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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家倒台后,褚毓青落魄了一段时间,他迅速地消瘦下去,整个人形销骨立,学西洋式的打扮,肩头下还有一块空出的余裕。事实上他当然不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只要愿意,这位少爷有大把手段能够吃饱。聪明,圆滑,手上仍握着家族遗产的坏,利落地杀人再换上对方的外衣;又或者足够漂亮,五官里已经有了一种妖孽祸害的雏形,男人女人,愿意同他挽着手并着肩踏进餐厅的人实在不在少数。然而有时候作陪,比起餐盘里盛了什么菜,这身新换的行头价值几何大概更值得关注。对方捕捉到他的心不在焉,问哪里不合他口味,怀蕴清回过神,笑着说没有,第一次用刀叉就很漂亮,沿着筋络把半冷的牛排切开,送进嘴里。
像在嚼一块质感奇特的塑料,或是拥有了实体的白水。十二岁那年褚毓青发一场高烧,五天五日,被窝烫得能做太上老君的炼丹炉,熬得漆黑的药在食管里玩一日游,断断续续地喝下去,一滴不剩地吐出来,一张脸煎成纸人的煞白。直到第七天,病灶福至心灵般突然退潮,与此同时卷走了他的味觉。
起初所有人都以为这不过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后遗症,久病初愈的小孩,借这一点理由来逃课业也很常见。所以褚毓青依旧要按部就班地吃饭。餐桌逐渐变得微妙,他坐在大把式的雕花鹤首椅上,浓红到褐的血檀桌上呈青白瓷碟,油绿黄澄焦褐的菜式没有一道能咽得下,拿筷子的手顿了一顿,主位的褚毓君就把筷子搁下,尾音上扬地问:幺弟,哪里不合你口味了?
褚毓青弯弯嘴角,说怎么会,把夹的那一筷子吃下去,机械地咀嚼,空荡的胃里翻翻涌涌。这种症状持续了太久,褚家才终于意识到少爷是真的有了病,开始寻医,又是一幅一幅的药灌下去,这下连吐出去的必要都没有了,褚毓青一度觉得不是他在吃药而是药在入侵他。吃药不管用,接下来就该是作法,褚家熟识的家系仙不分管疾病的范畴,于是前桥搭线,总算打听出一些秘辛来:好消息,不是诅咒和中邪;坏消息,确实是货真价实的绝症。
那个时候洋人对这病的时髦叫法还没流传出来,只能大概描述成脑袋的哪一块出了问题,味觉全失,只能对呃...命中注定的一种人产生食欲。褚毓青听着老先生斟酌用词,嘴角小幅度地抽搐,心说把茹毛饮血的退化说成命中注定的邂逅,实在是有点水平。褚毓君倒是听得频频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把折扇拍在掌心里,一锤定音:小事儿,有的是办法。
褚家少爷当然不可能跟狗一样在街上闻谁好吃谁恶心,府里很快养了一只和他体质相同的人,接着一批批的菜人拉进来,让笼子里那个挨个地嗅,终于有一次,那个人发狂一样地扑上去,饿到只剩一把骨头了,还能把笼子撞得框框响,把那个同样细瘦的菜人吓得瑟瑟发抖。他俩坐在高位上远远地看着,褚毓君贵妇喝茶,低着眼拂去茶盏里的泡沫,一挥手吩咐:狗拖下去,菜人杀了,呈上来看看。
笼子被撞得血肉模糊,木轮咕噜咕噜拉远了,还能听到骨头碰铁棍的声音,不肖多想就能脑补到的惨烈。这就是食欲的声音,跟畜生没什么两样。褚毓青边想边觉得恶心,欲呕的冲动堵在喉口,觉得那种姿态实在太丑太狰狞,宁愿饿死去做梁武帝了,也绝不要趴在人身上啃。直到菜人的尸体被稳稳地端上来,面目被白布盖着,生机已经流逝了,未亡的香气却逸散出来。褚毓青第一次知道食欲可以如此惊心动魄,他的胃一瞬间被抽空了,只剩下个黑洞凝结在那里,原始的渴望跳过蛰伏的步骤直截了当地扎根,褚毓青难以自抑地向前走,最后的教养让他没有扑上去——事实上也不远了,如果这具尸体还躺他眼前的话。
褚毓君很满意地点头,显然不认为他的幺弟后半生要靠吃人过活是什么难事或耻事。傍晚餐桌,褚毓青的那碟菜被单独端上来,餐桌琳琅而他只能闻出这一盘的香气,煎制过的肉看起来太正常,然而一双筷子来来回回,始终没能把那碟菜送进嘴里,然而也有很多双眼睛期望地看着他,褚毓青最终还是了咀嚼的动作,这是他半年来唯一一次尝到食物的味道,逼迫他吃下去的香气和反上来的胃酸掐架,梗在喉头,是一团很恶心的呕吐物,但是褚毓青咽了下去,安稳地吃完了这场饭。
次日,少爷宣布他已经恢复了所有的食欲,可以正常地进食,不必再执着于这种特殊的人肉。这当然更好,所有人感慨神医妙手,穿过很多双欣慰和关怀的眼睛,褚毓青看见褚毓君正搭着手臂盯他,良久露出一个笑,褚毓青也笑,轻声说,我最感谢大哥。
