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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众朋友们,现在展现在您眼前的——是一个奇迹。”
巨大的气压差形成了一股扶摇直上的风,把她的职业装吹得猎猎作响。她手一扬,摄像球随之升上天空:在她身后,从天而降大片的金光,光路明亮锋利得几乎可以称为一把剑,然而这光又太厚太庞大,大约是有史以来最具分量的重剑了,残忍地剖开了下城的人造穹顶——断裂的建筑板还在纸灰一样忽悠飘着下坠,上面的日光灯带则闪得像光中飞舞的尘屑——裸露出它钻石型的心脏来。自第一块复合型建筑板搭起的那天起,两百有三十五年,再没有光顾过下城的阳光,就这样无情又宁静地,再度照耀在中央棒球场的泥土上。
尽管此刻那已成废墟。两百多年来,下城一至十八层,地狱层层分明,阶层不可逾越,唯有中央棒球场是个例外:以下城落成时留下的泥土作基,棒球场上方毫无遮拦,一眼可以望到穹顶。不管是一层脚踩万民光鲜亮丽的人上人,还是十八层里朝生暮死无人在意的贫民,都可以享受中央棒球场的盛会——一个飞升的机会。继承了上一个纪元里全球性的棒球赛事和更更古老的斗兽场,中央大会大刀阔斧地改动规则,改造不限,生死不论,只要能赢,财富、权力、梦想、未来,中央大会承诺所有。谁会不爱看这样的盛会?被困在地狱里不见天日,下城的疯子们简直爱死了这个。伟大的中央棒球场——尽管此刻已成废墟,也仍是一座令人神魂颠倒的废墟;在暌违两百年的阳光照耀中,说这是地狱里的天堂,也有大把的人会抢着相信。
“奇迹!一直以来,下城等待着小手指为她缔造一个奇迹:我们以为那会是两百一十三届以来、史上第一次平民队战胜职业队获得中央大会优胜,但小手指给了我们更多!一次成功的叛逃附赠一场阳光秀!他们参赛的目的是什么——如果大会优胜,每位队员都能获得上亿奖金或者一个实现的心愿。
“是什么使他们下定决心在决赛前叛逃?他们策划了多久?他们的王牌——怪物清峰叶流火——在这场叛逃中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是的,是的,我相信下城的每位居民,您已经看到了这张相片:本日凌晨4:35小手指在角斗塔顶最后一次被电子眼目击,清峰留下了这堪称恐怖的剪影。标签‘下城的弗兰肯斯坦’,趋势第一。从出道以来就笼罩在这弗兰肯斯坦身上的谜团:他到底接受了什么改造?所有这些问题,将由您最能干的调查记者,罗伯塔,带来专题报道。我对真相的忠实一如既往,坚如钻石。”
“好!收。”摄像球像苍蝇一样嗡鸣着四散开去。
罗伯塔长出一口气,摘下耳机,踢了踢脚下的钢筋,建筑板落成的小丘上走下来,那里大约曾是投手丘的位置。
“为什么你要用那种狂信徒布教一样的口吻说话?还有,我认为‘忠实坚如钻石’这说法有语病,以及,面部表情分析得出,连你自己也知道那是谎言。”
“哇哦,够刻薄的。他们写你的程序的时候把精力都花在这上面了吗?我得说这方面确实仿真,不过有必要吗?”罗伯塔凑近来,在他的小腿上磕掉鞋跟上沾的泥,“观众就喜欢看这个,钻石台就喜欢放这个,我是专业的——你还有得学呢,小机器人。”
“是罗伯特(Robert)不是机器人(Robot),记者女士,我认为以你的专业水平能够分得清这两个词。然后回答你的问题:我是第一代辅警仿生人,设计者专门增强语言和表情分析相关模块,认为这有助于识别和和构建情感联结,对刑侦工作有益。”
“得啦,警局大楼都被钻石台没收了!你是最后一代说‘刑侦’这个古老词汇的仿生人。他们把你分给我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得罪了谁呢,原来就因为这个和我对应的男名。听着,我不想被人误会为带着‘小白脸’出来工作,所以从今天开始你就叫机器人了。”罗伯塔戳戳他的胸膛,有些惊讶地发现质感相当令人满意,“改名,顺便改个行。我们干的是娱乐业。”
