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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
Stats:
Published:
2024-11-28
Words:
10,046
Chapters:
1/1
Comments:
12
Kudos:
96
Bookmarks:
10
Hits:
998

[ibsm]好梦

Summary:

“能让我睡个好觉的人。”

☔️⏸️ pair dancer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自己很久没做过噩梦了,志摩一未想。

他从前习惯被失败的睡眠纠缠,在质地黏重的梦里反复看见那片天台。忽明忽灭的灯丝、玻璃瓶里暗黄的酒液、痛苦迷惘的眼睛。梦中那些画面细腻如蛛丝,以刺痛的形式覆盖他的感官,于是他一次次浸在冷汗里惊醒,不得不像溺水的人那样大口呼吸。再闭起眼时吞没他的不是黑暗,是负疚感。痛苦与悔恨的情感拥有近乎恐怖的重量,曾经的搭档独自坐在天台时就弄清的道理,他经历了数不清的噩梦才懂得。

他以为这是他生命里的一个死结。一条年轻的生命熄灭在他手里,即使他甘于用那些梦境一遍遍折磨自己,也永远偿还不清他应该背负的罪孽。直到伊吹出现。伊吹做的一切后来在他印象里抽象成一个画面,取代天台那个青黑色的夜晚出现在他梦里。背景是浓郁得化不开的黑,广袤的暗色中央只存在着伊吹一个人。他点亮天台那盏灯,灯光煜煜映着他溢满笑意的眼,整片梦境都被炽盛的灯光照成白亮轻盈的。他对志摩说,这盏灯不会再灭了。

那盏灯没有再灭了。在分驻所或家里的床上,志摩入睡前偶尔会想到这些。伊吹帮他解开了那个结。微笑着阖起眼的瞬间,脑海里浮现同一片天台上方漫流着的橘黄色晚霞。柔软、懒散的黑暗覆压下来,志摩如今习惯的是安稳地睡去,偶尔做几个好梦。

-

但他察觉,抓捕久住的行动之后,他的搭档似乎面临着睡眠问题。

志摩睡眠不深。那晚在驻所小睡,伊吹惊醒时剧烈的喘息声忽然自身侧切入他的睡梦。他睁开眼,天将亮,青色的光濛濛地渗进来。志摩侧过头隔着朦胧的睡意看伊吹,发现伊吹也正看着他。黎明时分微弱的光线使眼前的画面显得黯淡而模糊,像映像管时代的电视荧幕。粗颗粒质地中伊吹的眼神暧昧不明地缠过来,志摩从视线短暂的交错中体味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柔软情绪。他用掺着睡意而显得低哑的声音问伊吹,你做噩梦了?伊吹轻轻回答,是啊,超——可怕的噩梦。他的声音同样没有醒来,听起来竟干燥而苦涩。我去喝水。伊吹这样说着,窸窸窣窣地爬起身。志摩看一眼手表,四点三十七分,他们还有几十分钟的睡眠时间。他想要再次闭上眼前,伊吹注视他的眼神不合时宜地重现于脑海。心绪被那种温热厚重的目光搅得纷乱,于是他花了些时间才找回困意,重新陷入睡眠。

-

他大概猜得出伊吹做的是什么梦,从那之后伊吹与他之间越来越强的黏性推断。不在一起的时候,更频繁地接到没营养的电话,接通之后对面总是叽里咕噜说起在路上遇到的大狗让他摸了头、路过面包店只看到了黄色的低级蜜瓜包、家里的牙杯摔坏了得买个新的这样无关紧要的琐事,志摩不厌其烦地听,耐心地等待伊吹说到最后努力不那么刻意地问出的那句:小志摩呢,你在干什么呀?他总是平淡地回答:看电视、躺着发呆、洗碗。电话那头细颗粒质地的声音跳起来。什么啊——志摩你的生活真无聊!志摩反击,难道你的就很有聊吗?他们这样说着,却听得出彼此语气里是安心。志摩心下明了那些电话真正的用意是确定自己的行踪,而他乐于接听,因为他同样想了解伊吹每时每刻在做什么。经历了东京湾命悬一线的时刻之后,他们比从前更懂得珍惜这种平淡,珍惜彼此之间毫无保留的分享。

伊吹拨来电话的时间不定,但也许是照顾到志摩的休息时间,通常不会太晚。那天九点半接起伊吹的电话,志摩感到意外。电话里传来熟悉的白痴声音白痴腔调。小志摩我跟你说哦,我刚刚在便利店买了超——好喝的冰啤酒,收银员还超热情地跟我搭话了哦,跟我们去笑笑商店扮店员那天我想演的角色一模一样…志摩洗过澡正坐在床边用毛巾擦干头发,听着伊吹说话不自觉就笑起来,问,你这么晚买什么冰啤酒?

