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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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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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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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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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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剑/伊碓】伊念

Summary:

此乃盈月之里侧,失去记忆的宫本伊织在一个满是其他伊织的世界与白鸟重逢的物语。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其一 长夜通明*

正值夤夜,月亮满盈。

夜幕之下,几只白鸽盘旋而飞,迅速融解在大气当中,仅有徐徐几束发灰的白羽残余,坠入都市。江户城稀稀拉拉的光点,被天方那发着低烧的月蒸出的霁光抢走。月光刺破层层雾霭,照进浅草寺的灯笼,宛若一尊镇压地狱的佛陀。

风翛下,寺庙大堂正中,有青年席地沉眠。

他张着大字,枕着佛的净土,面朝星空闪烁的夜空,胸口洞开着猩红而乌黑的伤口,那血窟仿佛一面铜镜,闪耀着天上挪动的点点星光。随后,青年的血肉相互攀去,恢复如初,带着惺忪的睡意从地面爬起。

像是流失了什么重要之物一样,他不住握紧胸襟。

 

其名为“宫本伊织”,乃是名满天下的大剑豪宫本武藏的传人兼养子。

虽因未能习得秘传而不可继承二天一流之名并以此仕官,倒也不至于沦落到如被弃置路旁的尸骸般就寝山野。

 

“该怎么说呢…”

男人苦笑着,回头望向那亮到发烫的月亮。

“今夜的月色,还真是明亮啊。”

然而,未等片刻,自手上传来的奇异触感便把男人从幻梦中放逐到了现实:如梦初醒般地,他发现手中紧握着一个器皿。

那是个由两只黝黑的右手构筑的道具,两只手向外打开,仿佛一具捧着什么似的杯具。杯上的符咒随着青年的注意随即飘落下来,“这恶魔的封印杯被解开了”这样不祥的预感,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伊织感觉自己在沉睡时被泼了足足一桶井水。

“这…究竟…!”

 

没有时间让他理解当前的状况。

他试图甩掉这怪异而丑陋的造物,然而被从禁锢中释放的两只手如同久旱逢露的枯木,野蛮地向着伊织的手臂生长而去。这种强烈而原始的渴望如同恶魔的巨爪攫住他的臂膀,扎进他的肌肉,将骨骼狠狠地拧做一团,最后与他的身体化作一体。青年不住地半蹲下身体,把手指扣进地砖的狭缝当中——可是这也无法减轻他任何的不适感。

片刻后,伊织感受到一股难以抑制的渴和饥饿,驱动着他沿着月光的方向穿过寺庙的大门。

走出佛的世界(净土),便是狭隘的人世(仲间世),但是与记忆中会在夜间沉睡的繁荣商贸街有所不同,眼前的街道已是一片荒芜。

矮楼壁剐痕累累,斗战的气息沾染上杂草丛生的破败窄巷。房屋的招牌被切作条状,如同一道道被撕扯的血肉,一片洞开了地狱之门的光景。

 

“…香耶!”

男人第一个反应是自己的家人。

江户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他是这般判断的。

混杂着急促的脚踏声,青年武士的身形在温吞的房屋影子间明灭。

不时,在支离不堪的大道尽头,一堵墙一样的黑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抱歉!我并非有意违反宵禁,但是现有急事,若是有异见的话就去问助之进吧…!”

伊织刹停脚步,对着“人群”大喊。

『砰——垮——哗啦——』

从那“影子”身上传来的却是如同建筑坍塌的响声。

伊织察觉不对,下意识地将手摸到腰间——然而抓住空气的错愕还是让他不禁回头:自己的腰上本该别着两把刀剑才对。

没给他思考的空间,从漆黑的巷道里显现出一个巨大的身影。

难以辨认面貌,厚重的大铠和星兜下藏着一具巨型武士的骸骨,赤红的凶光从骨骼的缝隙中透过——那是完全属于野兽的、死亡的目光。

骇人的扬尘像涟漪一样四散在周围的大气,如同同时打开一千座坟墓的臭气扑面而来。

 

——死灵吗?抑或是怨灵?

仅仅一个照面,伊织飞速运转的大脑便理解了对方的存在。

此刻在他的脑海里,也只剩一种兵法:所谓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跑。

跑。

跑。

脑子里唯一的反应,仅剩这个。

一时间,他撑起自己半残的身体,甩动着不怎么听指令的双腿向家的方向奔去。

每跨出一步,脚下的瓦楞便破开一寸,从中钻出另一个饥渴的亡魂。

兴许是被先前手中的器皿附身的缘故,他的知觉几乎被麻痹,有的只是无力感。家的画面越来越接近,而双眼却模糊起来,滋啦哄乱着的噪音激烈地抨击着耳膜,双眼前骤然昏暗下来,干燥的喉头像被粉尘堵塞着,险些令他因为失去方向感而昏死过去。可稍微一转目光,却看到一只骷髅穷追不舍地跟踪着。

 

——————『砰!』

 

剧烈的爆裂声和木屑对撞声混杂一声,伊织被像一颗炮弹一样踹飞。他一边咳嗽着,一边支撑着上半个身体从残垣断壁中爬起。

眼前,是歪斜地瓷在地上,就已让人生畏的怪异。乱发之下如同深穴,赤色的亮光疯狂地外泄,似人而非人的生物,仅仅只是站立便让人感到无可理解的暴虐。

那怪物高举手臂,要将手中的太刀坠下。

“可恶…我还不能…死在这里!”

伊织下意识地举起小臂当作盾牌,可下一刻,他却没有迎来被切开或是碾碎的知觉,而是听见一声清脆的金属声响。

 

确切而言,那是刀剑相互碰撞的声音——巨大怪物的一击被结结实实地拦了下来。

在他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并不高大的身形。那个身体隐藏在鹅黄色的蓑衣之下,因此实际或许还要更矮小一点——但正因如此,以这般单薄之躯接下巨大怪异的一击才堪称神奇。

剑士跃向半空,如弧的刀光随即轻巧地划破空气,精准乃至具有艺术,流过兵器,流过颈骨,流过杀气及腥风,骨骼撕裂的声音、金属的碰撞声共同谱写了剑的乐章。那剑影跳动着仿佛舞姿,化为流水淌进宫本伊织的眼眸。

那是即便纵身跃入黄泉也再无法从脑海洗去的身影。

 

——何其地美丽呵。

看着那剑影,他不仅这般感叹,可同时胸口又泛起一股不可言说的痛苦。

随着剑士的再度脚踏实地,巨大怪异倒下的扬尘随之散去。

转过身来,伊织窥见了那斗笠之下俊秀的脸庞和那犹如蜜糖一般澄澈的双眼。

 

“小心,那边还有!”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伊织,他指着周遭正打算围上来的诸多死灵道。

剑士显出有些惊讶的神情,侧身躲过其中一只的飞扑,随即挥刀斩下其首级。

“你,看得到我吗?”

“这叫什么话,当然看得见。”

甚至都不需要再揉干净自己的眼睛,伊织笃信自己千真万确看到了神迹。

“呵呵。”

剑士轻笑着,以剑在尸群中劈开一道窗口。

“从这走!你应该能自己站起来吧?”

伊织应和一声,随即向前奔去。

于是乎,在浅草夜晚街道的肩头,一黑一白两个身影蓦地穿行,腾空的点地声踢踏不止,一时间惹得相对清冷的边巷喧闹不停。

 

“抱歉,真是感谢搭救了!”

伊织边跑边说道。

“敢问尊姓大名?”

“你不认得我吗?”

剑士疑惑道。

“虽然不知道你在问什么,但对我而言是第一次见到。”

“那便叫我Saber!”

“赛—巴…?”

真是奇怪的名字,伊织念叨着,却发现并不拗口。

“话说回来,我的名字叫…”

“伊织(Iori),我知道的。”

“哦呃…!”

伊织有些错愕。

“就当我见过别的你吧!”

剑士这样答道。

“别的我…难道是冒牌货吗?!”

二人一边甩开穷追不舍的怪物,一边喧闹地对答着。

此刻,又一群怪物前来阻碍他们的前路。

“这群异类异型…伊织,能搭把手吗!”

“真是对不起啊,我没有带我的剑!”

“你应该有除了剑以外的绝技吧?就用那个…那个法术!”

法术?

“你说的是魔术吗?原来如此。”

没怎么多想,伊织向着敌群举起了右臂,以左手紧握。

经络,激活

回路,同调

“——荧火!”

在下一刻,一阵灼热的烈焰他在手中生成,足以烧毁金属的高温汇成一条长龙,奔袭而去。怪异组成的军队如同被炮弹掀飞的天灵盖,被火焰抛的老远。

灼热的火团裹挟着骨骼的残片向四周滴落,状若流星,其中不少擦过二人的面颊。在空气的湍流中,怪物们的身形尽数被冲散,灰尘正从半空散去。

 

“干得漂亮,伊织。”

Saber停下来,对着只手倚靠膝盖喘息的伊织道。

“哈…哈…多谢夸奖了。”

过了好一阵,他才从疲惫中缓过劲来。

“你知道我会魔术,看来你很清楚我。”

“算是吧?正如我所说的那样,我见过其他的你。”

Saber嘴边闪过一丝狡黠。

“虽然完全无法理解,但也只能相信了。”

伊织单手叉腰道。

“那么,你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吗?我醒来时躺在寺庙里,起来发现周边的一切都似乎遭受了怪物的蹂躏。”

“唔……这里是地狱?”

Saber用食指顶着下巴思考道。

“地狱?”

“嗯,也是死者会去到的地方,大概。”

“不不,不可能的。死者所能做的唯有叹息罢了。”

伊织摇着头否定道。

“因为我在这里。”

“那说不定你已经死了呢?只是没有察觉?”

“这也没有可能。”

他郑重地说:

“虽然师父已经过世,但我仍在坚持着剑…二天一流的武道。如今二天之道尚不圆满,我是不会中道放弃的,更何况还有家人在等我,我没有会死掉的理由。”

他努力搜索着自己脑海里的记忆,确实无法找到所谓“自己的死”。

“在那之前,无论遭遇什么困难,我都会想办法活下去。”

“这样啊…那便超乎我所知的东西了。”

Saber交叉双臂嘟囔着。

“我也只知道这个地方是‘另一个江户’,虽然是江户(edo)…但我来到这里的时候已经是遍布魑魅魍魉的下界。难道说这就是所谓的秽土(edo)?”

“谐音吗?不过在魔术的意味上来说,同名某种程度上意味着相通。”

“那也是红玉老爷子告诉你的吗?”

“你还知道红玉啊。”

Saber“嗖”的用双手捂住嘴。

“抱歉~?我只不过太知道你了?”

隔着手掌似乎能窥见Saber轻笑的表情。

“总而言之,我急着想要确认我家人是平安的。”

没有理会Saber的反应,伊织接着往下说道。

“你有什么从这出去的方法吗?Saber。”

“当然是有的,据我所知,想要从这个地方出去,就要突破从赤坂到天守阁的三重试炼,据说从这里离开的通道就在那里。”

“原来如此,既然这么清楚,那你却不想离开这里吗?”

“这叫什么话?”

Saber没好气地摊开手掌。

“以我的勇武,打败那几个试炼简直是易如反掌…!”

——咕——

他猛地涨红脸,另一只手捂着肚子道。

“易如反掌…当然饿着肚子的时候除外!”

“哈哈哈。”

伊织附和地哄笑着,环视了一圈。

“现在是夜晚,而且还遭遇了这样重大的灾害,不然的话我是愿意请你吃份荞麦面的。”

“哦,你还懂待客之道啊!”

“当然,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这是应该的。”

“那么下次记得请我哦?”

“啊啊。”

伊织点点头,伸手示意道:

“那么接着说下去吧。”

“嗯嗯…虽然能打败那几个试炼…然而,“打败”却不意味着“突破”…无论我多少次击败那几个守门人,他们都会再度爬起来。”

“不死身吗?”

“谁知道呢——哼…”

Saber拉长了口音,有些鄙夷地盯着对方。

“这么看着我也没用,挡你路的人又不是我。”

“喏…”

Saber指了指前方巷道内的影子。

“你看看那是谁?”

 

顺着Saber的指向望去,目力能及之处是一个逼仄的斜影,在银白的月光下显得分外幽静。

影子缓缓地从摇曳的古旧木屋当中现出原形——那是一个武士的身形。

深青色着物被无端挽起袖口,摇在他小臂上的布料把冷浪的形状勾勒。深到不能再深的黑色碎发憔悴地挡在眸前,颜面上是被时间腐蚀出的伤迹,但就着光也无法看清此人的表情。

他的手自然地按在剑柄之上,修雅、肃杀,如同一匹孤戾的郊狼。

似乎是在确认过什么之后,武士左手握紧短刀,右手举起长刀,半蹲身姿摆正姿势,一副想要进攻的模样。

“那是——”

不可能认不出来,作为宫本武藏的传人,那是再熟悉不过的架势。

“二天一流吗?”

不…不。

伊织猛地摆动头部。

“那是——”

“要来了!伊织!”

随着一阵夜风吹过,对面的武士率先发难。

他身形一晃,鬼魅般拉近了数个身位,一道弧线直指伊织的咽喉,这刹那,伊织看清了那遮在头发之下恶鬼的双眼。

——那是我吗?

而几乎是同时,Saber打断了对方的流线一般的进攻,发出金属的铿锵。

“快退后…!会没命的!”

本想着否定对方的说法,但一想到自己的腰间未别着剑,伊织只得把话咽了回去。

现在的自己确实命如薄纸,随时可能被杀。

思考片刻后,他朝着Saber喊道:

“我多少也是魔术师,应该能帮你找到通过试炼的方法!”

“嚯…?!”

Saber向后一跃,如禽鸟翻身。

“你要帮我从这出去吗?”

他一边摆正架势边回复着,随即转身躲过即刻袭来的一剑。

“啊啊,就当是报答救命之恩了…只是现在,我身边没有剑,恐怕会成为负担。”

“你的剑…应该有在长屋里吧!”

刀剑冲突中,Saber纵身飞上周边的屋顶。

“你的猎物在这里!”

他冲着敌对武士叫嚷道。

伊织抬头望去,见那二刀流的武士如影随形,紧逼而去。又是一黑一白两道影子,在寂静的都市穿行,最后消失在了天空顶端的光辉之下。

——要是能活下来的话,就朝着赤坂的方向走吧,在那里汇合!

在二人离开前,只余下了这样的话语。

安心了一分的同时,伊织望了眼那轮明月。

“该争取时间了…!”

他深呼一口气,朝着家的方向奔去。

 

*其二 魔人狂宴*

伊织的房屋并不是什么值得引以为傲的宅邸。

实际上,那不过是一间地处偏远,坐落于市郊避开人群的长屋,正如同一座沉浮于人世的小岛,若不投以目光,或许都无法知晓其存在。可能也是因此,附近的居民传说这屋子闹了鬼,称呼其为“幽灵长屋”了。

不过,在这如同地狱之景的江户,能再看到自己的家完好无损,对于伊织而言也算是某种慰藉了。

他强打起精神,拉开了房门。

 

踏入的那一刻,迎面扑来暖而昏沉的气息,月光透过纸窗,因空气中微小的粒子温吞地摇曳。房间的粉尘漂浮下来,让他安心了许多,于是乎借着月光摸索起来想要拿起自己的剑。

虽然无名,但好歹也是优秀匠人的杰作。

 

这般想着,一支指着喉咙的剑打断了他的动作。

他猛地察觉有凄厉的视线“霍”地冲向自己。

来不及闪躲,他只得缓步倒退,紧盯来人的面孔——他显然是个中年人,满面创伤,蓄着杂乱无章的胡渣,衣服凌乱,右肩膀的披风下是空荡荡的振袖。

随即环顾一周,竟发现目光主人们是一圈落座在黑暗角落的武士,往脚下定睛一看,一只显然是被自己踹翻的猪猡可怜地挣扎着。

——“咕叽!”——

“呜哦哦!”

接二连三出乎寻常的事件让这个一本正经的武士也多少有些失态,和猪一并叫喊起来。他的脑海中一瞬间闪过“进错家门”的想法,但再熟悉不过的内饰否定了这个念头。

“嘘——!安静点,你想要把大怒神引来吗!”

中年男人尽可能压着音量,从喉管挤出声音。

随后他转了个花刀,收剑入鞘,对着里屋的人说:

“他没威胁了。”

“大怒神?那是什么?”

“那个绕着江户城飞的大蛇,我们当中一个满腔怒火的版本。”

“好吧!”

伊织完全无法理解对方口中的事物。

“那谁能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我家里多处这么多人啊?!”

伊织将双手一摆,对着众人叫道。

“还有为什么我家还把邻居家的房子打通了。”

 

“这很简单。”

说话的男人稍微挪了挪身子,让伊织得以看清他的面貌。

“因为这也是我的…我们的家。”

沉闷的回响在男人的胸腔里回荡着,犹如一头被禁锢的野兽。他有着远比伊织还要强壮和高大的身体,但那低沉而嘶哑的嗓音却诉说着一个乖僻而崩溃的灵魂。

“也就是说…”

“我们,”

“是宫本伊织。”

“所以在这里是很正常的事情。”

他们一人接一句答道。

“好吧。”

看着中年武士那有别于平凡武士的月代头的扎发,伊织几乎就要接受这个事实了。

“那谁能和我解释一下哪位‘宫本伊织’会在家里养猪”。”

他没好气地指着脚下那头颇为肥满的猪仔说道。

“那也是宫本伊织!”