“调查记者的工作和刑事侦查有很高的重合度,我也能够在此发挥本来的作用。”
“不,你听好了。”罗伯塔忽然从他身上撤离了,收起了她的油腔滑调,又变回了那个摄像球下的邪教头头,“观众想看什么,什么能赚到注意力,也就是钱,我们就调查什么。这年头的调查记者,是给最会讲故事的人的荣誉称号。而现在,大家想看的是这个——”
她的个人终端上升起来一段投影:
穹顶上的日光带都熄灭了,但地底下的夜晚也只是人造的概念,连黑暗都显得虚伪,只是敷衍地笼罩在万物上。而他们,小手指的队员们,沉默地站在那里,一如他们在比赛中的扎眼,是整个夜晚中唯一轮廓尖锐的东西。时刻到了,他们有志一同般抬起头,望向那压在头顶的建筑板。在他们的目光中,从对应下方棒球场的本垒板的地方,从那钻石尖尖处,亮起一串火光,爆炸比任何改装过的跑垒者速度更快,眨眼间就回到本垒。然后才迟来地响起一阵“轰隆隆”的闷响,像下城庞大而老迈的新风系统扇叶旋转,新鲜的空气灌了进来:和中央棒球场一样大的,2745平方米的建筑板崩塌了,没了承托,顶上的地层也开始沉降;复合人造材料、石头、泥土就这样混在一起,一切都在无可挽回地加速坠落,几乎像又一轮世界末日——据记载,上一个纪元的尾声,今日之下城的开端,正是这样一场天外陨石。
伟大的中央棒球场被毁灭了。
虽并非神罚,但一手铸成这场末日的凡人们也同神一样冷眼旁观,从那些年轻的脸庞上找不到一丝恐惧。清峰叶流火站在最前面,要圭在他的身边,队友们在他的身后,此刻世界的中心就在这里。夜视电子眼分明不知多少年没更新过了,但居然拍得这群棒球明星尤为鲜活,配上爆炸的末日图景简直帅得令人窒息。
天塌地陷后露出一个巨大的空洞,真正的天空就在那里。绸缎一样的夜晚包裹住金属撕裂的狰狞伤口,从远方的黑暗中居然渐渐生出一层粉色的光晕,他们不知道那叫做什么,只好把它当作水洗过了、稀释后的血痕。然后粉转为紫转为橙转为金红,遥遥覆在棒球场的残骸上,谁知道伤口也能有这样缤纷的色彩?陌生的真实像风一样裹挟而来,几乎令人眩晕。他们不知站在那里看了多久,直到反应迟钝的警报声四起,直到反应灵敏的摄像球嗡嗡声聚来——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众人各司其职,纷纷动作起来;千早瞬平头也没抬,拨冗分出三秒,扬起手来给了这硕果仅存的电子眼一枪。
投影于是闪烁起来,定格在清峰叶流火的侧影上:俯视着下城的一双蓝眼睛,近乎无机质;逆光的身影畸变扭曲,高大得吓人;分明是从黑暗里长出,然而背后却有太阳升起——在这失真的图像中心,主角似人非人。
这由下城一手捧出的怪物反过来毁灭了它,离去前投来最后一瞥。
“我们走吧,叶流火。”要圭的声音传来。然后连电子眼的收音器也一命呜呼了。
投影倏的消散在空中,袒露出阳光下的遍地狼藉。
尽管不是第一次看这段录像,罗伯塔还是被震得沉默了一会,“我得说这小子确实很帅,也确实够吓人的。谁给他起的这个花名?弗兰肯斯坦?不知道那人是不是连这结局也一并预见了。”
“来自上一个纪元的科学寓言故事,反噬创造者的怪物——这真是个相当古典的名字。我未能查找到第一个以此称呼他的人。目前没有证据表明这一化名与本次叛逃事件存在关联。”
仿生人颇为人性化地停顿了一下,“尽管大多数人都会使用化名,但清峰叶流火在大会名录上登记的就是‘叶流火’;而‘弗兰肯斯坦’的名号是从他参加中央大会的预选赛第三轮叫开的,本人和队友都从未公开对此作出回应。统计显示,与这个代号相关,最高频的讨论是‘清峰叶流火到底做了什么改造’。他的个人粉丝网页上有人提出这代号最早出现在四年前,那时清峰叶流火和要圭开始在非官方的博彩性质棒球赛上活动。但地下黑赛没有网络记录,如果您认为这与叛逃事件相关,我们需要进行更多实地调查。”
