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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2 of 東離劍遊紀
Stats:
Published:
2024-11-29
Words:
8,302
Chapters:
1/1
Kudos:
32
Bookmarks:
3
Hits:
504

【殤凜】徒花

Summary:

前言:
1.由咩太太策劃的噗浪活動 #凜雪鴉不存在的生日 #11/31 賀文。
2.可視為獨立篇章,或殤不患生賀《無往不利》後續。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他看著眼前男人拔出腰間兵器,依舊是當年那一把,連掠風竊塵都曾看走眼的無鋒之刃。其根基內力之深厚,抵達的武學境界早已不拘於其形,一草一木萬物皆可為劍,此人亦是他此生所見最高的山巔。
此時此地,他倆的對峙並非反目、無關愛憎、不為證道、不求生死,僅僅只是閒得慌,才會打了個比兒戲還兒戲的賭。話是這麼說沒錯,但──

「我打殤不患,真的假的?」

凜雪鴉還是忍不住吐槽道,他捧著新購置的精工煙管,雖說其中煙草如舊,如今頂多解解饞,替代品是完全無法與「煙月」相提並論。

 

約兩個月前,凜雪鴉在替殤不患準備「驚喜壽禮」時失手,本想贈對方妖劍一把,結果卻是他的煙管被封印進魔劍目錄之中。有道是「君子不奪人所好」,他原以為老實如殤不患會乾脆得歸還,怎料這份陰錯陽差竟勾起對方玩興。

「你這可是自己送上門的啊。」劍客答得理直氣壯,嘴角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
「堂堂掠風竊塵豈是那種,會把送出手的東西再要回去的心胸狹窄之人?」
以此話為開端,盜賊與劍客持續了整整三天三夜不間斷的攻防,後者比預想中更擅長逃跑。畢竟原本在西幽就是朝廷欽犯,還得時刻提防邪教神蝗盟,如果那人口中的禍世螟蝗當真擁有通天本領,總能成為其漏網之魚的啖劍太歲絕非任人宰割的池中物。

凜雪鴉不得不承認只憑藉盜術確實難以得手,那麼若是他採取無限趨近於底線的手段又當如何。
「你給我堂堂正正來啊。」像看透他的心思,殤不患如是唸道。
本就無規則可言,只顧自說自話的賊人啖劍太歲當真狡猾、可惡至極。

抽兩口煙冷靜一下,那把煙月可是他至今最滿意的傑作,隨心所欲千變萬化,釋出的煙霧可欺瞞感官、讓人產生幻覺,開鎖時精巧如引線穿針,化劍時鋒芒寒如冰霜,同時也澄如明鏡,映照出誰將粉碎的傲心。
嗯,退一步越想越氣。放下那早已不存在的無謂自尊,花些時間精力再重新製做一把,對凜雪鴉來說分明輕而易舉,何苦繼續糾纏不休。

「那就給你個機會,若能勝過我,便答應你一件事。」
總是能在最剛好的時機,說出最牽動人的話語,盜賊見劍客佯裝從容的表情裡有幾分躍躍欲試,這場異常認真的玩鬧身為被動防守一方,其辛勞程度可想而知。
「哪怕你是想要捲軸中的任何一把劍,也絕無二話。」
所以才會提出這種,明顯是睡眠不足導致頭腦發熱,事後回想必然會懊悔不已的條件。
「好,比什麼?」

 

凜雪鴉看著那人隨手在沙地上勾勒一個圓,進入圓中心的殤不患隨即擺開架式道:
「讓我踏出這個範圍,就算你贏。」
規則聽似簡單,難度對比先前有過之無不及,劍客雖畫地為牢,那個範圍卻恰好是他劍尖所能觸及的極限。
「比試只有一炷香的時間,別想拖延啊。」
語畢,只見殤不患將一粒石子射向隨手插在一旁的立香之上,摩擦的星火將其點燃。
稍加細想便能得出,那人其實也只有「比武」這個選擇,對手是號稱無所不能的掠風竊塵,除絕對武藝外的任何領域皆沒有勝算。