众人异口同声答。

“噗嘻——!”

猪猡跳将起来,紧咬他的衣袖。

伊织用力将他吊起来,在目睹了那有些尖锐的眼神后,又把其甩了出去。

他感到有些头晕目眩,扶着房门径直坐下来。

——这并非是不可能的。

先前遭遇的那个敌人,那个凶狠袭来的武士,就长着自己的模样。

而现状让他确信了这一点。

他怀疑现在随手丢块石头都会砸到“宫本伊织”。

 

“你很慌张,也很错乱,但我们大家都是这样的,好好静下来吧,慢慢梳理吧。”

一个着唐人铠甲,面相年轻的武士说道。

“你是这里的话事人?”

伊织问。

没有接他的话茬,中年武士就着年轻武士的话道:

“这里是堆放被“宫本伊织”所削落的愿望的场所,也就是说,这里就是我们这些‘本该成为宫本伊织之人’去往的奈落。”

被宫本伊织削落的愿望?

本该成为宫本伊织之人?

“有些抱歉,但是你说这些谁懂啊。”

伊织疑惑地挠头。

“打个比方,假如说存在着宫本伊织这样一棵大树,那么来自不同世界的我们就是这棵树上的枝桠,而每当枝丫成长到一定阶段,便会产生分歧,也就是所谓的可能性。人在重要命运的关头所作的抉择,都代表着未来不同的道路。”

伊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而我们正是从那个分歧被裁剪下来的部分,‘那边’的宫本伊织放弃了自己的一个愿望,而从那个愿望、那个选择继续成长出来的部分,就是我们,我们是宫本伊织的异灵(Alternative)。”

“那请问,为什么‘那边’的宫本伊织为什么要放弃你们(愿望)呢?”

“树会被裁枝,是因为不可影响更好的枝干的成长,我们之所以会被抛弃,那也是为了更优的选择…打个比方吧。”

中年武士靠过去,假惺惺地将手搭在身着唐人铠甲的武士身上。

“这位…可是我们之中的宗师,他在盈月之仪当中击败了日本所有的剑圣…一刀流开祖·伊东一刀斋也好,还是传说中的剑圣冢原卜传也罢,还有独眼的大剑豪·新阴流的柳生十兵卫三严…全都倒在他的剑下…!你可得尊重他哦?”

“倘若不是吹嘘的话,那他很强啊。”

“正是如此。”

“噗…嘻嘻!”

“他说啥?”

伊织指着猪问。

“他说‘吹牛’。”

中年武士答。

 

“宗师”微微翻了个白眼道:

“总比想要多吃一碗麦粥就被扔到这里的强。”

他压着怒气对着猪快速斥责道,随后清咳几声接着说下去:

“于是乎,在那场仪式的最后,我本来有跟随郑成功,前往大陆与众多强者交手的机会,但是‘那边’的我因为还要照顾香耶的缘故放弃了这个想法。”

郑成功?

自己居然会与明帝国的将领扯上关系,这让伊织产生了兴趣。

“那你呢?”

他转头问那个中年武士。

“我也差不多,四十一岁的那年,我因为家主的委托前往了江户…为了参加盈月之仪。”

中年男人有些难为情地挠着脸。

“我在那里邂逅了自己的命运,但是事态的发展都在朝着最恶的方向而去…在仪式的最后,我不得不斩杀对方…为了江户的安宁。”

不难想象,男人右侧空荡荡的衣袖下什么都没有,而那条断臂就是这场战斗的勋章。而当他聊起这场仪式的时候,碎发下那浑浊的眼眸闪过一道光芒。

“我是想要救他的,把Assassin从仪式带出去,越远越好。”

“Assassin…难道说和Saber一样吗?”

“正是,看来你也很清楚吧。”

“不,不对,完全不同。”

伊织摇着头否定道。

“我刚才见到他了。”

“那是不可能的。”

人群里有人否定说。

“这里是只有宫本伊织的地狱,你看到的恐怕是幻觉。”

然而,俗话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伊织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判断。

 

“我会回到这里,也是因为Saber。”

伊织顿了一下,看着自己床头挂剑的地方——然而那里空无一物。

“我…没有佩剑。”

剑是武士的象征,也是生命,这多少也是一件令人蒙羞的糗事。

说到这,众伊织一副‘全然理解’了的神情,点了点头,窃窃私语起来,狭隘的空间一时变得有些嘈杂。

“这很正常。”

其中一人说道。

“你也非常想要,杀掉他,对吧?”

“但那不是幻觉吗?”

“只是幻觉也值得拔刀…”

……

“杀掉?”

伊织有些惊讶,半挂着冷汗否认着。

“不不,你搞错了,我与他压根是萍水相逢,说到底,你们说的所谓‘盈月之仪’,我根本没有参加过。到此为止,我只是在江户接万事屋的工作谋生,有时还要靠妹妹的接济,在此期间磨练剑术,仅此而已。”

这也是事实,伊织搜肠刮肚也找不出自己参与过所谓仪式的记忆。

“那你不该来这…你会来到这里很奇怪。”

中年武士捏着下巴道。

“在那个仪式上,我们倾其所有,只为了争夺‘盈月’——实现愿望的万能的愿望机,虽然宫本伊织中的大多数最终都与‘盈月’近在咫尺,但最终都放弃了赢得它的愿望……那些愿望就是我们。”

“你们说的盈月莫非…是那个状如手臂的器皿吗?”

“对对,看来你还是有记忆的。”

“也不是记忆,我刚来这里的时候就拿到了这个东西。”

他撸起右臂的袖子,向众人展示手臂。

见来人毫无动静,有上下晃动着,反使对方更加迷惑了。

“宗师”没好气地盯着伊织,失落地摇摇头道:

“看来是一个傻子版本的宫本伊织。”

“噗嘻。”

“呵嗯…”

伊织噎住了。

 

“既然不是想杀他,那你拿剑做什么?”

中年的伊织打破了尴尬。

“我要去救他,帮他离开这里,报答救命之恩。况且,杀人有违人之道,如果说Saber遭遇到的敌人是另一个我的话,那么我有去阻止的必要”

在听到“人之道”这个字眼之后,伊织们面面相觑,先前的交谈像被利刃斩断一般停了下来。

众人不可思议地盯着伊织,他感觉自己快被这群人的目光切碎了。

屋子里的每个“自己”似乎都偷偷地看着自己,怀疑的心理逐渐爬满他的脊骨。

他们窃窃私语着,对着他指指点点,而这些人的私语声竟逐渐变大,以一种诡异的形式传入他的耳膜。

“嗤…”

打破了寂静的被唤作“宗师”的轻笑。

“事到如今还说什么人之道…没想到终有一天羊也会披着狼皮混进密林啊。”

随后整个屋内爆发出了哄笑。

“肃静!肃静!我以少当家的名义要求你们合上嘴巴!”

他们中一个头绑白色丝绸,举着金色的牌匾说道。

“那家伙,又在拿某某迦美什的鸡毛当令箭了。”

“喂!假扮水户黄门的那个,这个‘人之道’傻子小哥很适合你啊!”

“咕叽…噗嘻!”

又是一阵嘲笑,戏谑的话语接二连三浪涛般冲向伊织,随后再也无人在意他了。

这让他颇感恼火,他转身打算推门离去。

 

“请等一下!”

他感到肩膀上放上一只有力的手掌。

“这个,借给你吧。”

回头望去,伊织看到中年版本的自己推出腰间的双剑交到自己的手上。

“我和那些家伙不一样…我的愿望是…救赎Assassin,也就是你那边的Saber,所以尽管不大相信他会出现在这里,但我还是想尽我所能。”

“你来的时候未曾见过他吗?”

男人摇摇头。

“若是见到的话,恐怕我现在会与你一样焦急吧。”

他回望屋内,有些悻悻地说:

“你别看这群家伙这样,其实他们早就丧失了斗志了,他们每个人都在试炼当中败北,放弃了出去的机会…当然,我也一样,所以这并不容易。”

“难道说试炼…也是其他版本的我吗?”

“没错,你脑子转得很快,不愧是我。”

“我觉得不至于会这么自夸。”

“哈哈哈。”

中年的伊织爽朗地笑出声来。

“有什么事情直接叫我‘小笠原’的就好了,我不仅不是浪人,还当了大官哦。”

他挑着眉毛,言语有些轻佻地炫耀着。

“啊啊。”

伊织闭眼停顿了下,问道:

“刚才所说的‘大怒神’就是其中一个试炼吗?”

“是的,那是第二个试炼——他化身为盘踞在江户城郊的大蛇,简直就是个活着的风暴,你看到的那些废墟全是他所造成的…至于第一个,他则是在城郊巡逻的同心,号称‘薄月鬼’的剑之鬼,恐怕你遇到过的也是他吧。而第三个试炼…我们之中可能只有‘宗师’清楚,但我也无法确认其真假。”

“非常感谢。”

伊织双手叉腰,浅鞠一躬。

“哦对了…虽然事发突然,但我有个嘱托。”

“请讲?”

“不要将剑拔出鞘。”

中年伊织一字一句地、笃定地说道。

“什么?!那我持剑有什么用处?”

“我在想,倘若你也是被舍弃的愿望,那么作为行‘人之道’的你一定是会拒绝伤害他人的。”

“这倒是…无法反驳。”

“况且你说你拿到了盈月,也就是说你已经赢得了愿望机,愿望已经实现了才对,不管怎样这其中都有蹊跷…既然你是作为‘人之道’的愿望前往这里的,那你就要将之贯彻始终,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不要拔剑。”

剑之道乃杀人技,而如日出日落一般合理且沉稳的人理排斥并拒绝着拔刀…这是组成宫本伊织其人格的绝对性。

“我也是一样的,我也一度因为犯下战争的罪孽而封印了自己的双刀,所以就当是继承我这颓废男人的夙愿吧,不要轻易拔剑。”

“我明白了,我会将你的剑当作练习用的木剑好好使用的。”

“啊啊。”

“好了,快去吧,有时候时间不会候你,有些事情迟到了就只有悔恨。”

中年伊织挥了挥手,催他赶紧离开。

看着青年版本自己飞速跑开的背影,男人双手抱胸,轻巧地笑了。

“嗯?”

男人盯着离去的背影,逐渐将目光挪到天空的月盘。

“今夜,就连这地狱都会落雨吗?”

 

*其三 怒海狂涛*

Saber冲着敌对武士叫嚷道,纵身跳上房顶,剑鬼如影随形,紧逼而去。夜幕下,残败的街巷之中,二人的剑士正激斗着。

 

如影似幻,仿佛从黑暗中跃出。被认为是“剑鬼”的男人面容坚毅,眼神如剃刀一般切割着目中的世界。他手执两刃,闪烁着冷冽的光芒,与一道五轮融为一体;

与之相对的自然是Saber。尽管相对矮小,但他的身姿却同样矫健而有力,他身上沾染着月光,每一式都充满着武之精髓。二人的剑交错挥舞,发出“嗡嗡”的响声,仿佛空气中骤然响彻的道道雷霆。

剑鬼的攻击凌厉而迅速,令人防不胜防。然而,Saber的身法同样矫健而灵活。他凭借剑在手上的翻转和自身的快速反应,巧妙地避开对方的每一次攻击。

 

“这是你的全力吗?不是吧!”

剑鬼低吼着,其每次挥剑都被注满了决心与力量,在空气当中划出的轮廓如同诉说着愤怒与苦痛的幽灵…然而,使出这极具情感的剑法的剑士本人却喜怒不形于色,唯有那双眼闪烁着冷冽的光。

“呵…喝啊!”

随后,Saber以一记横扫千军的攻击化解了暴风骤雨一般的连击,剑鬼躲闪不及,被击退数米之远,半跪着以剑半入地面作为缓冲。

 

“放马过来吧!”

Saber挑起剑花,指向对手,佯装振作——历经追逐与连战,此刻更加疲惫的反而是他自己。

二人足边废墟上的每一块石头、每一片瓦砾似乎都被剑斗所散发的信息素所捕捉,屏住呼吸,充当着这无人喝彩的决斗的观众。

二人举剑相望,只余无邪的飘叶,向着穹顶飞去。

 

——“Saber!”

“啊!”

此刻,一声呼喊毫不留情地闯入。

Saber因此转移了片刻注意,只一个回头,剑鬼就已消失在街巷当中。

“可恶!”

“Saber…!”

伊织手中握着闭紧鞘的双剑,踏着急促的步伐赶到了这里。

“太慢了。”

“抱歉,半路上遇到一个黄头发的…”

“不要分神!”

Saber贴着伊织的背,举着刀凝望着街巷的暗处。

“他就在这里…可恶,这也是武藏的兵法吗?”

伊织听罢这发言,也扫视着周遭的每个角落。

 

随即,在某个不可思议的角落,一个急若闪电的影子扯碎了风。

一个箭步后向着二人疾驰而去。

——光芒,一闪。

伊织的眼前,看着精准无误的直线笔直地向着自己的首级飞去。

他下意识地想要举起刀阻挡,但身体的每个细胞都似乎确信了“对方会连同刀刃一并将自己斩断”的这个事实,就连视线都自觉地模糊起来,伪造出自己已死的假象。

 

时间仿佛凝固了。

 

——自己刚刚被斩杀了。

他的意识这般告诉自己

约莫在数秒之后,伊织才恢复了生命体征,有如溺水已久的人大口喘息着空气。

——不,不对。

有什么改变了这一结果。

 

在恍惚成像的眼前,是白色的背影。

鹅黄色的蓑衣被一刀两断,斗笠自然也早已不见踪迹。

着古老和服的剑士(Saber),正与一道寒光殉战。

就在这个瞬间,Saber的剑被击飞——没给任何回刃的机会,对方抓住了这一破绽。

剑鬼那藏匿于阴影当中的双目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敌人。

 

Saber依旧坚定地站在原地。

然而,剑刺破衣物与血肉的声响却已然宣告了决斗的结局,剑鬼将剑上的血挥手一振,纳入鞘中。

Saber身体微微一震,随即轰然倒下。

 

“Sa…Saber!”

伊织从未如此焦急过,冲过去扶住对方倒下的身体。

“抱歉…伊织…我的剑,仍力有不逮…”

Saber手埋着流淌不止的胸口,面朝夜空,嘶哑地呼吸着。

伊织看着少年琥珀色的双眸逐渐熄灭,化作一滩月的泡影,随后冰冷的星光从瞳孔中滑落。

天方那头展开平淡的小雨,雨滴打在他的脸面上,拍打着地面的水坠声似乎急促的马蹄,好似天上派出的使者要来接走他。

转瞬,雨倾盆而下,将仍在场的两个武士浇的湿透。

 

伊织感觉自己刚刚也被杀死了一次。

与意识到被剑斩中的体验截然不同,那是自己分明仍活着却如同已经死去,自己化为尸骸的无力感。那是即使用尽全力呼吸,却仍感到窒息的阻塞。

在那个瞬间,某个构筑着自己的源流似是化作被光照透的阴霾——可令他无法接受的是,他对为什么自己会因Saber的离去感到悲伤这一点一无所知,他所知的,唯有——

“Saber永远从这世上消失了”这个事实。

 

水滴打在他的肩上,似有陨石一般的重量。

“呵…呵…哈…”

伊织感觉周身的一切都如同尘土一般剥落,他凝望着洒在Saber身上的光亮,这光点在他眼中化作荒原,溶解并流淌开来,几乎要将其吞噬。有如蠕动着的熔岩,宛如绝望与阴霾,周边的图景刹那变得同废墟别无二致。

 

伊织从未如此痛苦过。

 

——“啪踏,啪踏。”

剑鬼转身,踩进水洼发出响声。

 

“为什么要这么做。”

伊织的质问叫住了他。

 

剑鬼没有回头,只是举首望着被阴霾遮住的月亮。

盈满的月亮被雨水打湿,宛若水中泡影。

“一个剑士遇到了另一个优秀的剑士,想要确认自己的剑究竟能抵达何种地步,仅此而已。”

男人淡淡地答道,其言语间不含一丝阴霾。

武士拥有辻斩的特权,为此为了试刀斩杀路人都是时代的合理。

然而——

“为了剑就可以随意杀人吗?Saber并没有做错什么事吧?”

伊织强压着声带咆哮道。

 

“不。”

剑鬼侧过身来,平静地回复着:

“剑术是杀人技,武士的决斗既分高下,也决生死,这就是必然的结果。”

“剑是用来守护人的东西,你难道违背了人之道了吗?”

