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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君坐拥千秋功绩,
到头来不过史书寥寥几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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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父王,人死后会去向哪里呢?”五岁的扶苏咬了一口嬴政递过来的一块热气腾腾的糖糕,虽然眼角仍沾着泪痕,但看向彼时还是秦王政的眼神稚嫩而清澈。
这个问题对于五岁的孩童来说太过复杂,于是嬴政没有作答,只是伸手抚顺了长子一缕从额边落下的发丝,转而望向窗外西沉的斜阳。
他没想到的是,这个问题,他终其一生都没能回答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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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政十年,秦国后宫郑氏诞下一子。
「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论语·为政第二》
这是嬴政的第一个儿子。
刚刚加冠不久的君王脸上没有一丝稚气。他大步踏进郑氏的寝宫,小心翼翼地从乳母手上接过那个孩子。刚出生的孩儿被乳母擦拭干净了身子,小脸皱成一团,皮肤也黑黢黢的,看上去一点也没有继承嬴政本人如女娲精巧雕刻的脸庞。
旁边的乳母似乎看出了王脸上的犹疑,胆战心惊地提醒对方新生孩童大多都不堪入眼,待多上几日才会显现出真正的模样来。嬴政不谙此道,听闻此言只当是乳母为讨他欢心胡诌,本欲发作,却又念新生儿降世,便并未责备乳母,只将婴儿交还给她,甩袖离开。
当他再想起来要看看自己的长子时,已是几月后了。
再度笨拙地从乳母手中接过他的长子时,若不是有眼角那颗出生那日他见过的小痣为证,嬴政几乎以为对方抱错了人。小娃娃此刻一改先前皱巴巴的样子,小脸白白净净粉雕玉琢,落入嬴政并不怎么舒适的怀里也不哭不闹,只是忽闪忽闪地眨着长长的睫毛盯着他,然后像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一般,咯咯地笑了起来。
“公子……很是喜欢大王呢。”乳母不敢抬头窥上,却能听见那甜甜的笑声,于是斗胆开口。
嬴政面上不显,内心却有一丝柔软悄然而生。他学着过去见过的育子妇人,轻轻地晃动手臂,哄着他的长子在他的怀里笑得无忧无虑、天真可爱。
这是他的血脉。
嬴政忽然清晰无比地意识到这个事实。
——他身上有他的一半。
嬴政抱着自己的长子坐到了榻边,仔细地端详起来。不多时,一个脚步声由远而近,熟悉的人影很快来到他面前。
“请大王安。”郑氏已经逐渐从产后的虚弱中调理过来,这会儿款款行至嬴政面前,略施一礼,“还请大王为长公子赐名。”
嬴政恍然。他早已把这事抛之脑后——孩子出生那日,他实在看着那皱成一团的面容看不过眼,早早地就甩袖走人,根本不记得还有这茬儿。郑氏又是个冷淡性子,向来不会凑到他跟前邀宠,以至于这件事直到今天依旧悬而未决。若是在几天前,他大概只会随意地拼凑二字,只不污人耳即可。
可他此刻手中正抱着这个与他血脉相连的长子。未谙世事的婴儿仍在吵闹的年纪,却在此时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嬴政,安安静静不哭不闹。
“待寡人斟酌一番。”
嬴政沉思良久,最终撂下一句。
只是这次,他没有一脸不耐地将这个孩子交还给乳母,而是又抱着他逗乐许久,才小心翼翼地将孩子递还给一旁候着的郑氏,转身离开。