「你啊,完全沒把殺無生或蔑天骸放在眼裡吧?」
見盜賊遲遲未有動作,殤不患突然開口,所提及故人應與眼下比試無關。
「不患是在說什麼呢?」因那突兀內容眨了眨眼睛,凜雪鴉皮笑肉不笑得偏過腦袋反問道。
「哈,就是有那種感覺。」單論閱歷,收集了足以集結成冊的聖劍魔劍、得名「啖劍太歲」的男人絕對稱得上見多識廣。

「你理應最討厭自認武藝高強、自以為無人能敵的武者,所以現在的心情很複雜。」
想來被他評價為性情溫厚、遲鈍好騙的殤不患,初次見面時也是撒了個瞞天大謊。

「偏偏我這人唯一的可取之處,只有打架老厲害了,你不試著奪取我的這份驕傲嗎?」
他們彼此都擅長藏,無論是藏起一身鋒芒,藏起肩上的沉重使命,抑或早在相遇的很多年以前就已經放棄的念想。

 

或許是因為錯失了歸還時機,有些下不了台的殤不患才會想將錯就錯,難得能從對方手中獲得主導權,也是有些上頭了才會挑釁凜雪鴉至此。

一開始劍客時刻緊繃神經,提防著盜賊的一舉一動,但凡覺察其存在無論是真有蛛絲馬跡,抑或單純直覺他都直接拔腿就跑,有如鬼抓人遊戲般持續了整整三天三夜。
直到第四天正午,踩著比流星步更迅速的步法,貌似忍無可忍的凜雪鴉將他給攔截。
「你又不是真的賊,逃那麼快做甚?」
發問的白髮男子語氣涼涼,捧著一支顯然價格不斐的陌生煙管。
「才從我這收了那麼一份大禮,不覺得你這態度有些過份?」
那人向來對自己頗有耐心且總是和顏悅色,殤不患似乎是第一次見其動氣,甚至連習慣性陪笑都省下了。

遙想過去他倆也曾有過這麼一段你追我逃的時光,那時的殤不患尚未認命、還心存僥倖,但在多次同生共死、攜手跨越諸多難關的現在,他不得不承認這段孽緣確實難以割捨。
正所謂論跡不論心,姑且不論手段,凜雪鴉對他的好向來是不會令殤不患感到負擔,畢竟在嚐到甜頭之前,他往往已經付出相應的辛勞,如今的他們更像各取所需的互利關係。

「呃,抱歉。」得出結論的殤不患乾脆得致歉,聞言的凜雪鴉未回話。
午飯時間客棧內剩最後一空桌,盜賊翩然入座後示意了對座的空位,劍客有些尷尬得拉過椅子同桌用膳,一頓飯二人無話、吃得特別安靜,這也是凜雪鴉第一次沒有搶在前頭付帳,讓殤不患請的一頓。

又幾日觀察下來,那人並無極端行事,試探也好、真出手也罷都點到為止,他尚不至於夜不能寐。且既然不能逃,取而代之殤不患的目光幾乎沒再離開過凜雪鴉,舉手投足都無比從容優雅,卻隨時可能施展偷天換日手段。
他輕捉住那朝自己伸來的手腕,挑眉看著受制者一臉無辜解釋道:
「你身上沾著東西,我想取下它。」
殤不患未放手只是略微鬆開箝制的力道, 任由凜雪鴉的指尖從自己耳邊抽出一縷細長的銀絲線,明顯不屬於他的銀白長髮,是在什麼時候、又是以什麼方式纏繞上的?

