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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郑云龙下飞机的时候已经将近晚上,上海空气还不错,透过机场的窗户勉强能看到远方的红色霞光。他刚走出出口就看到刘令飞手指间夹着根烟靠在车旁边,目光直直望向他的方向,冲他招了招手。
“怎么认出来的?”
郑云龙今天用白色长羽绒服把自己从头到尾裹了起来,还戴着口罩和大围巾,没露出一点特征,他打开副驾驶侧车门的时候随口一问,一边把围巾顺手丢到了后座,车里暖气开得很足,让他想起北方有供暖的幸福生活。
驾驶座上的刘令飞把烟掐掉,冲他阴恻恻笑了一声:“大明星红了就有偶像包袱了还?”
“这么凶啊?”郑云龙也笑了,下意识想从口袋里掏电子烟,想了想,又把手收了回去。
刘令飞瞥他一眼:“怎么?不抽?”
郑云龙摆了摆手:“最近喉咙太累。”其实是不想开窗怕暖气散掉,他探手试了试出风口的温度,满意地靠在了座椅后背上。
刘令飞发动了车子,郑云龙乖乖系上安全带,缩在座位里开始补觉。专心开出机场高速之后刘令飞再一侧头,发现郑云龙果然已经靠在车门上睡着了,187的高大身材像猫一样蜷缩着,耳机松散地挂在耳朵上。
他盯着郑云龙的睡脸看了两秒,就看出来他黑眼圈浓了不少,整张脸还是像从前一样,没有被长久不消的湿疹或失眠折磨的痕迹。
他想,这小子还是挺好看。
然后他转回头,车子径直开往上海大剧院的方向。
一个小时之后他停好车,郑云龙还在睡,本来就不怎么整齐的头发睡得更乱了,嘴唇还蠕动着不知道在说什么。刘令飞从驾驶座探过身,仔细听了几秒,最终放弃,帮郑云龙解开安全带,然后顺手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
郑云龙猛地睁开眼:“刘令飞你干嘛!”
“到了,猪。”
郑云龙白他一眼,但是刚刚睡醒的人眼眶微红,完全没有威力,反而让人无端品出几分撒娇的意思。
“我刚刚说梦话没?”
“没啊。就是在唱歌。”
“啊?唱的什么啊?”郑云龙一脸惊恐。
“我听着像wanted dead or alive。”刘令飞随口胡编了一句,向后指了指示意郑云龙下车。
他们同时拉开车门的时候郑云龙还在说:“什么叫你听着像,我到底唱了什么?”
刘令飞懒得跟他纠结这个问题,随口答应了两句,就抓着他的手臂往电梯上拖。郑云龙一开始还跟在他身后吵着走慢点,后来干脆抱住他的手臂,任凭刘令飞把他拖着走。多亏刘令飞平日举铁锻炼得当。
他搞乐队时候一朋友在剧院旁边开了家火锅店,专门提前给他们留了间包厢。那朋友本来开的酒吧,后来顾客太少倒闭了,幸好他另寻出路成功。郑云龙现在怎么也是个名人,虽然店里顾客大多数也是业内人,也难免被人打扰。
刘令飞看一眼旁边这个半眯双眼打瞌睡、尚且略显天真的家伙,微妙的感情涌上来,他忘了敦促郑云龙站直。
包厢很宽敞,老板过来打了声招呼就去照顾别的客人,刘令飞直接接过了菜单,郑云龙就靠在他身边跟他一起看。
“其实我刚刚真做了个摇滚年代的梦。”郑云龙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在他耳边说,刘令飞起了兴趣,随手选了两个菜就把菜单递给服务员,然后看向郑云龙。
“嗯?”