伊织剑上绑着的护身符随风发出响动,雨落之间仿佛升腾起一首悲伤的山歌。

 

“你…不,宫本伊织。”

剑鬼顿顿地说:

“此世未有一分一毫的正确,尽是扭曲与哀嚎,人世宛如地狱,所谓的人之道从开始就并不存在。”

“那是我在那场仪式里学到的道理。郑也好,由井也好,为了自己所谓的正义,都可以向着凡人举起屠刀,在他们宏大的正义面前,蕞尔的牺牲仿佛不曾存在过一样。”

“剑也是一样的。剑一旦出鞘,就已非人为所能控制。剑可以守护家人,守护朋友,可最终都要夺走他人的性命——因此,从未有什么守护之剑,剑从诞生的一刻起便是杀人剑。”

“这是我从他们身上看到的光,一束无情的寒光。所以,我会化身披着这理的薄月鬼(一束之光)。”

他这般说着,默默走着,渐行渐远。

 

雨愈发大了,似是神在发怒,时间的间隙间,有雷与风暴奏鸣。

“你想逃到那里去。”

伊织接着叫喊道。

“我既不会躲,也不会逃。斩杀了Saber,我的妄念已除,接下来会斩杀剩下的两个(试炼),从这里离开。若是想为他的报仇的话,那便放马过来吧。”

剑鬼言语间毫无情感的波动,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伊织按着剑全力以赴地冲刺上去。

雨水似乎带走了他面部所有的温度,就连五官都被水所模糊,仅剩眼中擦着的怒意。

此刻他已不再想要遵守什么誓言,拔剑将前方的男人一刀两断是现在唯一的念头。

他迅猛地拉近身为,握紧剑柄,可是正当要抽出剑的那刻,却感觉有千引的重量拉扯着自己。

在想要拔剑的那一秒,大陆一般的沉重几乎要将自己压碎了。

 

——“既然你是作为‘人之道’的愿望前往这里的,那你就要将之贯彻始终,所以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不要拔剑”

 

可是此刻,仅仍还没到应当拔剑的时候吗?

伊织暗暗恼火着,回过神来剑鬼已不见踪迹。

他只觉自己的影子里黏着着什么,片刻后那种被斩中的预感再次抵达了全身。

伊织回过头去,一击势大力沉的袈裟斩回应了他的预感。

灼热的痛楚脱缰野马一般地从肩膀奔至下腹,灼热的猩红如同一阵烈火冲上他的颅腔。

月光闪烁。

天空破碎。

风云呼啸。

怒海狂涛。

眼前天旋地转,满是猩红。

随后,他目睹着自己的上身从躯体上滑落。

寒冷迫不及待地抱住他,将他拖入极暗的纯黑——

……

……

……

……

……

……

……

……

……

……

“呃…哇…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呃,嗯?”

就像是薪柴燃尽了那般,疼痛消失了。

他发现自己歇斯底里地叫喊着,手扶着刚才被斩中的部位。

被自己的惊叫所恐吓的鸽子盘旋而飞。

伊织从灼热的疼痛里夺回了思绪,随飞鸟望去,仍是那轮明亮的盈月。

“这里是…浅草寺?也就是说…”

 

刚刚的经历是噩梦,是幻觉吗?

不,绝对不是。

刚才宛如寒风灌进身体的斩击,方才如同风暴毫不留情碾进自己骨骼与肌肉的剑锋,那触感只要体验过一次就清楚绝非虚假。

不过,对于被斩中这种体验来说:

“那还真是受益良多……………不对谁需要这种体验了。”

 

“可恶…Saber!”

伊织立马回忆起了什么,撒腿奔出寺庙,穿过仲间世。

一路上,看着天上平移的星云与不断退至身后的街巷,一种诡异的违和感在他的胸口萦绕。

——该说是,似曾相似么?

 

果不其然,在道路的尽头,曾经挂有写着雷门二字的大灯笼的门前,一个遮蔽天月的身影挡住了去路。

如同一座挪动着的山丘,那黑影…或者说,形同武者的死灵,在注意到伊织后便蓄势待发地想要攻击。

伊织的身体几乎是自发的向后跳动,躲过了对方足以震碎街道的一击。

——然后…

一声清脆的金属声响,亦或者说,一声清脆的刀剑碰撞的声音响彻。

那个熟悉的白色身影,再度阻挡在了他的面前。

“Saber!”

伊织叫道。

 

对方没有回话,只是纵身一跃,随后轻巧地取下了对方的首级。

 

“啊,你看得见我?”

自称Saber的少年疑惑地指着自己,对对方说道。

“小心,那边还有!”

伊织撑起身,扔出数枚石块,在空中炸裂出火花,恰好轰退了从侧方袭来的数个亡灵。

“咕…!多谢!”

对方这么说着,顺势沿着被打开的道路,向前跑去。

 

——轮回转世?涅槃重生?一莲托生?

 

伊织一面紧跟上去,沿着向西的方向进入浅草,一面脑海里不断涌现出意味不明的佛教话语。

——自己方才,分明被斩杀了,也清楚了目睹Saber被杀害的瞬间,而此刻,一切似乎又都回到原点。

 

不多片刻,二人就已将怪异远远地甩到身后。

“干得漂亮,伊织。”

Saber停下来,对着靠着房屋喘息的伊织道。

伊织没有出声,只是默不作声地盯着对方。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少年迷惑地拍了拍脸。

“不…”

伊织双手抱胸,晃着头否定。

“你刚才问我能否看见你,这是当然的。然而,这意味着你遇到的其他的伊织看不见你吗?”

“什么嘛,原来久别重逢后问的就是这种话。”

Saber没好气地答复道。

“能看到我的只有试炼的那两人哦,其他的我怎么打招呼都对我没反应。”

“那还真是奇怪…”

伊织掐着下巴,静静沉思着刚才的种种怪相。

 

“说起来,伊织…你应该很清楚我的事情吧?”

Saber微皱眉头,抬头问道。

“抱歉,我对那场所谓的仪式没有一丁点的记忆,我对你的印象也只是刚刚见面而已。”

“可你刚才叫我Saber,我可以当你在撒谎吗?”

Saber不满地撇起嘴。

啊,原来如此。

因为回到了原点,所以刚才的一切都是未曾经历过的吗?

恰如月满则亏,月亏终盈那般,自己回到了“盈月”之时,也就是那个被其他伊织唤作“盈月”的器皿与自己合二为一的时刻。

 

伊织拳头捶掌心,恍然大悟,说道:

“Saber,你愿意相信我吗?”

“怎么,突然想扯开话题吗?”

“不是这个意思,盈月之仪也好、与你有关的事情也罢,这些都是我方才从别的伊织那里了解到的东西。”

“可你是刚刚来到这里的吧?”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我所知道的,乃是你是我(伊织)的…”

“你的…?”

“我的…”

不知是什么时候,Saber绕到了他的身侧,探出个脑袋一脸坏笑的盯着对方。

“我重要的友人,没错吧。”

伊织一本正经又斩钉截铁地说。

“姆…………”

Saber双手食指绕着脑袋旋转,头如同晃荡的水瓶努力思考,终于从嘴巴里挤出了答案。

“算是吧?然后呢。”

“所以,我希望你能相信我。”

“好吧好吧,我当然相信你,快说吧。”

Saber双手一甩,撇过头去。

 

“在此之前,我遇到了和刚才一模一样的事件,之后,我们遇到了第一个试炼,然后我们不敌被杀,我醒来的时候,又回到了我来到这里的那一刻…你的事情,是我在中途从别的伊织那儿了解到的。”

Saber本想就自己会被宫本伊织斩杀这件事发表一下嘲讽,但是看着对方极其认真的眼神又放弃了。

“哦。”

“哦什么,不是说好了要相信我吗?”

“我也不是傻子,实力差摆在这里,我被你(伊织)杀死可是很难的哦?”

然而,看着伊织垂下的眼眸,Saber又接着提出了见解。

“这样吧,让我考考你。”

“考考我?!”

据说日之本的其他神灵都喜欢考验自己的信徒,于是Saber临时起意决定效仿。

“从这里出去的三个试炼是什么?”

“这个我知道,第一个试炼是薄月鬼,第二个是大怒神,第三个是…”

“是什么?”

“抱歉,我还没能了解到。”

“那你记好了,第三个试炼是月下老人…我没和他交过手,只是远远地望过。”

“那算我过关了吗?”

“勉勉强强给个及格吧。”

Saber学着对方用手掐着下巴道:

“不过,这里有个疑问。倘若你真的能从时间的河流上回退,那应当是相当了不起的异能了,我所知的伊织是个再平凡不过的人类,应该做不到这种事的。”

 

“是有可能的,我和那个…盈月,我捡到了那个,这个东西现在就在我的体内。”

“原来如此,那你要不试试现在用用看,说不定立马就能出去呢,那可是万能的愿望机?”

“问题就在这里,我不知道如何使用。”

伊织无奈叹了口气,他所了解到的也只是仪式的名字,至于怎样进行、会发生什么,他一概不知。

“我知道,应该是有咒语才对,我听说大陆有‘如意如意如我心意’,还有南蛮据说有什么…‘芝麻开门’!”

“或许吧。”

“有了!你要不试试‘盈月,为我而留’!怎么样?”

Saber压低声带,用粗糙的口音说着。

“你这是在模仿谁啊?”

伊织有些不满道,一边苦笑一边挂着冷汗。

“嚯嚯…?不敢吗?难道是害羞?”

Saber坏笑着。

“没有,我只是觉得这并不是正道的力量…而是一种极其邪恶的异能,或者说咒术,当然,这只是我的预感。”

 

“邪恶的预感…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呢…!”

Saber猛地刹住,右手一挥,从空气当中打破一团水花,定睛一望,从中取出蜿蜒如蛇的古剑,以剑锋瞄正对二人几米开外的小巷。

“咕咳…!”

伊织立刻明白了用意,身体卸力,猛的下沉,下意识将手放到腰间——

——该死,忘了带剑了。

经历过轮回,自己的武器再次被没收了。

而若是没有猜错,那么在这里等待着自己的一定是……

 

“贵公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伊织另有所想,将手摸进里衣道。

从街巷的阴影内,缓步亮出一个身形。

“二天一流免许皆传,宫本伊织贞次是也。”

剑鬼双手抽刀,出鞘的利剑在空中划出一道亮色。

“作为仅此一次,身披一线光明的恶鬼,在此下达地狱的审判……”

话音未落,只见伊织右腕一甩,竟有一发火石电射而出,炸中剑鬼的肩膀,一阵迷烟随即升腾。

“努唔?!”

剑鬼一惊,腾身后退。

“就是现在,Saber!”

“啊啊,明白!”

Saber后足一踏,惊起玉屑如浪,精准无误地刺向敌人的胸膛,剑刃挥下,犹如半空中有匹白蟒惊掠。

中伤的剑鬼身体一晃,随后直挺挺倒下。

Saber不敢恋战,几个后翻回到伊织的身前,摆好架势紧紧盯着对方。

 

“怎么样?!打倒了吗?”

伊织问道。

“不…”

Saber紧盯着倒下的剑鬼。对他而言,这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未过几秒,剑鬼的身体猝地弹回立直的状态,伊织亲眼看到那胸口被洞开的血肉自主地生长、凝聚在一起。Saber见此立刻腾身,与对方厮打在一块。

“伊织!去把你的剑找到!”

Saber力压着剑鬼的双刀,一边大叫。

“不…!我要在这里观察…”

“你太弱了!”

Saber否定着。

“在这里的话会为我添麻烦!去把你的剑找回来!”

“喝嗯…!”

伊织默默叹口气。

对方确实所言非虚,于是他也只得头也不回地扎进幽灵长屋的方向。

 

“你的猎物在这里!”

 

“能活下来得话,去赤坂方向汇合吧!”

二人一边扭打着,一边消失在了夜空的尽头。

 

*其四 无形之手*

伊织刚从一路奔袭的倦怠中缓过劲来,便推开门房向内走去。

也几乎是同时,一圈寒亮的刀刃围满了自己的脖颈,每一个宫本伊织都举剑示威,将其团团围住。

 

“冷静一下,我不会威胁到你们。”

伊织苦笑着,举起双手示意。

“而且,我清楚你们是谁。”

伊织们面面相觑,相互窥视,又回头盯着他,仿佛在说“谁都知道对方是宫本伊织。”

 

见对方没有反应,伊织小心翼翼地举起食指,点名一般地说着每个人的经历:

“你是‘宗师’,我知道,是相当厉害的剑士。”

年轻的身着唐人甲胄伊织微微一小,收剑入鞘。

“你是小笠原的,当了官…”

在听到“小笠原”这个姓氏后,中年的武士也放下了自己的剑,颇有些疑问地看着对方。

“你是呃…那个什么什么迦美什的手下。”

伊织指着人群靠里头戴白巾的自己说道。

“我 不 是。”

“不是吗?”

对方郑重地摇摇头,一字一顿地道。

“我的上级乃是,从缩缅布行·巴比伦二屋退休的少当家,给我记好了。”

“好吧好吧,我了解了,下次会记得的。”

“还有你。”

伊织低着头对咬着自己绔脚的生物道。

“你是一只…伊织猪。”

那猪也便松开了口。

伊织推出手,其他的武士随即也纳剑入鞘。

 

“不对啊,我们从前好像没见过你。”

小笠原的中年伊织立刻追上来提问。

“嗯,虽然你们是刚见到我,但对我而言已经领教过诸位了。”

伊织挠了挠后脑,不知要怎样用简洁的语言解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奇迹。

不过,话到嘴边却转了个弯,伊织决定将这个秘密保留下去。

“我之所以会再来到这里,还是想请你们一起助阵。”

“要我们帮你,为什么?”

“你们都被困在这里了,不是吗?如果一起行动的话,说不定有通过试炼,一起出去的可能。”

“不。”

从人群后走出个生着狼面,满身毛发的人物,若非披着那件数十年如一日从不更换的青色着物,恐怕一时间无法确认那是一个宫本伊织。

“我们仅仅只是被抛弃下来的愿望,不过是幻想的残骸,不过是死者罢了,这里是堆积我等(宫本伊织)尸山血海的炼狱,作为死者的唯一职责那就是叹息而已。”

“不好意思你是披着什么流行装饰吗?”

在伊织看来,对方好似一个模仿人类行走的畜生。

“我生来如此。”

“他是从西伯利亚来的,别在意,你接着说下去吧。”

小笠原的接过话茬道。

“那几个化身试炼的我们…不对,该说是怪物吗?他们已经堕落为了怨灵一类,是因为执念而结出的罪果,若是不解开产生他们的‘因’,即便打败他们也无法彻底打倒。”

“原来如此。”

伊织垂下眸思考着。

“既然如此,那更该群策群力不是吗?”

 

“我们放弃了。”

狼人…或者说人狼,化身为狼的怪物伊织遗憾地哀叹着。

“兵法说过,知己知彼才百战不殆,可无论如何,我们连前两个试炼都无法通过,更别提通过全部的三个试炼了——第三位是谁名谁我们都不好确定。”

“这个我知道,第三个试炼是月下老人。”

“老人?!”

小笠原的伊织瞪大了眼睛惊讶道。

“喂,宗师,你不是说是‘月下美人’吗?亏我还期待能看到美少女版本的宫本伊织…”

“努努努努努…”

宗师有些轻蔑地盯着二人,眼里流过出被拇指推出鞘的刀剑的寒光。

“小笠原的,如果说、假如说,我是骗你的,你要怎么办…话说回来为什么你就这么相信他啊,什么时候他这么熟的你…”

“不…唉,冷静点,大叔、宗师哥。”

伊织试图让他们冷静下来,奋力地拉开二人道。

 

“我之所以会知道,都是因为Saber会毫无保留的告诉我,他想要从这个地方…这个地狱出去,而我想要帮助他。你们更加了解他,不更应该去帮助他吗?”

“他不需要我们的帮助哦,那时我们穷极一生都只能勉强触及的存在。”

人群里一个披着金橙色围巾,抱着双刀的少年否定道。

“况且,他拥有能在瞬间歼灭万军、破城灭国的宝具,想从这里出去简直易如反掌,哪怕他果真出现在这里,你也太小看他了吧。”

——我刚才亲眼看到他被杀死了。

这样的话,伊织若是将这句话说出口,恐怕有只能引来嘲笑吧。

“可是…Saber,真的需要你们的帮助。”

伊织只得捏紧拳头,愤愤道。

“你们不是不相信Saber会在这吗?从长屋出去,由我带路,我来让你们见到他,眼见为实!我所言非虚,他确实就在这里。”

见众人没有动静,他又拉住中年版本自己的披风道:

“小笠原的,你不是想要拯救你的Assassin吗?我,方才能够理解你的心境。虽然并非同一个江户,但他仍然是货真价实、传说当中的英雄吧。”

伊织回想起了被那个结实但矮小的身体所支撑起的众多技术…那身武道,与其说他身上所呈现的乃是破坏到极致的“武”,不如说是某种“舞”,也就是舞蹈——与那种艺术并驾齐驱的美好存在。

“所以请务必,助他一臂之力…!”

“我…”

中年伊织陷进眼窝的眸望了他一眼,又垂下头发出一声叹息。

 

伊织不理解,他原以为众人都身处名为“宫本伊织”的大陆之上,根脉相连,可众人的冷漠,却犹如一座又一座互相割裂的小岛,守着自己过去的一叶千秋,望洋叹息。

——伊织,你生错了时代。

不知为何,耳边回响起了师父的哀叹。

 

“抱歉,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回过头去,中年伊织将腰间的剑抽出交给了自己。

“好吧,多谢了。”

伊织双手叉腰,深刻地鞠了一躬,抓住剑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喂…!我还…!”

他还有嘱托没说完,连连追出门去。

——“我不会将剑拔出鞘的,放心吧!”

定睛一看,伊织已经飞奔老远。

“他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男人听罢,从奔跑转为走步,叉起腰疑惑着。

“你知道吗?”

他低下头问脚边的动物。

“噗嘿。”

 

……

 

战斗的迹象,星相的方位,空气的流向…让Saber的位置相当好寻找。

如同一条嗅着血腥气味的猛兽,伊织一路跟随着直觉和上一次走过的记忆找到了二人的踪迹。

在那里,一黑一白的两道光影互相对撞,点燃火光。

 

“Saber——!”

伊织扶着双刀,大叫着冲上前去。

“啊!”