电话那头罕见地安静了几秒,他们之间诡异的沉默让志摩停下了手里擦头发的动作。从沉默里听见被距离稀释后的便利店欢迎铃声,知道伊吹还站在便利店门口。伊吹在那样欢快的铃声里用严肃得冷清的语气问:呐,志摩,现在可以去你家吗?

-

十分钟后伊吹出现在可视门铃的监控画面里。他提着便利店的塑料袋朝镜头傻笑,背了一只造型夸张的巨大双肩包。志摩拉开房门时伊吹笑嘻嘻地举着手站在门外,已经摆好打招呼的造型,却在看见志摩的一刻愣住。他说,诶,志摩你都洗过澡了啊。志摩低头看自己身上的睡衣,想起还没干透的头发应该正湿软地塌着,转过身懒洋洋地回答他:是啊,还真是被你打扰了。他们以前偶尔也会在分驻所洗澡,洗完后拿着两条毛巾一起擦湿漉漉的头发,那时候对着伊吹好像没什么,场景切换到家里之后,感觉却莫名有些微妙。对不起啦——不用回头也看得见伊吹在背后嬉皮笑脸地道歉。作为赔礼,给你带了好东西哦。伊吹这样说。

接过伊吹提来的塑料袋,里面装的不出所料是传说中超好喝的冰啤酒。志摩把啤酒一罐罐排到桌上,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伊吹来做什么。伊吹正找地方安置那只大包,随口胡扯着「因为小志摩都已经去过我的家了,但我还没有来过小志摩的家」这样的蠢话。志摩冷笑一声打断他,让他少编这些小学男生的白痴理由。果然骗不过小志摩啊——伊吹拖着虚虚的声音说。志摩听得出他的语气并不像他们平常开玩笑时那样轻松,实际上伊吹那么晚打来电话的时候,他关于伊吹的直觉就已经告诉他:这家伙出问题了。果然,伊吹把包挨着桌角摆好后就凝固在那个姿势,似笑非笑地垂着眼,安静了很久。根据他们长期相处形成的秩序与默契,志摩笃定自己不必再追问伊吹也会回答,所以只是耐心地看着他,等他做好准备回应自己的目光。时间好像被调慢,伊吹抬头看向自己的动作在志摩眼里裂解成好几格。终于他听见伊吹的声音落地:因为我睡不好。

-

都怪久住那家伙研究出来的药太可怕了嘛——在船上做的那个噩梦就好像真实经历了一样。本来以为醒过来就好了,结果最近又开始反反复复做同一个梦。伊吹用食指撬着啤酒的易拉环,并不打开啤酒,只是像无聊的小孩一样重复着这种小动作。志摩问他,梦见什么?

伊吹撬动易拉环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噙着的一点笑意里泛出苦涩,声音放得很轻。我啊,梦见拉开一扇门,志摩就满头是血地从里面跌出来,不管我怎么跟你说话你都不理我,一点反应都没有。总是在看见志摩闭上眼睛的时候被吓醒,自己在家的时候害怕真的发生像梦里那么可怕的事,有时候被吓得连睡都睡不着。刚刚一个人在家也是,想起志摩的事突然就觉得好紧张好紧张,感觉肯定睡不着了就出去走走,但不管走去哪里都还是觉得心里好难受,所以实在忍不住给志摩打电话了。

志摩想,与自己的猜想差不多。因为总是做这种梦,才会在醒着的时候近乎疯狂地探询自己的行踪。致幻剂制造的过于真实的梦境里,自己的死亡几乎给伊吹留下了PTSD。看清自己在伊吹心中的分量使他的心也开始发热。然而伊吹很快换上一副新的表情,摆出惯常的白痴笑容用轻松的语气说:所以我就想——如果是因为太担心志摩才睡不好的话,睡觉的时候也保证跟志摩在一起,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志摩知道自己心里某块地方已经完全软下来,还是在答应伊吹前温吞地跟他开玩笑。他问,我是安眠药吗?

