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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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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4-1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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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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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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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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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

【秦张】春日行

Work Text:

三月三日的洛水两岸,春烟浮动,桃李花妍。自神都定鼎门南出通向洛河的大道,挤满了游春踏青的人。自晨至午,人群络绎不绝,携老扶幼,纷纷涌向洛阳城外,争赏春景。今日春光正好,洛河上风烟浮动,水雾映空,幻化出霓虹七彩,照覆其下。粼粼河波上金景跳跃,惑人眼目。

圣神皇帝即位以来,在至德坊南引漕渠,开挖可以泊船的新潭,沟通南北往来水系。河槽疏浚之后,洛水汤汤,气象万千,可以容纳近五艘高达百尺的仙舟并行其上。前几日春潮大胜,河水更是平阔,站在北岸放眼看去,竟难以见到南岸的山水形迹。今日春光大好,游人如织,自有无数画舫游船周旋其上,乐工歌伎,调弄管弦,鼓舷而歌。

歌曰:“上陵何美美,下津风以寒。问客从何来,言从水中央。桂树为君船,青丝为君笮,木兰为君棹,黄金错其间。沧海之雀赤翅鸿,白雁随。山林乍开乍合,曾不知日月明。醴泉之水,光泽何蔚蔚。芝为车,龙为马,览遨游,四海外。甘露初二年,芝生铜池中,仙人下来饮,延寿千万岁。”

少年少女语声轻快娇憨,唱起《上陵》,语调婉转,明真欢快,其实并不知道辞曲里的含义。画舫的主人听了,只微微一笑,并不在意。

歌曲唱了三遍,突然一只羽箭凌空飞来,及至船头,力道已卸,只嗡的一声就掉在甲板上。箭上挂了一只羽色苍苍的大雁,落下来时被坚硬的船板一摔,血液迸出,正溅在身旁一位小娘子的罗群上。

她原本正唱到“桂树为君船”一句,突遭此变故,不由愣住。缓过神来忍不住叫嚷了一声,惊惧地向后退去。被她的身形冲撞,乐工歌伎阵容零散,歌声自也就乱了。

她从惊吓中刚缓过神,心下重重一沉,知道自己已经是犯了大错。当即泪盈双睫,却不敢出声,只立刻跪下,对着船舱不住叩首,哀声请罪。

 

“唉。”贵人说,“难得出游,我不欲兴师动众,更不愿责罚下人,失却游兴。免了她的刑杖,只将她送回家去就是。明日唤牙侩来,给她另找一个主人家。”

他的声音很尊贵,不可被外人寻常听到。犯了错的少年女郎瑟瑟跪在地上,心下忐忑,不知自己将被如何处置,仍是不住叩首,额前已经流下血来。然而很快她就被拖走,原地失去了所有踪迹。不多时,船上声歌又起,换了一曲《绿腰》。

贵人又道:“是什么方才惊扰?拿来我看。”

下人立刻取回那支大雁,捧在盘中,恭敬地递呈上去。贵人斜倚在榻上,一眼扫去,忽觉有趣,直起身来。

他说:“此箭却是直接贯穿咽喉,羽毛上血色少无,也无溅射喷洒之状,当是一击毙命。”

“自空中跌落时也无悲鸣啸呖,可见这只鸟从空中掉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他微微一笑,示意捧盘之人下去。随即漫传左右,道:“若有来追讨猎物的儿郎,不要拦他,请他上船来,见我一见。”

身边侍女低应了声是,却欲言又止。

秦墨白瞧见了,觉得有趣,只笑道:“你有什么想法,不如尽管说来。”

“婢妾是想,或许那人远远望见了咱们的高船,知道自己惹到了了不得的人物,就此远遁,或许就不再来了呢?”侍女说着,顿了一顿,偷偷抬首向上望去,正看到圣人也自含笑凝目注视自己,心中一跳,又低下头去。

她柔声道:“只是担忧尊上久候,伤了心神。”

“不妨。”秦墨白一摆手中七宝拂尘,笑着说,“他是一个心高气傲的人,所以一定会来。”

 

不多时,果有一队人自岸上策马而来,行至高船画舫前,纷纷勒住缰绳,止住尘烟。其中一位少年分开人群,走上前来,客气地在马上执鞭行了一礼。

他说:“在下幽州张衍,与亲友在南山踏春游猎,射落大雁一枚。方才远远观之,似是落在主人船上。若有惊扰,颇多得罪,不知可否允我取回呢?”