Saber回过头来,趁着这个间隙,剑鬼跳入了阴影当中。

“可恶!”

“Saber。”

伊织抓着刀,依照本能摆出架势,与Saber背靠背。

“为什么不用宝具呢?我听说你有那个。”

“宝具?我不可将剑拔出水之鞘…否则的话,无辜之人会有倒悬之急…”

“但这里除了伊织没有别人啊!”

“可是,我也做不到!很奇怪吧,这是我到这里就听到的东西!”

伊织回想起了自己方才想要拔剑,却几乎要将自己碾碎的体验。

难道说Saber也经历了这个吗?

——不过,没有时间多想了,因为剑鬼马上就要发起突击——

“小心!”

伊织大喝一声,向着常人眼中分明毫无征兆的阴影处举刀挥去。

然而,出乎其意料的是,自己的攻击并撼动对方的半分。

剑鬼轻巧地架开自己的双臂,伊织持刀的手想要缠上去,可自己的下盘却传来一阵剧痛。

“咕!”

伊织吃痛的半跪下来,只见左腿的经脉在刚才刹那就被隔断。

回头望去,对方的令一只手臂也已举过头顶。

“不要分神!”

身旁的少年这样喊着,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然后,寒光闪过。

 

这一次,Saber被切碎胸膛,直挺挺地倒下。

 

“可恶…!呵…呵…啊…!”

剑鬼振血、收刀,转身离去。

伊织想要跟上去,却立刻因脚上半跪下来。

他只得扶着流血不注地伤口,死死盯着凶手离场。

“抱歉…伊织,看来我的剑…仍力有不逮…”

Saber语终,撒手人寰。

随即,骤雨降下。

 

一切都如上一次经历的那样,几乎别无二致。

 

——“好了,快去吧,有时候时间不会候你,有些事情迟到了就只有悔恨。”

 

伊织突然回忆起中年的自己所叮嘱的话。

“时间…是时间!”

原来如此。

此刻,他终于理解了所谓“盈月”的真实用途:

那即是时间倒流的能力。

 

若是提早到一点,若是能更早地与剑鬼交战,Saber所消耗的体力可能更少,而自己和Saber或许战胜对方的可能性就会多一分。

看来自己在前面的流程消耗了太多时间了。

如果能缩短进程,减少无谓的时间的消耗,或许就能抓住胜利的时机。

…尽管这可能并非是试炼的真谛,但还是值得一试。

 

于是,在雨打之中,在月的见证下,武士向着天空高举右臂,口中呐喊道:

“盈月,为我而留!”

如同接收到了感召,他的手臂从内部撕扯开来,绽放出静脉与血肉编织的网络,炽热的疼痛筑起一道高墙,将他的感官与肉体分离开来。

紧接着,漆黑的穹顶压迫下来,他被从生之实感的悬崖一脚推下,浑身坠入了波澜不惊的海洋。

空气被剥夺,呼吸被禁止。

然后视觉与听觉相继消失。

睁眼所见无不是死的纯黑。

……

许久。

亦或者,瞬间。

伊织大口喘息着空气,举头望见明月当空。

他正驻足浅草寺的正中。

 

“…这句还真是咒语啊…”

他哭笑不得地摇晃着手臂观察,果然自己的身体又回归了原状。

“给我等着…Saber!”

 

——“若是不解开产生他们的‘因’,即便打败他们也无法彻底打倒”

对方是自己的因所结下的果,那么就必须由自己击败对方吗……?

——不对,不对,那么就没有其他伊织也无法打倒对方的理由。

然而不尝试一次,就不知晓答案。

于是这一次,他决定当场击败对方。

 

……

“Saber,等下在路口的转角处会遇到薄月鬼,在那里把他打倒!”

伊织一边奔跑一边盘算着。

“可以吗?你身上没有剑,现在太弱了!会被他当作薄弱点的!”

Saber没有半分质疑,一并跟随。

“来了!”

 

又是一次“啪!”响过,双刀与蛇剑在迸射出激动的花火。

但闻声响消散,才见两个几乎是同时腾身对打。

“就是现在,Saber!”

他随即掷出蕴含魔力的贵石,在空中炸响,窄小的街巷顿时一阵粉尘。

随后,他手中捏碎石块,以魔力强化自己的筋脉,带到烟消云散,伊织踏蹬侧身的房屋一段助跑,将拳头举起。

然而顶眼一看,是剑鬼从背后捅穿了Saber的胸膛。

 

“抱歉…伊织…我错失了良机…”

Saber如果死了的话就没意义了。

伊织这样愣神了一刻,就被对方抓住了时机,一腿狠狠踢到了他的胸口,他顿感胸膛一阵炎热,头晕目眩不止。

“咳…咕…”

伊织呕血,又再度举起手臂。

大不了就再来一次。

“盈月啊!为我而留!”

 

……

“Saber,从东边的岔路走!”

“诶,为什么?”

二人在仲间世的街道上飞奔。

“西边的路走不通,剑鬼在那里候着!”

“呵呵,只是因为他在那儿就退缩真是可笑,且看我怎样将他打倒!”

伊织无助地扶着额头。

默默叹了口气,念叨道“盈月,为我而留。”

Saber侧目惊异地发现伊织凭空消失了,临走前一团像荞麦面一样的诡异肢体包裹了他的身形。

 

……

这一次,伊织没有再多解释,强拉着Saber跑到了东面的岔路。

…而结果是,Saber被一匹失去下半身的恶鬼绊倒,伊织刚想去扶,便被剑鬼锁定为了目标,闪躲不及,几乎要失去性命,然后被Saber以命救下。

 

Saber所言非虚,没有携带武器的伊织会变为对方的累赘。

所以必须得从长屋拿到剑才配拿到挑战第一试炼的入场券吗?

 

“可恶…!盈月,为我而留!”

 

……

宫本伊织猛地推开长屋的门。

 

“抱歉,事发突然,但是我需要来借把剑。”

对伊织的突如其来警觉的武士们不约而同地站起,手已然放在剑柄上。

宗师刚想开口,就被伊织堵了回去。

“我知道你们,你们都是伊织,宗师、小笠原的、西伯利亚的、少当家的、小东西…还有你是伊织猪,你们是我的不同的版本。”

 

长屋里的众人惊讶地盯着来人。

“小笠原的,把剑借我一下,我要救Saber。”

伊织坚定地盯着中年的武士,把手伸出去说。

在众目睽睽之下,中年武士听话地把自己的剑交到了对方手里。

然后又是在众人的目光中,伊织扬长而去。

“…你怎么这么听他话?”

宗师这才反应过来,有点不耐烦地质问道。

“我也不知道啊!”

“噗嘻。”

 

……而这次,交战了三合,Saber就因被斩断脖颈死去;

“盈月啊!为我而留!”

伊织对着落雨的夜空高喊。

 

……片刻之后

宫本伊织猛地拉开长屋的门。

 

“抱歉,事发突然!小笠原的,把剑借给我…!”

他冲到中年武士的身前大喊着。

“为…为什么是我…?!”

中年伊织用食指指着自己大惊失色地问。

“你会借给我的,相信我。”

伊织确信地点点头。

“你上次就借给我了。”

望着对方诚恳的神情,又撇了撇宗师狐疑的双眼,小笠原的他缓缓地掏出了自己的剑,交到对方手中。

而伊织就像水中争夺食物的鱼群,才到手的一瞬就遛之如烟,摔门而去。

中年伊织像是这才想起来什么一样,疑惑地喃喃道:

“上次?”

“噗嘻。”

 

……这次,Saber被燕返击中。

“盈月!为我而留!”

 

……未待须臾

宫本伊织猛地拽开长屋的门。

 

“抱歉,事发突然!小笠原的,我要借剑,你上次就借给我了!”

他冲到中年版本的自己,而小笠原的伊织也条件反射般地掏出剑递给对方。

在宗师鄙夷的眼神下,中年武者像个可怜又倒霉的社畜一样避着目光缓缓坐下。

“上次?”

“噗嘻。”

 

……这次,Saber因瓦片滑倒,被对方抓住了破绽。

“不是吧?这也行?为我而留吧盈月!”

 

……数秒以后

宫本伊织猛地扯开长屋的门。

 

“事发突然抱歉小笠原的把剑借给我!上次就借了!”

面对伊织水连珠一般的问话,中年伊织想都未想就交出了剑。

转头只剩他一溜烟就消失的背影,和宗师堪比中年人的鄙视的眼神。

“上次?”

“噗嘻。”

 

……这次,Saber因为伊织到来失神的一瞬而败北。

“型…盈月,为我而留…”

 

……几乎同时

宫本伊织猛地撕开长屋的门。

 

“小笠原的,剑!你上次也借我了!”

 

“上次?”

 

“噗嘻。”

 

……转身刚走

宫本伊织又猛地摔开长屋的门,然后冲到小笠原伊织的跟前,抢走了他的剑。

“为…!你做什…”

话音未落,伊织就已经离开了这里,只剩遥远的呼喊:

“抱歉我会还给你的!而且你上次就借给我了!”

“上次?”

“噗嘻…”

……

“盈月!为我而留!”

 

*其五 修罗道*

蝉鸣依旧,月沉如璧。

在品尝了十数度轮回后,伊织急急而奔,以平生未曾有过的高速赶到了Saber的身旁,他几乎是大汗淋漓,着物贴在身上,勾勒出强壮而硬朗的线条。

二人几乎未走远。

 

“呵呵,好快!”

Saber惊讶道。

疲于奔命之人没有理会少年的寒暄,只是静静地驻足于破碎的街道。

他双手持着紧闭于鞘内的双剑,一边长刀、一边胁差。然而其握刀的手却不忍颤抖,那双不时遮盖于毛发之下的眼瞳更不敢多眨。

在夜幕之下与他身边格外显眼的白衣倩影形成一黑一白的对照。

“怎么了,伊织,你很紧张哦?”

仍然未作动弹,伊织只是死死地盯着对面的剑鬼,好像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那样。

 

“眼神不错。”

见此神情,第一的试炼反而卸了卸力,嘴角显露出一丝狂妄。

“你果然也…”

“我问你!为什么要杀害Saber?”

伊织叫嚷问道。

 

听罢,剑鬼失望地摇头,以剑指着Saber道:

“剑士遇到了另一个优秀的剑士,并心生向往,想要看看自己的剑究竟能抵达何种地步,作为剑士,我就必须要战斗。”

“也就是剑士的本愿吗…”

Saber暗暗自语道。

“不对,剑士也好,武士也罢,那即是——战斗、骑士之道,是战士们应当遵守的日常准则…一言蔽之,这并非是命运,而是责任!忠于主君、守护人民,这才是剑士应行的正道,才是剑士的本愿!你把你的职责放到哪里去了!”

伊织架起架势,如同时刻准备撕咬的猛兽。

“唉…!”

剑鬼长叹一声,两只举剑的手点地。

“那我便回答你吧!我乃剑,我乃月亮,我乃奉献己身于武道之殉难,换言之,我所效忠的主君——没错,剑道,唯有剑道!”

“杀了Saber也无法抵达剑之道的顶峰,那是非人之身才能介入的领域!”

“那么我便化身非人,成为区区一介薄月鬼…不必再劝了。”

剑鬼猛地踏出步伐,一上一下的立好姿势,犹如一尊愤怒的不动明神像。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说完,武者紧闭舌唇,点了点刀剑,这是在告诉对方“接下来就在剑上见真章了”。

 

随后,是剑鬼先动了步。

 

瞬时,伊织与Saber都有了一种恐惧和绝望发芽生根,并将自己周遭的空间排挤侵占的错觉。

“有什么要来了!”

 

——在某次的轮回里,从saber口中得知了这样的话:

——伊织的绝招,是用双刀使出的一次性挥出三次的斩击,也就是燕返的二刀流,一次性两度施展的次元曲折现象。

——虽然曾和第二位师父习得过这一绝招,但是他并不确定自己能否挥出这样剑。

而此刻,伊织见识到了Saber口中的凶剑是为何物——

 

眼前,世界的一半都被光芒覆盖,犹如破镜一般,裂痕闪烁。

——但是好在,早有防备。

Saber暗自拔下腰后的剑,以二天一流的架势,与伊织一同架起了一道无懈可击的剑围。

 

然后,闪过瞬寒芒。

 

“噗哈……!”

虽然未能致死,但伊织的腹部还是中伤。

血光喷涌,短暂地遮住月亮。伊织吃痛地半跪扶住伤口。

“伊织!”

虽然担心现状,但Saber却也一步不敢轻举妄动。

 

剑鬼见状,反是惊讶道:

“竟然能接住我的剑而不死,看来误入人之歧途的我,剑术也不可小觑。”

“呵…!”

伊织轻笑着。

“不管多少次…我都会坚持下去…”

在剑鬼的视线里,他挣扎着立起身,重摆架势。

“放马过来!”

 

“哦…原来如此。”

剑鬼垂下眼眸,随即双刀点地。

“不管多少次,是吗?原来并非技术,而是穷举啊。是我高看你了。”

他望了一眼圆月。

“我已,全数理解了。”

 

“然后,我要感谢你,在这仅此一次的世界,我能使出我的绝技,作为临别的饯礼——就让你们好好品尝我的凶剑吧!”

剑鬼猛地举起双刀,随着手臂的后摇,一阵庞大的强风从二人身后坠落,似乎就连世界本身都拒斥着接下来的一击。

然而,男人并无丝毫动摇,眼中如同有着觉者一般的顿悟。

“要来了!”

Saber大喊着,与伊织组成了同刚才一样的架势。

 

—————————“无(む) 限(げん)· 矛(む) 盾(じゅん) 螺(ら) 旋(せん) ”!

 

这个瞬间,世界被斩碎了。

 

在基础的次元曲折现象之上,化身剑鬼的伊织对世界的裂痕本身再度施加了一道斩击。

于是,从世界的裂缝当中,不断折射出来自更高世界的一斩。

——换言之,此一剑抵达了“无限”的界域。

在须臾片刻,所产生的斩击就已然超乎了这个世界所能承载的上限,于是世界本身也崩毁了,自无限急速膨胀,又再度萎缩,化为虚无,几乎又同时抵达了“无”的领域。

 

世界诞生与毁灭的原理,在狭隘的寸土内不断上演。

这是只有在这个幻想的、遗留的可能性世界,这样如此脆弱的秽土,才能产生的奇迹。

 

伊织和Saber被切碎了,这是理所当然的。

 

伊织努力地想要理解现状,用大脑思考,却发现颅骨里不过一片赤红的荒芜。沸腾的血液铺盖天地,在这之后,他感到自己被丢尽了无限的旷野,在无垠的时间里发着呆。

时空慢了下来,恒河沙数的星体稀稀拉拉的拖着光点。

他目睹点点星辰汇聚,又四散分裂,绚烂的光芒因此涌现,又在此逐一熄灭,一切仅余下死的纯黑,如同一切终究焚烧殆尽的篝火。

 

——终究是技不如人啊。

对方因渴求剑之道而走上歧路,想要解开这因果,至少也只能现在剑技上说服对方。

然而,剑鬼仅仅是听到了“不管多少次”这个词汇,就立刻理解了这个世界是不断轮回的箱庭的本质,并追加到了自己的剑上。

虽然同为名为宫本伊织的存在,但是天上的两颗明星看似接近,却实则相距亿万里。

 

伊织从时间的水中浮现,望着那逐渐模糊又再度清晰的明月叹道:

“盈月啊,你为何为我而留?”

 

这一次,他没有急于跑向雷门,走出寺院。

他合上双眼,假装手中握着剑,依靠着本能挥出双臂——

 

——“我们仅仅只是被抛弃下来的愿望,不过是幻想的残骸,不过是死者罢了,死者的职责就是叹息”

 

他向前迈出一步,用尽浑身力气侧身挥出臂膀;

——“这里是堆放被“宫本伊织”所削落的愿望的场所,也就是说,这里就是我们这些“本该成为宫本伊织之人”去往的奈落”

 

他扭转半身,以脚踝为基,转身再出一击。

 

不出所料,两度过分的攻击后,自己的筋肉就感到了拉伤。

宫本伊织猛地发现——自己何止是未曾戴剑,是就连剑术、剑道本身都已忘了个一干二净,对于现实的他来说,这才是最为不可能的事情。

因此,此身早已死去、朽为幻想,是被舍弃的愿望,被削落的人道,所以才会落入此处。

人们厌离秽土,欣求净土,可佛祖难渡不死人。

此身因心存妄念,所以虽然不可称为活着,但也尚未死去,只能化作游荡于地狱的幽灵。

 

江户(Edo)/秽土(Edo)。

 

一切都说得通了。

伊织理解,并接受了现状。

 

“既然此身只是幻想…”

这次,伊织不再踏出寺院,而是转身走入了浅草寺的本堂。

尽管呆在寺庙什么也做不了,但也比什么都无法达成强。

——一只无形的手强迫着他重演拯救Saber的剧本,那么换言之,只要自己不曾与Saber相遇,那么对方也就不会死去了。

殿堂的深奥处立着偶像,左右分别胁持帝释天与梵天像。

面对着正中大慈大悲的菩萨,伊织没有祈愿、也没有忏悔,只是带着敬意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他打算在这里待到天明。

月会有阴晴圆缺,此事不假。

可无论盈满之月还是夜阴之月,终会因明天清晨的到来消失殆尽。

日出月淡,亦是自然之理。

既然知道了自己早已被放弃,不过是幻想,那么果然还是什么都不做最为正确。

想到这里,伊织一阵苦笑,随后盘腿坐下,合上眼睛。

 

只是所见的却不是禅净的黑夜,尽是扭曲与哀嚎。

撇眼一看,一阵诡异的风正拉扯着寺院一扇破败的窗。

伊织前去合上,风似要与他争抢一样也夺住了框,冷冽的空气迎面而来。它们想要走进来,他又便拉上门,再又打开,风仿佛就在等待他那样,边伸出手边发出欢叫,想将他擒住抱走。

重复几次,伊织终于将窗户合上,随后如山沉重的疲惫压倒了他。

 

半响过后,他竟感到寺院内有些燥热。

他扯了扯领子,向着本堂的门口走去。

这里能看到月光。

他百无聊赖地拾了枚木材,又从地上找了片瓦,席地而坐。

过去他的师父就经常雕琢佛像,听宫本武藏所说:“这也是寻找自己内心形状的修炼。”

 

于是,伊织也决定效仿一次。

他看着空中延绵不绝的星河,眯起双眼,用指袋感受着木的纹路、瓦的锋利。

一点一点,用石块削除着手中木块的一部分。

时而上挑,时而深入;折断剩余,修正外形。

虽然触感仍然粗糙,但这也是因为工具抵达的极限就是这样。

最后,他睁开双眼,想看看自己的成果——

 

“你要在那里看我到什么时候。”

伊织没有回头,大声发声问道。

“从一开始,你就在看着我吧。”

说完,打从身后的柱子背后,探出一个小脑袋。

“你能看见我吗?”