说不定哦?伊吹笑得弯起眼睛,又忽然正了正神色问:呐,志摩,所以考不考虑收留我嘛?就一晚就一晚。

明明连包都收拾好了还假惺惺地问这种问题。志摩将目光移向那只倚在桌脚的双肩包,轻轻挑起眉毛。没有多余的床给你,自己抱床被子睡地板吧。

好!在小志摩家的地板上肯定能做一个超——美的梦。纯粹的笑意像滚水涌到伊吹脸上,他终于用力地扯下那只易拉环。气泡上浮的细碎声响之间,志摩捕捉到心里某个一闪而过的念头。他想,如果这家伙能永远这样笑着就好了。

-

志摩说家里的地板随便他挑哪一片睡,最终伊吹紧挨着志摩床脚铺开垫被。伊吹洗完澡回来在床下盘着腿擦头发,志摩坐在床边垂着目光看他,感叹,真像狗啊。伊吹仰起脸对他笑,说他愿意做保护小志摩的贴身狗狗。谁要你保护啊,志摩也笑。伊吹低下头继续擦干头发,声音埋到毛巾后面,认真的语气变得厚厚的。就算你不要,我也会贴身看护好你的哦。志摩没再说什么,只是用目光描着那块毛巾随着伊吹的动作不断涌出的褶皱。伊吹的动作忽然暂停,他躲在那块毛巾后再一次开口,用的仍然是那样厚重的语气。他说,喂,志摩,一天到晚祝我长命百岁的,你自己也要活久一点啊。

因为是警察,所以总要谈论这样的话题。他想起在那辆机场大巴前被伊吹攥住衣领时看见他眼底的血丝,后来坐在蜜瓜面包车里又提起这件事伊吹森冷的语气。还有那片天台上,伊吹转过头像作出保证一样郑重地告诉自己,他的生命线很长。尽管无法目睹自己当时的神态,但他知道他一定表现出某种动容。像心底一块冻结已久的寒冰倏然融化成暖流,那样汹涌的情感无论如何也无法彻底掩藏。如果自己也能对伊吹作出同样笃定的保证,他会不会也安心一点?志摩发现自己几乎被伊吹的白痴传染,伊吹回头伸出手对自己傻笑的画面重现在脑海时,他竟不自觉地低头看自己的掌心。生命线,会是哪一条?

数不清的掌纹蜿蜒在手心,他没来得及厘清那些纷杂的曲线,温暖的触感已经覆上来。伊吹蹲在他面前,以近乎虔诚的态度捧起他的手,用指腹极轻地描绘过那些错综曲折的纹路。洗过澡不久,他的手仍是潮湿的。伊吹的触摸濡湿他的掌纹,柔软、温热的触感渗透比掌心更深的地方,他意识到自己的呼吸乱了。志摩的生命线也超——长的哦。伊吹松开他的手时,仰头笑着这样对他说。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蜜黄色的光在伊吹脸上铺下柔软的阴影,染开他眼角那点笑意。昏黄的画面里伊吹的模样显得分外柔和,几乎与那些明亮轻盈的梦境里他的形象重叠。志摩感到熟悉的情绪哽进喉咙里,但他将语调摆得轻松,问伊吹,生命线是哪一条?伊吹耸起肩膀笑,说,最长的那条啦。其实你也不知道对吧?志摩失笑。我知道的哦,就是最长的那条。伊吹执拗地用笑弯的眼睛盯着他看。志摩发现在昏暗的房间里,伊吹的眼睛总是显得格外湿亮。

想吻他。在那么一个瞬间,竟然产生这样危险的冲动。志摩被自己吓了一跳,几乎仓促地在宣布睡觉后熄掉了那盏床头灯,黑暗吞没掉房间。伊吹埋怨着志摩一点都不体贴他还没擦干头发,又在床下窸窸窣窣乱动一阵后也安稳躺下。志摩仔细听着房间里多出的另一道呼吸,在黑暗里静静地睁开眼。他掌心被伊吹指腹触碰过的地方都像留下了烙印,仍然灼灼地发烫。