殤不患並不覺得失去「煙月」對方就施展不來幻術,他沒有傲慢到認為已將掠風竊塵給拿捏,那麼真正讓他倆周旋至今的理由,其答案呼之欲出,大概只是有些無聊罷。
劍客承認這段期間是有些樂在其中,對盜賊日積月累產生的好奇讓他想賭一把,雖說創造出了契機但他也沒真想強迫對方,若時限到了仍未被逼至絕境,殤不患也會自己主動踏出圈外。

 

因比試規則由殤不患制定,地點就讓凜雪鴉挑選,此處為魔脊山下的亡者之谷,原本徘徊於此無數的行屍走肉,在數年前便「塵歸塵,土歸土」。
將當時不太好的回憶趕出腦海,殤不患手握拙劍全神貫注,哪怕眼前人捧著煙管吞雲吐霧,絲毫沒有要進攻的意思。
片刻後,率先打破僵局的凜雪鴉悠悠開口道:
「不患可還記得,你當時因蝕心毒姬的詭計中毒命危,是誰幫你遠赴鬼歿之地取回藥材救治?」
劍客聞言一愣,他試想過盜賊可能會以花言巧語哄騙,嘗試曉以大義說服自己,但沒料到對方會直接翻起舊帳。
凜雪鴉擅醫懂毒,若當時未出手施救殤不患定是回天乏術,要說欠他一命亦不為過。

「又是否還記得,持七殺天凌的婁震戒屠戮蒼生,若無我持喪月之夜相助,你該如何擊敗此強敵?」
未等他回話,過往恩情一樁樁一件件凜雪鴉張口就來,殤不患聽著聽著態度也從不置可否逐漸轉為惱火。
「你重要的同伴捲殘雲與浪巫謠,在他們命懸一線之際時出手相救的人又是誰?」
實在忍無可忍的劍客收劍入鞘,指著盜賊的鼻子怒聲道:
「現在是要來算總帳嗎?好啊,來啊。」

本不會拿來說嘴,對於殤不患而言,拯救眼前陷入生死危局的他人從來不需要理由。就算那一日晴空萬里,他沒向石佛借傘也一樣會拯救護印師少女,但顯然同樣的標準不適用於凜雪鴉。
「天刑劍那事你怎麼不提?你倒是說說,魔神妖荼黎最後是被誰給封印的啊?」
事隔多年仍是想到就來氣,殤不患高聲質問。
他向來不居功、從不自詡為英雄,身為一介凡人能面對魔神,仰賴的還是合適的神兵利器,他只是在那個當下做了力所能及之事。
殤不患原以為光這一件事蹟就足以懟得凜雪鴉無言以對,顯然是太小看至今仍逍遙法外的掠風竊塵,以天下惡徒為養料盛開的極惡之花。

「刃無鋒大俠確實拯救了東離無數蒼生,此英雄事蹟值得被後世傳頌。」
白髮赤眸的俊美男子用著說書人般的口吻唸道,語氣的抑揚頓挫到最後急轉直下:
「但這與我何干?」這話聽著,竟有幾分毛骨悚然。

「別搞錯了,我乃邪魔歪道,你怎知窮暮之戰重演並非我所樂見?」
凜雪鴉笑得絕豔,那是無論身處何種世道,甚至妖魔橫行、人間淪為阿鼻地獄,也能活得隨心所欲的從容。
「你所施予的恩惠,惠不及我。但你欠我的,倒是可以慢慢償還。」
能夠義正嚴辭說出此番言論來看,身為邪魔歪道一事不假,啞口無言的殤不患注視著眼前之人想了又想,最後還是脫口心中真實感想:
「你的臉皮不是一般厚。」

劍客將眼角餘光瞥向一旁,已經燃燒三分之一柱香,被令人不快的話題消磨了耐心,已經厭倦了盜賊胡說八道的他重新拔出配劍問道:
「時間剩不多,還打不打?」
「打。」
對方這一字方脫口,人瞬間沒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支箭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劃過殤不患耳畔,削掉了一縷黑髮。

