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基尼奇已经三天没有接到活了。
“抱歉，我这里还是没有多余的委托。”悬木人的爱可略带无奈地向老客户摇摇头，“捐赠没有，悬赏也没有。”
“最难的，风险最大的，有生命危险的，足够把这家伙摔死三次的也没有？？”阿乔追问道。
医生向这只嘈杂的小家伙摊摊手。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是我不能透露接取委托者的信息……”
“听语气像是同一个人干的……那实力就不容小觑了。”基尼奇沉吟道。
“——嘎啊！”一只匿叶龙跌跌撞撞地冲到黑曜石柱前，爪子碰了碰上面的悬木人徽记，大眼睛忽闪着向爱可示意。
基尼奇皱起眉头，眼睁睁看爱可把几瓶祝圣油膏交给了它。
奇怪的匿叶龙抱着祝圣油膏转过身，看到基尼奇的一瞬间，它明显地竖起了耳朵，绷紧了身体。与龙相处过的人很容易读取到那表示惊讶和紧张的身体语言。
它吐出火榴果胶作为锚点，接连使出数次拉拽，踉踉跄跄地跃下了悬木人部落的山崖。
“阿乔，追！”基尼奇不甘落后，紧跟上去。
有竞争对手就罢了，对象竟然是自己从小到大最熟悉的匿叶龙。他不敢说自己认识这纳塔地界上所有的龙众，但刚才那只的行为绝对是异常的。
意外的是，几起几落间，他就追丢了。地上那枚孤零零的匿叶龙魂烛标记像是一种嘲讽。
（他没有注意到一只嵴锋龙正在不远处急匆匆地爬上山坡。）
魂烛标记不久就复苏了。一只愣愣的匿叶龙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位恨不得抵到它鼻尖的观察者。
“已经不在这儿了，灵魂的味道和刚刚不一样。”阿乔啧啧地点评道，“现在只是一只单纯得冒着青草味儿的白痴爬虫罢了。不过……我倒是嗅到一些熟悉的气息，如果你肯向我供奉最美味的——”
基尼奇没有搭话。他的注意力被这个难缠的对手完全吸引了。
“喂，你真的不想听？”阿乔觉得今天的基尼奇格外地陌生。像是被撩拨起了胜负欲，又像是着了魔，他竟然无视唾手可得的线索，想要完全凭借自己的力量解决问题。这样付出的绝不是最小限度的代价。
七分调查，一分决定，二分出手。他不是贸然行动的人。异常的苗头既然被捕捉到，肯定不止这一点迹象。
基尼奇决定到圣火竞技场探探风声。
“这可不好办，”冒险家协会的接待员小姐见是他来了，露出为难的神情，“我这里没有太多高价值的委托，不确定你是不是有闲心去做，毕竟收获和‘代价’不成正比……”
“对于协会而言，只剩下低级委托应该不是常态吧。”他试着敲边鼓。
“这取决于您怎么定义常态了。”凯瑟琳依然挂着职业的微笑。
“让我看看剩下的委托都有些什么。”
“报酬是甜甜花，禽肉，还有薄荷……”
毫无诚意，连最倒霉的冒险家也不会动心。换言之，但凡是有点价值的都被清空了。
缺摩拉？缺经验书？还有祝圣油膏？看来是个渴望快速提升实力的家伙，至少匿叶龙绝对用不上这些东西。
“哈哈，一筹莫展了吧。”阿乔幸灾乐祸。“快，快求我。求求伟大的圣龙领主——”
“凯瑟琳小姐，我想要挂一份委托。是的，悬赏20万摩拉，还有这些经验书。哦？你还有更好的建议？”
“——不是吧，诱饵就得砸这么多？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吝啬鬼吗？”
“兴许是条超出想象的大鱼呢。……嘘。”基尼奇令它噤声，躲在小吃摊的立柱后面侧目观察。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响起。某位金发少女气喘吁吁地扑在凯瑟琳的柜台上。
“真的吗？！这么多奖励，真的只需要五块兽肉吗？”她和接待员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激动之余根本无暇思索其中的异常之处。
她远去的身影被染上了浓郁的草元素力。
猎物已经上钩，接下来只需要继续追踪痕迹便是。
“直接拦下来啊！刀刃抵到喉咙，人就会说真心话了。你该不是害怕打不过她吧。——等等，你调查这么久，当然是为了教训下这个不知好歹的同行……吧？”
阿乔突然失去了笃定的自信。被抢走那么多生意，人类应该懊恼、不甘、愤怒甚至咒骂，可基尼奇的嘴角竟然有一丝无意识的微笑。
基尼奇眯起眼睛，比起猎龙人，现在的自己更像动物行为学家。从一系列行动中读取深层的意图，寻找串联的逻辑，排除错误答案……可拼图还是缺了一块。
