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刃总是会路过那条河,河边满是疯长的芦苇,春天长出的新茬和已经长成的芦苇相互纠缠,人走进去一不小心就会被绊倒,沾上满身烂泥。
某个春日的清晨,刃又一次来到河边,他专门挑了一个人少的时间段。
刃向河中走去,太阳还未完全升起,河畔还有些晨雾,也许是昨天刚下过雨的缘故,脚下泥泞不堪,鼻腔里充满了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周围静悄悄的,有河水向远处流去的声音,还有扯着嗓子叫的不知名鸟类,像是给寻死之人唱着敷衍的挽歌。
刃拨开芦苇走向河水中,冰冷的河水没过腰际,刃感受到无与伦比的轻松,正要继续前进时,他听到有个小孩的喊声:“喂!那个找死的!”刃顿了顿,他觉得这里应该没有第二个跳河的人,于是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一个小女孩,身材偏瘦,脸上脏兮兮的,因为晨雾他看不大清楚,但是小孩一双金色的眸子却像猫一样亮,灼灼目光穿透晨雾,落在刃身上。还没等刃说话,那小孩再次开口:“喂,你身上有钱吗?”
真是没礼貌的小孩,刃在心底里如此评价。他转身继续向河中走去,那小孩又喊:“你能给我买点吃的吗?我没钱,也没地方去。”
一个小女孩,这个时间点出现在人迹罕至的河边,穿得脏兮兮的。不知道是还未被磋磨殆尽的同情心,还是被这个没礼貌小孩呼来喝去的恼怒,总之使他成功停下了脚步。
刃转身向岸边走,站在河岸上,水顺着他的衣服下摆滴落在脚边的野草上,很快洇出一块深色的水渍,加上他黑色的长发和周身阴沉的气质,看上去像是刚从河里爬上来的水鬼。
水鬼开口说:“我有名字,我叫刃。”
小孩点头:“哦好,我叫星,刃你有钱吗?我没地方可去了。”
十五分钟后,刃和星站在小卖部外面,一人手里拿了一个桶装方便面,刃从口袋里摸出湿答答的钱递给老板,老板看了看后摆摆手让他们赶紧走。
星端着方便面看向刃,问道:“没热水,怎么办?”刃说:“我不管你,你爱去哪去哪。”星看着刃,说:“我真的没地方去了……”
又过了五分钟,刃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捂着额头,似乎在问自己为什么脑子进水一样地不停答应这个小孩的要求。
“她是这附近孤儿院的孩子,总是跑出来说自己没地方去,让陌生人给她买吃的。”民警的话还回荡在耳边,刃不由得看向在长凳另一头,星正晃荡着双脚喝方便面的汤。一碗汤下去,她打了一个响亮的嗝。
察觉到刃的视线,她走到刃的面前说:“要不你把我带走吧。”
“为什么?”
“反正你都要寻死了,不如把钱花光再死,正好我缺钱。”
星说出这话的时候没有一点波澜,一点不像一个小孩。刃蓦地想起民警跟他说的后半句话:“……孤儿院的孩子越来越少了,那些大人物不会把钱放在一个没有价值的孤儿院上,这孩子也是个可怜的。”
“好。”刃听到自己如此回答,星朝他伸出手,竖起小指朝刃说:“拉勾。”刃看着眼前一本正经的星,半晌没说话。
星胳膊举得发酸,正想换只手举着的时候,一根被绷带缠了大半的手指轻轻勾住了她的小拇指。
“好。”她听见那个男人沙哑的声音。
两人做完笔录、联系孤儿院的负责人、走过一系列形式主义之后已经是下午时分,走之前星还在派出所食堂蹭了顿饭。
刃带着星离开派出所往现在居住的地方走去,一路上星喋喋不休,而刃心不在焉地听着,时不时发出几声气音敷衍一下。
孤儿院不在意她的去向,刃的情况不可能通过正规手续领养小孩,他们说那就把档案留在孤儿院,反正星平时也见不到人影。
这些是出了派出所后负责人跟他说的,能看出来星在孤儿院算是一个棘手人物。负责人很乐意有冤大头来接手,甚至表示可以提供一些资金帮助。
星后面发现刃根本没在听,渐渐收了声,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刃感觉到叽叽喳喳的声音渐渐消失,回头看了一眼,见到人还跟在身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放慢了脚步。
刃站定在一栋筒子楼前,星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没注意到他停了下来,直直撞了上去。她揉着鼻子从刃的背后探出头,没好气地问:“你不会想跳楼吧。”
刃没有搭理星的揣测,惜字如金道:“走前面。”这筒子楼里鱼龙混杂,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把小孩放在自己的视线之内。
这是一栋非常标准的老旧筒子楼,楼梯间极窄,双人并行需要侧着身子才能勉强通过,倒霉的还会蹭上满背的墙灰;楼道狭长,一眼望不见尽头,走进去犹如某种生物细长的喉管。
常年不见阳光的楼道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其中油烟味和霉味是主流,很可惜这两种味道并没有一个盖住另一个,起到净化空气的作用,反而混合后产生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怪味。
说好听点就是烟火气,说白就是脏乱差。
星当然不会用“烟火气”这样的高级词语给老破小挽尊,她只会捂着鼻子然后嘟哝一声“谁吐这了?”
