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王昶不止一次跟周围人抱怨过。
“去上吉他课的地方好远……背着我女朋友,可重了。”
“什么?你居然敢嫌你女朋友重——不对啊你上课背女朋友做什么?”他前桌何济霆扭头,朝王昶挤眉弄眼,惹来周遭男生齐刷刷的,活力十足的嘘声。
“你很会问问题吗何济霆?”王昶把前桌往回推,自己吊儿郎当地翘起腿,把椅背后靠,“别污蔑我清白啊。”
“哎,这活整得没意思,谁不知道王昶的宝贝琴是他女朋友啊。”损友们嘻嘻哈哈地在教室里打闹,你一嘴我一嘴,话题逐渐就跑去了下午的篮球赛和舞蹈社训练。王昶抱着手臂,正想给前桌背上来一巴掌,身后突然一空——他椅子翘得太高,两条椅子后腿颤颤巍巍支撑着少年的重量,显然是打算任由王昶后脑勺着地了。
他惊呼一声,还没来得及勾住桌子,椅背突然被坚硬的桌沿抵住,无可奈何落了下来。
王昶虚惊一场,喘着小气回头笑道:“谢谢你啊铿仔,不然我后脑勺不得咧个口子。”
梁伟铿冲他一笑,眼睛圆圆的,手里转着笔:“你要是咧个口子就不靓仔啦,小心点啊。”说罢又埋头在笔记本上抄抄写写。
王昶嗯了一声,却也没转过身,他干脆往后缩了一下,低头趴在椅背上,半张脸埋进手臂,就露出眉眼和鼻梁。
“你在写什什么啊铿仔,”他嘴里话停不下来,势必要打断梁伟铿的节奏,“都课间休息了,别写了,陈老师也没布置这作业呢。”
“陈老师当然没布置,”梁伟铿头也没抬,伸出手用笔盖轻轻敲了下王昶的额头,“这是老班布置的。”
王昶见自己的可怜样儿不管用,只好使出无赖的招数,伸手去拿走梁伟铿面前抄写的范文。
不料他动的那一下桌子把搁在边上的水笔晃了下去,王昶眼疾手快接住,本来想放回去,却突然有了逗一逗的小心思。他把笔藏在手心里,故意道:“来,我给你变个魔术。”
梁伟铿还剩一篇英语范文没抄,他讲究字好看,还非得用那只水笔不可。王昶逗他要变个魔术,还当着他面藏笔,很幼稚。但高中生的幼稚是鲜活明亮的,尤其是当王昶冲他眯着眼笑,眉毛和眼角都舒展成弯月牙,还有他不甚熟练地挑眉时,只想好好写完作业的梁伟铿当即败下阵来。
“好,我看着。”他把书挪到一边,没忍住摸了一把王昶不按学校规定偷偷染红的头发,“大魔术师阿昶。”
“小魔术而已,”王昶嘴上这么说,手却还是抖了一下,声音都有点不自在。他把手伸到桌子底下捣鼓了什么,随即神秘兮兮捏着俩拳头问梁伟铿:“来,选一个。”
“左边的吧。”梁伟铿说。
王昶打开了左手——空的。
“右边呢?”
也是空的。
梁伟铿眨眨眼,不知自己是还在魔术中,还是又被王昶耍了。后者无辜地撑着头看他,嘴角提着小小的坏笑。
“别耍我了大魔术师,我认输。”他无奈地摇头,“我还得抄范文呢。”
“别急别急。”王昶站起来,他们虽然身高差了点儿,但梁伟铿坐着,腰背板直,王昶一手撑在他桌上,身体微微前倾。那一点距离被瞬间填满,坐着的梁伟铿躲闪未及,少年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气息环绕在鼻翼间,他的脸庞挨上了柔软的校服布料,一触即分——王昶另一只手绕过他的后脑勺,一抖手腕啪地冒出来纸巾扎的小花朵,底端拿王昶的水笔夹住固定。
他攥着那朵花,有些滑稽地比了个绅士鞠躬,姿势歪歪扭扭的,但足以让梁伟铿用噗嗤一声露齿笑掩盖他耳尖的微红。
王昶的手指点在校服领子上,把花连同水笔一起别在梁伟铿的领口上,他正欲说什么,门口远远有一群隔壁班的叫王昶去打球。
“哎!来了!”王昶朝门口吼一嗓子,低头看着梁伟铿的发旋,“我这魔术表演的怎么样啊铿仔?”
