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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节刚过，家家户户还装饰着彩灯和圣诞树。多日的落雪之后，巴伐利亚迎来难得的艳阳天气。
三十四岁的托马斯穆勒躺在家中的摇椅上，阳光把他棕色的卷毛晒得微微发烫，他惬意地眯着眼享受着日光温暖的触感。不远处他的长子约书亚走来，手上端着一盘剥好的坚果，准确说是核桃和杏仁的混合物。
“爸爸，我都给你剥好了，你说好了给我讲妈妈的故事。”今年九岁大的约书亚把坚果递给他，催促他。
“嗯嗯，”穆勒一边往嘴里塞核桃仁，一边敷衍地应着，“这可是一个很长的故事，说来话长啊，需要从我十来岁的时候讲起。”
约书亚睁大眼睛看着他。
“我十来岁的时候啊，认识了你妈妈，你妈妈是个超级可爱的人啊，又聪明又漂亮，然后我们就交了朋友，后来我谈了第一次恋爱，结了婚……”
“哇哦，爸爸，”约书亚闪着星星眼，“我知道你和妈妈是青梅竹马，但是原来你们这么早就结了婚？”
穆勒险些被杏仁噎住。他尴尬地咳嗽两声，辩解道，“不是，不是和你妈妈结的婚，让我仔细说这件事……”
我十多岁的时候就认识了你妈妈，那时候我俩都是拜仁的实习生，准确说是童工。
你妈妈早年比我事业有成的多，早早地就被提拔到总部转正。过了一年多，等我也被调到总部的时候，你妈妈又被派驻到外地工作了，所以我只好在总部交新朋友。
拜仁总部当时有一位年长的先生，声名很高，备受尊重。你妈妈告诉我，这位先生待人和善，过去一年多里帮了他很多，如果我在新环境里遇到困难，可以向他求助。
[按这个描述，应该是克洛泽叔叔吧？妈妈的好朋友克洛泽叔叔？]
嗯嗯，是的是的，就是米洛。
和现在主要分管中台工作不一样，当时我是个标标准准的前台新人，所以是跟在米洛手下做小跟班的。
我当然很亲近他啦，尤其是当我又漂亮地办好一件业务时，米洛会很亲昵地搂我的脖子摸我的头，真的是一个超级好心的长者呢。
后来，我们就结婚了。
[什么？爸爸你说什么？
你和克洛泽叔叔怎么了？刚刚我听错了？]
“后来，我们就结婚了。”穆勒带着一丝追忆往昔的怀旧笑容，声音温柔，缓慢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米洛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呢，和你妈妈信中说的一模一样。”
“……”约书亚震惊地看着他。
“不要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我，小约！”穆勒苦恼地挠挠头，“明明是米洛当时老牛吃嫩草，怎么搞得好像我强抢良家妇男一样！”
“不是啊，爸爸，克洛泽叔叔怎么看上你的……”约书亚注意到亲爹令人慎悚的眼神，自觉改了口，“克洛泽叔叔怎么有幸嫁给你的……”
“就是自由恋爱嘛，自由恋爱。说起来那还是我的初恋呢……”穆勒陷入了回忆之中……
当时我很喜欢米洛啊，就对他表白了，爱就大胆说出来嘛。
本来觉得他不会接受的，但是他很郑重地答应了。
我觉得是他从我身上看到了什么人影子的缘故。一开始我猜那个人是你妈妈，但是我和你妈不像啊，唯一像的就是年龄了，还有拜仁实习生的经历。
后来我大概弄明白了人选。
是一个你不认识的人啦，小约，不要问了，和咱们都没关系。
为什么和我没关系？哦，因为我当时就直接去问了米洛。
米洛说，刚认识我的时候确实是这样，他看着我想到另一个人，所以对我很照顾。但是在长久的相处中，因为我英俊潇洒又活泼可爱，他逐渐对我本人产生了浓烈的喜爱。既然答应了我的表白，那就说明，他和那个人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他最爱我，心中只有我了。
他完全知道我的所思所想，以及我在担心什么啊。米洛就是这样一个，对他人的情绪极度敏感且关照的人。然后呢，我就英年早婚……
和米洛做夫妻的那几年里，他一直对我很好，温温柔柔的，在工作上和私人生活上都对我关照有加，是超体贴的好老公……啊不，好老婆。
我对这段初恋非常的满意。我真的觉得，那是很幸福的初恋。想要谈恋爱的少男少女，如果不认识米洛，那可真是亏大了！
[你在胡乱说什么啊爸爸！]
“对不起跑偏了，我的意思是米洛真的很好很好啊。”穆勒咳嗽两声，掩盖一不小心又满嘴跑火车了的尴尬，摆摆手，“完全没有鼓励你也去找他谈恋爱的意思，你们年龄差别实在太大了，这不合适。”
“爸爸，你都在想些什么啊！”约书亚抓狂。
“对不起，对不起。”穆勒连连道歉，“这些事情千万不要告诉你米洛叔叔哦，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本来不该让你知道的！”
“放心啦。”小少年约书亚拍拍胸脯，做出很可靠的样子，片刻后又纠结起来，“可是，照爸爸你说的，克洛泽叔叔对你这么好，你们怎么会分开呢？还有我妈妈这时候哪里去了？”
“你妈妈那时候还在外地派遣呢，乐不思蜀，流连忘返。”穆勒打了个哈欠，“别急，接着听我说。”