等候在甲板上的婢女看了看他,没来由地掩嘴轻笑。

张衍眉头一皱,心中已过了几番思索,干脆直言相问:“不知娘子何故发笑?”

“我在笑,我家主人果然是说得准。”婢女嘻嘻笑着,不住地打量他,“主人说你一定会来取,所以才要我在此等候。果然,你就来了,嗯……看性格也和主人说的一样,这怎能不让我多看两眼呢?”

张衍心中大奇,下得马来,遥遥与她拱手一礼:

“难不成此间主人与我有旧识?”

那侍女笑着,只是摇头,浮现出一点高傲的神色来。她说:“我家主人身份尊贵,哪是寻常人能随便得见的?幽州张氏……从未听闻,想来是寒门布衣了。此话莫要再提,不要凭自堕了我家主人名声。”

张衍失笑,不再和她答话。那侍女见张衍不说话,自己自顾自笑了一会儿,却不见对方反应,心下恼怒,登时不再笑了。

她干脆冷声道:“随我来。我家主人要见你。”

张衍却笑道:“倘若我不愿见你家主人呢?”

侍女一愣,随即气急,面上怫然显出不悦颜色来,双颊也飞上气恼的红痕。

她说:“我劝你莫要如此不知好歹,你可知能见我家主人,是几辈子才能修到的福分?错过了就莫要后悔!”

张衍洒然一笑,蹬上马去,马蹄飒踏,归入少年队伍中。他拨转马头,笑道:“我不过舍去一只大雁而已,再猎即可,无伤大雅。但娘子你奉主人之命来迎我,若是迎不到,又该受到什么样的处罚呢?”

言毕作势一踢马腹,竟好似真的浑不在意,就此便要扬长而去。

身后画船侍女的面色却是白了,闻言遽然制止:“且慢!”

她当下心思转的飞快,一咬牙,当即伏下身行了一个大礼,并不敢抬头,低声下气道:“是婢妾的错,不该看轻儿郎。求儿郎怜妾不易,随妾回转罢。”

她跪在地上也不知过了多久,只感到身上冷汗都要冒了出来,在春日和煦的暖阳下竟感到了冷意。周围的一切都被放大到细微,突然视线里闯入一双靴子,踏上了甲板。

张衍声音淡淡,不辨喜怒,只道:“往前带路。”

 

那侍女将他引入外室,不敢再多久留,向圣人躬身问安后,就小心退了出去。张衍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一番周遭陈设摆列,认出脚下这方织金绣缎,要百十绣娘挑织羽毛金线,织机并作月余,方可织绣出一尺见方的布料。可眼下此间主人竟将其随意作为足下踩踏的软垫,可见豪奢。

堂上条条银烛皆是掺有香末的香烛,在跳跃的烛光焰上,缕缕香芬不断升起,幽芳四溢,引引人恍惚。画舫的主人就坐在层层帏帐帘幕遮蔽的内室深处,张衍一向射术精湛,可以搏杀暗夜花豹,亦可悬弓高空飞鹰,可以他的目力,在这鲁国旧土上上佳的重重纱雾重帘前,也失去了能力,什么都看不分明了。

他也不去多想些别的什么,只往前踏出一步,抱拳行了一礼,道:“幽州张衍,叨扰主人。不知主人有何见教,又可否归还我的猎物呢?”