“我清楚地看着你。”

“诶…”

他连跑带跳地走到伊织跟前,随即冷风拂过,将一团夜云揉成纱幕,盖住半边月亮。

Saber茕茕孑立,染着寺庙的影子与阶梯交染的边界。在月照下,他的影子倒影温暾地飘曳。

“嗯?”

少年注意到了伊织手中的木偶,眼中闪耀着璀璨的星星。

“这不是我吗?!伊织!”

“喂…!Saber…!”

Saber猛地夺过去,伊织顺手想要夺回,被对方一个回旋躲过。

“这个就给我吧!”

“不要,还给我!”

“切!小气鬼~~~”

Saber撇着嘴,把木雕藏到身后。

“不是这个意思…这个太粗糙了,有机会的话,下次做个精致的再给你吧,正好能到你掌心大小的那种…况且…”

——况且,哪怕交给了你,在下次的轮回里也会消失殆尽。

——即使是这份承诺,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呵呵,我无所谓。”

Saber笑着答。

“虽然很粗糙…但是,我是真的觉得这个人偶非常可爱,而且,这是你亲手雕出来的。”

伊织苦笑着,这家伙这句话简直就像是在说“自己很可爱”那样、

“好吧好吧。”

伊织认输了,任由对方捧着木雕玩耍。

“话说回来,Saber。”

“嗯?”

“为什么会想要出去呢?”

看Saber愣住了,于是他接着往下说:

 

“这个世界可能只是幻想,也可能只是死后的地狱,在这里的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或许待到天明这里就会消散殆尽,可你仍然想要出去,为什么?”

Saber“嘿咻”地坐过来,举头看向月亮,额前的黑发像乌木一般垂下来,被风吹动飘浮。

“过去的时候,当我望向天空,我时常会想要就这样飞向天空,一走了之。但是,我的使命注定了我不能这样做。”

Saber张开手掌,看着自己交错的生命线道:

“我犯下了弑兄的罪行,为此被父亲以征战的名义放逐。异乡的人类、诸王、荒神无不死于我的剑下,人类太弱小了,为了使命杀害他们的我有义务倾听他们的叹息,而每杀害一人、我所背负的罪孽也就愈加沉重,因此,我若是放弃了,又由谁来告慰那些死于战场的亡魂呢?”

 

Saber一面叙述着自己的生前,一面将手指向天际。

在那里,伊织眼前浮现出日落的图景,而神的余晖将大地烧了个干脆。

他踏过被皮肉编织的土地,目睹骸骨垒起的座座京观,在被抛弃的刀枪剑戟所堆筑的道路尽头,在那里伫立着一个形同白鸟的英雄。

 

据说,他因杀兄的罪行遭父皇驱逐;

据说,他戴罪奉命,于日本列岛吊国伐罪;

据说,他的生涯屡次降伏荒神,制服怪异;

据说,他也曾痛失挚爱,望洋叹息。

 

他的人生是一场永无休止的奔波,身为人臣的他没有揣测对错的资格。

僭越人类,未及神明,人们称颂他为“英雄”,可更多的,他被亡者视作“怪物”。

将身为英雄的职责履行至消亡的最后一刻是他唯一的存在方式。

 

在此后的千年,被作当作英雄的他的故事不断地在人类之间传承。

有时他的罪行被抹去;

有时他的身份被神化。

可无论如何:

“当时的我…无论如何都想要拯救因我而死的她,她是无比温柔的人,正因如此我才更应该握住她的手,事后想来,我每次都会陷入回忆,悲伤像不断席卷的浪花,将我击倒。”

 

Saber微笑着道。

“在那场仪式之后,我终于明白了。我所历经的恸之切,那正是爱之深的证明。过去已经无可挽回,既然时间是不会再倒转的流水,那便唯有向前走去。一滴水不知道自己会走向何方,可汇集起来终究都会流入大海,那是流淌在我们心灵之上的情谊、翻越在历史长河之间的魂灵,在那里,我们终将再次相遇。”

然后,Saber吸了吸鼻子,站起身来。

“而且我来得可比你早多了,这里只有一个接一个的黑夜,但若是黎明真的会到来——,作为英灵的我那仅存的一点残渣,即使只是幻想,即使身处地狱,我也要将自己曾一度舍弃了的愿望实现——那就是飞向天空,再也无拘无束。”

 

传说,在征途的尽头。

英雄因讨伐五十葺山的荒神失利,被冰雨大伤元气,不久离世。

其魂灵化作白鸟,翱翔至天际。

 

——原来如此,这就是Saber的真相:

作为英灵的他,临终时的念想。

他要最后一次任性,飞向永恒而美丽的天空。

 

他皎洁地笑着。

在伊织的眼眸中,少年的脸映着犹如月一般的光。

 

“既然那边的我决心成为英雄,不分自己的好恶而行善,那么就由我在这里将自己最后的愿望实现吧。”

Saber背过身去,清风将他古朴的白色大袍隆起。

“伊织要怎么办?我所知道的你,并不是个会轻言放弃的人吧?”

 

伊织回想起了被囚禁于剑之道而化身为修罗的自己。

尽管此身是幻想,是被抛弃的残余,他也竭尽了全力追逐自己的愿望。

那么既然如此,自己所经历的那些磨难与伤痛,便绝非虚假,反而正是自己“活着”和“存在”的证明。

 

伊织站起身,将手握住月亮道:

“果然天空还是太远啊。”

“伊织?”

“作为人的话,如果此路不通,那就应该换一条路走。”

“嗯…”

Saber眼中流露出一丝遗憾,但是欣慰地笑了笑。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要放弃抵达天空。无论走多远,无论走那条路,都在这无垠的天空之下。”

伊织接着说道:

“也就是说,天空是存在的;但是,相信最终能到达天空的人却是不折不扣的傻子。”

Saber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我不会做傻子,但也不会放弃抵达天空。”

“明知天空不可抵达,却还要前进,你不觉得这是更加愚蠢的事吗?”

Saber皱起眉头,但语气却安心了许多。

“或许吧,但这就是人类的存在方式。好好看着吧Saber,我会实现你的愿望的。”

于是,他再度举起手臂,对准天空呼喊:“盈月啊!为我而留。”

……

“什么,让我们教你剑术?!”

长屋里,伊织向众人行土下座。

“没错,为了突破试炼,还请诸位将你们所掌握的多到只能以悲剧来形容的武艺传授给我!”

伊织叩头道。

“不不,说到底大家都是宫本伊织,我们根本没什么好教给你的东西吧?”

狼人的伊织摇着手道。

“于其用剑术,不如想想怎么破那个剑鬼的不死身。”

少年的伊织一面啃着饭团,一阵见血地说。

而宗师使了个眼神,示意他站起来。

伊织只得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随后,宗师拍了拍中年伊织的背,便让对方将剑交到求学之人的手里。

“试试你的水准,拿出全力。”

 

伊织立马摆正架势,盯着身前高大但残缺的武士。

仅一个眨眼,小笠原的伊织一个跨步拉近了二人的身位,伊织挥剑想挡,却发现狭隘的空间无法展开手臂。

紧接着,小笠原的他仅剩下的手臂化作手刀,伸向了伊织的脖颈。

 

“战场之上,何故分神。”

中年的烟嗓平静地质问着。

“若是真刀实战,你已被我讨取了。”

碎发遮盖的深邃眼眸闪烁着杀气,而随着言语散去又随之收敛。

 

宗师见状摇摇头,道:

“你该不会一点基础都没有吧。”

“实不相瞒,我可能将剑术全部遗忘了。”

伊织直言道。

“那么看来,你真是我们之中最糟糕的那个了。”

宗师有些轻蔑地道。

此话一出,便在长屋里引发一阵哄笑。

但他没有因此退缩,进一步紧逼着说:

“拜托了,无论多久,我都想要学会你们的武艺。”

“无论多久吗?”

“没错!”

 

宗师抬着下巴,思考了片刻道:

“我们的技术都历经过仪式的锤炼,但若是你的话,我想那大概是一万年吧!”

伊织听罢,看着众人的窃窃私语,相互嗤笑。

深吸了一口,将空气填满胸膛,随后——

 

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留盈月,为我而留留盈月,为我而留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留盈月,为我而留留盈月,为我而留留盈月,为我而留留盈月,为我而留留盈月,为我而留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留盈月,为我而留留盈月,为我而留

 

1538年又9个月又28天之后

 

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为我而留盈月

 

……

昏暗的长屋内,剑光闪烁,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汗水交织的独特气息。

房间的中央,屹立着双手各持一把未出鞘的剑,以独特的二刀流技艺迎战一群与他面貌相似之人的武士。

他的对手们则挥舞着锋利的刀剑,企图将这名武士击倒,但他们的攻击仿佛落入了虚空,无人可近其身。

 

武士的身姿优雅而凶猛,他的脚步轻盈,如同舞蹈一般穿梭在刀光剑影之中。他的剑法时而如流水般流畅,时而如烈焰快速而猛烈,时而如大地沉着而深邃,时而如同风暴无形而无挡。与他交手的对手无不体验到了何为险死横生。

 

以单臂战斗,以膂力为傲的武者被袭击下盘,被迫至无力再起;

以野兽版怒意战斗的武士,被敲打至怒意尽失;

以急行之步战斗的武将,被更快的步伐所打断…

直至最后,在一场精妙绝伦的剑斗之后,他的对手们躺倒一片,哀鸿遍野。

 

在听到“啪”的一声,望见之前抱着剑的少年现在空手而降后。

伊织才确信自己终于又有了资格。

 

他提着剑,跨出长屋,呼吸着亘古以来似乎都未曾有过的新鲜空气。

以剑柄指月,口中念叨:

“那么再一次…盈月啊,请为我而留。”

 

*其六 天裂*

月夜,浅草寺。

鸽群被叱咤的雷鸣与刀光震惊,惊恐逃亡。

一黑一白两道光影穿过宝藏门,奔向雷门。

若非亲眼目睹,恐怕会认为是镇守雷门的风神雷神二将在本地显灵。

……

“Saber,你从东面跑出去,向着赤坂的方向前进,记得贴着街道靠左的方向跑,记得转弯的时候不要急着把剑拔出来,小心别被卡住!”

伊织压低身子俯冲着,对着Saber叮嘱道。

“哦…噢!我知道了,知道啦!”

随后,他回身一掏,几发贵石击向身后穷追不舍的鬼影。

“竟然用魔术?!”

那影子道。

“你的对手,在这里!”

伊织对着他吼道,头也不回地就钻进熟悉的巷道,前往浅草的幽灵长屋。

剑鬼紧随其后,全然将从另一方向奔跑的Saber抛之脑后。

 

“居然选择在这里战斗吗…”

“贵公,报上名来!”

伊织从门那头出来,整装待发。

“我乃二天一流·免许皆传,宫本…”

剑鬼抬头望月道,不料对方猛地掷来长剑,不得以拔剑应对。

“你竟宁愿违背剑士的尊严也要获胜吗?!”

他怒上眉山,掌、指、剑随即而动,随后浑身卸力、猛地下沉。

“你已违背人之常理,又有何尊严可言?”

伊织回应道,随即双手紧握还剩的另一把剑。

只见剑鬼猛登一步,双臂之型化为两道流水,化作凶狠的杀招向自己鞭挞袭来。

虽有一瞬愕然,但伊织早有应对之策。

 

但见剑锋即将碰触伊织的前夕,他侧身以剑身作为抵挡,剑鬼收力不及,被弹反的猛力振地失去重心,而伊织抓紧这仅仅的一瞬,猛地前扑,右掌以二指扣其剑锋,顺势扯开,以左肘狠力一打,重击腹部。

随即他立即挺身,将对方扔出老远。

 

天下无双的宫本武藏以剑术闻名,但实际上,他同样亦是柔术的高手。

 

“双手持剑却无法战胜赤手空拳的我,是因为你除了剑一无所有吗?”

伊织叫喊道。

剑鬼听罢嘲讽,便转动刀刃,捏起剑柄,腾身试图挥出连斩。伊织不慌不忙,抬起手腕,随着手臂转动,两把刀鞘出现在剑鬼的视野当中——原来在方才擒拿自己的一刻,对方便顺势夺走了自己的刀鞘。

然而,即使如此,伊织的威胁也远远不如自己。

面对突如其来的剑刃,伊织侧身闪躲,而随着二刀的另一边接踵而至,伊织顺势将鞘扣紧了刀,以手掌紧紧拴住对方的手腕。

剑鬼并未因此退缩,他身形一转,另一剑迅速下压,企图斩断对方的手臂,然而这也被如法炮制,一时之间,剑鬼的两只手腕都被握住。

 

剑是武士的性命,自然不可轻易放弃,这样一来,伊织就靠近身控制住了敌人。

剑斗在一瞬立刻转为了白热化的腕力较量,长屋门口只剩下愈发焦灼的喘息与肉体捏紧金属的摩擦声。

 

“怎么了?没有双剑就无法是施展你的绝技了吗?剑是如此不便之物吗?”

伊织并非钟爱嘲弄他人之人,然而攻心实则五轮书的兵法之一。

“让我看看你的真本事!”

“咕…!”

他转身一跨,前腿进入对方双腿之下,顺势上身一顶,从对方手中夺取一剑,靠着惯性拉开数个身位躲出对方手臂能及的范围。

 

被解放的剑鬼旋即面露凶相,将鞘一甩蹬步准备攻击;而伊织迅速捏紧刀柄末端,转身一扔道:

“我不需要!还给你!”

长刀高速打转冲向剑鬼的身边,他没有侧身躲避被耍成投掷兵器的爱刀,而是张开手掌。

——砜!

剑鬼顺势接住了飞来的长剑,优雅地向前划出一条完美的斩弧,如同一位谢幕的绅士。

 

“嗯…虽然常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但你似乎未必啊。”

剑鬼举起刀鄙夷道:

“不惜放弃自己的优势也要来寻死,那我也正好偿还你方才的出言不逊吧!”

然而未等对方行动,伊织紧接着如掷弹一般扔出手中的剑鞘。

剑鬼泰然自若地举起剑,在半空中对准鞘口,只听“咔擦”一声,剑鞘便与剑吻合,在不经意之间,剑鬼神乎奇迹般完成了空中纳刀——只是,这恰是伊织的意图。

刀身完全纳入刀鞘的瞬间,伊织就已然踏过数个身位,他那如同木刀的剑也随即挥向敌人的肋下——带着剑鞘的剑更为沉重,即使剑鬼用尽全身气力,也只能将其推向别的角度硬吃一击,此刻,剑鬼方才察觉自己正立于二河白道之中,左右两边皆是水火。

从战斗开始的一刻,自己就已在对方的算计和掌握当中。

 

“咳…!”

他选择毫不作为,硬吃下了剑鞘的一击,随即举起未纳入剑鞘的刀要给予对方致命一击,正当剑挥下的那一刻,伊织将剑横到胸前,反弹而来的巨大的力量将剑鬼击飞,重重地摔在巷子的另一端。

定睛一看,剑鬼被自己的剑刺中肩膀,动弹不得。

二人都喘着粗气,剑鬼还想要起身再战,被伊织喝住:

“你还看不懂吗?!你的剑术连空手持剑的我都无法打败,还谈什么追求剑道?”

“那便拔剑与我一战吧!”

剑鬼嘴硬道。

因为并非被剑打败,他并不太想认输。

“你错了,从开始就已经错了!”