刃看见星东张西望,最后目光停在家家户户门口摆的煤气罐和长桌上,开口道:“这里房子太小做不了饭,只能挤在楼道里。”
他看到星的眉头皱了一下,补上了他的下半句:“我就住这里,要是后悔了就回去。”
星拉着刃的衣角嘴硬道:“没后悔,我只是在防止你突然想不开破窗而下,到时候我就解释不清了。”说着两人的目光一起落到了楼道里已经没有玻璃阻挡的窗户上。
刃面无表情地看了眼星,星也不甘示弱地看了回去。
“你要是跳下去了,我真的说不清楚。”星冷静地陈述自己的观点。
“这里是三楼,摔不死人。”刃也同样冷静地表示他没有把自己摔成半身不遂的计划。
两人又恢复到刚从派出所出来的状态,默默地向上走去。星在心里数着楼层,数到六楼的时候刃开口:“到了。”然后侧身从她身边走过,拐进靠右手的楼道。
楼道里微弱的感应灯勉强亮起灯光,刃摸出钥匙,咔哒一声开了门,老旧的铁门发出巨大的响声,星说:“你家门该上点油了。”刃头都不回地说:“没必要,过两天又成这样了。”
星“哦”了一声,跟着刃走了进去。星环顾四周,打量着全新的环境:房间不大,离大门最近的是卫生间,十分狭窄,转身时还要小心不要把架子上的东西碰得七零八落。正对大门的是一面巨大的落地镜,镜子前面悬着一根铁丝,上面挂着毛巾。
往里看去是一间起居室,剥落的墙皮显示着这间屋子的年头,一个高到顶上房顶的书架靠着墙,本应该在书架上的书籍都在地板上胡乱地散着,一看就知道是被人从书架上扫到地上的,书籍中还夹杂着皱巴巴的纸张,星扫了一眼,上面画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目光向内延伸,很快就撞到房间的另一头,靠窗的地方摆着一张小木床,上面同样铺满了被揉皱或者被撕碎的纸张。看着满地狼藉,星问:“我们在哪吃饭?”
刃从走到那个巨大书架的另一侧拿出一张折叠桌,又不知道从哪里踢出来两个塑料矮凳,向星展示着“餐桌”。
星眨了眨眼睛,接着问:“那我睡哪?”刃说:“你睡床,我打地铺。”星看着满地的白纸,脑海忍不住浮现他用碎纸垒一个地铺然后睡上去的诡异场景。
刃就在她一脸一言难尽的表情中从床底拉出来一个纸箱,打开后从里面抱出一套新的被褥,然后说:“来搭把手。”
星抱着被褥,上面还有一股长久未开封的味道,她看着刃将小床上原有的陈设放下来,然后从她手中接过被褥铺好、捋顺,动作十分熟练,床单铺得很平整,边角都整齐地掖了进去,很难想象这样的人会在铺满废纸的屋子里躺着。
不过他都去寻死了,估计也不在乎房间的整洁了,星在心里如此评价道。
星没有说什么,默默移开了视线,看向窗外西斜的太阳。阳光将窗外路灯的影子长长地拉进屋子,拖出一条黑色的警戒线,落在刃的身上,就像是把他切开来一般。星觉得很有意思,于是转而盯着刃的身影。
“在看什么?”一道声音强硬地挤进她逐渐飞远的思绪,星回过神来,刃正皱眉看着她。星也不甘示弱地看向刃回答:“看你啊,看你的阴阳脸。”星指了指刃一半亮一半暗的脸,毫不留情地说:“怪吓人的,感觉像通缉犯。”
刃已经不想再强调有关礼貌的问题,于是忽略了她刚刚的发言,说:“铺好了。”
星躺到床上,奔波一天的疲惫感突然涌了上来,她感觉自己眼皮要吞下眼珠一般,怎么睁也睁不开,她打了个呵欠,听着身下床板咯吱咯吱的声音,强撑着问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
“刃,这床不会睡着睡着塌了吧。”
“我睡那么长时间都没塌。”刃在地上腾出一块地方,刚刚铺好褥子,头也不抬地回答。
刃没听到小姑娘的回音,奇怪地抬头看了一眼,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直到最后一丝余晖也从房间里退出去,刃躺在地铺上,隔夜奇差的筒子楼让他清楚地听到各种动静:楼底下小贩出摊的声音、居民讨价还价的声音、还有楼里下班的人开门的声音、楼道里灶台开火和菜入油锅的声音。
刃闭上眼睛,这些声音在他的头脑中盘桓,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而如今在这些嘈杂的声音里又多了一道平稳的呼吸声。
“明天再收拾。”刃如此想着,在嘈杂声中也进入了梦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