梁伟铿把领口的小白花拔了,“把我唬住了哦阿昶,”他笑得咧开嘴,又是经典的Type-C笑容,“不过你可换个颜色吧,这花白的,还别我领口上……”
王昶抿起一个笑,轻飘飘道:“满意就好咯,那我今天的魔术表演就结束啦,还要下次的话你得请我吃好吃的,哦不,应该是陪我吃饭。”
“你要是能好好吃早餐我就多谢晒啦,”梁伟铿指了指他的肚子,“明天还是汉堡?”
“你定你定,”王昶点头如啄米,“阿铿带给我的都好吃。”
门口那堆好动篮球热血少年早不耐烦地催着喊着,王昶也顾不得说别的了,仗着手长脚长翻过几组的桌椅,刹那跑到了门外。
脚迈出门槛的瞬间,他下意识侧了下脸,眼角余光瞥梁伟铿慢吞吞把水笔拔开笔帽,已经低头认真地写那些弯弯绕绕的英语字母,王昶送他的第一朵花躺在桌子上,纸巾边角蔫巴耷拉着。蓦然间没滋没味的劲儿涌上喉咙,被压在舌底,中和了刚才看见梁伟铿那张圆脸上突然冒出的,带着点傻气和青涩的露齿笑,像颗又酸又甜,还在舌头上噼里啪啦跳舞的糖果。
王昶走出教室,一边想着,一边从兜里剥开一袋酸橙味跳跳糖,全倒进嘴里,用舌尖上噼里啪啦的脆响淹没了乱糟糟的酸涩。
梁伟铿离了前桌那只活泼的小狗,他周边又隐隐沉寂下来。教室里在大课间休息不剩几个人,女孩儿们三三两两结伴在走廊散步聊天,男孩儿们即使二十分钟的间隙也要在操场出一身热汗。梁伟铿没带换洗的校服,只好乖乖留在教室里练会儿字帖。
本来还有一页就要完成任务,无奈王昶莽莽撞撞,一个轻飘飘的小魔术把他扰得心神不宁,笔下的字母越来越乱,到最后a写得像个半圈儿,p没了头上的电线杆,q也没了小尾巴——都成了一个个不封口小圈儿,一个小写的c。
不自觉间,梁伟铿的笔下循环绕着王昶的名字,CC,王cc,他总是大笑着让朋友们叫他这个外号,想要像他憧憬的说唱歌手一样有一个Aka。梁伟铿起先不解,王昶就是王昶,左永右日,拼凑出一轮地平线上升起的朝阳,正如王昶这人闪着光穿梭在班级前后,换了个名儿在嘴里,叫起来别扭。不过王昶始终阿铿,铿仔这样去叫他。梁伟铿捡了个礼尚往来的便宜,也叫回他阿昶。
有趣的是,梁伟铿凭借自己的好性格和傻乎乎的笑拥有了很多朋友,但王昶是他所有朋友中最难以捉摸的一个,关上一盏灯容易,但熄灭太阳的光晖很难,好在他早睡早起,看日出对他来说不是痛苦的事,守着日出也不算。
他扯出一张草稿纸信手涂抹,他的笔越来越快,墨点甚至溅到纸上洇开一个个小点——鼻翼间飘忽残留的洗发液气息,很柔和,像王昶刚才手指滑过的柔软发丝,那是什么香?薰衣草还是茉莉?最后梁伟铿沮丧地放下笔,伸手拿冰凉的掌心捂住了通红发烫的耳朵。桌角上纸巾叠成的小花散了半边,梁伟铿小心翼翼想捏着边角折回去,却再也拼不回去,遂烦闷地把笔一丢,起身。
他头一次这么嫉妒,因为那把吉他。
其实王昶每周五一放学就去上吉他课,梁伟铿是知道的。
虽然每个高中生对于紧张的周末都怀有崇高的敬意,但像王昶这样早早把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琴包从教室后门拖到手边靠着的,把放学的急切心情摆在脸上的人还是很少的。梁伟铿偶尔从物理题里剥离出来,视线从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挪到老师手里的半截粉笔头,不着痕迹地跳到他的前桌身上。