-

那晚志摩没有听见伊吹惊醒的动静,从第二天早晨伊吹奇佳的精神来看,他猜伊吹应该没有做噩梦。与自己争着洗漱、换好衣服后对着镜子左照右照、冲到玄关催自己快点快点去上班、兴冲冲地谈起等会要去便利店买什么早餐,伊吹将早晨的每个程序都进行得轰轰烈烈。志摩默默地想,家里多出一个人竟然会变得这么热闹。伊吹催着自己出门时没有将他带来的那些生活用品收回包里带走,志摩大概能猜到那家伙又揣着什么心思。他离开洗漱间时看了一眼洗漱台上多出来的那只牙杯,与自己的牙杯紧紧挨在一起,被窗缝里伸进来的阳光照着,就像电视剧里刻意渲染温馨氛围的老土画面,可是他喜欢。他懒散地答应着来了来了跟上伊吹,允许伊吹将他带来的所有东西留在原位。

那次执勤结束后,在停车场锁上巡逻车的时候,伊吹突然用一种拿捏得很刻意的惊讶语气说,哎呀志摩,我的东西好像都忘在你家了。志摩看他眼神四处乱飘,忍不住笑出声来,随后认真地告诉他:你演技超级烂。什么啊小志摩!不要说出来啊——伊吹也摸着后脑勺笑起来。志摩抿着嘴从车边走开,知道那家伙会紧紧地跟上来。

他没有赶伊吹走,伊吹自己也装傻不提这件事。久而久之,他家里伊吹的痕迹越来越丰富。伊吹的充电线乱七八糟地留在床头,衣柜里多出好几件显然跳脱出自己风格的衣服,鞋柜一层放满了那家伙花花绿绿的跑鞋。伊吹抱怨眼镜没地方放,某天回家路上他甚至特地陪那家伙去买了一个眼镜收纳架。玄关总是放着两双拖鞋,桌子上总是摆着两只马克杯,一日三餐总是做成双人份。有一天志摩终于像第一次踏进自己家一样发现了这一切,他家里鲜明的两个人共同生活的痕迹。他和伊吹在两个人都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同居关系。

这就是同居,志摩在厨房煮乌冬时仍然分神在想。他与伊吹形成的家务规则是他做饭、伊吹洗碗,他准备晚餐时伊吹就歪七扭八地倒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播放着某部外国电影,听不懂的台词之间伊吹叽里哇啦地插嘴,充满激情地帮着对白的一方说话。志摩想,这白痴就是对什么事都那么有热情。伊吹听不见他的腹诽,却在志摩的思绪触及他的瞬间心电感应般扭头对着厨房喊,志摩晚饭怎么还没好啊——我都要饿瘪了。他回头看,夕阳的光从窗边漫进客厅,一片金色溶溶地在屋里流淌,伊吹抱着抱枕斜靠在沙发上,奇妙地被容纳进志摩最熟悉的场景。志摩承认有那样一个吵吵闹闹的人在家里,等着自己把晚饭端上桌的感觉很好。有一瞬间他甚至想到,如果他们一直这样一起过的话好像也不错。

志摩善于发现与纠正自己想法中的错误。他几乎立即意识到刚刚那个念头中存在异常的成分,但他仍然选择先将锅里的乌冬面捞进盘子里,再回头故作没好气地对伊吹喊一句,过来吃饭。

-

志摩察觉自己的生活正在偏离正常的轨道,这就是那个想法的异常之处:它引导志摩脱离正常的轨道。志摩理解里的正常,是像世界上的大多数男人一样,与心仪的异性伴侣组建家庭,平淡幸福地过完一辈子。其实那个念头同样指向平淡幸福的一辈子,只是它选择的另一个人是伊吹。

到了这个年纪,他早就不是会对自己的感情感到束手无策的人。他几乎平静地接受了他对伊吹的感情超越了某道界限的事实,并且意识到这份感情的根系从来都在隐秘间延伸,却生长得无比繁盛。其实他偶尔能够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心中滋长,却一直捱到那些触须伸出地面才敢向自己承认。第一次完成任务回过头看到伊吹倚着巡逻车傻笑,机场大巴边被因自己不惜命而愤怒的他揪紧衣领,在那片天台上听见他说他的生命线很长,做过的很多很多个关于他的好梦,他说因为梦见自己死掉而反复做噩梦时苦涩的神情,他勾勒自己掌纹时温热湿润的触感,他催促自己做晚饭时小孩一样的语气。很多画面、话语、动作、神情、感觉,构成他心里的伊吹。太多的场景叠合在一起,使伊吹之于他的意义一层层变厚、加深。普通搭档的位置终于不再能容纳他对伊吹不断膨胀的情感,伊吹理所当然地成为他心中特别的存在,因为指向他的那份感情早已变成了爱。