婚后没多久，我和米洛被拜仁派去参加一个多公司联手的大项目。一同前去的还有你菲利普叔叔、巴斯蒂叔叔、马茨叔叔……总之很多青年才俊。在那里，我和你妈妈重逢了。
[所以分手的原因是和妈妈旧情复燃？]
呃呃，当然不是啦，实际上当时你妈和米洛可亲了，比和我都亲呢。我看着他们两个抱在一起，站在一边好无语地摸下巴，都不知道该吃哪个的醋。
[……好可怜的爸爸。]
是啊是啊，可怜的托马斯。嗯，不过，你妈自从知道我和米洛结婚之后，直接不理我了，可能是我没给他发请柬的原因吧……不过当时我图省事，就是办的简单的小型婚礼，仅仅邀请了一些正好在总部的同事，绝对不是故意针对他啊。
[好草率的婚礼。不过，爸爸，你确定不是妈妈吃醋？]
我不知道，我觉得他当时并不喜欢我。也有可能，是吃米洛的醋吧。男人心如海底针，你妈妈的心比海底针还难懂，我是看不懂的，往往只能猜，毕竟他也很少和我好好讲话。
[爸爸委屈了？没关系，抱抱爸爸，下次见面我和妈妈说，让他以后好好说话。]
哦，谢谢你，小约，不过这就没必要了，你妈妈就是那样的人，他改不了的，他对你好就行了。
穆勒接着给约书亚娓娓道来自己的初恋故事，
“这段婚姻大概持续了一年多。后来，我就和米洛离婚了。”
“因为异地恋。你米洛叔叔当时铁了心要去亚平宁务工。”
“我真不懂他们这些人，为什么一个个铁了心的要外出务工。巴伐利亚不好吗？天天往外跑干什么？……我这辈子都不会出国务工的。”
约书亚紧张地问，“爸爸，你说的这些人是指，克洛泽叔叔和妈妈吗？”
“不止呢。”穆勒神色怏怏地嚼了一颗杏仁，“好多人都是这样，所以最后只剩下我了，还有你曼努叔叔。唉，小约，你以后也会外出务工吗？”
“不会的，爸爸。”小男孩犹豫了一下，向他可怜的老父亲保证。
“真好啊，小约，我希望你和你弟弟以后都能一直留在我身边。”穆勒闻言，喜悦地笑了，伸出魔爪把小鸡仔一头金毛揉得稀乱。
然后他们又聊了一会儿，穆勒讲了一些没营养的恋爱细节，关于第一任老婆米洛如何如何爱他之类的。
“今天我们就讲到这里，明天继续。”看太阳已经快落山了，穆勒打了个哈欠，催促儿子快去写作业。
“爸爸，我已经写完了，我写完了才来找你的。”拥有一个懒散随缘的爹，从小就很擅长自己鸡自己的约书亚委屈抗议，“你还没讲到你和我妈妈恋爱的故事呢，我就是想听这个才答应你……”
“哎呀，小约，托马斯穆勒的爱情往事是大型连续剧，你妈妈的戏份还在后面。”
“那我要超前点播可不可以？我多给你剥一盘坚果仁？”
“不行呢，故事要慢慢听，前面的戏份跳过了，后面的你就看不懂了啊。”
约书亚瘪着嘴委屈地看着爸爸，勉强答应了，“那你明天要继续给我讲……”
“嗯嗯，没问题，明天继续带着坚果仁过来，我一天给你讲一集……”穆勒说着，突然想到什么，“哦对了，你明天要去你妈那，那等你回来我再给你讲吧。”
“好吧爸爸。”日落西山，想到明天又要久违地见到妈妈，约书亚困倦中带着点期待，倒是没那么向往故事了。不过一向严谨的他，出于好奇心还是多问了一句，“但是，爸爸你知道吗？当时克洛泽叔叔为什么要外出务工啊？我妈妈说，他当时走的原因是外企hr人性化、工资待遇好，克洛泽叔叔也是这样吗？”
穆勒不假思索地回答，
“并非如此，事情是这样的，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我被分到米洛的组里做他的助手，米洛觉得他可以像之前照顾你妈妈一样照顾我，他也确实是这样做的，但是事实上……
但是事实上，大领导范加尔先生十分赏识作为新人的我，却不喜欢他，把他的工作大部分都分派给了我。我干的很好，那几年公司业绩直线上涨，然后米洛就没有工作了。
我是不在意这些的，米洛年纪比我大，本来就会比我更早面临中年危机，这种时刻我们携手共度就可以了。我当时刚刚转正，事业蒸蒸日上，完全可以养米洛嘛。男人养老公，啊不对，养老婆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我第一次失恋的情景，我印象很深，至今记忆犹新。那一天我发了年终奖，立刻花光钱买了一块我很早就看上的、觉得很配米洛的镶钻腕表，定了九九九朵玫瑰花，定了他最爱的可以看到泰根湖的旋转餐厅（他经常在那里钓鱼），打算来一点浪漫。晚餐的时候，我单膝跪下，把表和玫瑰都送给米洛，但是他难过地看着我，告诉我他已经谈好了新公司，要离开巴伐利亚了……
米洛就这么外出务工了。临走前，他说他不愿意耽误我，就和我办了离婚手续。
后来，我听说他在亚平宁的新团队里融入很快，连续几年都取得了相当不错的业绩，直到退休都是受人尊敬的业务骨干。
米洛就是这么一个温柔又倔强、好强又强大的人啊。虽然分开的很仓促，后来也没有太多联系，但是初恋是和他一起度过的真是太幸运了！”
约书亚目瞪口呆。
“爸爸，你以后讲故事的时候可不可以不要略去重点……”
穆勒疑惑地问，“这是重点吗？这些事情不重要吧？”
……妻子不甘心做全职太太，这不就是你们离婚的真实原因吗。小小的约书亚欲言又止止言又欲，还是把这句话吞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