重重的香氛烟雾与云纱中,贵人的言语却清和柔亮,闻言令人一醒。

他说:“大雁从空中坠落,任何人都可以指说,这是自己的猎物。你要讨了回去,又有什么凭证呢?”

张衍早有准备,当即答道:“请看羽箭末端,当刻有‘宁冲玄’的姓名。”

秦墨白微一沉吟,示意侍从将拔出洗净的箭支呈上,他看了一眼箭尾,果然如此,不由哑然失笑。

“你说你叫张衍?”他问。

“没错。”

“那为何箭上却是宁冲玄的名字?”秦墨白笑道,“难道是他不敢前来,竟托你来取,诓骗于我不成?”

“宁兄是我的好友,他随征西将军前去威武道,平定西戎,临行前将他府内的箭矢都交由了我,作为赠别之礼。”张衍说,语声平淡,听来毫无畏惧犹疑之情。他说:“今日与友人游猎,见大雁往顾盘旋,心有所感,想起宁郎也喜爱游猎,如果他还在洛阳,定与我们同来,不致徒留箭支在此。因此我用刻有他姓名的箭矢为他做射,所得猎物,也当记在他的名下。”

秦墨白静闻之,待其言毕,笑抚掌曰善。

 

“小宁郎君是孙相国的子侄,我略有知。你与他性格相若,把臂同游,结为同好,这话我却是信的。”

张衍闻听此言,不由大奇,又想起来时侍女的言语,略一犹豫,向前拱手道:“请恕冒犯,在下有一疑问,不知贵人可解否?”

那把温润和缓的声音慷慨道:“但说无妨。”

“我上船时,便听侍女说我的性格与阁下所料,不差分毫。当时我还以为我与阁下或有旧识,才致如此。不知尊驾是从何推断我的个性,又如何评述呢?”

秦墨白但笑不语,将箭支拿在手中。重重云雾一般柔软的丝绸纱霭中,张衍看到他应是将箭支在手中转了一圈,追光逐影,帘幕上顿转一道细长的阴影乌光。

“却是不难。”秦墨白道,以手拭柄,道,“一箭贯穿咽喉,是心高气傲,炫耀箭技之人的特点。既有此神技傍身,难免洋洋自得,自以为天下无二,目下无尘,断不会只因为望见船只巍峨,贵族门庭,就心生羞惭,不敢前来的。”

“再说一击毙命,喉骨尽碎,免去了雁禽的一番挣扎。于猎手场面不致难堪,于生灵倒也不致多受折磨。想来行事果决,颇有杀伐决断。虽是无情了些,倒也算得上心性坦荡,应是懒得玩弄那些鬼蜮伎俩。”

张衍朗然一笑,道:“没错。杀就杀了,何复多言!”

“好一个杀就杀了。”绛帐中秦墨白突然大笑,适逢河风乍起,穿堂越户,吹入画舫重帘之中。重重纱绛之后贵人的身影若隐若现,张衍目力超群,只随意一眼便看到内堂深处。一名极英俊风雅的郎君正与他对上目光,凝目注视,与他微微一笑。

张衍心下巨震,当即深深低下头去,不敢再与他对视,心中早已翻覆起惊天的波澜。

他的窥视可谓失礼至极,秦墨白却不与他计较,笑完后倚回榻上,复言道:“大雁可还了你。但张衍,你可知你却因这雁欠下我一桩事来?”

张衍不再抬头,只恭谨道:“却是不知。”

秦墨白漫声道:“因你射雁之故,惊了我的管弦。一位歌女因你而受处,以后不能再侍奉于我。我既少了一位使女,少不得找你来讨。”

张衍只道:“贵人当如何?”

隔着重重纱帐,秦墨白垂眸注视他良久。

最后他一甩拂尘,笑道:“……你日后自见分晓。”

 

“送他下船吧。”秦墨白说,将手中箭矢向帐外抛掷而去。只听箭头精铁叮当一声轻响,正正落在张衍双足之前。

等他再抬头看去,前方纱雾袅袅,贵人模糊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是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