他清楚自己爱着伊吹,所以允许这份感情引导他的人生偏离那条正常的轨道。可是伊吹呢。天黑后伊吹在水池边哼着歌洗碗,换成志摩坐在沙发上盯着伊吹的背影出神。他看过伊吹捧着刚刚认识几小时的犯人的脸流眼泪,知道伊吹喜欢的是那些水嫩的女孩,明白伊吹其实对世界上每个人都真心都热忱,自己只是因为享有搭档的身份,才理所当然地得到他更多的关心和在意。但是一份感情的分量可以无限地增加,性质却不会轻易改变。他清楚伊吹对自己只是因意外创伤而暂时形成的过度依赖,那样的感情和自己对伊吹确凿的爱,始终不会是一样的。

那家伙也许到现在都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吧,总是像白痴一样。志摩笑出声来,但他知道那笑声毫无真心的成分,他大概是在取笑自己无可救药地爱上这个白痴。伊吹奇怪地回头看他,在问他笑什么没有得到明确的答复后放弃这个话题,开始兴冲冲地展示他洗好的碗。志摩用把一句干净重复说两遍的方式敷衍他,在伊吹不满地转过身继续洗碗后垂下眼静静地想,自己不能看着那家伙也稀里糊涂地让他的生活偏离正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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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吹。第二天早晨出门时志摩终于做好准备喊了他的名字。伊吹上一秒在说今天要去便利店买什么当早餐,听见志摩的声音回头问怎么了的时候还笑着。志摩努力将即将出口的话伪装成一句轻松而随意的闲谈,他问,你最近睡得怎么样。

伊吹的笑容冻结在那一格,志摩感觉到他的神经紧了一下。很好啊!睡在小志摩身边果然超级有效。伊吹的语气很欢快,但回答得显然慢了一拍。志摩预料到气氛会变成这样,就算事先在心里模拟了无数次这段对话,面对伊吹明显不安起来的神情,早已编辑精密的台词还是无法坦然滚落出口。他挣扎的空隙,伊吹用同样伪装得轻松的口吻接着问,怎么怎么,小志摩想要我搬走了吗?

我不想要。志摩听见心里最本能的答案,但他知道这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出口,否则他努力开启的这段对话将被推向与他想要的结局完全相反的方向。要怎么回答?那句话始终梗在他喉间,他做不到吐出,也不甘心咽下。他最后悔的是那时候看向伊吹的眼睛。伊吹脸上仍然挂着一副五官牵拉出来的笑容,但他读得出伊吹眼神里的紧张不安。他是紧绷着的。志摩知道自己说出哪句话会让他绷断,又有哪句话能使他放松。他在那一刻意识到情感和工作上的选择一点也不一样,情感上的选择对自己来说要困难一万倍。在正确的决定和能让伊吹真心笑起来的决定之间,最终事先设计好的对白被他扔弃,他听着自己说出即兴设计出的新的台词:我无所谓啊。虽然你在的话家里就会变得超级吵,不过不用自己洗碗还挺不错的。

伊吹的眼神在一瞬间又亮起来。他的表情松动下来,真实的笑意回到他眼底。好的志摩,我以后也会努力把每个碗都刷得超——干净的!他看着伊吹傻兮兮地对自己比大拇指,嘴角不自觉地也扬起来。这真是糟透了,他想。

-

那晚在分驻所过夜,志摩背对着伊吹躺下,仍然纠结于早晨出门时的对话。把决定权交到伊吹手里后,局面变得更加难以处理。他不知道该怎么开诚布公地与伊吹谈起这样的话题,也不清楚伊吹对自己持有的究竟是怎样的感情。思绪像毛线缠成一团,怎样梳理都得不到清晰的答案之后他意识到在工作时间思考感情问题属于公私不分,立即清除掉脑海里所有的念头。白天处理了很多琐碎麻烦的案件,体力消耗并不算小,不再为他与伊吹的关系困扰之后,身体的疲劳很快浮入感知,将他拖拽进睡眠。