“梦见第一次排练之前你来我家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的事刘令飞也记得。他力排众议,厚着脸皮跟他那个朋友说解约,然后把Stacee这个角色塞给了对摇滚一窍不通的郑云龙。
签完约的第二天他就拎着三包大学时代卖打口碟剩下的cd,背着吉他,去了郑云龙家。那是早上八点,郑云龙刚醒,穿着睡衣,头上顶着他家里那只大橘猫过来开门,就看到穿着皮夹克戴墨镜,手上还拎着三大袋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刘令飞,差点把门关上直接送客。
刘令飞把三袋cd一字排开,放在客厅中央。
“第一袋,是我的个人兴趣。”
“第二袋,是剧里那些乐队的cd,滚石枪花邦乔维,你懂的。”
“第三袋是丽东和子萱让我带的,你爱听就听,不听不告诉她们就行。”
“......我家里没放碟子的机器啊。”郑云龙摊手。
刘令飞愣住了。
郑云龙眨了眨眼。
胖子冲向袋子,开始在上面磨爪。
“无所谓。”刘令飞一挥手,“把你手机拿出来。”
最后那天他们用蓝牙传了一上午文件,刘令飞本来准备送完碟就走的,又想反正下午也没事,索性大方霸占郑云龙的沙发,把猫强行抱在怀里摸。刘令飞不喜欢猫,但郑云龙家养猫可以成为例外,它毫无野性且无力反抗,任凭橘猫如何奋力挣扎也无法战胜健身过的男人健壮的肱二头肌。
郑云龙一边听Paradise City一边看自家儿子满脸幽怨在别人怀里痛苦翻滚,笑得喘不过气。
中午郑云龙已经被Pour some sugar on me洗脑了,哼着歌跑去厨房做饭,刘令飞主动去给他打下手。两个男人弄了四个菜,刘令飞盯着郑云龙穿围裙摆盘的身影不免感叹了一句:“真贤惠。”
郑云龙没回话,抬起眼用看弱智的眼神注视刘令飞,指挥他把做好的菜端上餐桌。
其实刘令飞真心想感叹的是郑云龙是一个何等遗世独立的现代男人,不用微信,不打游戏,闲暇生活除了做饭就是睡觉,仿佛被世界抛却的上世纪住人。只有偶尔出去喝酒才能证明他的时间还在正常运转。
所以他说:“大龙,喝几杯?”
说起酒青岛人就不困了,郑云龙眼睛顿时亮起来:“喝!”
几杯酒下肚之后,刘令飞也意识有点模糊,毕竟不比年轻人的酒量。他吵着要给郑云龙做个示范,就跑远几步开始唱Aerosmith的Dream on,郑云龙没听过,睁着懵懂的大眼睛盯着刘令飞的动作。他拿着自己那把吉他,站在客厅中央,背后那面墙被郑云龙贴满了自己演过的音乐剧海报,仿佛那就是舞台中心。
郑云龙看过无数次刘令飞唱歌,每一次都不一样,这一次他看到了一个光芒四射的明星。刘令飞闭着眼,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嘶哑,那一瞬间仿佛全世界的灯光都聚集在他身上,郑云龙觉得他身后应该站着乐队和疯狂的人群,他的伴奏应该是欢呼和呐喊,但刘令飞此刻只有一个一知半解的观众和他的傻猫。
唱完之后郑云龙很捧场地疯狂鼓掌,刘令飞假模假样地弯腰谢幕飞吻取下吉他,然后走回餐桌。
郑云龙问他:“你当初为什么不去唱摇滚?”
刘令飞回答:“我不想成为摇滚明星,我只是想成为。”*
“啊?”郑云龙露出费解表情。
“意思就是梦想也不一定非要实现,再说演音乐剧又不是唱不了摇滚。”刘令飞指了指那堆摊在地上沦为胖子玩物的cd,“正好也给你一次当摇滚巨星的机会,好好珍惜。”
“感谢刘制作人赏识。”郑云龙故作姿态地举了举酒杯。
“那个时候我想,我拼尽全力也要演好Stacee,因为这是你的梦想。”
2019年第二天的郑云龙望着火锅平静地说,刘令飞看着他的脸,心里某种不知名的情绪逐渐膨胀,发酵,塞满了他的胸腔。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他转头看他,摇了摇头。
“我在想,能理解Stacee的只有你一个人,所以这个角色非你不可。”
刘令飞盯着郑云龙的眼睛说,然后看着他的耳根一点点变红。
“我也这么觉得。”他说。
讲了这么腻人的话之后两个人脸都有点挂不住,一时无言,刘令飞自己没有动作,只是看着郑云龙把酒往嘴里灌。他不能喝太多,第二天早上还要排练去,宿醉状态表演简直是死路一条。于是他抬起手,用力地揉了揉郑云龙脑袋后面那一堆乱毛,郑云龙被他的动作吓到差点把酒喷到桌上。
2.