他的前桌早心飞九霄云外,笔盒拉链滑来滑去,笔帽咔哒咔哒响,惹来物理老师从眼镜上方的凝视。梁伟铿只好微微侧了下身子,胳膊肘顶了顶他:“陈老师在看你。”
王昶猛地支起腰背,冲物理老师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假模假样抄起黑板上的公式。趁着老师转向讲台,他偏回头,对梁伟铿小声道:“谢了。”
他装乖不过十分钟,手边的琴包像磁铁,吸引着他全身……而离放学还有近二十分钟,梁伟铿也有些困倦,他扭了扭身子,随即摘下他那副细边眼镜,悄悄缩成一团打瞌睡。他睡得很乖,一只手撑着下颔,一只手虚虚地握笔,头微微低垂——落在物理老师眼里他在思考,在侧身而坐,满教室走神的王昶的眼里就是小狗在悄悄犯困,脑袋一点一点地“钓鱼”。暖阳斜射入窗,轻描淡写涂上浅浅金边。梁伟铿简直白得透明,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脸颊像一块温润的璞玉。
梁伟铿猛地醒了,他笔尖一停,物理大题上留下个不光彩的黑点,被他羞愧地迅速遮掩。
前桌悄悄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臂弯。
“阿铿你刚才不小心睡着了诶。”王昶嘴角翘起,似乎像捉住了小狗尾巴一样得意,“幸好我帮你打掩护了,老陈光顾着骂我没带作业本。”
梁伟铿哦了一声,用笔盖戳了戳他伸过来的手指,“快转回去,”他小小声说,“一会陈老师说我们讲小话,下课要留堂!”
王昶闻言一抖,不情不愿地把屁股挪正了,头对着讲台。
但他依然悄悄拿手扒在梁伟铿的桌上。
梁伟铿眉毛拧在一起,拿笔盖继续戳戳,王昶依然不为所动。
他叹了口气,手指不容置喙地捏起王昶执意要霸占他一块桌子的手,放到他自己身上。“好幼稚啊阿昶。”他笑着说,呼出的热气随着话语轻轻洒在王昶的后颈,麻酥酥激得王昶手又一抖,手里把玩的拨片掉在地上。
陈老师耳听八方,背对着写板书的手一顿,立马转头过来,目光如炬盯着王昶的方向。
好在还没等他开口,下课铃先响一步。王昶乐得不行,他旁若无人地伸长手臂,伸了个懒腰。
“啊……困死我了!终于放学了!”
“王!昶!下课就你最积极了!”陈老师把书猛地往讲台上一拍,气势吓人得很,不过王昶知道老陈,他冲老师眨了眨眼,一溜烟跑去后门,一把抄起琴包,一手勾着书包带,冲陈老师滑稽地点头鞠躬:“对不起老师——我先走了——”
随即,教室后门砰一下被他疾驰的风关上,砸得陈老师和全班面面相觑。
“算了!下课!”
王昶风一样地溜了,梁伟铿倒不着急放学这一会儿,他慢条斯理装着书包,忽然眼角瞥见王昶桌上一张物理试卷——老师下课才发的,此刻这张无主的试卷孤零零躺在桌子上。他顿了一顿,把试卷拿在手里,趁乱叫住何济霆:“合计,你知道王昶窜哪去了吗?”