「不患,專心。」
凜雪鴉的聲音似乎有段距離,伴隨那人提醒的是箭矢連發,他幾分慌亂得以拙劍一一斬落,幾乎沒多加思考的反射動作,殤不患尚未理解現狀。
此處除了自己與對方是再無第三者,那麼現在以弓箭襲擊自己的人也只能夠是那個人,放眼望去那抹銀白色身影站在約十丈開外,再定睛一看那拉弓的姿勢有幾分眼熟,一瞬間竟與「銳眼穿楊」的身影重疊。

「你沒說只能用劍。」聽那人語氣無辜,倒還真是他思慮不周。
彷彿是預判到他會畫地為牢,雖淪為箭靶的窘境,所幸此處幾乎寸草不生尚不至於被用上火攻,而真正滿足這個前提的條件還得是煙月不在對方手中。
面對又一陣箭矢連放,殤不患或擊飛或斬落,凜雪鴉拿的畢竟不是狩雲霄的鋼弓,兵器、臂力等等的差距讓箭矢的威力遠不及原版的剛勁,但若用更近距離的射程去彌補,身形動作又會暴露在身經百戰的劍客眼前。

下一秒比飛到殤不患眼前的箭矢更快的竟是槍頭的寒光,是厭倦抑或箭矢用盡,凜雪鴉棄弓使起了長槍。
所謂「兵器一寸長一寸強」,一般情況而言刀劍與長槍作戰是討不了好,灌注真氣的劍身招架住了突刺,後續的挑、抽、劈、纏、打則越接越勉強。
雖然這樣講很失禮,倘若捲殘雲的招式能使得如眼前之人純熟,「寒赫」之名響徹東離當真指日可待。

「喔呀。」當凜雪鴉發出不怎麼訝異的驚呼,其手中的長槍槍頭被拙劍斬斷,留下了個利落的切口。
那人在發出強攻的同時,也故意露出破綻誘敵深入,讓戰至正酣的殤不患差點忘記比試規則,身體本能得欲上前追擊。
他腳踩在自己所畫之圓的邊緣,下意識得低頭確認自個腳尖並未出界,但也就是這個舉動落入對方所設下的圈套。

「出界了喔。」
「還沒還沒——!!」
他像隻被蛇捕獲的野兔,殤不患只能奮力將拙劍如木樁般嵌入地面,即便一隻腳已經騰空仍緊握劍柄死守,凜雪鴉手持的長鞭正緊緊纏繞他的腳踝並以怪力往圈外拉扯。
狩雲霄的弓、捲殘雲的槍,然後是刑亥的鞭,這一切接二連三讓殤不患直接理智斷線,他再次怒喊道:

「拿劍是會要你命是不是!?」

 

被硬生生拖至圈外前,殤不患拾起了掉落在圈內的斷箭,灌注真氣的箭鏃成了殺傷力極強的飛鏢,讓手中除長鞭外再無其他兵器的凜雪鴉,不得不側身躲閃那精準朝他射來的暗器。
一瞬間空隙足以讓那人再拾得一柄箭鏃,這回是當做短匕截斷鞭尾掙脫束縛。
盜賊催使著剛丟失獵物的長鞭,再一次攻向劍客腳邊,在被後者避開的同時,那看似撲空的佯攻順勢抽走了那把插在地上的拙劍,是掠風竊塵盜取過最平庸也是最特別之物。

「教你武藝的老師沒告訴過你,兵器絕不能脫手嗎?」
「你這一生中就沒人告訴過你,不該偷別人東西嗎?」
因殤不患投來的凌厲目光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凜雪鴉能感受到流淌在這層薄薄皮囊之下,原本冰冷的血液逐漸升溫,理應是無底窟窿的左胸膛彷彿有什麼在其中躍動。

然後他乾咳了兩聲,收起鞭子與木劍,轉而從袖袋中取出無數畫有咒文的黃色符紙,在看清他所持之物時殤不患倒抽了口涼氣。
「啊—啊—,一、二、三、三、二、一。」
在對方不可置信的表情陪襯下,凜雪鴉為即將施展的死靈法術做著聲帶暖身,任指間符紙隨突然颳起的強風四處飛散,而他一開口的歌嗓,但凡聽聞者連骨髓都為之酥麻。