节目结束之后郑云龙先回了趟青岛,下飞机之后一路上手机响声没停过,全是找上门的经纪公司和五花八门的节目邀约,他直接调成静音,心想要是有人帮忙挡一下该有多好。
然后他打开短信把这句话发给了刘令飞。
那边很快回了一句:“就说我是你经纪人”
郑云龙对着手机翻了个白眼。
“那你准备帮我干啥?”
“把我裸照发过去,他们就直接找我了”
郑云龙想了半天,决定还是赞美一下他:“你发大头照他们也会找你的”
短信回得很快:“大头照比不过你”。
郑云龙本来想回一句裸照也比不过,之后仔细考虑了一下刘令飞的身材还是认怂。
他第一次见刘令飞的裸体和第一次看见他是同一天。
但是不是后来那种方向的裸体。
那个时候怪医第一次排演,只叫了几个主角卡司去熟悉剧本和唱段,郑云龙那个时候孤身一人刚到上海不久,剧方导演和翻译都不怎么认识他,排练开始之前各自找熟人聊天,顺手给他指了个第一排的位置。
郑云龙一个人坐在椅子上迅速开始发呆,眼神放空看着天花板,想自家大蠢猫有没有又跑进衣柜里打滚,也想自己要是第一天排练就失误丢人怎么办。愣了十分钟,余光看到身边那个座位被人占了,他下意识一转头,刘令飞正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他。
刘令飞那天半长的头发搭在肩膀上,穿着白背心和短裤,唇边留着短短的胡茬,五官帅气得无法挑剔,看起来就像艺术之神的化身,久闻他大名的郑云龙立刻站起身对他伸出手:“你好,刘令飞老师。”
“别叫我老师。”刘令飞回握了一下,很快就放开。
郑云龙对这个人的印象顿时跌到底值,他也冷着脸回了一句:“好的。”然后两个人相对无言,郑云龙自己开始翻乐谱,刘令飞拿出手机听歌。听着听着,刘令飞抬头问了一句:“有点热,我能脱衣服吗?”
房里空调温度还没降下去,导演看了一圈,女士们纷纷点头同意,就做了个请便的手势。于是刘令飞一把脱掉上衣,底下是件有些紧身的白背心,勾勒出他饱满的胸肌和腹肌,没有一丝多余组分,曲线完美的古铜色躯干就像往房间里丢了颗性感炸弹,让整个房间响起一声惊呼,有几个人还偷偷鼓起了掌。
郑云龙从剧本的缝隙里盯着看了两眼,一瞬间闪过要不要也去健身房办卡的念头。
关于这段初遇的另一个版本,在两个人已经到达了可以在台上搂搂抱抱亲亲摸摸的深刻友谊关系之后刘令飞才对他透露,郑云龙那天仰望天花板的样子高贵深沉又忧郁,他都差点想直接去拥抱Jeckyll了,阻止这一切的就是那件丑爆了的街头乞丐风格t恤和荧光蓝外套,害得刘令飞在心里骂了十几遍这大兄弟什么审美,实乃艺术生之耻。
所以他后来直接把上衣脱了,有点希望郑云龙也能为大家的眼睛考虑,效仿一下他的动作,他们就可以借机永远摧毁荧光蓝t恤这种根本不是地球上应该出现的造物。但天不遂人愿,谁知道郑云龙非但没有照顾大家的眼睛,还变本加厉,在全体排练换了件更可怕的老头外套。
后话暂且不谈。
哪怕在郑云龙对刘令飞最为漠不关心的那段时间里,他也承认一个腹肌量是自己八倍的男人确实有炫耀的资本。十分钟后导演让他们都试唱一段,郑云龙无声地清了清喉咙,准备好先开始,结果被刘令飞抢了先。
“我先来吧。”
郑云龙这次光明正大转头去看他,温度已经降下来了,刘令飞还是只套着白背心,一手拿着话筒,目光里带着几分轻佻和蔓延的自信。他的五官仿佛是被精确调整过一样,锋锐兼有莫名的凌厉,让看客光是注视就不免慌乱。