他命宫人搬来古籍,燃起火烛,在批阅完奏章后,顶着夜色一片一片地翻看起那些旧书。
他要为他的长子寻得世间最美好的名字。
嬴政最终选择了《诗》。他将那几卷竹简反复翻看,竹简薄片之间的连接几乎要被他翻到断裂,可他仍觉得那些字不够好。
数日之后,他终于将手指停在了一首郑风上。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山有桥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扶苏扶苏。
他要他的长子长成参天的大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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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政十七年,长公子扶苏八岁。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仪棣棣,不可选也。」
——《诗经·邶风·柏舟》
即使朝政再忙,嬴政依旧会定期抽出一些时间来陪伴他的长子。正如此刻,他正与扶苏坐在宫中的凉亭内休憩。
酷暑当头,咸阳宫日头正好,连日的燥热让勤勉的秦王政也不仅有些疲懒。于是嬴政命人在面前摆上了一盘冰镇的梨子和两碗清凉的梅子汤,用难得闲下来的这一小段时间,看着刚刚到他半人高的扶苏在凉亭内的矮桌前,笨拙地握着笔,练习刚刚学的笔画。
扶苏从小就非常依赖他。这点嬴政在第二次抱起仍是婴儿的长子时就隐约感应到了。他后来从服侍郑氏的宫人口中听说,长公子格外认生,除了从小照顾的乳母和生母郑氏以外,无论是谁抱都难哄得很——唯独嬴政除外。不知是不是血脉中的召唤,每每嬴政抱起扶苏时,哭闹的声音便骤然停止,不多时,难哄的小公子便会笑颜灿烂,仿佛之前的哭闹只是宫人的幻觉一般。
待扶苏长大了些后,他学会的第一个词便是“阿父”。嬴政还记得那日早朝中大臣们为出兵赵国的问题吵得不可开交,他听得头疼脑热,下了朝不知怎的就突然很想见一见自己的孩子。
他踏入郑氏寝宫的时候,扶苏正在榻上摆弄着一个宫女悉心织绣的摆件。见了嬴政前来,还在哄着扶苏的郑氏连忙下榻行礼,而玩得正开心的小公子似乎也感应到了来人,转过身便对着仍穿着朝服的王张开双手,似要嬴政抱他。
嬴政三两步走到榻前,将长子搂进怀中。扶苏搂着他的脖子笑得开心,口齿不清地咿呀着什么。嬴政凑近了听,却忽然在那混沌的语句中听见一声清晰响亮的“阿父”。
那一刻,他终于体会到了臣子口中“初为人父”的漫天喜悦。
上天待他不公。他从小颠沛流离,为质的年岁里经历的折辱和苦痛他从不愿意提起,即便是他最终回到了咸阳宫也依旧宛若那风雨里飘荡的浮萍,不得安宁。
直到扶苏喊出那一声稚嫩的“阿父”。他长子的清脆嗓音仿佛带着上天的垂怜,终于在一个平静的午后洗去了嬴政背了二十余年的血泪。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父王。”一声轻轻的呼喊唤回了嬴政的思绪。嬴政低下头,扶苏已经扔掉了手中的笔,此刻正半个身子凑到他的膝盖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父王在想什么?”
“苏儿练完字了?”嬴政弯下腰,将长子抱到他的大腿上坐好,顺手从石桌上捞起一块梨子,递到扶苏嘴边,“父王在想过去的事情。”
“练完了。”扶苏接过那块汁水充盈的雪梨,咬下一口,含糊不清的说,“父王在思念母妃吗?”
嬴政怔忪片刻。
郑氏是在扶苏五岁的那年过世的——一场来势汹汹的急病。嬴政略感伤怀,却也没能有更多的情感。他深知高处不胜寒的道理。况且他这一生失去过的人早已数不胜数,死在他手下的更是不胜其数,而这正是他稳坐高位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扶苏不一样。他开蒙得早,天资聪颖又足够敏锐,不出几日就意识到了母亲再也不会回来,一连几天抱着母亲常靠的软垫哭得地动山摇,几度喘不上气,直到嬴政被急得满头大汗的宫人请到他的身边。