在避无可避的折磨面前褚毓青选了自己尚能接受的那一个,他偷懒上很下本事,因此演技精湛,而大哥的控制欲很好地配合了他,他对那些几乎一成不变的菜色背诵得了如指掌,知道适时地露出什么样的表情。这张假面做得太好了,贴着脸上又太久,难免会不透气,直到从绳公的庇护下探出脑袋的那一天,刑场的人都散了,而抄斩的家族是不配得到收尸的待遇的,褚毓青从一地血污里踩出去,昂贵但破旧的鞋底在褚毓君不再高扬的头颅上漫不经心地碾了碾,劫后余生的感觉只占一成,也并不是因为刑场。
这样一个家族的覆灭在国家机器面前实在微不足道,怀蕴清一路辗转向西,受过最大的苦也不过是口袋里的大洋时常不够挥霍,导致发尾微微地毛躁起翘。他过得轻快,尽管尝不出糖的口味,学艺时常常自掏腰包,温言细语地请一大堆女孩子品糖,没有人清楚递过竹签的这只手上如何的血雨腥风过,那点血的红色只是蔓延到她们脸上,变成一望便知的红晕。
他卖糖人的名气和头发一起长起来,游淌过改朝换代的乱世饥荒,也闻到过太多人的味道,学了半瓶子水的药法门功夫,终于勉强配出一颗药丸来,定时定量地吃下去,至少能免除六七成预想不到的狼狈。
这种日子过得太舒心了,是药三分毒的道理作为一把针藏在软绵绵的笑容里。命运这有来有往的潮汐已经足够优待他,在怀蕴清的头发终于蓄到腰的这一年,他不再穿西装了,丝绸暗纹的长袍和发尾一道垂下来,万条垂下绿丝绦,说的就是这种弧度。某一天他只是照常卖糖画,龙飞凤舞的糖液将要落成最后一笔了,冲天一道尖锐的铜锣响,刺得他眉心一跳,万年不变的轨迹因为手腕的颤动歪扭出一道丑陋的点。外行人看不懂,只是看见他顿了顿,旋即又笑起来,是那种惯性占七成,剩下三成用来掩饰不满的笑,说不好意思,这个画得不好,免费再给你做一个。
怀蕴清眉心突突地跳,连带演洒糖化龙时也心不在焉,金灿灿的龙影只成半条,只有小孩子看得惊呼,紧接着一个流氓调调的口哨,围在他摊子边的小孩和他一起抬头,就见来人搭条黄围巾,穿得不伦不类流里流气,艳红的符文像未干的血迹留在脸颊上,幼小的心灵大多受不了这种刺激,怯怯地散开了,子车甫昭吝啬于分一群小羊崽第二个眼神,咧嘴笑出来:戏法演得真烂啊。
早在他靠近的那一刻怀蕴清就闻到了他身上的食物香气,他减轻了呼吸,在子车甫昭逼近的步伐里退了两步,问,您尊驾呀?
子车甫昭当即黑了脸,怀蕴清后来意识到他是听人文绉绉地说话就嫌烦,又恰好肆无忌惮随心所欲,当即一脚把他的摊子踹成二级残废,怀蕴清涵养再好也笑不出来了,但他们真要惊心动魄地打起来,他也不保证自己会不会给对方来上一口,那场面可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况且这黄围巾后头还有一班子人呢。
黄围巾扬长而去,留下吃了哑巴亏的怀蕴清在原地,他当机立断脚底抹油,发誓要避着这伙杂技班子走。然而冤冤相报何时了,没两日他在巷子里截杀名流,尸体倒在腿边慢慢变冷,他还没来得及用绢巾擦干净被溅了血的眼镜,率先看见了砖墙上蹲着的人影,绰绰的一抹黑,惊出一层薄汗。
子车甫昭把黑夜丢弃在后面,从那片阴影里现形,艳红的面纹落在怀蕴清眼里简直是催命符,然后听见他阴恻恻地开口:卖糖人的,你抢我的生意?
怀蕴清踩着他的脚步向后退,两只手都举起来,哈哈一笑,说哪能呢,我有眼不识子车哥,这人送你吧,我还没来得及动手摸呢。
老子没兴趣在死人身上搞十八摸。子车甫昭把他逼到退无可退的角落里,眼神凝成一把刮骨刀,在怀蕴清脸上来者不善地巡视,不是在估量他的价值就是在估量他的死法。下一秒,这柄刀捕捉到怀蕴清下意识嗅了嗅的鼻尖,立刻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夸张得像把戏台子上的毛病带到了台下,脸色称得上阴转多云,说道:你也想吃你爹?
怀蕴清很难承认这点变化让他好受了些,至少呼吸不再滞涩,但心里明白这下真遇到了孽缘,不合时宜地想起老神棍多年前下的命中注定的谶语,腹诽这诅咒居然真的灵验了,莫非是报复?在他分神的间隙里子车甫昭已经贴近了他,此刻情形如野猫围猎麻雀,然而捕食的地位却很微妙,怀蕴清还没来得及发表什么劝离子车甫昭的箴言,对方的手指已经在他张口迟疑的瞬间里侵略进来。这个距离远不是药物所能抵御的了,因此怀蕴清的第一想法就是咬下这段指节,香气复苏在他的口腔里,舌面所接触到的肌肤都足够香甜,子车甫昭没什么耐心地顶开他的齿关,让指节夹住舌尖搅弄。他事实上没用什么力气,至少给怀蕴清留了一线咬下来的空间,但少爷生生把这念头截住了,只是吮掉被犬齿刮出来的那点血丝,直到子车甫昭终于把手指抽出去,万分满意地在他金贵的袍子上揩干净,带着折辱味道地拍拍怀蕴清的侧脸,语调都变得亲热起来:很好,卖糖人的,你保住自个儿的脑袋了。你挺顶用的,跟班子合作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