久违地,身边的人从梦中惊醒的剧烈喘息声惊扰了他的好觉。伊吹那家伙又做噩梦了。志摩迷迷糊糊地将眼睛撑开一条缝,半边意识好像还被睡眠咬着一样模糊不清,身体也因坠着疲惫感而难以动弹,他做不到翻身查看伊吹的状况,也没法深入思考时隔这么久噩梦重新找到他的原因。身后传来细碎的响动,他以为伊吹是在稍作调整后重新睡下,但另一个人的温度、气息从背后一格一格压过来,驱散蒙在他脑海里的睡意。直到伊吹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搭上他的身体,环住他,收紧,志摩彻底清醒过来。

伊吹从背后抱住了他。

被伊吹紧贴过来的体温熨着,志摩感觉全身上下的每一根神经瞬间绷紧,血液高速流淌,使他的身体僵硬、发烫。他想伊吹应该用额头抵上了自己的后脑,头发摩擦发出的窸窣声响间,温热的吐息均匀地覆上后颈。伊吹的声音是哑的,音节之间沾粘在一起,让那句含糊的抱怨听起来格外柔软。他听见伊吹很轻很轻地说,真是的,不要说那种像要丢下我一样的话啊。

被那个拥抱紧紧包裹着,有好一阵子他都只能感觉到自己几乎要撞破胸膛的心跳与融在后颈的伊吹的呼吸。他的脑海空白了很久,才勉强找回一个念头。伊吹对他的感情,和他对伊吹的感情,不一定是不同的。

-

他没有资格定义伊吹的感情,再自以为是地矫正他们之间的关系,这是志摩醒来之后意识到的。只是一次试探性的回避就能让伊吹不安到重新做起关于他的噩梦,那个突然的拥抱让他彻底明白了如今自己对伊吹来说有多重要。无论伊吹对自己的依赖是出于哪种情感才形成,现在选择推开他都会让他难过。志摩不想要这样的结果。他想,还不如就让一切都自然发展下去,看他们最终究竟会走向哪里。产生这样的想法之后,心情忽然轻快起来。志摩想也许伊吹真的有某种天赋,有意或无意解开他心里死结的天赋。

他醒得比伊吹要晚,这是意料之中的。从驻所小睡用的床铺坐起身的时候,他看见伊吹倚着窗框望向窗外出神。你醒啦志摩,察觉他起身的动静,伊吹扭过头对他笑,又用弯起来的指节轻敲了两下玻璃窗。今天好像会下雨啊,他说。志摩看向窗外,铅灰色的云层堆满半片天空。嗯,天好阴。志摩顺着他谈论起天气。他知道伊吹对昨晚的拥抱采取的态度是假装它没有发生,于是他配合伊吹演出毫不知情的模样。

-

也许是为了掩饰心虚,那天的伊吹比平时还要活跃,几乎一刻不停地缠着志摩聊各种话题。了解一切的志摩对伊吹拿出难得的好脾气,耐心地回应他每一句没有营养的闲谈。志摩你今天好怪,最后竟然是伊吹先这样嘟囔起来,你今天居然都不嫌我吵。志摩几乎被气得想笑,你很希望我嫌你吵吗?才没有嘞!只是小志摩突然对我这么温柔…伊吹作思考状,志摩侧着目光观察他。看见伊吹的神色猛地动了一下,他猜伊吹的思绪一定延伸到了昨晚的片段,于是生硬地截断了原本要说的话。算了算了,那以后也一直这么对我吧?伊吹转过脸对他傻笑,志摩想逗他,故意说,不必了。为什么嘛!都约好了禁止志摩说不必的,说不必要给我买十个蜜瓜包——志摩得到他意料中伊吹的反应,将目光移向车窗外时不自觉笑起来。