一见了他,扶苏便挣开宫人的手,手脚并用的爬到嬴政怀里。他一开始还只是小小的啜泣,可在嬴政温柔地拍着他的背的时候,他还是憋不住眼泪,埋在父亲的怀里失声痛哭起来。郑氏生前的侍女看见了,想要去把扶苏抱过来,但被嬴政一个凌厉的眼神挡了回去——整个咸阳宫都知道嬴政不喜旁人哭闹,宫人全被此情此景吓得一个个不敢作声,只心里祈求着秦王能看在大公子刚刚丧母,不要多加责怪。
与宫人心想的不同的是,嬴政并不介怀长子的眼泪,只是他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没哄过孩子的君王手僵硬得不知往哪里放才好,只得轻轻拍着扶苏的背,一遍遍地重复着“不怕不怕,父王在呢”。
扶苏很快便不再哭泣了,但小手一直紧紧攥着嬴政的衣角,似乎不愿意让他离开。于是那日,秦王政推掉了下午的政事,抱着长子哄了许久许久,直到日落西山,才不甚放心地将他交回给宫人手里,又细细嘱咐了若是有事须第一时间禀报。
他走的时候,扶苏乖巧地和他道别,似乎早先止不住的泪水并不存在一样。
他不知道的是,从那一天起,他向泥潭中悲泣的幼兽伸出怀抱时如神祇般那个身影便牢牢印刻在了扶苏的心里。
——至死不渝。
“不,”他不愿让长子想起悲伤的过往,于是最终这么回道,“父王在想苏儿小时候的样子。”
“扶苏小时候一定给父王添了许多麻烦。”扶苏咽下最后一块梨子,被汁水打湿的手不敢乱碰,只得举着。
“苏儿从小乖觉,从未给父王添过麻烦。”嬴政见状,挥了挥手。早在一旁等候多时的宫人赶忙端着净手的水盆上前,还不等扶苏动作,秦王便握着长子的手,细细帮他把沾了的汁水洗净。
“这点小事,本不用劳烦父王。”大秦的长公子净了手,对着嬴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大方地对着端水的宫人微微点头道谢,“有劳公公了。”
嬴政内心叹了口气。
他话出真心,并未撒谎。不知从何时起,扶苏已经悄然褪去了孩童时候的无忧无虑。在面对外人的时候颇有大秦长公子的风范,谈吐举止风度翩翩,全然不似七岁孩童。只有偶尔和嬴政单独在一起的时候,他才会露出点天真烂漫的模样来。
这本是好事。见过扶苏的臣子均对长公子的聪颖与落落大方赞不绝口,然而嬴政却有种说不上来的沉重。
他幼时便经历过众叛亲离,知道那些责任和担子压下来能有多难以令人喘息。他不愿他的长子也走入他那条路。
只是上天从不遂人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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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政二十年,长公子扶苏十一岁。
「荆轲逐秦王,秦王还柱而走。群臣惊愕,卒起不意,尽失其度。事不就。于是左右既前杀轲,秦王不怡者良久。」
——《史记·刺客列传》
是夜。
嬴政早没了心思处理政务,只阴沉着脸坐在桌案前,看着摞成山的竹简不发一语。
他的野心磅礴,一统六合的愿望并非一朝一夕之间便可达成,其中遭遇些困难险阻也是他意料之中。然而今日的场景着实出乎他的想象——如此光明正大在朝堂上的行刺令人措手不及,更是险些让他丧命。他走入书房的时候面色不虞,自然没人敢来打扰他。他便独自一人在书案前坐到了深夜。
直到他的门外传来通报的声音。
嬴政一个甩袖,将桌案上的竹简奏章尽数扫到地上。他早些时候怒火滔天,长眼睛的人不敢来触他霉头,可显然世间聋瞎之人颇多,他心情不善时偏偏非要有人送上门来。
正当他打算怒斥来人时,一个他颇为熟悉的身影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嬴政的怒火顿时消了一半,只没好气道:“你来做什么?”