“……你所谓专门的语言模块没识别出来我那是句感叹吗?叛逃不叛逃的根本轮不着你我操心,现在这里唯一重要的是清峰身上的戏剧性,懂吗?人们想看的是命运——就算没有我们也得掘地三尺给他生造出来。还有,以防你不知道,我们正要开展实地调查。”
“我只是还没能习惯您的咏叹调。不管是刑侦工作还是娱乐专题,我认为在调查开始之前有必要为您提供关键人物背景,好让您的创作有足够依据。”
罗伯塔认命般叹了口气,“好吧,机器人。那么为我汇报小手指队关键人物的背景资料。”
“小手指拒绝了所有赞助商,也没有教练经理等棒球队标准配置,是近三十届中央大会中唯一的‘野生队’。今年初次参赛即一路杀入决赛,吸引了大批追随者,当然,也有同样规模的反对者。原定于今日13时迎战蝉联三届优胜的职业队阳盟馆。截至昨日24时,在该轮赛事的官方博彩中,小手指赔率为4.55,下注人次累计983,352,421,超过下城人口的35%;赌池内总金额据估计已超过百亿信用点;以上数据均为历届中央大会之最。
“顺便一提,叛逃事件发生后一小时,博彩公司太阳射线宣布进入紧急状态,暂未发布任何情况说明;但过去的三小时里下城1至18层中,流血事件发生率比平日上升了13%,大部分都与此相关。”
“作为小手指绝对的王牌,投手兼五棒强打,清峰叶流火是队内唯一没有主动向赛事官方登记过人体改造情况的,且其外表也并无任何明显改造痕迹。但大多数观众认为以比赛表现来看,他不可能是个纯人类;曾有谣言称清峰叶流火是生命之树公司新的实验原型机,该公司为此特地开发布会进行澄清,随后推出的仿生人‘叶’系列刚上市即被抢购一空。在今天凌晨的叛逃事件发生后,相关讨论热度再次窜至榜首。正如您所说,清峰叶流火是一切的关键。下城的人类为他疯狂,着魔般想知道他到底是由什么组成。
“清峰叶流火从未回应过观众,一些研究认为,这正是他具有如此巨大吸引力的原因。即使出席赛后采访,大部分针对清峰的问题都会由捕手要圭代为回答,他本人只会摇头点头以及说简短的单字——没人知道清峰是否有语言障碍。”
“这只令他更迷人了,是不是?多么完美!钻石场上的钻石偶像!背后操纵他形象的一定是个高手。”
“您说得对。关于‘操纵’,除了之前提到的仿生人流言以外,还有相当一部分人认为清峰活在捕手要圭的控制当中。从第一次出现在公众眼前起,投捕二人一直形影不离,在场上投手绝对服从捕手配球,在场下不得已单独回答问题时清峰也总是望向要圭——当然,针对这一事实的另一种说法是清峰要是一对依恋过度的情侣。不管怎么样,如果要解开清峰身上的谜团,我们不可能绕开要圭。
“事实上,三棒捕手要圭才是小手指真正的核心,战术风格多变,擅长研究对手针对性配球,以头脑引导比赛走向——这在如今不限人体改造的棒球赛事上是相当少见的风格。这为要圭吸引了大批吹捧‘智力棒球’的传统怀旧派粉丝。但要圭本人却并没有那么‘传统’,大会记录显示他的改造度高达50%——在全下城的登记者中,这也是数一数二的高改造度。从头颅以下,要圭左半身都是金属义体,由昂贵的高级合金打造。从血肉含量来说,他比我更加不符合人类定义。”
“快停下,别说冷笑话了,机器人。我要知道他的高级义肢是从哪里来的——如果清峰·要承担得起这高昂的账单,就不必去打一打席决胜负的地下黑赛了。还有,谁给他做的改造?下城最好的机械师我都认识,没有人敢做40%以上的改造,风险太大了。我们必须查出这世外高人。”罗伯塔用食指点了点仿生人,第一个指节由白金打造,指尖镶嵌的鸽血红熠熠生辉——这是人体改造除工具化外的另一个方向:美。
被打断的仿生人眨眨眼。真是奇怪啊,仿生人拼命想成为人类,而同时人类却忙着把自己变成实用工具或者美丽塑像。清峰·要组合简直是其中的集大成者:威力巨大又精美绝伦,怪不得下城的疯子们都因他们病情加重了。
“好的,为您记录调查重点。