傍晚时果然下起雨来。雨势很紧,雨滴密密地砸到车窗上,裂成一道道水痕蜿蜒而下。伊吹启动雨刮器。入夜后车流变得稀疏,淅淅沥沥的雨声在车内窄小的空间里无限膨胀,占据他们的听觉。大雨总能营造出一种沉静的氛围,不知是不是受这氛围影响,伊吹不再像白天那样活跃,只是安静地驾驶着巡逻车行驶在夜晚的街道上。车里静得只剩雨水碎在车玻璃上的残响与雨刮器反复运动发出的枯燥的摩擦声。

过分的安静让人心里长出痒的感觉。志摩别开目光,不让自己去瞄伊吹被街灯光映得暧昧的侧脸。那个雨夜出奇地和平,巡逻车还无聊地行驶在路上时,阵马哥已经从耳机里通知他们下班时间到了。志摩在报告上写下最后一笔,将夹板放到一边时随口对伊吹说,好,开车回去。伊吹没有说话,而用踩下刹车的方式回应了他。

煎熬的磨合期过去之后,伊吹就很少再违抗志摩的指令。但下班后将车开回驻所这样理所当然得不足以成为指令的事,伊吹没有照做。巡逻车缓缓靠路边停下,志摩阅读着伊吹分外认真的神情,意识到有一段分量不轻的对话即将在他们之间发生。

喂,志摩,现在已经下班了,所以我接下来说的话都不算公私不分,你要认真听哦。车停稳之后伊吹仍然扶着方向盘,目光越过模糊不清的玻璃车窗投向车外密织的雨幕。志摩呼吸断掉一拍,数着雨刮器运动的节奏,刻意在对白间置入几秒的空白。他掐在车玻璃上的雨水被雨刮器抹净的那一刻放稳声音问伊吹,要说什么啊?

伊吹慢动作将上身往前伏,趴到方向盘上才偏过头看他。伊吹的目光给志摩一种黏稠的感觉,那感觉竟是熟悉的。他在记忆里翻找,恍然想起第一次发现伊吹做噩梦惊醒那个清晨,伊吹看自己的眼神也是这样。如果我说——我好像离不开志摩了,志摩会怎么想?他听见伊吹这样说。

志摩感觉自己的大脑在理解这句话的瞬间变成一台过载的机器,齿轮咬合错位,咔咔作响,却生产不出任何一句合适的回应。他不擅长与伊吹以严肃的腔调谈论沉重的话题,就像很久以前伊吹要求他别再做第二次不惜命的事,他选择的是藏进伊吹平时爱用的调笑之语,来表达他也不确定的答案。这一刻同样,他不知道该怎样坦率地以真实的情感回应伊吹。脑海里一片嘈杂,没有清晰、能够采用的念头浮现,意识到沉默在他们之间停留太久,他只能像随便从其中抓出两句玩笑话一样故作轻松地笑着回答伊吹。又不是小孩了,说什么离不开的。

才不是那样,都说了要你认真一点。他看见伊吹扯了扯嘴角,勉强的笑意极快地掠过,他很快又摆正神色。我的直觉最近一直在告诉我一件事哦——伊吹别开目光,混沌的雨声格外清晰地托出他的话语。

我爱上志摩了。

我知道这对志摩来说很突然,对吧?在志摩作出反应之前,伊吹急忙为自己突然的告白注解。但是我啊,是很认真的。

-

逮捕蒲叔的那天他说,就算背叛曾经是警察的自己,也绝不原谅堀内。那时候觉得好难理解啊。我明明是因为想成为像他一样的人,才当上了警察。警察是绝对不能杀人的,我觉得蒲叔肯定比我更清楚才对。可是啊,他偏偏就那样做了,还说出这样的话。我一直在想究竟有什么原因,重要到能让人背叛是警察的自己呢。

但是我们在东京湾的那天,我好像突然就明白了。我做的那个噩梦里,是久住杀掉了志摩。然后他问我,是要继续做警察,还是杀掉他,当回曾经那个人渣。我当时就跟疯了一样,除了你的血、你的脸,其他的什么也看不见。明明志摩还按着我的手的,可是好像连一秒的犹豫都没有,我想我绝对、绝对不可能原谅他。我开枪了。

后来醒过来看到志摩好好地躺在我旁边的时候,真的幸福得哭出来了。好像就是那个时候意识到,就像丽子阿姨对蒲叔一样,志摩就是那个能让我背叛是警察的自己的理由。如果蒲叔对丽子阿姨的感情是爱的话,我对志摩的感情应该也一样。是爱啊。