扶苏并不惧嬴政的怒火,径自走到书桌前,将端着的托盘放下,托盘里是一碗仍冒着热气的粥水:“父王半日水米未进,儿臣不忍见父王惊虑忧思,于是命厨娘炖了碗安神的酸枣仁粥来。”
他将托盘中的食物放在书案上,才退后几步,躬身标准地行了礼,又接道:“若父王心有疑虑,儿臣愿先行食之。”
嬴政最后的一点怒火也被这句话拂得烟消云散。他的长子心思过于细腻,甚至品出来他内心存着的那些从未宣之于口的不安。他刚刚遇刺,对身边人的信任难以避免地降至谷底,甚至连吃食都不愿让人准备——虽然一日内有人刺杀又有人投毒的可能性很小,但盛怒之下,他谁也不愿相信。
扶苏见他没有回答,以为他仍在气头上。于是他再度走到书案边,端起那碗粥,用勺子盛了一口放进嘴里,动作快得嬴政甚至来不及阻止。
“罢了。”嬴政被长子的动作弄得一时语塞,只能捏了捏眉心,将托盘移到了自己身前,“父王没有不信你。”
“父王该吃点东西。”扶苏再度垂首退后,坚持道。
嬴政拗不过他,只得端起碗,舀了一勺,放入口中。粥水还温热,似是加了些糖,带着丝丝的甜味,参杂着酸枣仁的微酸,竟是格外开胃。
扶苏见嬴政端起了碗,心下松了口气,又移步到书案边,半蹲在地上,开始收捡起被嬴政打落的桌上物来。
“苏儿莫忙。”嬴政见了他的动作,放下粥碗,阻止道,“此等小事,唤宫人服侍即可。”
不料扶苏却避开了他的手,端正跪在他面前,一字一句道:“礼记有云,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凊,昏定而晨省。父王为大秦殚精竭虑,日日忧劳,扶苏从未侍奉左右,已是不孝。如今父王心绪不宁,恐宣外人再度惊扰,还请父王允扶苏代劳。”
嬴政的手停在半空中。半晌,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扶苏知道这是他默许,于是便低下头细细地整理起来。
嬴政盯着地上那个有些单薄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止一次地思索自己是否将扶苏教养得太过乖觉了。诚然,大秦需要一位有着翩翩风骨的长公子,然而扶苏自小温良恭俭,清风朗月,心思也比常人更细腻敏感,面对他时尤甚,倒少了分秦王身上的肃杀之气。
他欲将他打磨得更冷峻肃穆些,却每每于心不忍。他独揽专权的手段是踩着一具具尸体用鲜血浇灌而来,也深知平和安宁的日子养不出铁血手段的独狼。可真叫他对扶苏下狠功夫磨练,他又并不情愿。
作为一国之君,他希望自己的继承人德才兼备、克己奉公,成为有继往开来之能的贤君明主。
可作为一个父亲,他只希望他的扶苏能平平安安地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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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始皇二十六年,长公子扶苏十七岁。
「王初并天下,自以为德兼三皇,功过五帝,乃更号曰『皇帝』,命为『制』,令为『诏』,自称曰『朕』。」
——《资治通鉴·秦纪》
“父皇。”
扶苏垂首站在书房正中,恭恭敬敬地向嬴政行礼问安。
嬴政没有回答,只是细细打量着他。十七岁的扶苏已经抽条,宽松的白袍披在身上更显得高挑。可嬴政知道,他衣衫的遮蔽下是常年认真习武锻炼得来的紧实肌肉。扶苏对待一切都太过认真,诸子百家他几乎烂熟于心,六艺中更是没有一样是他不精通的。
他是一位几乎完美的长子。
——只除了一点。
公子扶苏好仁德,恶杀罚,不忍人之苦,乃百姓口中良善之至。然而大秦以法度为本,天子之位更非温良恭俭让之人能稳稳端坐。他不曾经历过嬴政小时候的苦难,自然没有他那般果断狠决的心肠。
然而大秦太子须得杀伐果断方能立足天下。
扶苏从十四岁开始入朝参政,早些年间更多的是侧耳倾听,沉默不语,近年来才多有上陈自己观点的时刻。起初,他的观点偶尔略有稚嫩,嬴政也不吝指点。只是在他登基称帝以后,扶苏的陈情都便变得比先前中庸了许多。虽谈不上批判那么严重,但话里话外时常有一种劝诫之感。说得多了,嬴政也偶有不耐烦的时刻。
就连带着宣扶苏进殿的次数也少了许多。
“过来些。”嬴政沉默了许久,心绪百转千回,可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扶苏似乎没料到嬴政会这么说。他怔愣了片刻,才启动脚步,走到嬴政身边,语带犹疑地问道:“父皇……召见儿臣有何事?”