是得名「泣宵」的妖魔女子歌聲,更準確來說歌聲來源是裝模作樣的凜雪鴉,其掌上的人偶,人偶形貌美艷神似刑亥,殤不患的表情也從震驚轉變為嫌棄。
人偶是對方也識得的通訊器,有千里傳音的功能外,改良後甚至能記錄下他人的聲嗓歌謠,並將其完全再現。
說起來,劍客竟對此曠世鉅作竟毫不捧場,想來應是在西幽時早已見慣通天法寶。

「又不是你唱,開什麼嗓?」確認完周遭伸手可及之處再無斷箭可用,殤不患這才隨口吐槽道。
「凡事有點儀式感嘛。」
凜雪鴉看著那些仍逗留於此的亡靈,於窮暮之戰死去、至今未能成佛,又在幾年前被一劍客擊潰化作齏粉,此時正因違逆天地之理的邪法逐漸重獲形體。
脆弱的骸骨上附著的不知是爛泥或腐肉,或許勉強還能稱為人型之軀,但威脅性比起當年可謂不堪一擊,唯一可取的也就數量多。

「難怪地點要選在亡者之谷!」
這回真真切切手無寸鐵的殤不患,直到此時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的模樣著實滑稽,凜雪鴉忍俊不住笑出了聲。

「怪不得你人緣如此差!」
無數屍鬼朝著那人隨手繪製的圓心前仆後繼,其中劍客只能拳腳相迎,本就面目全非的屍鬼大軍,經不起那名千錘百鍊的武者哪怕一拳一腳,但偏偏它們又源源不絕。
「那不患你也討厭我嗎?」
有些意外對方並沒有直接給出回答,只是不再搭理他的殤不患,拾起地上那柄意外被屍鬼踢進圓內、被凜雪鴉棄置的槍桿,將其當棍使每一橫掃就是四、五隻,大有重演多年前一人屠盡此關卡之勢。

「棍法不差。」
如此品頭論足的盜賊,隨著時間流逝其從容逐漸難以維持,他以這種作弊手段施展的死靈法術是無法下達明確指令,驅使亡者行動的自始至終都是對「生者們」懷抱的惡意,故它們的攻勢正逐漸轉變為無差別攻擊。
「嗯,這不拉個結界自保,好像真的不太行。」
揮舞著長鞭的凜雪鴉如是喃喃自語,鞭子對沒有痛覺的敵人擊退效果相當有限,周身聚集的行屍走肉數量逐漸增加,到了他不得不放棄該兵器的時候。

「不患想看的劍術,這不就來了嘛──」
仿其形哪怕用的還是根木棍,重點在於通曉其口訣心法,就算是身為邪魔歪道的自己,也是能夠使出正派劍法。
「丹輝劍訣‧聖芒辟邪。」
凜雪鴉手持拙劍,催動真氣的指尖拂過劍身頓時金光四射,驅邪陣法在他頭頂處展開,護印師丹氏一族代代相傳的招式本就對邪祟有奇效,那一道道劍氣精準得擊穿鄰近的每一隻屍鬼,在被擊中的瞬間即煙消雲散。
「槍術也好、劍法也罷,殘雲真的該請你指點一二。」
最終事態演變成二人共同迎擊屍鬼群的微妙局面,混戰中他聽見殤不患如此感慨並不以為然。

 