除了几乎包揽了三个部族连同冒险家协会的委托外，被称作旅行者的少女还在一天之内挑战了山王康加玛托四次，过熟的火榴果和生长碧翡塞满了她的背包。她在脚步踏遍了地图上的矿点，在“皈礼熔炉”铁匠铺砸下大把萃凝晶和原胚，打造了四把撼地者，然而她本人看起来完全不像双手剑使用者。更奇怪的是，平日里他会用肉龙掌榨取的毒汁来制备毒箭，见到总会顺手搜刮一些，可今天在野外没有发现任何肉龙掌，一株也没有。
山王的馈赠总得用到什么地方。他觉得自己该问问卡齐娜，毕竟她和自己在这方面有相同的收集癖，但直觉告诉他，那是绝对的下策。先手出棋，扩大知情者的范围，会让自己陷入多线作战的困境。
他不习惯这种被动的态势，感觉心脏像是被悬吊在半空中，然后绞紧。他必须破解这个谜题，独自一人。这是一种默契的猫鼠游戏，而眼下，线索正从四面八方如蛛网般收束到自己身上。
这时他发现少女似乎终于累得精疲力竭，只能瘫坐在山坡上休息。他看到她使出仅存的力气，从万能的背包中翻出了一只金光闪闪的茶壶。
一眨眼工夫，她就原地不见了，只有那只壶还留在草地上。
他不缺乏追猎大型动物的耐心，过去的日子里他可以为了重要的猎物蹲守两三天甚至更久。可阿乔不一样，青蜜莓收买不了它太多的耐心，在他制止之前，那家伙已经冲了出去。
“躲到哪儿去了！简直是故弄玄虚！我倒要看看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做的，空间技术的把戏，在龙的时代根本就是雕虫小技！”阿乔飞起一脚，将壶踢到了半空中。
他扑了过去，满脑子只想把那只茶壶接住，它看起来像是易碎的材质，如果磕碎在岩石上后果不堪设想。
“嘭！”
他确实接住了那只茶壶，更准确地说是被茶壶中升腾的云雾迷住眼，再睁开时自己的双臂已经下意识接住了抱着茶壶的金发少女。如此近的距离令他的心脏漏跳了一拍。火神在上，夜神在下，他真的不是故意要摆出这个近似公主抱的姿势，但是谁能想到威名赫赫的旅行者竟然也会有慌张到红透了脸的时候呢。
“——刚刚那只茶壶差点滚落山崖。……我想它现在是安全了。”他小心地抽回手，把她放在山坡上。“我为阿乔的冒失道歉，它对匹敌龙文明时代的古物有过分的嫉妒，或者说恶意……”
“谢谢。”少女没有直视他的眼睛，只是用比自言自语高不了多少的音量答道，“我……我应该在足够安全的地方部署尘歌壶的。我还没有做好充足的准备，虽然这些天已经尽全力了——正式的邀请还需要一些时候，请原谅我。”
他没太听懂她说了什么，他只感觉自己的心脏被真相的蛛丝勒得更紧了。她身上的迷雾似乎一触即溃，可真相揭露的方式如果不正确，反而会满盘皆输。被逼入绝境的困兽是最危险的。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沉默像一万年一样漫长，唯有两个人错拍的心跳在填补空白。
他看到她向远方一只嵴锋龙伸出手，直觉告诉他眼前这名异乡旅人要逃走，即使他不太清楚她具体要用到什么方法。
“——我听凯瑟琳说，你在收集一些特殊的石头。”
很好，她的动作停了下来，注意力明显已经被吸引了。
“这些对我来说是无用的战利品，但你似乎非常需要。”
少女的双瞳闪过夺目的光，但很快，她又垂下眼睫。“——可她也说，你向来不做平白无故的交易。”
“那么，解答我的困惑吧，它已经严重到让我无心正常工作了，值得起这个价。”他历数她连日来的神秘行为。从委托到铁匠铺，从合成台到山王，还有那满地找牙的龙众，以及寸草不生的肉龙掌。或许连自己都没太意识到，他收集的信息太丰富，已经远远超出了二人当前关系所允许的好奇心与好胜心。这无异于告诉她这三天他几乎都在她身边不足十五米的地方，没漏掉任何细节——
——先越界的人竟然是自己。
棋子已经掷出，他需要听到一声落地的回响。哪怕是一句敷衍或者搪塞也行，他想要捕捉她唇齿间闪烁不定的那个可能性。
“数目差不多刚好……好吧，那么……交易成立。”少女接过了那一袋沉甸甸的晶石，神情中多了几分坚定。
天空中无数流星划过。火焰的疾雨被大气烧蚀，在青空中留下灼目痕迹。与此同时，她手中的晶石散作万千辉光，万千萤火。
请与我缔结纠缠的命运吧。
他在她瞳孔中见到了一抹摇曳的金色。
原来如此。原来自己早就迈入了命定的轨迹。
他用数日的缜密调查换来了少女心底最深的秘密。
世间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