伊织缓步走过来,将双剑佩至腰间。

“人之道也好、剑之道也罢,从不是什么对立的东西;人应是操控剑者,而非为剑所操纵,剑无善恶,唯有人心有善恶,若不怀恶心,也便不会走向邪道。”

“谬论。”

剑鬼淡淡道,嘴角淌着鲜血。

“再怎样包装、再怎样掩盖,再怎样称呼其为艺术与正义,剑之道终究是杀人道,与人背离,你莫要对此视而不…”

 

他还想说什么,可是对方终究没有斩杀自己。

——分出胜负未必要决出生死。

这是伊织想要传达的道理。

 

“呵…但是,这恐怕也只是回避了问题的诡辩吧。”

“也许吧,我不否认。”

伊织将因战斗而绷断的护身符放到了对方的掌心。

这是重要的家人——妹妹给予的礼物。

 

“有趣的家伙,我很好奇你能走向多远,不过,若是知道我消逝了的话,那么第二个就会因为我‘复仇’而来吧,我只不过是三大试炼里最弱的那个…”

“那我也便一并将其打败。”

“唉,那你便带着我的残渣向前吧,你的前方,一定是有什么不可回避的当斩之物的。”

剑鬼头侧向一边,微笑着看向手中的宝物,身体逐渐土崩瓦解。

“真是的…我居然也会累到这种地步。”

一阵夜风拂过,剑鬼已再不存人世。

 

“呵…呵…”

当携着剑鬼残骸的风擦过伊织,他猛地感觉自己肩上被挪开了一座山峦,此生从未如此轻松过,自己几乎就要飘到天上了。

一个重心不稳,手撑着坐在地上。

 

“——伊——织——!”

不远处,一个白色的身影连跑带跳地寻了上来。

蹦着向他挥手。

伊织见状,艰难地撑起上半个身体,一瘸一拐踉跄地走上前去。

“不是说好了要在赤坂那边汇合的吗?”

Saber抱怨道。

 

“真是的,我等你了你好久噢,伊织,怎么赔我?”

“Saber…”

伊织闻声,脚下一软,几乎扑到对方身上。

“呜啊…突然干什么啊,太重了你。”

Saber嘴上抱怨着,但是手扶着他的背道。

 

“恭喜你啊。”

听屋外动静已经结束,小笠原的伊织出门庆贺道。

“通过第一个试炼了。”

“哦!”

伊织意识过来,强打精神,给Saber介绍对方:

“这位是…小笠原的伊织,他当了官,也参加过盈月的仪式,不过他召唤的是Assassin…大概吧!这位帮助了我很多,我的剑,就是他给的。”

伊织在空气中挥了挥拳说道。

“哦哦~!”

Saber冲着对方晃了晃手,微笑着说:

“伊织也有能好好变老的时候啊。”

中年的武士走近,见到Saber后一阵惊愕,瞳孔缩进,随后又流露出一阵柔软。

“虽然不能说是召唤吧…不过,我还是得感谢你,江户的伊织。”

他侧过身去撇了一眼精力充沛的少年。

——就在刚刚,他感到了救赎。

 

“所以说Saber,之前他们都没法看见你吗?”

“是啊,打招呼也不理我。”

Saber没好气地抱怨道。

“我也不清楚原理,但既然如此,你们还是赶紧离开这里比较好。”

男人突然回想起什么,转身提醒二人。

“既然我也能看到你了,那么其他的伊织一定也能看见,这意味着你们二人不可在此逗留了。”

“嚯?既然来了为何不做做客再走?”

从几人背后,猛地钻出一阵寒光,伊织下意识想要拔刀,但刀尖已经顶着自己的后背。

“不要紧张,老子不会杀你们。”

微微侧目,所见的是一群头发染地五颜六色的武者,打扮稀奇花哨。

——这真的可能是自己吗,他不禁怀疑。

“本来只是听到了什么动静,没想到中了大奖。”

“我就知道,这里一带游荡着倾奇者…”

“伊织,你之前见过他们吗…?”

Saber悄声问,然后猛地被刀剑架住脖颈。

伊织不敢冒险,只能细细回味无数次轮回,最后猛地回忆起第一次的战斗中,来的路上曾撞到过染着黄发的武士。

 

“喂!宗师!”

被唤作倾奇者的伊织向着屋内大喊。

“我们在外面被追杀都要腻了,是时候腾笼换个鸟了吧!”

言出法随一般,宗师领着他的喽罗们粉墨登场了。

“做个交易吧,把房间给我们,这家伙给你杀,你看怎样?”

“混蛋…!”

Saber叫嚷着想要冲出去,立刻又被数重剑围团团包住。

宗师不慌不忙,展开双手道:

“我有个更好的主意:”

随后立起手指。

“房子是我们的;”

然后并起中指。

“Saber我要杀;”

最后竖起拇指。

“你们我也要杀。”

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长屋里的所有武士都拔剑对准倾奇者们,引得对方同样这么做,一时间针锋相对。

 

“我们只想要个住所而已…该死!为什么要和大名一样不管我们死活!”

“抱歉,这里没有你们谈判的余地?”

宗师双手扶着剑,正要抽刀,却感到背后一阵寒意。

“不好意思,我感觉也有必须挑战您的价值。您战胜了所有的剑圣,不是吗?”

狼人的伊织挑衅道。

“该死,非要选这个时候吗?!”

同样的内讧,也突然爆发在了倾奇者的群体当中。

空气中弥漫着电荷,随时准备诱发灾难。

双方的矛盾如同盘旋飞升,愈发扩散,最后因为不止谁人扔出的剑而演变为一场战争,伊织们各自为战,斩杀不同的自己,全然忘记了Saber的存在。

喧闹与吼叫,嘶鸣与剑鸣交相呼应,刹时奏出剑戟的交响。

 

“他们在干什么?伊织。”

Saber疑惑地问。

“别管他们了,一群剑术疯子罢了,快走吧。”

伊织压着Saber俯下身,从四处飞驰的刀光剑影里闪躲过去。

“呵呵,感觉就像是当忍者呢!”

话音未落,一个形同忍者的伊织倒在他们面前,胸口淌血。

“努努努…当我没说过…”

Saber有些许懊恼。

混乱里,他们的身体如骤雨中的海燕灵动、穿梭,躲避着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攻击,在历经了千锤百炼后的当下,伊织已然对这种情况游刃有余。

 

“这里!”

众人的角落处,中年的武士悄声示意二人过来。

伊织与Saber跟了上去,混进树木的影子,从战乱的范围溜了出去。

 

“该死,该死…!”

小笠原的伊织愤愤地踩着地喊。

“剑之道…剑之道!我们当中的所有人都是泯顽不灵的混蛋,为了剑可以舍弃一切的疯子…香耶倒了八辈子霉跟了我们这样的兄长…”

“不,还是不要这么说他们为好。”

伊织淡淡的答道。

“他们是被丢到这里的,是被他们那边的“自己”抛弃的,至少现实中的他们选择了沉稳的人道。”

男人没有对此过多评价,只是回身指向天空。

“看吧,他要来了,第二个试炼。”

 

在月的余晖中,天空被一道深邃的罅隙撕开,但见一匹身形巨大的大蛇突然自天穹中降临。

难见鳞片,其身交杂翡翠与夜蓝交织的光泽,其的身体蜿蜒翻腾,仿佛是天幕上跃动的一道闪电。这股庞然大物掀起的风压使得下方的武士们不禁一阵晕眩,纷纷低头避让。他们的目光或许如同皓月熠熠生辉,但在巨蛇面前却不过腐草之光。

 

“伊织,你能变成那东西,还真是了不起噢。”

Saber捂着嘴轻笑道。

“这个时候就不要开玩笑了,得想想打倒他的办法吧。”

“他也是动物。”

中年伊织答。

“有所谓动物的习性,会优先吞吃庞大和吵闹的猎物,这也是为什么在长屋里最好轻声细语。”

“动物吗…”

伊织垂眸思考着。

“原来如此,那最好将其引到开阔的地带吧,如果是动…努!”

一阵沙尘猛地席卷了众人——显然大蛇已然被兵争的噪音引诱过来。

 

巨蛇挥舞着它那庞大的头颅,张开血盆大口,吞噬着那些不幸逃之不及的武者,空气中弥漫着绝望与恐惧的气息。烟尘腾起,遮蔽了天空,夹带着悲鸣和铁血的哀歌,犹如一首死的挽歌。

未过数秒,原先的兵锋声就已彻底止歇。

与此同时,蛇尾部轻扫过附近的房屋与街道,那些原本坚固的石砌也在它的力量面前如同蝼蚁般脆弱。仿佛瞬间,整个浅草陷入了末日的恐慌之中,每一处都传来崩塌与毁灭的轰鸣。尘土飞扬,遮蔽月亮,世界似乎在这一刻失去了颜色。

 

“咳…!总之先把他诱至开阔的地方!”

“这里,伊织!”

Saber驾着一头猪奔了过来。

“这…没问题吧?!”

“没关系,因为我的骑乘技能是A哒!”

“不是这个意思…唉!”

没时间多想,伊织跃上猪背,随着“噗嘻——”一声长啸,猪猡抬起四蹄跑动起来。

中年的伊织将手对准嘴唇,向着大蛇吹了声口哨,随即跃上坍塌的残垣,向前奔走,大蛇听闻随即向前蠕动,如同一阵碾碎街道的风暴。

这是一场生死的较量了。

中年武士如影随形,始终在尽量高处的方位观察着二人的动向。

 

“江户的!你有什么计划吗?”

他大喊道,似要和狂风呼啸与飞沙走石争个高下。

“你说他是动物对吧!”

伊织回应道。

“既然是动物,那就一定有所谓‘心脏’!”

“原来如此。”

Saber似乎理解了什么。

“他会优先攻击Saber,我从另一侧攻击,尝试找到他的灵核!”

“呵呵,交给我吧,我可是杀蛇的好手!”

“明白了!”

中年男人回应道。

“那我就到此为止了,后会有期吧!”

男人一边用臂膀躲避旋转飞来的碎屑一边呐喊。

“你不跟过来吗?”

“我没有武器,而且身体也是个残废,会给你们拖后腿的!”

男人随即从房顶纵身滑落道。

“祝你们武运昌隆!江户的!小碓——!”

仅仅一个照面,男人的声音就被甩到了后面。

在他的眼中,二人一猪渐行渐远。

“小碓?!”

Saber眼珠都快蹦出来了。

“别在意,他大概习惯了。”

伊织一边压低身子,一边拍打着猪的背。

“姆…那我倒是能理解了。”

 

“小心,要来了!”

头顶,大蛇扭动着巨大的身躯,犹如一团被从黄泉释放的秽物。

所行之出都带起炽热的火焰和凌厉的狂风,房屋被像野草一般被其压倒在地面;稍微高些的宫殿像是被刈下首级的巨人,轰然倒地。

只见猪左斜右闪,极限地避开坠下的碎屑。

骑着猪的二人时而在崩塌的街道间穿梭,时而在废墟中躲避,像是在死神面前进行着一场绝望的舞蹈。

 

怪物愤怒地嘶吼着,张开满是风暴的大口,席卷而来,将众人逼入窄小的巷道。

二人纵身向前越过,躲过一劫,只是猪猡没有这么幸运,被风暴卷着飞向天空,随着一声凄厉而悲惨的尖啸消失在了天际。

 

“猪…”

Saber伏在地上,凝望着被抛向天空那只动物。

“没时间为一只猪哀悼了,该赶往战场了Saber。”

“嗯!”

二人眼神交汇,瞬间分头行动。

伊织随即起身,抓着剑向旁跑动。

Saber迅如疾风般冲向大蛇,高高跃起。

“你的猎物是,我!”

他大喊着,用尽全力将剑精确地撑住大蛇的颚,试图阻止它的攻击。

 

伊织则瞅准时机,身形一闪,如闪电般跳上大蛇的躯体。

此刻他方才发现,大蛇并无血肉之身,而是由被塑型的狂风与火焰组成的拟态。他将刀挂在躯体内部,一路向下滑行,想要直取其心脏。

 

“…看不到肉体…难道是用魔术构筑起来的招式吗?!”

他一面推测,一面滑向通道的尽头

——在那里,果然有着一颗‘心脏’。

 

当然,不是什么脏器。

而是另一个自己,高高地扎着冲天发,面露血色,双臂都化作可怖的异形,从那手肘后方,可以窥见穿透肉体而出的剑刃一般的骨骼。尽管面容被狰狞的假面和围巾所掩盖,但头顶的双角还是暴露了其是为鬼种的存在。

若是说第一试炼·薄月鬼是人心化作的恶鬼,那么第二试炼的他则是彻头彻尾的鬼怪。

伊织不做多想,双手持剑一拍,恶鬼躲闪不及,被踹飞出去。

“你也是…宫本伊织吗?!”

二人旋即交上剑,噼啪的响声被风暴所覆盖,唯有二人得以听见。

“否,否!吾乃风,吾乃烈焰,吾乃向世界下达审判之伪神(复仇之火)!”

“真想不到我会变成这种…怪物!”

他一面躲闪着对方冲向自己四肢的连击,一面踩着对方的剑刃试图反击。

“怪物?”

恶鬼嗤笑着。

“所谓让人止不住笑,就是这个啊!”

随即,伊织感到一阵风暴收缩,外部的大蛇疯狂扭动、旋转,愈发凝缩,而与蛇嘴较劲的Saber也降落到了地上。

“世人常说,师父常说,啊啊…你生错了时代…然而!我又如何能决定自己的出生呢?”

恶鬼将双手举起,只见剑锋化作一把大刃,空间顺着气流集合于剑刃之上,直冲云霄。

“从那个岛原的孤儿眼里看到的…没错,那颗怒火的种子,让我懂得了这一切。”

他面露凶光,浑身气力汇聚一点。

“非是我生错了时代,而是这错误的世界、错误的时代孕育了我这样的怪物!既然你们无人对其感到愤怒,也无人对Saber被玩弄的一生感到悲哀,那便由我去做吧!”

他向前大迈一步,参入天际的风暴分叉,化作八条巨蛇,将天空扯做碎布。

“看哪,地狱在此!”

相互缠绕的怪异将荒芜的都市振到颤动,江户城前的护城河的滴水因之被吸上天空。

—————————“拟 形 · 八 脉 怒 嚎”!

 

那是,对世界的绝望。

是被时代抛下之人,临终之际所遗留的一声叹息。

八道裹挟着烈火的风斩如同浪涛夷平了江户的残垣断壁,如同一张赤红的晚霞,遮住了半边天空,最后就连月亮都染上血色。

二人立在地上,以剑格挡。

然而,大蛇的力量太过强大,像是在猛地甩头,将两个剑士狠狠轰飞出去,重甩在地上,Saber避闪不及,蛇剑也因此脱手。

 

他起身想捡,大蛇又随即回首,再度冲来。

“——Saber!”

就在这危急时刻,一个身影从冲了过来,形同幽灵。

是一位满面疮痍的中年武者。

他以单臂举起蛇剑,将全身的重量靠了上去。

在大蛇的攻势即将落到二人身上时,硬生生挡住了堪比暴风的一击。大蛇疯狂地扭动着,火焰和狂风如潮水般涌向他。

“…那是彻底迷失在愤怒里的荒灵,恐怕只有你的宝具能净化他吧!”

他咬着牙,死死抵挡。

“我的宝具…!但是…”

——你不可将剑拔出水之鞘。

这是维持Saber在这个世界存在的规则,正如同伊织不可拔剑一样。

若是使用了宝具,恐怕他的灵基也将随之消散吧。

大怒神所存在的含义,正是为了阻碍Saber的前进吗?

“那就由我来做吧!”

小笠原的伊织大吼着,恐怖的风潮即将要将他淹没了。

“但是,以凡人之躯使用天丛云的话…!”

“拜托了,Saber!”

“这…”

“帮个忙!虽然世界不同、时代不同,但是我仍想帮助你,求你了!”

“好吧!仅此一次,你将成为界剑的主人,伊织!”

听罢,武者微微一笑,借着风的推力,翠绿的宝剑被从水中取出。

“…虽然并非本人,然而此仍为星之滴落!”

随即侧身一转,他一个上挑挥出利剑——

“—————————“绝 技 · 八 岐 怒 涛”!

八道形同怪异的波浪巨蛇旋即放射而出,而与此同时,中年伊织的身体也即刻裂为碎屑。

啃咬着风型大蛇的躯干缠绕在一起,炸裂出一圈淡蓝的辉光,恶鬼闪躲不及,不冲击波推向半空。

在那双已然堕入极暗的血瞳眼中,似乎有些许旭光得以参入。

“——那便是,神之和魂吗?”

 

剩余的二人彼此对望一眼,同时起身,Saber拔出身后的环首刀,再次冲向大蛇,一人使出凌厉的剑招,如疾风骤雨般攻向大蛇,另一人则配合着,从侧面寻找破绽。

剑与剑交织在一起,组成两道凄厉的剑弧。

恶鬼在这猛烈的攻击下渐渐难以招架,最终,随着一声凄厉的嘶吼他异形的身躯轰然倒地。

 

Saber回望一眼,小笠原的伊织已不在这个世界上,而界剑也粉碎成白色的光点,逐渐消散了。

“Saber…”

“不…没有天丛云,我们也能突破难关。”

Saber道。

“他之所以会被设置在第二试炼,恐怕就是不想让我前往第三个吧,想要前进,就有舍弃些什么东西,这就是他想要的。”

“他…是指月下老人吗?”