不知不覺間,天空下起了棉絮般的細雪,未被衣物包裹的肌膚也絲毫不覺得寒冷,雪在飄落至指尖前便消融,伴隨妖魔的歌謠即將唱盡,這一場單方面不見血的屠戮也迎來尾聲。
劍客與盜賊同時擊殺了最後一隻屍鬼,當目標化為塵土的瞬間,雙方兵器相接,斷頭的槍桿在此到達極限應聲斷裂,交鋒由劍勢更甚的一方勝出。
「拙劍無式・鬼神辟易。」
東離盜賊輕聲喊出西幽劍客的招式,不過虛有其表,他並不擁有能施展出刃無鋒劍藝的深厚內功。
那把以銀漆佯裝鋼鐵的木劍,無鋒之刃停在了殤不患的鼻尖前毫釐,劍的原主擁有比鋼鐵更堅韌的意志,面對攸關生死的一劍也未有一絲一毫動搖。
其雙足同比試一開始立於圈內,而計時的那柱香,於方才混戰時就熄滅,勝負已分。

「真的不施展一些,屬於你自己的東西嗎?」
殤不患提問,語氣中的情緒過於複雜,對人心透徹如他也要花些時間分解。
「盜來的亦是屬於我的,是要棄如敝屣抑或捧在手心,依我心情。」
凜雪鴉答道,並非詭辯,於他而言此理天經地義。
「不覺得可惜嗎?」
聞言的他眉一挑,心想對方這問話究竟是基於何種心理?似乎有些越界了。
「擁有魔劍目錄卻不稱霸天下,可惜嗎?」
所以他亦回以世俗對「啖劍太歲」抱有的疑問。說來有趣,有些人以劍交心,有些人卻像在照鏡子。

殤不患開口一副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能說出隻言片語。
劍客只是默默取出了懷中魔劍目錄,完全敞開的捲軸懸浮於空發出刺眼白光,經一番操作後盜賊久違得見著自己那支煙管。
殤不患此舉其實也在他的意料之中,鬧劇終落幕,曲終人散時。
道不同,不相為謀。就算是愛不釋手的現在,終有一日得迎來厭倦的未來,此刻彷彿就身處於那個分歧點,這或許就是他遲遲無法伸出手接過煙月的原因。

「其實,我比較想要喪月之夜。」
半晌後,凜雪鴉笑得討好、語氣乖順,撒了個半真半假的謊。
「還給你了。」對此充耳不聞,殤不患是直接將煙管塞進他懷中。
「非得皮這麼一下,小心我改變主意。」
盜賊聽著劍客碎唸道,他熟練得填裝、點燃菸草,除煙霧外充盈肺腑的,或許還有少許失而復得的喜悅。
察覺到對方視線仍未離開自己,這一瞬動念讓他問出了口:
「不患,想接我一劍嗎?」

若今日便是他們緣盡的最後一日,從今往後各奔天涯,那麼讓眼前這個他中意多年的男人,看一眼掠風竊塵至今無人知曉的真顏,也並無不可。
或許是因為煙月那熟悉的手感,凜雪鴉此時心情挺好,他手一揮煙管化作了長劍。
「是你的話,不收勢也行,我可以全力施展、傾盡所有。」
雖說毫無意義就是了,如同世間絕大部分的事都沒有意義,為愛憎也好,為恩仇也罷,為證道又或者僅僅一瞬間的歡愉。

七殺天凌是災厄,禍害蒼生無數,但這樣一把魔劍也帶給一雲遊僧行遍天下求不得的意義。
啖劍太歲不懂,芸芸眾生何其無辜;弦歌斷邪不懂,每個人堅守屬於自己的正義;但掠風竊塵懂,他其實覺得挺浪漫的。
往前一步是無盡汪洋溺斃其中,後退則是用枯燥無味數十載徒步橫越的荒漠。生時徒勞,死後虛無,為何握劍?