当刘令飞开始唱歌的时候,世界被点亮了。他近距离听他的歌声,就像几百个交响乐队同时开始演奏,然后万物归于寂静。郑云龙凝视着刘令飞的表情,感觉全身从指尖开始发热。在刘令飞唱到“世界在闪耀”的那一瞬间,他甚至有种强烈的冲动去触碰他。
这难道不可怕吗?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也不知该如何应对。
乐队停下来的时候,全场掌声响起,刘令飞笑了一下,然后突然转头,跟郑云龙的眼神正好对上。郑云龙还没能收回自己的表情,他丝毫意识不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只能怔怔地望着刘令飞的眼睛,看着他的笑容逐渐扩大。
“该你了,郑老师。”
他正被年长者取笑。
尽管彼此还不认识,郑云龙没来由地这么确信。他再次清了下喉咙,望向乐谱,胸口苦涩的感觉逐渐蔓延开,年轻人不服输的心态慢慢攫住了心脏。
“我也唱这一首。”
他感觉身侧刘令飞灼热的视线没有移开,巡梭着自己的五官,那让郑云龙把头抬得更高,大脑从未如此清醒过。他大学时光唱了无数次这首歌,给肖杰唱过,和前女友一起唱过,但没有哪一次让他有这种热血沸腾的感觉,如同身体在灼烧,心脏和喉咙微微麻痹,眼眶发热。
“我也唱,就在这瞬间。”
第一个乐符落下。
他脑子里盘旋的一切都是鼓点声和钢琴,连自己的声音都无法捕捉到。与其说是按本能唱歌,不如说是本能被乐曲操纵,大脑被雾环绕,什么都想不起来。
等到音乐停下来,郑云龙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就这么凭本能一路恍惚着唱完了。他下意识对上刘令飞的眼神,而刘令飞笑了笑,手按在郑云龙的大腿上探过身,突然拉近的距离让郑云龙呼吸几乎骤停,完全忘记怎么躲开,他僵硬着身体,听到刘令飞在他耳边小声用近乎气声的声音说:“唱得挺好啊,Jeckyll。”
郑云龙张着嘴什么都说不出来,耳朵一阵麻痒,随后扩散到全身,他只能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那天剧方对他们的表现都很满意,后面的排练主要留给主演们自己对戏熟悉剧本。郑云龙却在间歇性走神,他一边对自己的Emma和Lucy复述台词,脑子却全是站在自己身旁,理论上是自己前辈的男人。
那个时候他还没能认识到刘令飞是何等肆意妄为又无拘无束的人,排练一结束他就仿佛无事发生过一般,迅速跨过来,一把搭住郑云龙的肩膀。
“走,今天唱得不错,我们两个Jeckyll去联络一下感情!”
郑云龙心里想的是大哥我他妈为什么要跟你一起喝酒我们很熟吗?
但他看看刘令飞帅气的脸和不含杂质的纯粹微笑,说出的话却变成了:“行。”
虽然后来回忆被各种事情粉饰过,但这确实就是开始。他们就是这样关系变好的,音乐剧,变身怪医,和酒精,以及更多的酒精。
所以他带着几分怀念和调笑回复远在上海的男人:“记不清你身材怎么样了,发张裸照来呗。”
按了发送键之后等了几秒,刘令飞的短信送过来:“等你回了上海,让你看个够。”
“你别说得像我们是那种关系一样”
他偷笑着回信。
“难道我们不是吗?”
郑云龙拿着手机,罕见地事隔多年感觉到了手足无措。
3.
