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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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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11-29
Words:
2,729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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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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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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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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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

饥荒

Summary:

歧路亡羊。

Work Text:

二十二年前,我八岁,高杉和家里彻底决裂,搬到我们村塾里来。第一天晚上没有多余的屋子,松阳让他和我一起住,我很不满,但接受了这样的安排,不然我铁定会吃两个来自老师的爱的拳头。松阳找来两床褥子,高杉一床我一床,我不太习惯和人并排躺在一起睡,显然高杉也不习惯,所以他半个晚上都没睡着。我小时候精力旺盛,困意比约会许可来得还迟,于是自然而然地听见高杉越来越急促的呼吸。我知道那是什么,但我觉得莫名其妙。我无聊得咬手指、蹬被子,高杉没有发觉。

我六岁时遇到过一场干旱,差点渴死在路边,全靠喝乌鸦的血活下来。我听见高杉吸鼻子的声音,突然联想到淅淅沥沥的山洪,嘴里干得厉害。我爬过去,掀开他的被子,看见他脸上水淋淋的,像下了一场雨。于是我在他的脸上舔了一口,然后发现咸得要命,不如不喝。他完全呆住了,似乎没懂我在干什么。我说真难喝——真过分,我不该这么说的,但他确实浪费。他勃然大怒,和我打了一架。这是我们打的第三十四场,因为发生在好梦正酣的夜里,所以不为人知。

十六年前,我十四岁,身高像地里的麦子一样猛蹿,一边长一边饿,每天夜里都从饥饿里醒来。松阳钱不多,养不起那么多食量比牛还大的家伙,我算一个,高杉算一个,假发算一个。其实我们最饿的时候能生啃地上的草皮,但由于没钱,我们宁可肚子里兀自闹得像打雷,并想方设法地让它声音小一点。松阳一直不知道。我们尝试过到富贵人家打牙祭——偷偷翻墙进入厨房里,拿点吃的就走。然后我们差点被抓住,告到松阳那里去,或者让他们有理由直接把松阳抓起来,说他教坏学生。我们再也没这么干过。

有一天晚上,我饿得梦游到厨房,看见假发蹲在灶台边,心平气和地流口水。我说你在看什么,他说我在看荞麦面,我说你疯了吧,那是秸秆,他说这叫画饼充饥,你不懂就不要乱讲。我们都觉得对方有病。十分钟后,厨房的门又打开了,一个矮子走进来。我说你是来偷吃的吗,高杉说我来看你们饿死没有。幸好他来了,因为天已亮起一半,到时候松阳进来看见我们,指定没有好下场。我们蹭着墙根溜出去,顺便掐走一只昏头昏脑撞到我们脚边的田鼠。

当天下午,我们烤了那只耗子,吃得满嘴流油,假发悲伤地说耗子都比我们肥。我说有吃的就不错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高杉啃着田鼠的腿,什么都没说。然后他失踪了整整一天,我们找了他半个晚上,第二天早上他却自己回来了。我给了他鼻子一拳,打出血了,他一言不发抹掉血,迅速打回来。我们光明正大地比试了一回,这次没有记进他的胜负簿里。打完之后,我瘫在地上不想动,他爬起来,扛起一袋看上去就很重的东西。这是什么?我问他。他压根不回答,跟着假发往村塾走去。后来我才晓得那是一袋米,我们都不知道他是上哪儿搞来的。再后来,后来的后来,到松阳被抓之前,我们一直没再挨过饿。

十四年前,我十六岁,正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命比路边的野草还便宜。辰马没来之前,我们的军饷全靠打劫敌方,抢到多少吃多少,没抢到就饿肚子。武器要钱,兵甲要钱,伤药要钱,粮草要钱,我们穷得叮当响,差点把死掉的人也吃下肚。高杉骂我什么都吃,也不怕把自己吃进阴曹地府。我说死也要当个饱死鬼,人怎么能饿着肚子上路。他踹我一脚,我顺势倒地,啃了一口死人怀里发霉发酵的草饼。过了一会儿,他怒气冲冲地走了。

幸好当晚是我放哨,否则高杉这个不负责任的混账会害得我们全军覆没,直到傍晚他都不见踪影,不知道上哪里逍遥快活去了。我饿得难受,偷偷挖两株白茅的根,衔在嘴里慢慢嚼。我突然觉得被人踢了屁股,大叫一声跳起来,然后看见脸色特别难看的高杉。你在吃什么?他说。吃你祖宗,我说。他居然没骂回来。他把一兜子沉甸甸的东西搡进我怀里,扭头就走了。我打开布包一看,是一堆个头丑陋的红艳艳的野果。