“练琴呗。”何济霆揉了揉脑袋,“怎么了,你找他?”
“嗯,他物理试卷没带走。”梁伟铿挥了挥手里的试卷 示意道。
何济霆耸了耸肩:“你拿给他了他也不可能写的呀,最后还不是抢小夫的抄。”
“那还是得拿着,”梁伟铿恰到好处蹙了一下眉,显得脸上严肃不少,“我给他送过去吧。”
“好吧物理课代表,我一会把地址发你咯。”何济霆妥协了,他目送梁伟铿捏着试卷回到自己的座位,又见他以缓慢的加速收拾了一桌面的书,最后还把他前桌那堆着易拉罐饼干袋的垃圾拾走了。
这家伙,急什么?何济霆摸不着头脑,叹了口气——王昶可真惨,课代表亲自送作业上门,他这回没理由不交物理作业了,他幸灾乐祸地笑出声。
*
梁伟铿收拾好书包,又左邻右舍地摆摆,笑着回绝了蒋振邦他们的练球邀约,甚至在烤串诱惑下也不为所动,惹来一阵惊呼。蒋振邦用胳膊肘捅捅他:“咋啦铿仔,你急着去约会?”
“去履行科代表的职责,”梁伟铿笑眯眯道:“邦邦我知道你上次物理作业是偷偷补交的哦。”
“兄弟你最好了,”蒋振邦假模假样地装哭,“谁让你还得跑一趟送卷子啊。”
阿昶下课走太急了,卷子没拿。梁伟铿拍拍书包,说再不好好写卷子,老陈肯定又要骂他。
想了想,梁伟铿又不自觉皱了下眉,嘀咕道长这么帅一张脸要是挂在办公室门口多丢脸啊……还是盯着他写了卷子吧……
蒋振邦一个字没听见,就知道舌头卷着字在梁伟铿嘴里叽里咕噜一串绕,耸耸肩说:“那你去吧,你那份烤串我要吃了。”
“王昶真的不一样呢,”蒋振邦突然拍了拍梁伟铿的肩膀,调侃道,“要是我没带卷子,你肯定是一大早拍在我的桌子上叫我在上课前补完的。”
“什么一不一样,”梁伟铿瞪他,眉毛轻轻扭了个结,“我们不都是好朋友吗。”
手机一响,他低头查看,原来是何济霆给他发了琴室的定位,还贴心附道:“这家伙练琴就着魔,说是六点下课基本上都得留到七八点,你直接放音乐室前台好了,他们都认识的。”
梁伟铿回了个ok手势,一抬头蒋振邦早跑远了。他往校门口走去,闻着街上飘荡着烤串的香气,书包里明明装着沉重的作业和教辅,却如棉花云朵般轻飘飘,满心想着都是方才蒋振邦随口一说的话。
对王昶不一样吗……他摸了摸耳垂,努力把脸上的温度降下来。
很多人都对王昶不一样——男生羡慕他的球技,他对什么都潇潇洒洒的态度,高中男生总想要把“酷”字写在脸上,而女生对王昶意味不明的笑容和情人节的巧克力也已经有了答案。梁伟铿对王昶的不一样似乎不同,他咬着烤串琢磨了一下,或许是源于“王昶”这个人本身。
他带着让人很难挪开视线的笑容闯进来梁伟铿已经花花绿绿的世界里,用黏糊的浙江口音喊他阿铿,胃疼的时候皱着眉回头问他有没有温水,大课间打瞌睡时在他身边枕在臂弯里小憩,胳膊肘碰到胳膊肘——梁伟铿的世界是五彩斑斓的彩色,而王昶是贸然用翅膀搅乱彩色的蝴蝶,怎能叫他不失神。
要是那只在热带卷起龙卷风的蝴蝶此刻刮起飓风,梁伟铿恨不得现在就能随着风,落到王昶面前。
离王昶下课还有些时间,梁伟铿先回了趟家。阿妈的小电瓶停在楼下,他盯着那辆足以坐下两个人的宽敞座椅,抓了抓头发。
我返来啦,梁伟铿走进家门,对着厨房喊到。
今晚食排骨好唔好啊,阿妈的声音夹杂在剁肋条的邦邦声中。梁伟铿大喊一声最喜欢了,然后又扒着厨房门说,妈咪我今晚要晚点再回来吃饭,球队一会要训练呢。
那给你留饭,阿妈说,好好训练别摔跤。
已经是大个仔了,才不会摔的,梁伟铿说,车我一会开去训练馆啦?