“根据公开情报,小手指的二棒一垒手山田太郎是队内的机械师,但大概率并非要圭的改造者:风格对不上。山田擅长的是以精巧的机械结构和链接手法,用普通合金进行改造。他的手法算得上顶级,但局限于小面积——从他对自己的眼球改造和对队友藤堂葵的右手手指改造可以看出这一点。他登记在案的改造度不超过5%,不过每场比赛都有细微的变动。从改造风格和赛场表现来看,山田的性格相当稳定保守,不太可能是您寻找的机械师。
“四棒游击手藤堂葵,改造度13%,主要方向是关节强化和辅助施力,符合他强棒的身份。不过这些改造零碎而且材料不一,大概率是因为分多次进行,而且经济并不宽裕。值得一提的是他是本届大会里唯一对惯用手手指做了改造的选手——运动员们普遍认为机械改造的控制精度比不过原生血肉,尤其棒球赛上的快速投接球对‘手感’要求很高。不过藤堂的表现超出所有人意料。
“一棒二垒手千早瞬平,上垒率/盗垒率在历届选手中都数一数二,以跑速闻名。改造度20%,针对性很强,腿部义肢由高端铝合金打造,轻盈且灵活度高;足部的弧形和尖钉提供快速启动制动和抓地能力,外观还相当有设计感——这是价格不菲的量身定制改造。赛事媒体将他称为‘猎豹’或‘瞪羚’。千早和藤堂是这届大会的热门组合之一,不仅因为铁壁二游间贡献了赛中总结的50个美技合集里的7个;还因为外形美观,而且迅捷优雅派和狂放力量型的结合从来就很受观众欢迎。
“以上五人是小手指队的关键人物,相信一定会在您的专题故事中占据相当戏份。”
“至于小手指的其余队员,或多或少都是受他们吸引而入队的。比如六棒三垒手阳之本照夜在预选赛后才入队,顶替了受伤退赛的御手洗。有传闻称阳之本是名投手阳之本当的弟弟,参赛是为了寻找自上届大会决赛输给阳盟馆后就不知去向的大哥。不过本人只承认是钦慕清峰要组合才加入小手指。改造度10%,是和阳之本当一致的右肩机械化。从未出席过赛后采访,公开情报也较少。继投泷正雪也曾在公开场合表明对清峰·要的崇拜。这些成员与清峰关系不算亲密,我们可以把对他们的调查先往后放。”
“我还想补充一点,小手指队员中的大部分人接受的义肢改造都没有攻击性,在赛场上也没有主动伤人的记录——这相当少见,毕竟中央大会的规则对人体改造和攻击对手都没有丝毫限制。中央棒球场的每一寸泥土都是人血和出来的,说不定连空气里都布满了亡灵。而在凌晨的袭击中,他们精准算好了穹顶的结构和面积,只爆破了棒球场上方的金属板,除了三个偷摸进来嗑药的人类青少年以外无一伤亡,您忘记了在新闻中提及这一奇迹。善良到有点古板了,他们的叛逃或许另有原因,这也是清峰叶流火身上的谜团之一,请记得考虑这一点。”
“感谢您详细到有些啰嗦的情况汇报,机器人,也许您真的能为我的工作提供一点帮助呢。”罗伯塔怪声怪气地学仿生人说话,“所以他们是一群人畜无害的理想主义者?这倒真有点古怪。不过这故事模板过时了,疯子们现在喜欢更刺激点的情节——来让我们去找找。”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十八层的传输梯入口,上百只电子眼齐刷刷对准了二人。比电子眼更多的是枪炮口——谁能轻易去往上层?下来容易上去难呀,这是自然规律嘛。
罗伯塔分别验证了个人终端、步态和DNA——唉,都怪人体改造,这年头的身份认证越来越麻烦。一扭头发现仿生人还傻站在原地,哦,这呆子连个人都不算,比十八层居民还要低等几分。她重重地“啧”了一声,只好去敲岗亭的门,“我是钻石台的罗伯塔,我要带上他走——这是我的机器人。”她一把按下仿生人的头,露出后颈上的标识码来让岗亭扫描,努力忽视对方“出来工作还要带性玩具不愧是电视台的人”的复杂表情。
结果我的好名声还是被毁了。罗伯塔长叹一口气,愤愤地领着仿生人走进传输梯,扬声道:“带我们去小手指的休息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