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补充墨水。(墨水可以顺便多要些,好把剩下的图画完)
二、修补破损的经卷。
三、木门的插销坏了,记得重换一个新的。
……
我把待办笔记塞回衣袋,专注眼前。小心地扶着山崖边斜逸出的树木,我往外挪了两步,伸手一够,将金色头冠从鸟巢的枝杈上取下来。这是我每天清晨的日常任务:替卧病在床的领袖捡回他的头冠。
我曾经问他,既然容易被海鸥叼走,也不怎么佩戴,为何不放进柜子里。他说他需要一个纸镇。
可是纸镇到处都有。海滩边捡的石头冲洗干净,等太阳晒干了也可以用来压书。我便是用的鹅卵石,一块花色与黄金分割线近似的,又沉又赏心悦目。
回程的路上我总会耽误些时间在山崖看日出。今天也是。远处橘红的日轮低低地悬挂在海平面上,把海面与天空都染成淡紫色,这些色彩与形状自然而然地勾勒出一幅以圆为基础的几何图画,海平线宛如一条无限接近圆心对称轴的函数曲线向两边波动、延伸,无穷无尽……直到延伸至一个点时,那个普通的小黑点忽然开始膨胀。这不合理,它似乎还在运动。我往日出的方向仔细望去。
海上驶来了一艘轮船。
当轮船驶入海湾时,6桌面上的墨水瓶已经灌满,我刚领回一小沓白麻纸来修复书卷,他叫住我说:“佐伊,请替我去迎接几位客人。”
我于是跟随另外两人来到海滩。除了船长与水手,远道而来的两位女士都是海岛的故人。一个有着一头弧度优美的蓝色长发,一个气质冷淡,戴着顶帽子。
其中一位我是认识的。她是第二个星状的质数,排布有一种独特的精密之美。37离开海岛那年我刚满十岁。这七年里她回来过两次,每一次都有所不同,不过总是神采奕奕的,她眼睛里闪烁的星光能令每个同她说话的人感到愉快。每次回来都有人争相找她对谈,孩子们也爱听她讲外面的趣事。
这回却不同,她们收到消息连夜赶来,面色憔悴,精神也不济。37还在舷梯上就开始张望,没找到她期盼的身影,加快脚步从阶梯上三两步跳下来。
“6呢?”她一下来就问。
“在他房间里休息。”117回答。
她匆匆丢下一句谢谢,转身就往山坡上跑去。后面跟来的女士放下手提箱,摘下帽子行了一礼。“我是维尔汀。抱歉,她太着急了。……我们都想去看看他。”
哦,我瞬间明白过来,所以她就是那个“数轴的原点”。人们称呼她“司辰”。
117颔首表示理解,叫人带着其他船上的客人去休息。然后我们领着维尔汀走向山上那间封闭的小屋子。
“6现在可还醒着?”117扭头问我。
“醒着。还让我替他出来迎接。”
司辰的目光不着痕迹地移过来。117主动作起介绍。
“佐伊,是6选中的除错师。你们许久没来……都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6不需要除错师。所有人都这么觉得。
崇奉者专事教务,论理者深究思辨,形而下学者感悟自然,政事者体察社会。计算并非6执掌的领域。事情起因得从他的变化说起。上一次流溢洗礼过岛屿后,覆盖全岛的术式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无法再恢复,教众也锐减,领袖带着两位协助者定期在岛屿各处布置小型的防御术式,以抵御海上风暴和外来侵袭。这样的工作持续了三年。第四年时,6一向完美的术式出现了一次失误。用于防御的术式刚成型没多久便忽然自行消解,而那里正是孩子们白日里露天玩耍的地方。好在没有出现什么事故。
起初人们觉得是意外,要么就是劳累所致。然而在一个平常日子里,6忽然病了,并从此一病不起,像个从未经祝福加身的人类般羸弱。没人知道这是什么病症,也不像是中毒。断定不了病因就无从医治,疗愈术一次次施加在他身上,就连使他的气色看上去好些都做不到。
渐渐地,众人心中不约而同地萌生了一个猜想。我幼时听人们说,上一任6,也就是现任领袖的姨妈艾尔玛,因流溢而早早回归了真理,再上一任6也同样天不假年。他们的天赋依靠血源继承,生来是和谐而完满的。可是随着这一任6也忽然虚弱,以及之后长久的病榻缠绵,原本只是一颗幼芽的猜疑开始在人们心中暗自滋长、蔓延。
完满之人的短寿是否算一种缺憾?或者更直接地说,“启示”在赐予祝福的同时,会不会也给这一脉人带来了诅咒?