伊吹做漫长的情感剖白时,志摩始终小心翼翼地含着呼吸。伊吹的感情沿着话语流进他心里,温热地盈满每个角落。他们对彼此的心意从来都是一样的,伊吹甚至是更早发觉的那一个。自己一直以来都还是太小瞧他了啊。反复品味着被幸福感浸透的这个念头时,志摩知道自己的心在笑。

可是,我又不是那种水嫩的女生。志摩深呼吸,努力将语调端得平稳。其实这样就已经足够了,但他仍渴求伊吹更确定的答案,想要伊吹更笃定地说出选择他。

什么啊!志摩果然一点都不懂。伊吹急得折起眉心。对水嫩的女生就只是喜欢而已,爱是有另外一个更厉害的标准的。

什么标准?志摩真心好奇地发问。

志摩知道眼前的画面也将被永恒收纳进他心中伊吹的构成。伊吹仍趴在方向盘上,雨水不息地涂抹他身后那片作为背景的车窗,街边彩色的霓虹灯光透过雨痕奄奄一息地渗进来,晕染伊吹的轮廓。伊吹的眼睛在昏暗的环境里总是显得很亮,他用那双含着笑的眼睛定定地看着自己,将每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楚:

能让我睡个好觉的人。

曾经噩梦里的片段重新在脑海里播映,因隔着太遥远的时间而显得不真切。他能够更清楚地看见的是那盏不会再灭的灯,和那片被夕阳烧成橘黄色的天台。他在刹那间理解了伊吹关于爱的标准,并意识到他同样以这样的标准爱着眼前的人。也许太久等不到他的回应,他看见伊吹的喉结动了动。志摩想,这家伙已经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自己也不需要。蜜瓜面包车被闲置在车库之后,他们曾多次怀念起它的好,而那一刻志摩久违地重新发现了普通巡逻车的一个优点:驾驶座与副驾驶座之间的距离很近。他附过身,就吻到了伊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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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吹坦白告白前一晚的小睡偷偷从背后抱了他时,志摩摆出演习好的笑容告诉他自己那时其实没有睡着,再饶有兴味地欣赏伊吹震惊窘迫的模样。小志摩太狡猾了——作为对志摩的惩罚,以后我都要抱着志摩睡。看伊吹交叠着双臂理直气壮地说出这番话,志摩很努力忍住没有问他到底是谁狡猾。志摩家的一张单人床无论如何也睡不下他们两个成年男子,伊吹买双人床的诉求因成本太高和太麻烦的弊端被志摩暂时驳回,最后房间里变成空着一张床,两个人一起睡地板的局面。只要熄了灯躺下,伊吹的四肢就会紧紧地缠过来。到底是什么生物啊,被伊吹严严实实地裹在怀里时志摩多次这样腹诽。但伊吹的气息和温度总能让他感到安心,被伊吹拥抱着的每个夜晚,他都睡得很沉。

休息日早晨,志摩在生物钟的作用下醒来。他睡醒时总是发现伊吹的胳膊紧紧环在他身上,于是习惯了在这段难以动弹的时间里安稳地躺在伊吹怀里,等大脑完全清醒过来的同时观察伊吹的睡颜。醒着时那么闹腾的一个人,睡着的样子竟然意外的乖。志摩不自觉地弯起眼睛,却发现伊吹在睡梦里也笑起来。志摩…别闹我啦。他听见伊吹含糊不清地喊自己的名字,在确定自己没有做出任何动作后意识到伊吹是在梦呓。梦见我什么啊,志摩脸上笑意完全展开。他小心翼翼地挪开伊吹圈着自己身体的手臂,曲肘支起上身,在起床洗漱前轻轻吻了伊吹的嘴角。他走到窗边,懒洋洋地伸展着身体,透过窗帘的缝隙观察天气。窗外清透的金色阳光在秋日空气里流溢,是很好的晴天。离开房间前他又看了一眼伊吹的睡脸,伊吹仍然勾着嘴角,在梦里笑得很开心。梦见什么都好,走出房间时志摩笑着想。只要那家伙做的是个好梦,就好了。

Notes:

感谢你看到这里!因为太喜欢他们了所以乱写了1w字不知道什么东西 捏造了很多疼痛心理描写很ooc。。但总之希望他们一直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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