记得头盔。阿妈把钥匙一抛,梁伟铿稳稳地接住,转身哒哒哒跑进房间。
眼见时钟滴滴答答走到了七个字,梁伟铿从床上一跃而起,揣着钥匙就冲出了家门。他熟练地遥控开电驴,压着限速,一路冲到狭窄巷子路口。巷门前爬山虎漆了满园的春,偶有几只细瘦伶仃的小猫窜过。小电驴不好进去,他干脆停在巷子口。他坐在小电驴上,一手托颊,侧耳试图聆听到吉他的一星半点。王昶在练什么?他那把贴着一溜乱七八糟贴纸的吉他,被他的手指拨弄琴弦的吉他……
他的手指无意识在裤兜里轻轻一勾,一朵白色的纸巾花扯开了角,没精打采地耷拉着。
梁伟铿突然有点心慌。
王昶不知道有人在巷子外等他,待他歇息下来,扭着酸痛的臂膀才发现窗外夜色降临,打开手机只有何济霆和梁伟铿的微信提醒。
「合计」:铿仔说要把试卷给你送过来,估计你肯定要练到七八点,我让他放前台。哈哈,这次你别想找借口逃老陈的大作业了。
不是吧……王昶在心里哀嚎,梁伟铿对自己是不是也太好……这什么深厚同学情谊啊,物理试卷还特地送过来——真的不!必!了!
他划开梁伟铿的对话框,发现梁伟铿给他发了段语音。
“阿昶,我在巷子门口,下了课给我发个信息啊。”
“上次你说想吃的开心果抹茶,我给你买到啦。”
王昶愣了下,他扫一眼墙上的钟已经七点四十,梁伟铿的微信二十分钟前刚发来。
他小心翼翼问道:“阿铿,你还在吗?”
“你下课了?”出人意料,对面几乎秒回,“我在的。快点啊,冰淇淋都要化了!你不来我可吃了!”
男孩的声音穿过晚风,隔着屏幕撞进王昶耳郭里,梁伟铿的嗓音在他耳朵里弹珠似的蹦来蹦去,和他平日一样总是活力四射的,或许是同时传来晚风拨动藤叶的沙沙声响,他的嗓音染上温柔的模糊——王昶握着手机,心脏不争气地上下左右乱撞,他忍不住抚了抚心口,布料下那一小块皮肤都在隐隐发烫。
他飞速打字,回道。
「王CC」:你怎么突然来了啊,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呢,我一直练琴都没看手机的。阿铿你等我一下,我收个琴包就来啊!
「我还能杀」:没事,不止冰淇淋,还有周末的物理卷子。我给你送卷子,冰淇淋顺带的。
「王CC」:……?
「王CC」:????不是吧课代表???阿铿我以为你对我最好呢😭
王昶一边摁着问号,还是风卷残云地把琴谱一丢,收拾好东西像一股风刮过前台跑下楼去。前台的姐姐一瞅是他,立马乐了,在小旋风后喊道:“跑那么快,女朋友来接啊小帅哥?”
“是就好啦——”王昶人已经没影了,声音还在,“亲爱的课代表送作业来了!”