“无甚要事。”嬴政顿了顿,才接道,“父皇许久没有好好看看你了。”
扶苏闻言,有些吃惊地抬起头来,目光直直地望向嬴政的眼睛。十七岁的少年已然有着高瘦身量,只奈何嬴政身形过于高大,以至于扶苏仍比他矮了一个头。
“父皇,”他踌躇半晌,依旧抬着头望着嬴政的脸,缓缓道,“请父皇莫要为儿臣朝堂上所言置气伤身。儿臣才疏学浅,又倚仗父皇偏爱肆意妄为,今日言语间对父皇多有不敬。儿臣现下想来实在惶恐,还请父皇责罚。”
嬴政盯着他的眸子,不发一语。
扶苏这话说得实在漂亮,漂亮到嬴政挑不出一点错出来。若是放到旁人身上,这定会让他升起重重疑心——这样漂亮的话是谁教的?有何目的?若是现下惶恐,何必早前多言?既已出此言,又何必此刻来他这里刻意讨好?
然而望着扶苏那双清澈的眼睛,他却生不出一点儿这样的想法来。
因为他打心眼里知道,扶苏说的每一句话,句句皆出自真心——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御下过于残酷才直言进谏,也是真的因为担心自己的言语伤害到他而多有惶恐内疚。他更是从未想过用言语讨好他的父皇以获得什么好处,仿佛他的心中除了嬴政,便只有大秦与大秦的万千子民。
他的长子是世间最纯粹干净的璞玉浑金。
“父皇没有怪你。”嬴政摇了摇头,“只是为政并非分辨黑白善恶一般简单。苏儿还小,仍有许多要学。”
扶苏垂下眼,低低应了声是。
“没关系。”嬴政心头涌上一阵柔软,干脆伸出手,拍了拍扶苏的肩膀。扶苏似乎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急急抬头望向他,眼底里溢出了一丝藏不住的惊讶。不知从何时开始,也许是自他开始征战六国以来,他和扶苏之间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仔细想来,他已经不知有多久没有安抚过那个曾坐在他膝头吃着甜梨的孩子了。
“没关系,”于是他重重地重复道,“苏儿还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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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始皇二十九年,长子扶苏二十岁。
「二十九年,始皇东游。至阳武博浪沙中,张良令力士操铁椎狙击始皇,误中副车。始皇惊,求,弗得;令天下大索十日。」
——《资治通鉴·秦纪》
“陛下,长公子求见。”
咸阳宫内,一名宫人惴惴不安地低声禀报。嬴政刚刚从东巡返回。博浪沙一行使他怒火滔天,整个咸阳宫内外也因此弥漫着低气压,宫人臣子的一举一动皆小心翼翼,就连后宫姬妾们也不敢妄动,生怕再触了嬴政的霉头。
只一个人除外。
扶苏站在嬴政的寝宫门口,一动不动。嬴政早前吩咐了不见任何人,他也没能在处理政务的书房堵到嬴政,便只能来到他的寝宫门口。宫人纷纷劝他陛下心情不善,让他回去,日后再来,可这次平日里有风度知礼节的长公子不知为何倔得出奇,非要让人进去通报一声不可。
扶苏平日里待下人谦和有礼,从不吝啬感谢与奖赏,宫人心软,不想让他一直在这里干等,最终还是向嬴政禀报一声。
“让他进来。”
出乎意料地,面色疲惫的秦始皇并没有大发雷霆,而是允了长公子入室。
“父皇。”扶苏踏进宫殿,一眼便看见了靠坐在软榻边,手中还拿着一卷竹简的嬴政。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榻边,大逆不道地凑到近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嬴政一番,似乎是确认了这个人并没有什么明显的伤势,才略略拉开了距离,恭敬地垂首施礼。
“今日是怎么了?冒冒失失的。”嬴政从未见过一向克己复礼的长子如此急匆匆的模样,不由得挑了挑眉。
他倒是没料到他这一句话便让扶苏慌忙地跪下请罪:“父皇恕罪。儿臣一时心急,才会如此无礼。”
“苏儿因何事而急?”
嬴政问出口的时候便已经知道了答案,但他更愿意听扶苏亲口说出来。
“父皇……”扶苏抬起头。二十岁的少年已隐隐有了嬴政当年君临天下的气度,却又比他周身萦绕着肃杀之气的模样柔和了些许。只是这次,嬴政看到的除了那熟悉的面容外,还有长子那微微泛着红的眼眶——这让他把所有想说的话全都咽回了肚子里。
“父皇,扶苏担心您。”
不出所料地,他的长子没有说什么漂亮话,但仅这一句,便已经足够将他的赤子之心完完整整地剥开在嬴政面前。
见嬴政没有什么反应,扶苏深吸一口气,又道:“自从巡游消息传来,儿臣几乎夜夜不能安寐,生怕……生怕父皇被贼子所伤。如今见到父皇无恙,儿臣已然心安。不便打扰父皇休养生息,儿臣自当告退。”
“你费这么大周章跑来朕的寝宫,就为了看朕一眼?”
