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J在学校碰到了S。
从他搬离和S共用的工作室转去了K那里，至今已经有三个多月了。虽然寄居在K的工作室得K指导，但他却再难找到什么创作的灵感，一直没写出什么令K满意的作品。
J在钢琴旁一待就是一整天，脚边堆满了成团的稿纸。K对于他创作出来的不满意的作品，总是将它们直接撕成两半。
他是个对声音极其敏感的人，从没对任何人说过，他害怕那种纸张撕裂的声音。每种纸张撕裂的声音并不相同，厚实的纸如那些琴谱教材粗糙的封面，往往发出一种很钝的声音，而像K为他准备的这种薄而韧的稿纸，在被撕裂时声音会更加尖锐。这声音的音量并不大，却总是钻进他的耳朵震颤着他的鼓膜，他甚至想捂住双耳，可这声音还是会敲击着他的颅骨，直接传进他的脑海里。
那些写错或者废弃的稿纸，S一向只是整齐地摞在一边，他则在烦躁的时候把纸团成团扔在地上。S一边笑他扔在地上还不是要自己收拾，一边把地上的纸团一个一个捡起来，展开抚平，摞在一起。揉皱的纸张相叠变得很有厚度，S用手向下压，纸张还是不听话地弹回原位。继续压，继续弹，再继续压，再继续弹。他看着稿纸抬着S的手上上下下，终于还是投降了，拄着S的手把纸按了下去，说自己再不乱扔了。
可他现在脚边又堆满了纸团。
他脑子里充斥着杂音，听不到一个干净的音符，空白的五线谱仿佛打了结，拧成一段一段的残章。隐约听到一些小二度的不协和音，扰得他头晕眼花。
他放下纸笔，决定出去走走。
炎热已经是这个季节最不值一提的事，时间已经将近晚上六点，但天色依然大亮。在人来人往的路上，车流声、人们的交谈声、小孩子的哭闹声、街边店铺里传来的音乐声，喧闹着、簇拥着涌进他的耳中，一件一件听得清清楚楚。他开始后悔为什么没有开车出来。
漫无目的地上了一辆公交车，敞开的车窗依然将车外的声音纳了进来，好在还有风拂着脸，连耳畔的声音也变得失真，要是能有片刻的安静就好了……
双眼不受控制地合上了，意识陷入一团粘稠的黑暗。他也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清醒着，他有触觉、能闻到、能听见，可他动不了，身体好像被弹力绳绑在座椅上，软绵绵地卸掉他身上的力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可能只有短短几分钟，他突然听到熟悉的车站名，甚至还没来得及思考究竟是哪里，就下意识地揉着还看不清楚的眼睛摇摇晃晃地下了车。
啊……
他垂下手，手指上还沾着困倦的眼泪。
怎么坐车坐到学校来了。
校园里，连空气都泛着弹奏跳音时的轻快，夏天的晚风吹来多少向往，连带着J身上的裹着的那层易碎的外壳，都被吹得变成了一层柔软的薄纱，轻飘飘地盖在他脸上。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走进了学校，分明可以继续往前走走或是坐公交回去，可他却像个硬被拉上台手上被塞了指挥棒的人，根本不知道如何指挥自己的四肢，只能任凭双脚自己行走。
J走得很慢，这条从校门口走到教学楼的路他再熟悉不过了，他跟S走过很多很多次。他跟S专业不同，每学期只有一两节课在同一个时间。自从租下工作室之后，他们每周只有这么几次机会，能一起从校外的工作室一起走到教学楼。
一起出门的时候，S总是站在门口等他。他不爱背包，只单独拿一本书夹两支笔，塞给门口等待的S帮他拿着，S则直接装进自己的包里，等到了教学楼不得不分开的时候，再拿出来给他。
从进了校门口，没有了匆匆赶路的行人，他和S得以并肩行走。比起说话，他更多的时候都是安静地听着，目光从地面移到S的侧脸上。S长着一张很好看的脸，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法否认的，他觉得自己很多时候都是被这张脸骗了。
S突然侧头看向他，意料之外的对视让S眨了眨眼睛笑了起来。S要比他高一些，看着他的时候眼神微垂，睫毛的的阴影挡住了一半的虹膜，但乌黑的瞳孔一刻不错神地望着他，隔着眼镜片也不曾消减。
是了，其实是这双眼睛，他一直都知道的。看着这双眼睛，他一次一次说服自己相信S，或许他说的是真的。
但他现在不想也不能再看到这双眼睛了。
……真糟糕。
回过神，J已经快走到教学楼楼下，如果他知道会在这里碰到S的话，他刚才一定在校门口就坐车回去了。也许他根本就不应该出门。
S并不是独自一人，正一边跟同行的人说着话一边走出教学楼。他看不清S的表情，但那绝对不是什么愉快的闲聊，他们似乎在争执什么，S看起来有些激动，可说话的内容J一点也听不到。
他往路边的树旁藏了藏，不想让S看到自己，偷偷探出半个头，看到S跟同行的人道别，往跟自己相反的方向走去。
天已经黑下来了，S的背影逐渐融入夜色，很快、很快，直到他再也看不见。
他不敢再看了，就好像降临的夜色也蒙住了他的双眼，让他在最熟悉地方迷了路，绕来绕去只不过是鬼打墙。
必须得回去了……
他转身跌跌撞撞地离开，突然有些喘不上气，他只能不断拍着胸口缓解，试图拍散胸口堵住的一团郁结，可反而让他越来越难受。
啊……
眼睛里突然控制不住地滚下眼泪，他停住脚步，发现胸口的憋闷渐渐好些了。
但是眼泪为什么止不住呢？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