送作业跑那么快?前台姐姐才不信他,笑眯眯缩回去,心想这小孩肯定是谈恋爱了。
“阿铿,你人儿呢?”王昶一口气跑到了巷子口,撑着膝盖小口喘气,语音条都说的呼哧呼哧地,全是喘气。
“我在这呢,”一只手抚了抚他的肩背,从身后出来,“跑那么急干啥啊,冰淇淋好好的呢。”
王昶一回头看见梁伟铿,一顿猛跑他脸上卷起团团潮红,额发湿漉漉黏成一簇簇,看起来像只卷毛小狗。“你怎么来了,”王昶喘匀了气,满眼的惊喜,“你早说啊,在楼下吹风多冷……”
他把手背贴在梁伟铿侧颊,梁伟铿没忍住,反倒伸手拈了拈他乱蓬的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就是来给你送作业……啊不,送冰淇淋,好了吧。”
说罢他递过手中的袋子,开心果抹茶口味的哈根达斯镇在冰块里,扑面潮潮的凉气。王昶深吸一口,瞬间雀跃。他狠狠飞扑到梁伟铿身上,把猝不及防的某人抱了个满怀:“你怎么这么好啊阿铿!”
梁伟铿被撞得一个踉跄,犹豫了一下,也伸手搂住了王昶,故意逗他:“那你吃了冰淇淋就得写物理卷子啊,你今天把老师气死了。”
“写写写,”王昶满口应允,“听我课代表的话。”
“对了,”他突然想起来,赶忙问道,“你坐什么来的啊?要不我送你回去呗。”
梁伟铿指了指自己停在不远处的电驴,笑得眼角弯弯:“我今天骑车来的。”
“我不会骑电瓶诶,我平时坐公交回去。”王昶笑眯眯从外套兜里摸出一张公交卡。梁伟铿揉了揉太阳穴。
“要不你坐我电驴回去?”
王昶眼睛立马亮了,“早说啊,让我体验一下。”他摩拳擦掌道,“阿铿你教我开吧——我能开吗?”
“下次。”梁伟铿自然地接过他背上的琴包,拎在手里,他的手指缠着黑色背带,赏心悦目,“这次你负责吃冰淇淋。”他掂量了两下,觉得还是有些重。王昶指腹还留着方才练琴的压痕,他一勺勺挖着冰淇淋,偶尔孩子气地咬着木勺。路灯旋着昏黄灯光撒在他们发梢上,像谱写一曲温柔的民谣。两道影子晃晃悠悠扯得很长,王昶在他背后比个小树杈,于是影子变得黏糊,像被魔术贴黏在了一起——他自以为没人看见,不料被地面上一洼水潭出卖,惹得梁伟铿忍笑不止。
“笑什么?”王昶翻了个白眼,嘴里咬着木勺,说话含含糊糊的。
“没什么……喏,就在那。”梁伟铿指了指停靠在路边的电驴。王昶头一次觉得这路短得不行,仿佛迈上一两步都到尽头了,怪。
王昶乖乖坐上后座,他一手扒着他肩膀,一手贴在侧腰,三十七度的掌心随着他的话语低温灼伤了梁伟铿:“你到底是来送……什么的?”
“——来接你的。”梁伟铿顿了顿,刹了电驴。他一脚撑在地面,本想回头检查一下王昶坐稳了吗,却被一只刚贴完冰淇淋,沾着冰凉水汽的手指捏了捏脸颊肉。
王昶嘿嘿笑了一声,被梁伟铿打了下手背。
不准捏我脸了,梁伟铿又拧起眉毛,像只发火的维尼熊,哪怕是你也不行。
好一记直球,刹那让王昶阵脚更乱,支支吾吾掩饰他的欣喜。他哼了一声,又扒拉在梁伟铿耳边问他:“我家蛮远的哎,你顺路吗?”
梁伟铿笑而不答,他启动电驴,猝不及防的加速让王昶惊叫一声,整个人啪贴在他背上,手狠狠地搂紧了——耳畔轰鸣中他隐约听见梁伟铿说了句什么,可惜只有泛着甜腻碳酸汽水泡泡的空气听见了。
他说,不管你想去哪里,我都顺路。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