嬴政这句话本意是想让他多留片刻,并没有责备的意思,可扶苏似乎误解了他的意思,很快地调整了情绪,又变成了那个完美的长公子模样。
“儿臣不请自来,已然于礼不合,不敢过多烦扰父皇。”
嬴政恍然意识到,不知何时,他的扶苏已经不再是小时候那个会抱着他的腿喊“父王”的孩子了。比起亲密的父子,他们更像本分的君臣。也只有遇见了行刺这种大事的时候,他才能从扶苏脸上看到一点儿完美面具下的真实模样来。
“朕不觉得烦扰。”嬴政叹了口气,拍了拍身侧的软榻,示意扶苏坐过来,“留下,陪朕说说话吧。”
他也想念他许久未见的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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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始皇三十五年,长子扶苏二十六岁。
「于是使御史悉案问诸生,诸生传相告引,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馀人,皆坑之咸阳,使天下知之,以惩后。益发谪徙边。始皇长子扶苏谏曰:『天下初定,远方黔首未集,诸生皆诵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唯上察之。』始皇怒,使扶苏北监蒙恬于上郡。」
——《史记·秦始皇本纪》
“陛下息怒。”
扶苏直直地跪在大殿正中,声音中听不出任何波澜起伏,平和清朗,一如既往。嬴政端坐在高高的龙椅之上,面容被冕旒遮蔽,晦暗不明。
“臣不敢妄议陛下圣意, 然天下纷乱初定,百姓亦须休养生息。臣恐重法之下有生变故——”
嬴政越听越头疼,忍不住将手边的玉杯朝着扶苏的方向扔了过去。制式精美的杯盏擦着扶苏的面颊掠过,在他身旁不足一尺的地方摔得四分五裂,试图截住他还未说完的话语。
“——还望陛下三思。”
嬴政死死地盯着面前直言进谏的长子,呼吸变得愈发急促起来。
在一些夜深人静的晚上,他偶尔会想,自己是否把扶苏惯得太过放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扶苏与他的政见逐渐越来越不同,关系也越来越疏远。他不再称“儿臣”,也不再叫自己“父皇”,而是以君臣之礼相待,从未有过任何僭越之举。虽然对方那克己守礼的性子不会让他们之间的气氛变得针锋相对,但每每谈论到类似话题,嬴政总觉得颇有些剑拔弩张的意味。
“好啊,好啊。”他深吸一口气,怒道,“朕还未论你怯懦无能之罪,你倒是有胆觉得朕治理不好自己的天下!”
“臣不敢。”而即使面对这样一顶帽子扣下来,扶苏依旧端正地跪在原地,没有动摇,“陛下六合一统,令四海昌平,臣万死不敢妄议。”
“不敢妄议你也妄议多回了!”嬴政依旧怒火未消。他已许久没被臣子如此顶撞过,陌生的感觉令他几乎难以控制住自己说出口的话,“既然朕如此不堪政务,不如朕早早万年,你来取朕而代之。”
直到此刻,扶苏脸上才露出一丝惊慌的表情。他抬起头,隔着大殿望向嬴政被遮蔽在冕旒之后的面容,急急道:“陛下慎言不祥!”
“呵。”嬴政仔细打量着他的脸,似乎要把他的伪装看破一般——然而不论他怎么端详,他都只能从那双熟悉的眸子中看到溢满的担忧和顺服。可水深易测,人心难量。他不信有人会对帝王之位毫无兴趣。
“人之逐利,如蚁趋膻。你敢言你对朕的天下没有一丝妄念?”