「好啊,你的一切我會照單全收。」
拙劍亦物歸原主,重新擺出架勢的殤不患答道。
其中的那份瀟灑從容,聽起來像是他從未祈求過的救贖,凜雪鴉知曉對方說的是劍意,但還是免不了有所觸動。

 

凜雪鴉喚其名「煙月」,意為被雲霧籠罩的朦朧月色。而「掠風竊塵」是能沐於月光不留影跡,踏於雪徑不留足痕的傳奇盜賊。

以他二人為中心氣溫似乎又低了幾分,空中飛舞的細雪隨著那人劍的軌跡結出片片雪花。眼前男子銀白色長髮高束,一襲華麗衣袂翩翩,比起慵懶得捧著煙管,其持劍姿態如凜然綻放的曇花。
而踏遍西幽疆土,橫越鬼歿之地,收集了三十餘把聖劍魔劍的啖劍太歲也是前所未聞,發自那人丹田的內功性質為極陰至寒,故才能使出這超乎常理的一劍。
究竟是與生俱來,抑或經歷了多麼不可思議的際遇。

「天霜・煙月無痕——」其語調雲淡風輕,只見煙月如月相由虧轉盈,刺骨的凜冽寒霜朝他撲面來。
殤不患早已催動內力抵禦那人劍氣,執起貫注真氣的拙劍,以他的境界哪怕朽木在手亦無堅不摧。
但就是這把面對過禍世螟蝗,甚至連魔神都能有來有回的木劍,竟在對方一招之下直接斷裂,這把陪伴他多年、稱它聲「老友」都不為過的無鋒之刃,是真代替自己承受了全部劍勢。
遠遠超出殤不患想像的能為,令他詫異得望向始作俑者,在那雙殷紅眸中無一絲快意。
無喜怒悲歡,無執著牽掛,且無人能敵。

「如何?」如此問道的凜雪鴉,嘴角難得沒噙著笑。

從盜賊的提問中,劍客有幾分豁然開朗,自相遇以來從對方身上感受到的一絲違和感,偶然窺見其神情中轉瞬即逝的悵然。
擁有過目不忘本領,光看一眼就能竊取他人多年心血結晶,只要凜雪鴉有這個念頭,盜盡世間高手的招式本領本就易如反掌。
明明那般執著於奪取他人的驕傲,卻又雪藏自身所領悟的絕學。
那一劍如月圓般完滿,是已經完成的絕技,此後再無任何進益可能,而從古至今唯有瞬息萬變一事一成不變,也正因為如此它稱不上完美,才永遠抵達不了劍理之極。

殤不患想,他大概給不出凜雪鴉想要的答案,即便現在的他或多或少能夠想像,在他們相遇之前對方見慣的怎樣孤寂的風景,了無意趣,若無棋逢對手那手中劍也不過是屠刀。
「相見恨晚?」
殤不患苦笑著反問道,開了個一點也不有趣的玩笑,劍客本就不是會為既定之事傷春悲秋的類型,但或許是有那麼一點點的惋惜。
世間有幾人有幸見識掠風竊塵的劍,而百年後將再無人記得,曾有此劍天下無雙。

「也罷,你我皆習慣徒勞。」
聽聞殤不患的話語,嘴角牽起的弧度微乎其微,凜雪鴉蹲下身拾起一粒石子,包裹在語焉不詳之下的是一貫狡黠。
「千方百計想看我拿起劍,但明明只需要踏出那關鍵一步即可。」
學著劍客稍早前燃香的動作,盜賊將那粒小石朝炷香擲去,只見星火乍現死灰復燃,微弱但確實裊裊升上的一縷煙,是否還具任何意義。
「唉呀,你說這該怎麼算呢?」
或許曾料到可能會有如此發展,故從方才開始殤不患有意識得未踏出範圍,而凜雪鴉就站在他隨手畫出的圓圈之外,兩人相距一步之遙。
「又在耍小花招。」
拙劍已斷,煙月歸還,各種意義上折騰至今的他已筋疲力竭,若不為生死是懶得再做出任何掙扎。
「但始終都是同一炷香,不是嗎?」
語畢凜雪鴉一把拉過殤不患前襟,後者在即將一親芳澤前邁開步伐穩住重心,這一步踏出了線,真正結束了這場兒戲般的打賭。

