发生,其实那天弗朗西斯追了出去。亚瑟·柯克兰对莎士比亚倒背如流最终还是没能避免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悲剧。
“法国人?我太了解他们了。起初你觉得他们热情又美好,你相信他们简直是世界上最友善的民族。可当你越了解他们,你就会发现他们自私又残酷。‘亲爱的’是他们的口头禅,也是他们最大的谎言,他们谁也不爱,除了他们自己。”
“你觉得他不爱你?”
“当然不。我说了,他只爱他自己。”
“可是他为什么要去追你?”
“他只是去追逐速度。他厌倦了,他自己说。他只是感到麻烦而去飙车寻求刺激。”
罗莎盯了他半晌。弗林顿医生私下里和她说过亚瑟不断地为弗朗西斯的死感到愧疚,甚至不止如此。他固执地认为是自己的错并想要为此赎罪。
医生当时说,“普绪克和普罗米修斯的爱是不一样的,殉道也是不一样的。普罗米修斯的爱是博爱,是向世人的爱,并心甘情愿地受罚。而普绪克的爱是情爱,是私人的,垄断的,是带有自毁倾向的赎罪。但共同点是,你能说哪一种爱伟大吗?前者对爱他的人来说卑微,后者对他爱的人来说卑微......”
她知道这样的问题非常糟糕,但她忍不住,“那你爱他吗?”
亚瑟本应该从善如流地否定她,他心里已经打好了长篇大论的官方理性的草稿,但他说不出话来了。亚瑟如鲠在喉地沉默了很久,久到罗莎已经起身离开。他总是觉得哭是懦弱的表现,所以他拼命捂住嘴,憋住哭声,眼泪于是逆流回去。然后他的喉咙开始不受控地抽气,一哽一哽仿佛马上就要窒息而亡,尖锐的气流像是捅穿了他的气管,扎破了他的声带,他的身体发着抖,紧紧扶住椅子才没有滑倒在地。他的目光无处可去只能落在罗莎的小鞋跟踏过的那一小片土地上,好像在那上面他的骄傲他的信仰他的爱碎了一地,而他被锁在外面,隔着厚厚的玻璃不知所措。
那个夜晚几乎没有星星,沉寂如海。门卫说着梦话流着口水,完全没有注意到一个人影。
亚瑟打着手电筒一个墓碑一个墓碑地看,惨白的灯光扫过那些死寂的土地。
他终于看到了那块大理石,还有隆起的土包。他没有意识到自己轻轻地、慢慢地跪了下来,手指划过那个名字。他想这工工整整的印刷体会让弗朗西斯从棺材里爬出来大骂那些人。他痛恨规则痛恨束缚,他喜欢飘逸的绕了一个又一个圈的花体,他崇尚自由主义狂欢广场κ那一套,而他的墓碑上却用着最无趣的印刷体。
亚瑟带上了耳机。
Non Rien de rien
不,我不遗憾
Non Je ne regrette rien
不,我无怨无悔
Ni le bien qu'on m'a fait
既没有快乐
Ni le mal tout ça m'est bien égal
也没有悲伤
这是弗朗西斯最喜欢的歌。他们一起听了无数遍,甚至是酒吧。弗朗西斯总是出乎意料的,不信规则的,他在严肃场合打着趣,在轻浮地方听着严肃歌剧。叛逆不止是向正经老旧权威的嘲笑,更是向所有既定规则的宣战。
他原来以为酒吧就是酒池肉林,一具具狂乱的肉体,亮晶晶的液体浇出虚无主义。但是当弗朗西斯带他身处其中时,所有人的面貌身份性格喜好全都隐去了,只有实体化的肉体,从狂乱转化为狂欢的肉体,富有节奏的鼓点,尖叫里充溢着欢愉与释放,尖叫的还有不知疲倦的灯光,一明一暗,一前一后。他不会跳舞但他也能很好地融入进去,——只要高举你的双手,随着节奏摇头,拧腰摆胯。弗朗西斯把头靠在他肩上随着音乐哼歌摇摆。在灯光全灭的一瞬间他肩上的重量消失了,再亮起时亚瑟仰着头去找那头金色脑袋,弗朗西斯突然从后面给他套上一个耳机。
Non Rien de rien
不,我不遗憾
Non Je ne regrette rien
不,我无怨无悔
Ni le bien qu'on m'a fait
既没有快乐
Ni le mal tout ça m'est bien égal
也没有悲伤
Non Rien de rien
不,我不遗憾
Non Je ne regrette rien
不, 我无怨无悔
C'est pay ébalayé oublié
爱主宰着每一天,一扫而光,抛之脑后
Je me fous du passé
我不在乎往事的逝去
Avec mes souvenirs
所有回忆不再拥有
J'ai allumé le feu
我不再期盼
Mes chagrins mes plaisirs
无论欢乐或是忧愁
N'ai Je plus besoin d'eux
付之一炬
Balayées les amours
往日情爱
Avec leurs trémolos
连同蜚短流长
Balayés pour toujours
一扫而光
Je repars à zéro
就像从默默无名重新来过
Non Rien de rien
不,我不遗憾
Non Je ne regrette rien
不,我无怨无悔