“臣从未有过不臣之心。”不知是不是错觉,嬴政忽然觉得扶苏的声音有一丝颤抖,但又细微到几乎捕捉不到,“臣失言在先,罪该万死。可臣心向陛下,未生二意,生死皆为大秦。此心昭昭,日月可鉴。”
“一心向朕,未生二意?”嬴政冷笑了一声,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一个恶毒的念头,还未等他来得及阻止自己,便不由自主地将话说了出来。
“既然如此,等朕万年之时,你便来为朕殉葬,如何?”
大殿里一片寂静。
直到听见那声如玉润般的“臣谨遵陛下圣意”时,嬴政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荒谬的话。父死子殉,这不论放在什么时候都是滑天下之大稽的言论。如此气头上的话,他本不觉得扶苏会当真,可是当他再度对上长子平静的眼神时,他才意识到扶苏似乎没把这句话当做玩笑。
——他的长子从小到大都只追随过他这一个神明。
“臣愿追随陛下而去。”扶苏再度开口,声音依旧从容,似乎没有任何对于他那句气话的质疑之意,“只是臣尚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陛下莫要再命他人陪殉。大秦初定,天下不安,臣以为陛下莫要让有心人抓住把柄,枉造杀孽。”
嬴政刚刚被自己气话浇灭的火气霎时又冲上了头顶——他的好儿子还真是连命都不顾了也要殚精竭虑地为了大秦打算!若不是他手边的那一个玉杯已经被扔了出去,他恨不得再拿点什么砸他一砸。
“滚——”他甩袖指向大殿门口,沉声怒斥,“给朕滚出去!”
扶苏似乎料到了嬴政的火气,他抿了抿唇,俯身行礼:“请陛下息怒,莫要因气伤及龙体。臣先行告退。”
嬴政望着他缓缓退出大殿的背影,终于是露出了一点疲态。
次日,秦始皇下旨,使长公子扶苏北监蒙恬于上郡。
这道诏令嬴政已思量许久,只是他每每想颁布的时候,那颗心疼他长子的心又突突跳动起来——他并不愿让这个温润傲骨的人远赴边疆之地,染指苦难与险阻。
可大秦终究需要一个铁血决断的继承人,而这样的气度与魄力只能在充满金戈铁马与杀伐的血泪中锻炼出来。
边疆苦寒。
好在有蒙恬与三十万军在侧,没有人动得了他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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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始皇三十七年。
「始皇恶言死,群臣莫敢言死事。上病益甚,乃为玺书赐公子扶苏曰:“与丧会咸阳而葬。”书已封,在中车府令赵高行符玺事所,未授使者。七月丙寅,始皇崩于沙丘平台。丞相斯为上崩在外,恐诸公子及天下有变,乃秘之,不发丧。棺载轀凉车中,故幸宦者参乘,所至上食。百官奏事如故,宦者辄从轀凉车中可其奏事。独子胡亥、赵高及所幸宦者五六人知上死。」
——《史记·秦始皇本纪》
「于是乃相与谋,诈为受始皇诏丞相,立子胡亥为太子。更为书赐长子扶苏曰:『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馀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秏,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将军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宜知其谋。为人臣不忠,其赐死,以兵属裨将王离。』封其书以皇帝玺,遣胡亥客奉书赐扶苏于上郡。」
——《史记·李斯列传》
嬴政一边咳嗽着,一边竭力将玉玺盖在了那道诏书上。不知为何,他的病情突然恶化。即使他再不愿意面对,事实也摆在眼前:他的时间不多了。
而在病榻缠绵的日子里,他总是止不住地想起两年前被他发去上郡的扶苏。北疆艰苦,虽有蒙恬照拂,却不知道他是否安好?他从未与他的长子置气。他的愿望自他从诗经中细细选出这个名字后就从未改变过。
扶苏扶苏。
他只希望他的长子终有一天能长成真正足以庇荫天下万民的参天大树。
嬴政叹息一声,挥手唤来那个一直在他身边服侍的宦官。
“赵高,传朕旨意,将这封诏书快马送至上郡。”
他的位置,从始至终只有一人配坐。
只是,不论是二十七年前在咸阳宫里接过刚刚出生、皱皱巴巴的婴儿的那个秦王政,还是此刻盖下帝印,将传位诏书交给赵高的那个秦始皇都从未想过——
他和他的长子都没能活过三十七年的那个漫漫冬夜。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