「這個,是你心甘情願還我的。」
擺了擺手中重新變回煙管的煙月,笑得沒心沒肺的凜雪鴉強調道。
「這個,則是我憑實力贏來的。」
示意了自身正擒住出界劍客的舉動,但凡是人所制定的規則掠風竊塵皆能找到漏洞,他倆距離僅剩咫尺,對方的吐息揉合了薰香與菸草氣息。
「這麼想要喪月之夜?」
他聽見自己這麼問出口,那雙赤眸中所倒映出的男人面容,是為眼前的絕代風華傾倒、被迷了心竅,但這不是很理所當然嗎?心猿意馬的殤不患如是想。
「那也不錯,但我改變心意了。」
隨手將煙管安置在腰間,盜賊得空的指尖輕點在劍客的左胸口,其心臟正劇烈跳動。
「這把無鋒之刃,可以給我嗎?」
凜雪鴉問得誠懇,聲音很輕,殤不患只覺得自身心跳聲震耳欲聾。
令人移不開目光的銀白,無比醉人嫣然的紅,曾經凡事想追求一個沒有遺憾的結果,卻不知盛開本身即具意義,存在本身就令人眷戀不已。

近乎登峰造極的武者,都見過相同的風景。
終極從來不是最高聳的山巔,他們都不過是扁舟在無盡汪洋中浮載浮沉,嘗試橫渡抑或溺斃其中,又或者選擇退回荒蕪塵世,用盡一生徒步前行。
而他在這片無垠沙漠裡相遇了這朵花,他本不是惜花之人,但在轉瞬即逝的花期中,興起了些許憐愛之情。

 

拙劍比起名劍寶刀的最大優勢就是唾手可得,凜雪鴉用不到一個時辰就重新做好一把「新拙劍」給殤不患,塗上其特製的防腐銀漆,比原先更以假亂真,畢竟這本就是他所擅長的領域,但能夠比原先那把更加趁手,是殤不患沒想到的。

「在做什麼?」盜賊見劍客手裡拿著小刀,似乎在雕刻一物,好奇問道。
「贈你的壽禮。」作品即將完成的殤不患,頭也沒抬得答道。
「你之前說過,並不曉得自己確切的生辰,約莫是下第一場雪的時節。」
片刻後,殤不患展示著手中那把「劍」,是實物的等比例縮小版,其長度約煙月一半長。做工稱不上精緻,但應該勉強能判斷出是照著喪月之夜雕刻而成的。
「不患這可是把我當小孩子應付呢。」
聞言伸手接過劍的凜雪鴉輕笑出聲,神情相當柔和得端詳把玩著,語氣聽起來並無不滿。

看著這樣的凜雪鴉,殤不患當真鬼迷心竅。
他捉起那人實際上比看起來更纖細的手腕,凜雪鴉手中仍握著小巧魔劍,他引導著那毫不鋒利的劍尖,輕輕刺向了自己左胸口。
殤不患目不轉睛得看著眼前人的表情變化,雙目圓睜從錯愕緩慢得轉為疑惑,隨即笑意褪去,雙頰及耳尖逐漸染上一層微醺般的緋色。

喪月之夜,凡被其所傷者皆會被奪去心神,成為持劍之人的傀儡。
聰慧如對方,豈會不明白此舉之意。來自單方面的僵持持續了一會,凜雪鴉勉強恢復幾分平日裡的從容,唯聲音聽著仍有些彆扭道:
「刃無鋒,說話可要算話啊。」

故殤不患伸出手,厚實的掌心將掠風竊塵顯露的真顏包裹藏匿,以吻一諾千金。

 

【完】

Notes:

後記:
1.徒花,不會結果實的花朵,只為了凋零而綻放。意為虛有其表,沒有實質內容的事物,也可稱作謊花。
2.有幾句致敬引用虛淵的《沙耶之歌》,幾句內容與先前創作凜雪鴉生賀《小雪》有一丁點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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