Ni le bien qu'on m'a fait
既没有快乐
Ni le mal tout ça m'est bien égal
也没有悲伤
Non Rien de rien
不,我不遗憾
Non Je ne regrette rien
不,我无怨无悔
Car ma vie
因为我的生命
car mes joies
因为我的欢乐
Aujourd'hui
今天因你再次燃亮
耳机把酒吧的噪音隔绝在他们之外,只有《Non Rien de Rien》在他耳边悠扬响起,霓虹灯打进弗朗西斯脸上的蓝紫色玻璃珠子里,流光溢彩,反射出千百种光。
向前,向左,向前,向右,向后,90度旋转。弗朗西斯的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腰上。“和我跳华尔兹。”周围的人模糊成了印象主义布景,只有他们清晰在中央。
向后,向左,向后,向右,向前,90度旋转υ。弗朗西斯握住了他的手,在这个黑夜里,在那一方土地上。他们还像以前一样快乐地跳舞,不知疲倦,没有尽头。
手电筒的光像酒吧里的,扫到了他身上。赶过来的警卫看到一个年轻人一直重复着一套舞步,后退旋转前进,一个人独舞在大理石前。
“......因当事人有约定在先......尽管一方已经死亡......”
“由弗林顿医生证实......”
“本庭宣判亚瑟·柯克兰无罪!”
罗莎在后排站起来鼓掌。她在海边遇到独自散步的亚瑟时叫住了他。不知道是不是同为英国人或者只是因为孤独,亚瑟向她说了很多他们的事他们就渐渐熟络起来。再然后是亚瑟被告故意毁坏他人坟墓罪,罗莎请了弗林顿医生,心理咨询,证据,诸如此类,繁琐的材料整理,议论纷纷的庭审判决。亚瑟并没听清楚最终判决,他只是和别人一起站起 ,和别人一起鼓掌,和别人一起坐下。
他走出去,还是孤身一人。
我是在海岸捡到那个英国人的,沙金色的头发贴在头皮上。他有一双让人印象深刻的绿眼睛。
他被冲到了岸边。我见怪不怪,这年头寻死的人一大堆,在达达主义虚无主义波西米亚嬉皮士垮掉派的全方位轰炸下哪能有几个正常人,我见过殉情的抑郁的自闭的游泳技术差的甚至还有他妈单纯好奇海水有多咸或者海底有多深的。
我问他名字的时候他瞥了一眼杂货门口的公告栏然后说亚瑟,我怀疑他可能被海水泡发了脑袋就没有再继续盘问,本着人道主义精神我把他带回了我家。回去的路上他沉默了很久,我看他踌躇了半天,最后开口说自己失忆了。
我十分地冷静说:“好的,我知道了。”,我并不意外,因为如果他假装失忆不会取和杂货店门口公告栏寻人启事一样的名字。
路过杂货店的时候里面传来我最喜欢的歌《Non Rien de rien》
Non Rien de rien
不,我不遗憾
Non Je ne regrette rien
不,我无怨无悔
Ni le bien qu'on m'a fait
既没有快乐
Ni le mal tout ça m'est bien égal
也没有悲伤
Non Rien de rien
不,我不遗憾
Non Je ne regrette rien
不, 我无怨无悔
C'est pay ébalayé oublié
爱主宰着每一天,一扫而光,抛之脑后
Je me fous du passé
我不在乎往事的逝去
Avec mes souvenirs
所有回忆不再拥有
J'ai allumé le feu
我不再期盼
Mes chagrins mes plaisirs
无论欢乐或是忧愁
N'ai Je plus besoin d'eux
付之一炬
Balayées les amours
往日情爱
Avec leurs trémolos
连同蜚短流长
Balayés pour toujours
一扫而光
Je repars à zéro
就像从默默无名重新来过
Non Rien de rien
不,我不遗憾
Non Je ne regrette rien
不,我无怨无悔
Ni le bien qu'on m'a fait
既没有快乐
Ni le mal tout ça m'est bien égal
也没有悲伤
Non Rien de rien
不,我不遗憾
Non Je ne regrette rien
不,我无怨无悔
Car ma vie
因为我的生命
car mes joies
因为我的欢乐
Aujourd'hui ça commence avec toi
今天因你再次燃亮
亚瑟在我想停住的时候先止住了脚步,我们就一起站在外面听完了整首。
我侧了侧头准备问他看法,他仿佛能预知我的心理一样轻声说,“我不喜欢这首歌。”
“它充满希望的同时,又那么残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