另外,这只是我的看法,也许是这一代6并无血脉可以继承的缘故,命运的指向不再如几百年来人们习以为常地那般清晰。于是这株怀疑的幼苗愈发疯长:下一次“启示”会降临在谁的头上?不,我们有理由怀疑,“启示”真的还会降临这座信仰不再坚固的孤岛吗?
若是七年前,我想,决不会、也不敢有人如此怀疑。真理基石的粉碎所带来的影响时至今日也未完全驱散。
于是学派里开始有人发出声音:下一任6是否已经出现了?他在哪里,他快证明出自己的灵魂数字了吗?是否有人先一步推算出他是谁?也有人直接向领袖本人求取答案:您是否已经领悟了人选?
那段时日6闭关的屋子灯火常明。大约是他不堪其扰,也对这惶惶之风心知肚明,很快就召开了一次会议。大家都以为他会宣布后继者的人选,要么就是针对众人关心的命运问题做些论述。结果他在会议终盘做了件毫不相干的事。他指向旁听席中的我,佐伊,一个还未证明灵魂数字的人,做他的除错师。
传道者之厅里一片讶然。我已经不记得身边的人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深陷于惊惶无措,以致于会议结束也没能吐出一个单词。
再重申一遍,我们都知道领袖不需要除错师。所以不免有人认为,6郑重其事地在这个档口将我指为除错师,就是隐晦地宣布继任者。
可是我与6毫无相似之处。我没有浅金色头发,没有湛蓝的眼睛,更没有过人的智慧。我是普通的佐伊,不通晓未来和过去,也不为大他者忧虑。我做着自己喜欢的工作,解读几何与数字的关系。这一点即使在成为6的除错师后也没有改变。他没有让我刻意去学习什么,也提醒我不必荒废爱好。日复一日,闷闷地埋头研究几何图案的佐伊没有给大家带来惊喜,6也始终没有进一步表示。时间在盼望与等待中流逝,微妙的平衡又一次在领袖的暧昧态度中达成。
我觉得6维持平衡的手法称得上狡猾,也十分钦佩这一点。
一年里,他不负责追究那些深奥的算式,我自然也没有替他验算的机会,只是协助他处理事务。随着他的身体每况愈下,我承担的小事也越来越多,比如督促他按时喝药吃饭,整理好他看完的书本,在117施过疗愈术后替他把房门关紧不让人打扰。
以前我见了他总像老鼠见到猫,他比我年长十二岁,在会议上异常稳重威严。我天生缺乏不耻下问的美德,无论如何无法鼓起勇气和他搭话,年轻人们结伴去对谈解惑的日子,我就关在洞穴里沮丧地画星数图案。没想到他却知道我。
“你大约八九岁,在沙滩上乱跑,碰见了我和37。”
他反过来问我是否记得。我尴尬地摇摇头,小时候的记忆已经很模糊。
彼时他每天还可以坚持三个小时坐在桌案前处理公务。我候在一边,替他拿递物品。我想起上一次扶着他到海边散心,他还说起走完这条海岸线总共需要的步数。
“您的记忆力真好。”
“这里的人都不会差。”领袖只是淡淡地评价。
的确是这样,不过大家记住的往往是算式、论据、占星的结果,6记住的却是些没多少意义的事情。
他在最后一张书卷上签完字,放下笔,忽然问:“在你眼里,我的几何体是什么样?”
我如实告知了他。实际上我对他的印象一直如此:五个柏拉图多面体之一的正二十面体,匀称、和谐而宁静。
他微微一笑。“你小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我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和领袖坐在一起聊童年。他看上去更适合和人畅谈高雅的音律或阐释古籍里的经文,而不是如此地……有人情味。他声音里比平时轻盈些许的语调令我错愕,却也顿生一股久违的温暖。自我双亲亡故,再也没有人和我谈起过去。大家说他们回归了真理,仿佛这是件好事,事实上有我在场时就不会提及他们过世情形的分毫。现在看来,这体贴的顾虑本身也是一种希望真理能用苦难赎买的证明。
那么6是怎么看的呢?我不禁想。在他心中,苦难是否能求来一张真理的赎罪券?还是说,对超验世界的至高存在而言,人们的苦难不过一粒沙子、一朵浪花?