刘令飞曾经开玩笑说上海拥有他的灵魂,但是郑云龙觉得不是这样,刘令飞去过世界的各个地方巡演,他喜欢上海只是因为他在这里成长,在这里工作,呆的时间太长,连这座城市的喧闹与冷漠都一并承受。
反而是郑云龙更对上海上瘾,在被北京的虚与委蛇压抑许久之后,他决定上海更适合他,哪怕这也只是另一座Paradise City。
又或者跟地方无关,仅仅是因为遇见了不同的人。
刘令飞说了那句意味不明的话之后他们就没有再联系,两个人就像试胆游戏一样等着对方先开口。一月中旬,郑云龙回了上海还来得及演几场谋杀歌谣,丽东看到他回来还用发音勉强的普通话感叹了半天。
“我们之前都在说要是你在就好了。”
现在他回来了,倒是刘令飞忙着巡演月亮与六便士和白夜行,他们还是没能见到。
郑云龙又回到了本来两点一线的生活,排练,回家睡觉,或者演出,回家睡觉。偶尔被丽东拉着大家一起去酒吧喝两杯,仅此而已。直到刘令飞在朋友圈里发过年休假他回上海,郑云龙才勉强打起了点精神,连去剧院排练都开心了不少。
大概是他表现的太明显,丽东特地凑过来问他:“龙龙,你跟令飞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还不就那样。”
“生他气了?”
“没有。”
丽东像安慰弟弟一样拍了拍他的后腰:“他说你这几天都没理他,让我问问你。”
“他自己不会问吗?”郑云龙反射性呛了回去,看到丽东嘴角笑容的弧度逐渐扩大。
“好啦好啦,你们别闹别扭啦。”
现在再说没有闹别扭似乎也晚了。郑云龙只好在丽东的监督下掏出手机,给刘令飞发了句“你什么时候回来”。
那边回得也很快,就两个字:“快了。”
“你们两个,好像在闹离婚的夫妻哦......”丽东悠悠地感叹了一句,默默走开了,郑云龙只好哭笑不得地瞪着手机。
事实证明刘令飞口中的快了是真的很快,那天郑云龙排练完走上楼梯,就看到自家门口蹲着一个人,扎着头发,跟民工一样叼着烟玩手机。郑云龙感觉他跟元旦见的时候差不多,甚至变得更壮了一点。
刘令飞听到脚步声抬头,向他挥了挥手,顺手把烟头丢进了楼道垃圾桶。
“让开,我开门。”郑云龙没好气地指了指旁边,刘令飞没理这句话,站在原地对他张开了双臂。郑云龙跟他原地僵持了一下,还是小步挪了过去,双手环住了刘令飞的脖颈,把头埋下去,深吸一口他身上熟悉的古龙水味混合着还未散去的尼古丁味。
“拍完了?”
郑云龙知道他指的什么,嘟囔了一句:“嗯,累死我了。”
“票卖出去了?”
“卖出去了。”
之前他对上综艺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刘令飞就是这么说的:找个机会多卖点票,涨了工资去吃点好的。
现在琢磨着这话有几分诈骗团伙的味道,不过郑云龙总是不知为何无条件相信刘令飞。
“任务完成,替丽东谢谢你!”刘令飞拍了拍他的背:“行了别抱了,进去喂胖子吧。”
虽然刚开始抱的时候颇不情愿,现在郑云龙已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就挂在刘令飞身上摸出钥匙打开了门,刘令飞健壮的手臂撑在他腰上,感觉有几分硌人,郑云龙不愉快地扭了扭腰。
门一开,原本在门口等待投食的橘猫闻到天敌的味道,立刻向反方向跑去,刘令飞关了门,把半昏迷状态的郑云龙一路拖拽到了沙发上。他抬眼看到沙发对面那面海报墙多了几张声入人心的海报,忍不住揉了揉郑云龙的头发。
“辛苦你了,大龙。”
“还好,幸好还有几个熟人。”他漫不经心地答道,自家沙发太舒服,让他睡意又涌了上来。
“喂,你先醒醒。”
“嗯?”
“难得我来了,你做点晚饭呗。”
郑云龙顿时睁大眼睛,用谴责的眼神看了刘令飞几秒,才叹了口气,慢慢站起来。
“点外卖不行吗。”
“怎么能剥夺你做饭的机会。”刘令飞理直气壮地说,郑云龙站起来挪向厨房,刘令飞帮他去给胖子碗里倒了点猫粮,然后霸占了沙发上之前郑云龙摊着的位置。
吃完东西的胖子安静地跑到了沙发边,歪着头看刘令飞人畜无害在沙发上挺尸的样子。
刘令飞趁机一把捞过大橘猫,胖子发出一声惨叫,奋力抵抗,最终还是屈服在刘令飞有力的双臂间,任他从头摸到尾,焉焉地喵喵两声当作反抗。
郑云龙从厨房探出头:“刘令飞你他妈别欺负我儿子!”