“啊啊,这是最后了,伊织。”

“嗯,走吧。”

 

“呵…真是…。”

恶鬼瘫倒在地面,面朝徒留残垣断壁的江户城叹道。

“尽管空有怒火只能摧毁一切,可这愤怒果然还是能让我痛快一战啊。”

他没有瞑目,只是如同烧尽的灰烬一样被微风吹散了。

“愿你能对命运愤怒,伊织。”

 

*其七 夜将明兮*

战火的摧残下,江户城的顶层奇迹般地屹立不倒,仿佛是这片疮痍大地上唯一的见证者。

猩红色的月亮,悬挂在苍穹之上,它那血色的光辉透过晚霞的层层帷幕,将整个世界染上了一层神秘而肃穆的色彩。

 

天空如同一幅巨大的织锦,镶嵌在云另一边的边缘,色彩斑斓,绚烂至极。金、橙、紫、红色交相呼应,仿佛神之手精心编织的梦境。

穿过朱雀门,踏上残败的台阶,在这梦境般的背景之下,中央的阁楼顶层,一位老者正坐中央,他的姿态异常端正,仿佛连时间的流逝也无法撼动他的古老。

 

老者的面容被晚霞的光芒温柔地包裹着,他的眼神深邃而平静,似乎能够看透世间的一切纷扰。他的手中,端着一杯陈年的佳酿,那酒液在猩红色的月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星,吸引着来者的目光。

 

其面前唯有一张狭窄的木桌,除开一些酒器,只有一个狐狸假面为衬。

尽管四周是战火后的废墟,尽管他的敌人就在不远处虎视眈眈,老者的脸上没有丝毫畏惧。相反,他的眼中流露出一抹淡然。

 

“那就是…月下老人…”

“我吗?”

“或许吧。”

伊织与Saber二人举剑,一左一右缓步接近。

只见老人先是为自己的杯中斟上一杯,一饮而尽,随后又以拇指和另一只手遮盖,为面前剩余的器皿倒上清酒,道“来吧,恭喜你们跨越了试炼,这不朽的夜晚,不值得喝上一杯吗?”

 

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跨越了喧嚣,有一种令人安心的魔力,连周遭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二人面面相觑,将信将疑地正坐在老者面前。

看着老人超凡脱俗的笑容,二人举起酒杯,只不过Saber往口中送,伊织则敏锐地放到鼻下品鉴——

 

“快放下,Saber,里面用了毒素!”

那是一种以河豚提炼的毒物,战国时代常以此物暗杀。

伊织警告着,老人就已单腿直起半身,随着一声低沉的咆哮,一记居合斩划破空气,剑光如流星般璀璨。而姗姗来迟的音爆则预示着老人是率先出手的那方。

伊织反应敏捷,身形一晃,便如同幽灵般闪避了这一击。剑锋擦过他的鼻尖,留下一道冷汗。

“何其卑鄙啊!”

伊织这样向着,老人又向地面砸了一发火石,瞬间烟幕充满整座建筑。

随即一道红光闪起,伊织见状从烟雾的半处挥出一剑,雾气随即消散,但以不见他人的声音。

“Saber…!到哪去了!”

话音未落,身后落下一个黑影,老人举剑来攻。

“哼…哈!”

“努?!”

两人的剑尖相触,火花四溅,仿佛在空中编织出一幅激烈的战斗图景。伊织的每次攻击都如疾风骤雨,迅猛而精确,然而,却每次都差分毫才能触及对方。

 

——“简直就像是…早就知道剑会到哪一样!”

他清晰剑的长度,剑的重量,乃至每一招每一式似乎都在他的预料之内。

老人的剑法更是深不可测,每次防守都恰到好处,将他的攻势一一化解。剑影重叠,刀光剑影之中,老人的身影反而显得更加沉稳。

 

伊织挺身攻去,剑尖在老人的胸前划过,老人身形一晃,躲过了致命一击,随即尽力一甩,剑击将伊织砸得老远。

 

“怎么了,赢不过区区一介老头吗?”

老人低沉的声音在密室中回荡,青年听着老人的话语,呼吸急促,试图寻找机会,寻找反击的时机。

“你在理解我吧?”

老人纳刀,不再选择追击,身影在赤红的月下显得飘忽不定。

“咳…!”

“放弃吧,那是无用功。”

老人毫不将对方放在眼中,立刻端正坐下,伊织起身再战,对他挥剑,只见自己斩中的不过残影,老人从背后劈中了他的臂膀。

伊织随即翻滚躲至一边,吃痛到喘息。

 

“不是告诉过你这是无用功了吗?”

“告诉我Saber去哪了!”

方才交战的短短一瞬,Saber就人间蒸发似的消失了。

“Saber?哦,你说那个少年吗?”

老人捏着下巴思考道。

“老朽用令咒将他转移到该去的地方了,仅此而已。”

“令…咒…?”

“没错,在盈月之仪当中,被当作御主的象征,同时也是命令从者的特权。”

所谓从者,就是被现实之人召唤到现世的英灵的影子——也就是已死的英杰亡魂,Saber是那场仪式里自己的从者,这点伊织就算没有记忆,也能推断的出来。

“没想到竟然别的世界里会有一记令咒未曾使用,这倒是帮了老朽的大忙了。”

老人念叨着,再度回到了端坐的状态。

“为什么你会拿到那个?”

伊织半跪,捂着伤口问道。

“当然是交换了,交换。”

老人举起手指,对准月亮。

“老朽将那个愿望机…盈月放到了你的手中,作为交换,我拿走了你仅剩的令咒。虽然你忘记了那场仪式的一切,但仍然有着资格。盈月是从这里出去的钥匙,一束从炼狱前往生界照亮前路的火炬,这个交易很划得来吧。”

“不。”

伊织摇摇头。

“说到底,你究竟想做什么?”

他一面转移着话题,争取喘息的时间,一面尽可能地寻找老者身上的破绽。

“这很简单,老朽只需要Saber留在这里就够了。”

“只需要…Saber?”

“没错,将他留在这里,老朽就侧身放你出去。”

“如果我拒绝呢?”

“那就尝试击败老朽吧,不过…”

老者站起身,背起月亮,身上染着明暗的交界,一片猩红。

“你永远无法触及老朽,因此,你的愿望永远无法实现。”

 

他来回踱步,举头望月,从喉管里挤出喑哑的嗓音道:

“倘若说你是宫本伊织这棵大树上所生的枝丫,那么老朽…就是这大树的树干本身,你不过是在妄想以腐草之萤光耀冠当空之辉月。”

随后,他一声叹道:

“征战岛原之后的那一年,老朽害了一场热病,轰轰烈烈地做着发烧的梦:我幻想着自己举起双刀,在江户城讨凶除恶,与魑嵬魍魉为敌;我幻想着有一位侍从常伴左右,而那个人正是远古剑神的化身;我还幻想着和众多阴谋家厮杀,拯救万民于水火…那段时光,老朽被周边的人视作疯子,直到最后,我发现自己不过躺在榻上,大梦一场。”

他看着自己腰间的剑,愈发深沉。

“自那以后,我便不再挥剑,将剑之道视作无物,全心仕官,直至须发苍白。只是偶有一天,一股心血来潮使我拔出了腰间的剑——根本不带念想,不带期望,只是因为‘想要’便挥出了剑——老朽看到了,宛如月光一样的究极一剑。”

“在那之后,老朽无论怎样重复,都再也无法挥出那样的一剑。”

然后老人回头,看向那赤月。

“回首望去,只见一轮冷冷的月亮,嘲弄着老朽数十年如一日的磨练,讥讽着我年华虚度,空有一身疲倦。”

“所以,在老朽的弥留之际,禁止了后人再以宫本自称,禁止了后人再去学习剑道,老朽记下师父的故事,让他们变为亦真亦假的传说,只供后人当作谈资。”

 

史实记载,宫本伊织曾遭天狗绑架,被白衣化人相救;

史实记载,宫本伊织在岛原战功赫赫,年纪轻轻便官拜家老;

史实记载,宫本伊织世代为官,可其后代不知名姓。

 

“你永远无法触及我,因我就是你的原型!你所走的每一步,你所挥舞的每招每式,都是我铺垫的道路。你是老朽弃于残夜的幻想,此身区区一届剑客(Samurai)的残影(Remnant)!”

老人有些愤怒,又有些无奈地低吼着,但顿了盾,随即再度展露笑颜:

“不过,老朽也要感谢你,感谢你们,在老朽的临终之际,竟能看到你们这样一群贪婪而锲而不舍的魂灵,从你们的残渣里,老朽才能提炼出Saber…我的命运、我的幻想的形状。”

“提炼…?”

“没错,来自盈月之仪的你们的所有人,都确切地曾与那个剑神缔结羁绊,并怀着那份想要于其切磋的愿望,不过,最终看来,其他世界的存在都太过虚无缥缈,所需的不过是薄月鬼、大怒神,还有你的灵魂罢了。”

老人瞪着伊织道。

“是你的存在让Saber最终成型了。”

“然后呢?你要与Saber决一死战吗?”

“不。”

老人将双臂举向天空。

“在这永远的箱庭中,他会与被老朽从各处收集而来的各个伊织战斗,那身剑舞、那身武艺,那宛若鸟儿的身姿,永远、永远地为我而留!”

然后,他将头垂下,一幅邪魅的面容道:

“你难道,没这么想过吗?”

 

“真是变态的趣味啊。”

伊织立起身道。

“再说一遍,从我的面前让开。”

“想要打倒老朽吗!哈,想摸到我,不如再——”

“不如再去练上个一万年,是吗?”

“去练上个…嗯?!”

老者惊讶道,空气像是时钟坏掉的指针,停摆了一刻。

伊织竖起食指道:

“首先,你怎么敢假定,我没有练上一万年?”

随后他摆正架势。

“给我看清楚了,现在谁才是挑战者?”

 

“混账东西…”

老人踏步随即缩短身位,伊织则以更快一步向侧面逼去。

“我已经,彻底将你理解了。”

碎发掩盖之下的青色瞳孔闪过两道白光,伊织拿佩着剑鞘的重剑打偏了老人的剑尖,以至于有了丝毫的偏移,在此瞬间,他迅速切换剑法,一连串的攻击如同风起云涌,将老人的防守逼至极限。

随即一闪,伊织剑敲老人的手腕,年老的武者吃痛地松开手,剑随即脱出。

他顺势侧身倒下,手摸进里衣道:

“竟然…能到达这种地步吗…然而…”

看着伊织愈发逼近的脚步,老人终于显露疲态,接着喃喃道:

“宫本伊织是政治家,是将领,是武士,是宫本武藏的传人…但唯独…”

从衣服里,老者摸出一把铁铳,而伊织也举起了手臂,准备给予最后一击。

“没被记载过是伟大的剑豪啊!”

——“砰”——!

“受死吧!”

火绳随即激发。

钢铁的弹丸笔直向着伊织的面门冲去,而他不躲不闪,只是轻巧地将子弹撇开。

随着最后一击的落下,老人无力地跪倒在地。

 

“呵…呵…哈…”

伊织喘着粗气,老人的武器早以被击飞,此刻他的性命已被对方拿捏在掌中——这已可以视作败北。

“当你将那个愿望机交给我的时候,你已彻底输了,老头子。”

伊织虽然未曾拔剑,但还是好好地将武器佩戴在了腰间。

“我不需要你的肯定或是否定,就算此个世界、这个身体只是虚无缥缈的幻想,我的磨难,我的锻炼,我所历经的时光都让我脚下的方寸成为了真实。你被虚无捕捉,在命运面前当了逃兵,而我与你不一样。”

“哈…哈…哈…真的吗…?”

老人艰难地直起身,走向身后的天空,随着他奋力一推,一扇门扉竟在苍穹当中显现。

“那就证明给老朽看。”

 

伊织走上前去,向门内窥视,里侧是犹如浮世绘一般的图景。

海边的小镇燃着不熄的战火,战火点燃了海滨倒影的月亮,月亮照见菩萨岭之下席地而坐的一团篝火,篝火旁是无知的孩童,被一群匪徒团团围绕。

“那就是,我们的起源。”

老人默默道。

“在那个时候,我们被如同月亮一般的究极一剑拯救。我们中总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在那时候死掉就好了,不用耗费一生去追逐那触手难及的月亮。”

他恢复了默然,似乎局势又重回了他的掌控。

“历史证明老朽是正确的,剑之道早已没落,在那之后,剑道变成锻炼身心的武术…而有时那之后的百年,火器兴起,剑本身也被淘汰了,我们的愿望,在历史的长河里不过是一场笑话。”

老人摇摇头说道:

“好了,老朽把Saber关闭在了这道路的尽头,若是想带他出去,那就挥出那究极的一斩,救下那个孩子。”

“不过,你是做不到的吧?拔出剑后,你就再也不是自己,你是‘人之道’的宫本伊织,不是吗?”

 

伊织垂眸,淡淡道:

“若是我没能挥出那一斩,会怎样?”

“那么那个孩子会被匪徒杀害,构筑我们的根基就会尽数坍塌,宫本伊织将从未见过那究极的一剑,也永远再也不会追逐剑之道,这里的一切都会归于虚无。”

老人微笑道:

“不过,这里自然也不可能影响历史,既然时间已经注定了我们会目睹那一剑,那么终有一天,我们会在相同的地方,说着相同的话,而你也会如现在这样相同地对老朽的话感到疑问吧。”

老人背过身去,侧过头说:

“做选择吧。”

伊织看着少年,深吸一口气——

 

————在那之前或是之后的无数个轮回当中:

 

长屋后,伊织与中年版的自己正聊天。

“…在那最后,Assassin被改造成了纯粹破坏城市的武器,形同活着的太阳,我骑着马追上去,本想要和他一同坠入大海,可最后是我被遗留了下来,他笑着如同泡沫般消失了。”

伊织一边把饭团送进胃袋,一边听小笠原的伊织描述着自己的过去。

“嗯…我了解了,这确实是相当炽热的思念。”

他将剑握紧在手里道。

“在我练剑的时候,也能深深地体验到,一定是脑海里某种无论如何都不可磨灭的印记让我能挥出剑,听你的话,我大概能理解这一点了。”

然后,他望向月亮。

“你打算要拔剑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就这样通过三个试炼,但我总预感不会这么简单。”

“可是你一旦拔剑的话,恐怕你也就不再是你了吧。”

“啊啊,我体验过,我几乎要因此粉碎了,Saber说他也一样。不过,那可能不是阻止我拔剑…而是保证我仍是自己的机制。”

他这般说着,拨弄着刀柄上那熠熠生辉的护身符。

“那你的打算呢?”

“倘若说,倘若说我是被舍弃的存在,那么换言之,在我的世界,现实里的那个我‘舍弃了人之道’,那么那边的Saber就危险了,剑士想要与自己魂牵梦萦的假想敌交手是命中注定之事。”

他暗下决心,捏紧拳头在半空砸了下。

“我得赶紧赶到那边去,阻止那里的我,为此我可以做任何事。”

“但是,拔剑可能有两种结果,其一是你自己粉碎,其二,你可能会成为与他们一样的逐剑之鬼,这样的话你就会有想要杀害Saber的风险,真的没问题吗?”

“我不想太功利地讲,但是幻想与现实孰轻孰重显而易见。”

伊织说:

“若是真的万不得已,我会抱着拯救Saber的心态,杀害Saber的。”

“真的有必要做到这份上吗?!”

中年的伊织惊讶道,然后摇着头否定道。

“我自然是不会再尝试杀那家伙了…”

“我只是有这种感觉——这是不可回避的命运。”

“那你是对Saber是怎么想的呢?”

“嗯。”

伊织点头说:

“那是一只不可拘束,自由的白鸟…于水天一碧的海洋上空翱翔的存在。”

“我倒是觉得,他是一条河流,即使斩断,也会再度流淌下去。”

“也许吧,他是注定无法留下的存在。”

然后,伊织将手对准月亮,握紧。

“既然我已为救他握剑到这种地步,那就不可再逃避这种命运了。”

——师父曾说过,握在手里的东西就不可以再轻易松开,大抵就是如此吧。

 

若是握住剑则不得不杀害他,放下剑则没法拯救他的话————

 

————也是,在那之前或是之后的无数次轮回里:

 

“Saber,我是说,打个比方的话,假如,我要杀了你,你会怎么做?”

伊织突然问道。

“也许我和那剑鬼的本质一样,也许我回忆起过去找到了残缺就会与你为敌,在此基础上,为什么你还要信任不可相信的我呢?”

 

“呵呵,这我当然清楚啦。”

Saber自信地笑道:

“若是你变得同他们一样,那我也只好与你为敌…”

——毕竟命中注定如此。

“我会行善,不因自己的好恶。”

 

作为染血的皇子的他,有着注定令身边的所爱之人惨死于非命的膂力,与注定被放逐的命格。

Saber早已拥抱了自己的命运。

 

他说着向前跑出几步,踮着脚挥手遥望说:

“快来杀了我呀!I——O——RI!”

 

“你这家伙,别开这种玩笑了。”

伊织苦笑着,面上挂着冷汗,从寺庙大堂的阶梯走了下去。

 

————现在,世界静谧到如同一张挂画。

 

“怎么了,是无法挥出那样的一剑?还是惧怕自己的消失?”

老伊织轻蔑地嘲弄着,陷入沉默的年轻武者。

“还是说再给你一万年练练吗?”

“喝…”

伊织吐了口气,水汽在空中绽出白雾。

“我说,老爷子,既然你也是宫本伊织,那你应该很清楚吧。”

他抬起下巴,眼中闪过如同拇指将刀推出剑鞘的一瞬锋利的寒光。

“我们的目的唯有一个,”

“你…”

“不可变更。”

此刻,手已握住了刀柄。

 

“你不惜粉身碎骨也要实现他的愿望吗?!”