我没能问出口,一如既往地。我担心这个问题太愚蠢太肤浅,即使他不鄙视我,也会对选中这样的我而感到失望。
如果有人知晓我当下的情绪,大概会奇怪,为什么6要对一个除错师失望?失望于他不善运算吗?很遗憾,我们的领袖又像当年一样耍了花招——请原谅我无礼的措辞,我习惯这样同他谈话——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传道者之厅里,他宣布的内容并不足以让我怔愣半晌。
那时,我看见他站在大厅中央,手扶着桌案,瘦削的身体在宽大的布片里摇摇欲坠,音色也不如从前沉稳。我看见正二十面体依旧匀称、和谐,可光辉却日渐黯淡,线条的流动受阻,有某种本源深处的事物正从那多面体的中心一丝一缕地抽离。他指向我时,我亲眼看见,抽离的其中一根极细的金色直线将他与我的心脏连接在一起,又倏地消失。从出生起我唯独看不见的、属于我自己的几何图案,那一刻拥有了雏形。他站在大厅中央的那束光里,遥远地,朝我点点头。
我坐在人头攒动的席间,忽然感到有点可悲。不知道是为他,为我,还是为所有人。我意识到,这丝线就是众人期盼了好久好久的命运。
走进6的房间,37已经在那里了。
她伏在他的床边流泪。不善言辞的领袖像哄孩子般轻轻拍她颤抖的背,又细心地扶正了她精致的盘发。这颗海岛最引以为傲的闪耀的星星,原来也会从天空中掉落,落在这片柔软白沙的膝上。
6不会察觉不到她想多待一会儿,可是在该温情时他又往往无情。他从重聚的氛围里抽身,示意我拿出准备好的物品。我打开柜锁,拿出放在深处的卷轴,递到一旁的司辰手中。6说:“里面不涉及学派隐秘,是我的个人物品。或许会对你们有帮助。”
“非常感谢。”
远道而来的司辰摘下帽子扣在胸前,郑重地行了一礼。
一场临时会面就这么结束。117适时提醒道:“……该治疗了。”
6从善如流地点头。我们都清楚疗愈术对本源之死的徒劳。他愿意配合这无意义的消耗不过是为了使旁人不至于眼睁睁看着他衰弱而心怀不安。他一手撑着床,费力地挺直了腰,靠坐起来,理顺在肩后的黯淡金发因这不连贯的动作散落在脸侧。
他脸上闪过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又飞快地被掩饰住。我连忙说:“请两位先出去吧,疗愈术在不被干扰的情况下更好些。”
司辰上前拉起37,两人走到门口,37再次不舍地回头连声叫他“亚齐”。领袖面对她似乎总是无可奈何。他抬起手向外轻轻挥了两下,让她安心离去。
房间里现在只剩下三个人。
117拿出术杖和药水,照例开始做施术的准备。我搬来椅子,又替6将刚才乱了些许的仪表再次整理好。他没说什么,眼里却露出满意的情绪。
最近我常常窥见这位于我亦师亦友的领袖的另一面,他抱得紧紧的壳子间露出的蚌肉,实际上叛逆又可爱。也许是他终于快从这副壳子里解脱的缘故。想及此处,我又多愁善感起来。
在我推门离去前6忽然喊住我。他闭了闭眼睛,似乎思维有些飘忽不定,以致于说话也没有往日那么严谨平和。“这些年你做了什么?”
117脸上写满了这问题的没头没脑。
我的太阳穴突突跳起来。
我眼里起了雾,轻声告诉他说:“协助处理事务、跑腿,我们对谈……酿酒,还有,画了大家的几何图样。有人说我画得不对,有人很喜欢。”
“……过得可开心?”