“我没欺负它!”刘令飞也喊回去,心中以爱抚名义正当化自己的残暴行径,捏了捏胖子爪子中央的肉垫,它从喉咙里发出呜咽的哀求声,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刘令飞胸口。
刘令飞不止一次觉得郑云龙的猫跟郑云龙一样,也可以说是郑云龙跟他养的猫一样,二者在他心里时常混淆界限。
郑云龙最后端了两碗面出来,语气很暴躁:“赶紧吃吧。”
刘令飞站起来,胖子扒着他的裤腿。他们坐在餐桌两边对着吃面,郑云龙一直保持着眼皮耷拉的状态,感觉时刻都可能睡过去,刘令飞也不说话,一边吃着面一边专心地盯着郑云龙的脸,盯到郑云龙感觉有点头皮发麻,伸手到对面的人脸前晃了晃。
“你想啥呢?”
“想你啊。”刘令飞目不转睛地回答,眼底那股过度深沉的粘滞感情让郑云龙像触电一般收回手。
“恶心。”
他们各自把碗洗了,郑云龙打开电视,刘令飞熟练地跑去酒柜拿了瓶酒出来,两个人一起靠到沙发上,郑云龙随便打开了档美食综艺,然后顺势倒在刘令飞身上。
刘令飞还没开酒,翻了下手机里的歌单,随便选了首歌,把电视机声音关掉。
Tom Waits的歌声对郑云龙来说也变成了催眠曲,刘令飞小声哼着,他们一开始还一起默不作声,看着前方屏幕上光影变幻,戈登拉姆齐又去了一家餐厅,地狱厨神又要拯救一家濒临倒闭的餐馆——
看了没多久,刘令飞感觉到肩膀上倒着的那个人呼吸声逐渐变得均匀,他用空闲的手拿起手机调到静音,把身旁的人再搂紧一点。
没有声音,但手机屏幕上歌词仍在继续。
“Well the music plays and you display your heart for me to see
I had a beer and now I hear you calling out for me
And I hope that I don't fall in love with you”
郑云龙家里没开灯,只有电视机的光芒闪烁着,照亮后面那面海报墙。刘令飞看到除去新贴的几张,还有堂吉诃德,阿凡提、啊鼓岭和爱上邓丽君一字排开,最显眼的地方是变身怪医和他们大学那场轰轰烈烈的吉屋出租,摇滚年代的宣传海报就在电视机正上方,浓妆的郑云龙一脸高傲地站在画面中间。
那些他都很熟悉了,只不过这次他看到了更多。电视微弱的光照亮房间的角落,刘令飞第一次注意到那里也贴着海报,悄悄藏着一些郑云龙没有演过的剧。他看见歌剧魅影,伊丽莎白,以及遗愿清单。
在刘令飞感觉自己胸口的空洞扩大之前,他的余光看到了猫。但是那并不是普通的音乐剧海报,而是角色海报。
刘令飞的那只摇滚猫张牙舞爪地占据了整个画面,下面印着“2012”。
他和海报里的自己相互对视,忍不住微笑。
在一片寂静里,他只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如同周而复始的卡农。
手机正接近无声地放着歌,还是Tom Waits。刘令飞小心地用轻柔的动作让人平躺到沙发上,郑云龙显然是太累了,没有一点睁眼的迹象,嘴里嘟囔着什么。
这次刘令飞侧下头去听,仍旧什么都没有听清。
他突然觉得这不再重要了。
于是刘令飞把自己的外套搭在熟睡的人身上,看着他不自觉发出一声满意的哼声,然后轻轻地挪开脚步,胖子站在沙发边看着他离开的步伐,姜黄色的眼珠盯着他,一动不动。
“明天见。”
他对一人一猫说。
*Iggy Pop的名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