——此为谎言。

老者的伊织担心的。

不过是Saber能够从这个炼狱离开,或者Saber被化作剑的宫本伊织斩杀的,接下来的可能性而已。

他惧怕的不过是自己的幻想再度离他而去,这样极其自私的念想而已。

 

——当然,另一个伊织也是同样的理由。

“拔出剑后,你将不再是你啊!”

“闭嘴!”

伊织无视惊叫的老人,浑身气力已放在臂上,在那一刻,剑仿佛与他的躯干融合为一体,此刻,剑已成为了他双臂的延申。

 

——逐剑之人告诉他,应斩当斩之物;

——盛怒之人告诉他,应对命运愤怒;

——命运之人告诉他,无舍弃便无前进——

 

于是,宫本伊织决定舍弃自己,也要在这里走下去。

 

“快住手啊…!”

 

“退下!我的五轮!!!”

伊织低低地喝退另一个自己,全身全灵拔出双剑。

 

于是,在被满脸血污的囚徒环绕的幼童眼中——

闪过一道,美如月弧的刀光。

众多的山贼应声倒下。

 

六道宛若螺旋的剑弧在天空展开羽翼,又收束为一,与当空的冷月融为一体。

那是极其因极其炙热的情感才得以使出的绝技,那是因不可磨灭的记忆才得以施展的奥义。

一如奔走的儿童因山后与海洋的背后有着什么感到新奇,想要见证他如何应对着每一击而施展的身姿是理所当然之事。

 

正因为■■他,/

正因为想要■■他,

所以对他的旅路感到哀伤,/

所以对他的生涯感到憧憬,

想要让他自由地翱翔。/

想要让他永远地留下。

 

有智者曾云——

若如不惧于声的狮子,若如不囚于钢的清风,若如出不污于泥的莲花,仅是让其如犀牛角般,也仅能独自行走。

但——

若汝得到了足以托付灵魂的同行者,便能征服一切困难,便会心生欢愉……

 

想要,与彼同行。

 

因这无比自私的念想,宫本伊织最终所抵达的境界,其名为:

 

—————“秘(ひ) 剑(けん)· 比(ひよ) 翼(く) 闪(せん) 耀(よう)”!

 

这是独属于他的武士神迹(Samurai Remnant)。

 

“精彩之至,宫本伊织。”

随着老者最后的赞叹散去。

伊织纳刀,甩开身边渐行渐远的孩童,只身走入至暗。

 

然后——

 

*终 跨越黑夜*

走了很久很久,在昏暗的空间里,伊织隐约窥见了前方有一团朦胧的篝火,他顿感一阵温暖,仿佛那热量与自己胸膛左侧澎湃着的温度旗鼓相当。

他走上一条崎岖的小路,侧旁是山岗覆盖着灌木。空气凝固,有冰冷的山泉凝固在天边,如同世界的尽头。

夜空落下雪花,迎着飞雪,银装素裹的大地里,夜晚的肩头上,亭亭玉立着一位美人。

难辨雌雄,随着飘渺的清风拂过,漆黑的长发乌木般地散落下来,末端银白的部分则与白色的大地合二为一,赤橙的双眸如同篝火一般耀眼。

 

“伊织——!”

见有人到来,他兴奋地踩出几个坑洼前来。

伊织见状丢掉了腰间的胁差。

“呼……”

他的呼吸在霎时化作水雾。

 

“伊织…?”

“这样便和你对等了。”

话未多说,伊织拔出剩下的剑,横在火上,静静地烤着刀刃,手指舒展,又猛地捏紧。

“啊…原来如此,我就知道。”

Saber淡淡回应着,微笑着从腰后拔出环首刀。

“你不意外吗?”

“嗯,这是你唯一的抉择。”

他默默叹道。

“不过,在此之前,我有话要问你。”

“啊啊。”

“你不后悔吗,伊织?”

 

武士默默摇头,道:

“我从不觉得后悔——剑是我自险象环生的人生当中,唯一自己选择能握住的命运,因此我不会再放手。”

说罢,他摆正架势,将刀一横说:

“我手中所持的乃是违背人伦的罪证,是我那永远无法追上的童年的月影,为了能够攀登这剑的极意,莫论阻挡在我前路的究竟何许人也,我宫本伊织都尽皆斩之!”

“那好吧!”

Saber喊道,其洁白无垢的袖袍在月下犹如一柱神明。

“将剑之道贯彻终身,日之本最后的剑圣啊!”

他手腕一转,将刀剑握紧。

“你的首级,你的愿望,且看我一并将之斩断!”

二人对视,微笑,而后——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没有任何质疑,就是日出日落那般理所应当地,命中注定地、剑鬼向剑神发起了挑战。

不是作为二天一流的传人,而仅仅是宫本伊织自己。

与自己的命运对决是如此奢侈的事情,而比这更为昂贵的就是二度与自己的命运对决,此刻就是他梦寐以求的殊死一战,他又岂能放弃。

 

二人犹如裹挟着霹雳的雷云,向着彼此残酷地撞去。

 

伊织率先祭出自己的剑,细长锋利的刀剑划破空气,两人的呼吸同时放缓,整个世界此刻只余雪踏之声。

云雪散去,二人身影同时一动。

 

——“砰!”

——“噌噌!”

 

明月晴朗,冷风飒飒,此世唯刀剑铮鸣。眨眼时间,两人便已交手数十招,Saber浅笑着,泰然自若地转刀,自如面对对方的来攻。

他随即凌空踏上半空,举起手臂,刀剑似乎挑起月亮,尔后猛地一甩,将剑刃化作一条长鞭,将月盘摔了个粉碎,溅起无数雪点;伊织见状抽刀后退,侧身一闪,随后猛地连袭,将溅起的雪层打碎,每一粒雪花都化作一轮圆月,铺满天际。

 

二人一追一赶,踩下白色的踏痕。

武士和剑士的足踩着坑洼,不经意间踢开了火堆。

“喝啊!”

“啧呀!”

Saber面露凶光,转身一袭,伊织附身躲闪,随即刺出骤雨般的连击,犹如雪打衣服的寒。

二人步伐一进一退、一推一拉,灵巧、踱步、欢跃,好似起飞。

两对双足灵性地在雪地上飞腾,踩出磕磕绊绊的响声,发出沉闷的碰撞,仿佛是什么歌声的鼓点;

 

有诗唱曰,打杀唱鸣鸡——

 

Saber后退,伊织则猛地前进,一步追一步,他将剑挥向上空,Saber有翻飞而上,回身一击。雪花在他们周身旋舞,似这场奏鸣的伴舞。

剑击好似清脆的神乐铃,为这场战斗忝列生机。

——“噌”

——“哐当!”

Saber剑尖如同流星划破夜空,直取对方心脏。然而,伊织身形一沉,剑刃横扫,以一记凌厉的格挡,响声如雷霆万钧,两人双剑相交,火光乍现。

二人的背后,仿佛在刹那之间度了万轮春秋。

每每剑击,世界就好似变更了的幕布,时而是生机盎然,时而是红枫飘落;时而石泐海枯,时而又回到这大雪弥天。

有诗唱曰,弹去乌臼鸟——

每每剑击,伊织身上都仿佛显现出全新的身影:时而是独臂的武者,时而是身披铠甲的将帅,时而是衰老忧愁的耄耋,时而仅仅只是手执木棍的孩童。

 

几乎一人一画,一人一个世界,每每剑击,都像是击穿了一层玻璃,不断更换着伊织的存在,天空骤然转动,拉出道道星轮。

昼夜交替已是常识,春夏秋冬在下一刻往常,斗转星移在大地上纵横交错,沧海桑田不过是石破天惊的潮起潮落。

乃至太阳熄了,黑暗淹没星河,天和地分不出彼此二人。

抬手之间,是冷山颓木;闭目一瞬,见群星陨落。

 

二人似已战了无穷个世纪。

 

蓄着的短发同颠簸律动,如隼翼在拍动;乌黑长发随风卷起,似霄霭在流淌。

二人齐头并进,仿佛舞步,宛若共同翱翔的飞鸟。

Saber压低身姿俯冲而去,压着剑势,准备好最后一击。

 

此刻,二人脚下的洁白沃土却刮起一阵雪的风浪,拂过伊织剑上那枚护身符的缝隙。

隐约之间,他听见有少女歌唱:

有诗唱曰,愿得连冥不复曙,一年都一晓。

他忽地看见了,在那夕阳见证下,在那沉重的天空中,一只忍痛飞驰于大地之上的白鸟,一个倚军孤进孤独的灵魂。

 

传说有言,在Saber的临终,其灵魂化为“八寻白智鸟”向天空翱翔。

——而他的方向,正是自己的故乡。

然而,那被父亲所利用到死的英雄,又何曾有过自己的家呢。

 

伊织如大梦惊醒,猛地将剑横在胸口。

Saber剑势忽然一滞,刺中剑身,伊织一记横扫,Saber的刀旋即断裂,剑锋掠过伊织的臂膀,血染白地;而Saber撤刀不及,反力震碎了他的臂骨,二人猛然相撞,他们的头颅在撞击中发出沉闷的响声。

 

伊织跃过去,将他追进怀里,臂膀环住对方的腰,一阵惯性将二人推动、旋转,最后一起瘫倒在雪地里。

 

时间花了好长一段时间解冻。

 

“我回来了,Saber。”

伊织面朝夜空寒暄道。

“啊啊,欢迎回来,伊织。”

Saber侧目笑着道。

 

“我等了你很久哦。”

他摸索着,从里衣摸出一个粗糙的,雕刻着Saber相貌的木偶。

伊织有些许惊讶,本想质疑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但连这份余力都已经丧失。

 

“Saber,我…”

伊织摸索着,张开手,却发现怎么都动不了。

他想要大声的呼喊对方的名字,可怎么都发不出声;他想要想听听对方的声音,可怎么也听不清;他想要想看清对方模样,可总是阡陌模糊。

仿佛一切都那么遥远,一切似乎如此亲近熟悉;黑暗中,似乎曾点燃了光,想照亮四周的路,却怎也找不到出发点。

 

——我想给你一个家。

 

到头来,没想到竟然是衷肠最为难述。

他苦笑一声,只得道:

“罢了…这样也算是败北吧,快走吧,离开这个地方,飞到你想去的地方,Saber。”

“哈哈,你这家伙,盈月都被毁了,道路都看不清,我又怎么走呢?”

侧伊织目一看,盈月从自己的手臂里掉落,砸了个粉碎,随即天空的圆月也黯淡下来,世界黑了几分。

“这,倒是未曾设想过。”

“况且,我的剑也折了,臂膀断了一边,而你侥幸活了下来,这么看我也算是输了吧?”

“没法反驳呢。”

 

寒风凌冽吼叫,雪绒温吞,星光松软。

伊织平生并不知道这人世间是否存在着幸福,直到黑暗中升起一团温暖柔和的火焰,直到——

“那就一起走吧,伊织!”

Saber起身,对他伸手道。

“啊啊。”

伊织握紧他的手,站立起来,二人依偎搀扶着彼此。

 

“我一直都想让你留在身边(そば)啊。”

伊织冷不丁地说道。

“嗯?荞麦面(そば)?等我们出去再吃不行吗?”

“哈哈,你这家伙。”

二人一面说笑,一面走入愕然休止的纯白。

在那个极乐世界,两人渐行渐远。

 

随后——天空的上层,真实陨落了下来。

繁星坠落,化作尘土。

庆安四年,正值夤夜,月亮满盈。

宫本伊织的尸体躺在浅草寺,面朝深秋的夜空。

胸膛的血液沸腾着,仿佛一堆静静燃烧的篝火。

他面上带笑,身体清爽,毫无遗憾。

 

在另一个世界——

夜空如树,月亮熊熊燃烧,点燃了根茎,霎时黑夜恍然盛开繁星。

树下,似是为了试图捕捞那些星星燃烧所坠入三途河的残片,相爱的人儿们试图握紧对方的手——盈满的月亮会在转瞬隐入残缺,但至少,还可以对彼此许诺,让一瞬成永恒。

“别了,夜晚,这条千里之路从来没有尽头”

一起飞走吧,致那天地之间那轮永恒不变的明月。

Notes:

感谢能看到这里,这里是蓝,在最后也有一大串想要感谢的一直支持着哥嫂和我的朋友,所以还劳烦能看到最后。
本篇的主题大抵就是所谓的“命运爱”(Amor fati)与“I love you in every mutiverse”。
灵感来源自然也是各式各样的多元宇宙作品,以及对我来说的国产 loop 系启蒙作《大话西游》。
由于故事的起因来源于伊织临死前的念想,所以就简单地命名为“伊念”、“伊·念”了,除了谐音“一念”,把‘伊’当作‘你’的意思的话,或许也有“思念君”的意思。
在这个南柯一梦的世界里,他的愿望在刹那度过千年……就是本文讲述的故事。原先最早的雏形是想要给哥嫂写一个(在幻想当中的)good ending,在那个结局中哥用盈月替代心脏存活了下去,并在新年的时点与 Saber 再度交战,打成平手,并最后被询问是否对所做的一切感到后悔,而这些设定都在这里得到了保留,也因为当时想要参加接龙的原因,所以想拿出够称的作品,就逐步变成了现在这样一个体量。另一方面,也是手游联动的剧情,其文笔也好、设定也好,都无法说服我将其当作本体的后日谈,于是就抱着自己写的心态整了这样一篇只属于哥嫂的后日谈。如果说本体是月之表的话,那么可以试着将本篇当作月之里侧看待。原先的打算是构建一个只存在“宫本伊织”的社会体系,因此能看到各种各样的伊织的变体,但碍于篇幅果然还是没法写的透彻,其中一类较为明显的就是成为了“倾奇者”的伊织,原本的想法是类似卫宫那样对自己的愿望感到心灰意冷转而自我否定变得吊儿郎当的类型,但匀不出太多的篇幅所以就充当了mob 型的反派了。这个群体在日本历史上也是因为过度削蕃而造成的武士失业形成的群体,与本篇是有联系的,没能好好刻画设定,也算是在这里罪己了。被选择为敌对者、试炼的伊织来源于本篇两个 NE 结局的哥的反转,以及现实当中的伊织再创作,在他们出现前分别有鸽、蛇、猪的意相出现,不过有点太过形而上,这里也便不多提了。作为帮手的中年伊织则是“经历接近史实但参加了盈月之仪”,在那场战争中是以伊织最终阻止了身为 Assassin 职阶的小碓尊失控为标志结束的,而那个伊织因此失去了自己的臂膀。这三个试炼里,第一个试炼是为了斩杀伊织存在的,第二个试炼则是为了阻挡 Saber 前进,第三个试炼则是能让整个世界重置的保险装置,让整个故事形成一种“永劫轮回”,因为伊剑二人都无法“将剑拔出水之鞘”,所以很难突破前两个试炼。和联动一样,直至最后伊织都没有得到盈月的记忆,但是创造了足够比肩那段经历的回忆,和 Saber 的邂逅最终也让他收束于自己命运的起点,而 Saber 则以另一种方式回报了这段磨练——有心的话可以试着找寻一下第二次轮回中 Saber 的不同点。对于本篇来说,哥的人生是一场不会重来的演习,是不可承受的生命之轻,如同他自述的那般:命比纸薄。所以命运爱的课题在本体落在了 Saber 的身上,身为英雄被传唱的他需要目睹自己不断踏入同一条河流,最终他以接受了自己必将害死所爱之人的命运回答了这个问题,成为了完全的英雄(善为皇子悉达多),融入了大我。但对于一生都纠结于人之道与剑之道当中的伊织而言,他在本篇的选择就如同剑士的斩杀精确而潇洒,不容一点滞迟,这样固然充满剑客的浪漫,但我同样也想让观众体会到这种选择背后的艰难,所以在本篇,我将命运爱的课题放到了伊织的身上,而回答就仅仅只是“不后悔”,这样就足够了。伊织之所以会如此执着于剑,想来还是那句“师父说过到手的东西绝不能轻易放手”,剑是他险象环生的命运里第一次自己握住的东西,是他决定的自己的活法,即使这种存在方式被时代所抛弃他也不违背自己的抉择,并期望依此找到同行者,在我看来具备一种堂吉诃德式的英雄气质。文中最后对于伊织哥的绝技的解读,来自《经集》(Suttanipāta)的第一章,也是我对哥嫂关系的总结——迷茫的武士被白鸟指引找到了道路。哥的称号“万里一空”,除了意味着“无论前进到哪里,都在同一天空之下”,还意味着“看似前进却实则滞留”,这样的哥要如何“跨越黑夜”,也确实让我纠结了许久,想来最终还是选择人之道才能走下去;同样的,在日本武尊的传说中,其灵魂最终化作白鸟,也是向着家的方向飞去——可是被自己家人流放的他又哪来真正的家呢?虽然本体一直没有明说,但我想手游 Saber 的羁绊礼装已经给出了答案。以此为基础,我决定结局定为二人的灵魂将一起走过的旅途当成家,因此二人也就都没有遗憾了。
这是我也是我第一次这么卖力的参与一对 CP 的同人活动,在此之前对我而言是无法想象的事情。在最后感谢无偿为我校对和制作目录封面等等的岸师,为我进行粗校的咩,从开始一直都在陪伴和帮助我的 c、皮皮、酱和群星老师,还有一直在忙碌于街道建设的柠和沙丁鱼老师等等等等,没有你们的话,这篇故事就没有可能诞生,今后也会继续回报这份热情。
闲话就到这里了,期待与您再度相见,有下一次的话,应该会是二人在现代的故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