我想了想:“开心。”
他似乎“嗯”了一声,疲倦地合上眼睛。那声音小而模糊,也许是我听错了。117则提起他的术杖把我撵了出来。
我胸口堵得紧,在门口呆呆地站立片刻,抬脚朝山下走。路上碰见今日举办辩论会的一行人,他们关切道:现在是6接受治疗的时候,你怎么没在门前守着?我摇摇头不作答。50拿出从6那里借来的寓言书,请我顺便替她归还并道谢。
行至海边时,天色转阴。眺望远处,厚重的云层携着雨幕向地面压来。阴影一寸一寸侵蚀着爱琴海湛蓝的水面,宛如一只缓慢爬行的庞然大物。空气闷热异常,黏稠的水分粘在皮肤上和口鼻里,令人喘不过气。
37也在这里。她赤脚站在岸边,浑然不觉裤脚打湿了一小截。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写下一串又一串算式,快要写满身前这片沙滩。这些式子没有推导过程也毫无章法,她只是本能地进行着默写和计算,嘴里念念有词。
突然,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我。她飞扬的神采从眼睛里闪电般射出,逼视着面前这个埋藏在碎屑里的灵魂。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泛红的眼睛睁大。她张着嘴失去了声音。
冥冥中,我似乎预见过这一幕。如果是37,不用十秒就可以看穿我的本质。甚至在她下船的那几步路里就能演算出领袖不愿再道别的用意。可是她抵达时太焦急,没顾得上瞧任何人,因此也将错过追问他的最后机会。
向山上奔去的身影越来越远。我怀里抱着那本寓言书,恍惚听见某个午后6坐在书桌前默读它的声音。我感受到他手指抚过纸张的感受,想起他彼时所想……一滴雨水落在湖心,泛起的涟漪一圈圈散开,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无数的水滴落下,光圈交叠在一起,错落有致。
光怪陆离的圆里,我得以成为旁观者超然地看待一切,以免涌来的往事将我孱弱的思想淹没。
寻常的夜晚,6和友人告过别,拿着一沓他人抄送的稿纸副本路过海边。由好友主导的流溢规律问题得出新成果,其他领域问题也得以随之推进。手中这沓稿纸可谓是承载着无限智慧,是通往真理的又一步上行阶梯。他漫步沉思,转头撞见一个抽泣的男孩。对方环抱膝盖坐在礁石上,分辨着被海水陆续冲刷上岸的几何体,在里面搜寻他的双亲。6在他身边站定。
“找到了吗?”
“嗯。”男孩把半张脸埋进膝盖里,“您是不是想说他们回归了本质?大家都这么说。”
“死亡、回归,都是修辞。选一种你认可的便是。”
这是幼小的佐伊意想不到的答案。他抬起头端详这位新晋的年轻领袖。他仍在无我地沉思,浅色的长发和苍白皮肤使他在月光下成了莹润的发光物。男孩不由得脱口而出:是正二十面体。无论哪一面都是和谐而完美的形状。他看得入了神,想将多面体上流转的光晕看得更仔细,却瞥见领袖手里的稿纸。上面爬满虫子般密密麻麻的字符。
宛如被针刺一下。
双眼被那和领袖身上优美的秩序感截然相反的,一股难以名状的混乱冲击。
“这……是,一个破碎的,圆?”
领袖讶异地转身看着他。半晌,那惊讶化为一种深深的、近乎悲悯的眼神。
男孩的本质早在此刻就显露无疑。6却缄口不提,他选择不再将命运过早地压在一个孩子肩上。他希望他能够不被人高高奉起、也不必疏远他人,能够继续热爱的工作,享受为数不多的美好岁月,不再为未知的恐惧夜夜难眠。他可以不懂超验的真理,因为智慧会主动从谦虚中涌现,自我会在体验中坚定。
别急,现在还为时尚早。
他伸手揉了揉男孩的发顶,将他从未来的紊乱中唤醒。男孩不由自主地流下眼泪,不仅是现下的悲哀,还有他自身也茫然不知的,来自某位遥远时光尽头的旁观者所流下的释然泪水。
他看见阻绝血脉也斩不断的命运,即使没有相似面貌和代代传承的知识,启示也不会更改它的降临,正如万物由生向死、昼夜不息,是永恒不变的规律。
“永远”的绝望远非一个孩子所能承受。
男孩忽然站起身,从礁石顶跳下来,扑进领袖怀里大哭一场。
青年反应不及,堪堪伸手将他捞住。稿纸散落一地,路过的海风一吹,哗啦啦飞得漫天都是。象征着真理的纸片飘入赶来的潮水,被濡湿、浸透,然后一朵浪花将它吞没。
可是年轻的领袖看也没看它们一眼。
星光洒满这个启示初现的夜,他蹲下身用袖子擦干男孩滚落的泪水,然后牵起他的手往洞穴里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