十二年前,我十八岁,四处流浪不知归处,饥一顿饱一顿,没死就是最大的奇迹。我落魄的时候,缩在路边睡觉都有人把我当乞丐,丢两块硬币给我,够我买个冷冰冰的馒头。我饿不饿,我也不知道,反正我烂命一条,死了自会有野狗给我收尸。我很习惯这样的生活,日子就这么过,得过且过,我不想有太多要求。我偷过东西、抢过乞丐的饭碗,被人追着打,没打死就喝两口偷来的酒,浑浑噩噩地过,喝多了倒在路边差点冻死。人生就是这样,杀人或者被人杀,被自然杀死、被生活杀死、被自己的错误决定判处极刑,我因此把生命糟蹋得千刀万剐。我有的是办法自寻出路,但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某天我被人围殴一顿,丢在垃圾堆边,原因为何我已忘记。如果我死在这个晚上,那也不稀奇,但有家伙把我拖走了,我懒得动弹,心想莫非真的有野狗愿意要我这块酒水和呕吐物腌透了的臭肉。我被丢进热水里,差点呛死。砰的一下,有人用巴掌砸我的脑袋——记错了,好像是张毛巾。我记不太清了,倘若我被带去的是富丽堂皇的销魂窟,我定能把这刻进脑子最深处,然而那似乎只是家破破旧旧的小旅馆,有热水有床铺有个古里古怪的人。我以为他是腊月里醒来的恶鬼,流窜的万千匪徒之一,要对我图谋不轨。他什么都没做。第二天早上,屋里只有我一个人,楼下老板跟我说房费早就交好了。

我现在三十岁,不老不小,孤苦伶仃地养着两个孩子一条狗,在婚恋市场上最不招人喜欢,谁也不要。上了年纪的人喜欢做梦,梦见以前的事,梦见白天里输掉的钱,梦见年轻时没讨到的老婆。我白天睡觉的时候不做梦,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反而梦话连篇。梦里什么都有,梦里什么都没。我只管做我的梦,睡一觉起来什么都不记得,便能潜心钻研次日的早餐。每天晚上都有个人从天而降,掉进我的梦里,我作为梦的主人却对此束手无策。我东躲西藏,也逃不掉那个鬼一样的影子——也许那就是真正的鬼,如附骨之疽,叫人霉运缠身。真叫人讨厌。

我说,矮子,你怎么还没死啊。

他不说话,只安安静静地笑。

我说,真荒唐,你到梦里来索我的命了。

他送我一刀又怎样,我反而觉得合情合理,可他一直在笑,离我不远不近,不论我怎么走,始终是那段距离,像是在房梁上打了两颗钉子,他是其一,我是其二。钉子上拴了一块铁锭,时间太长,铁锭就把钉子带走,铁锭坠在泥地上,钉子陷进淤泥里。谁会去找那颗钉子呢?等人发现它的时候,它已经锈得没法用了。而最为悲惨的是仍有线绳连在两颗钉子间,剪不断理还乱,要么将它们一齐扔掉,要么委曲求全,留一个腐烂的铁锚挂在梁上。我活得好死不掉,拖着一条长得要命的绳子,绳子后面挂了太多东西,没有一样不把我钉在人间。我说让我自由吧,绳子说,不准。

世人爱说黄粱一梦,往枕头上一倒,一辈子就在脑子里走过。我一辈子太短,煮不熟一锅黄米饭,打开锅却发现是忘了给电饭煲插电,厨房的插座又短路了。老太婆重重敲门,眼镜正在道歉,门外人仰狗翻。怎么也喂不饱的青春期女孩呜哇呜哇地冲进来,问今晚吃什么,她饿得身高都要缩短了。她看了一眼锅里,然后跳起来,用手臂勒住我的脖子。

然后狗也扑到我身上来,然后眼镜也扑到我身上来。我快被压窒息了。头晕眼花里我看见有人吧嗒吧嗒地抽烟,把满屋吐成云雾缭绕的仙境,我以为他上了天堂。我说你也配上天堂,他笑了笑,没说话。吃什么。吃什么?今天晚上吃什么?明天早上又吃什么?一大堆问题铺天盖地砸下来,把我砸得脏腑紧缩,差点心脏骤停。不知道,我怎么知道。我从来没有知道过。明天早上吃什么呢?

我说,吃个屁,今天晚上就让我饿死吧。

然后我醍醐灌顶,茅塞顿开,恍然大悟,灵台清明。饭也不是非吃不可,人也不是天天都要吃饭。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地方能真正饿死我。我洋洋得意昂首挺胸地走出门去,喜笑颜开,头也不回。他们觉得我失心疯了,追出门来。你要干什么,这时候你要去哪儿?我嘿嘿一笑:今晚我要不醉不归。

我无视所有人的指责和抱怨,鞋子一蹬,往楼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