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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塞纳河畔的微风拨起纱帘,为静谧的房间增添一丝活力,一缕阳光透过露台的窗,打在双人床的一侧,将一小块被子晒得微微发烫。
生物钟作祟,王皓眉头微动,感觉怀里一片柔软温热,撩开眼皮,他看到了一张无比熟悉的面孔,是樊振东。心跳声轰鸣,夹杂着一阵宿醉后的眩晕,使得他只会盯着怀中人的脸颊愣神。两枚小痣伴着细细碎碎的雀斑撒在白皙的脸上,可爱又恰如其分。秒针大概只蹦了三下,却好似过去了一个世纪。太久没有这样专注地看这个孩子了,他想。
愣怔片刻,记忆才彻底归位,王皓放轻了动作,扭头把视线从樊振东挪到床头,看到一个宝蓝色的绒面本子。是了,他和樊振东,这一层又一层糊了多年的窗户纸被捅破,在巴黎结了婚。但事情还要从昨天的一场庆功宴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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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奥运会乒乓球赛程落下帷幕,出征的国乒队伍包下了一个酒店大厅办庆功宴,加上前来观赛的退役梯队,一行人势必要庆祝一番喝场大酒。庆功宴上,最受瞩目的人之一必定是男单冠军,新科超级全满贯,樊振东。当然,来的都是熟人,坐在他身边的王皓也没逃得过去,谁人不知这跨越20年的圆梦。
单论他们这桌就举杯了无数次,更何况络绎不绝前来敬酒的人。来者总是先恭喜樊振东,再恭喜王皓,举着一杯红酒碰两个人的杯。这样一轮下来,师徒二人再好的酒量也上劲。
到了庆功宴末尾,刘国梁又倡导大家共同举杯。所有人站起身来,杯子举过胸口,他又讲起话来拖拖拉拉没完没了,惹人作呕。好不容易一杯红酒灌进肚子,樊振东感觉酒劲上头的厉害,猛地放下酒杯,往后撤了下椅子,说要出去透透气。
王皓迷迷瞪瞪觉得不能让人单独行动,随了句我也去,便跟了上去。出了酒店大厅,两人醉醺醺的,好似摔了个屁股蹲儿一样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王皓仰头看天,樊振东低头抠手,一时间相顾无言。
“那伙人逮着咱俩往死里灌。”
王皓扔出一句话,率先打破了沉默,只不过喝多了,说话连音的情况更加严重。
“一杯酒敬俩人,耍赖。”
樊振东把头抬起来回话,又觉得头特别沉,脖子一歪靠上了王皓的肩膀。少年酒后滚烫的呼吸胡乱往他衣领里钻,混着酒劲烙得他心痒难耐,直想找个出口。方寸间,一句话顺着王皓麻木的脑袋,从嘴缝里溜了出来。
“就是,我只见过婚礼灌新郎新娘这么干的。”
“……”
“啥玩意儿啊,婚礼,哈哈哈。”
樊振东就算醉了,却也还能拾起了他惯用的伎俩,试图插科打诨蒙混过关。但哈哈尬笑了两声,就好像耗光了电量,又低下头没了声响。
忽然,一阵悠扬的钟声从不远处传来,两人同时抬头,才发现酒店对面就是一个小教堂,这个时间了,教堂大门还开着,仔细看看,门口还挂着双语的结婚登记字样。樊振东好像又找回了声线,慢吞吞地开口。
“皓哥,我挺高兴的,你高兴吗?”
“我不能再高兴了,胖儿。”
“你刚才说,他们那样敬酒,像婚礼。”
“像吧,一杯接着一杯的,想把咱俩放倒。他们也为咱俩高兴。”
“可这不是婚礼。”
樊振东又耷拉下脑袋,自以为这句话声音很小,小到足够他藏进衣襟里,不让身旁的人听到。可王皓听了个一清二楚,遂而盯着他头顶的发旋愣神,这毛绒质地的黑色漩涡将他的理性卷了进去,取而代之的是呼之欲出的冲动。
“如果你想,也可以是。胖儿,你想这是婚礼吗?”
樊振东迎头撞上王皓未曾挪开的目光,这目光十几年如一日地跟随着他,只要他回头就能温习。可他仍不可自控的想将这目光据为己有,理智轰然倒塌,谜底昭然若揭。
“我想。”
吐出两个字来,樊振东感觉心头好像变得轻快,他冲着王皓笑了起来,两只杏核般的眼睛弯成两个弧度不同的月相。王皓也跟着他一起笑,这样的笑容,近几天在他脸上出现了无数次。而后樊振东突然絮叨起来,像是酒精混着心跳引起的强迫症发作,细数起婚礼必需品来。
“婚礼是不是必须要有金子?金牌算吗?”
“金牌?算啊,我们胖儿刚挣了两块。”
“那婚礼还缺什么?”
“缺什么……最缺的就是结婚证了,人家都是先领证再办酒席。”
“那咱俩咋还没领证啊?”
“巴黎领证方便,对面就是教堂和登记处,走,哥现在就带你补上。”
王皓拽着樊振东歪歪扭扭站起身来,勾肩搭背地往教堂走去。
在巴黎,神父对喝多了来结婚的情侣已经见怪不怪,宣誓顺畅,流程简单,很快结婚证就郑重地递到了他们手上。
“两位,新婚快乐。”
“谢谢。”
拿过证书,向神父致意,王皓又搂着樊振东往外走。站在教堂门口,樊振东举起手往夜空中比划,在月光和繁星的映衬下,证书宝蓝的封面和烫金的花纹在暗夜中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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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戛然而止,王皓自嘲般笑了一下,不知怎的又生出一丝庆幸来。庆幸这恰到好处的酒精催化,这得意忘形的胡言乱语,这经年累月的痴心妄想。
醒来有一段时间,王皓胃口空落落的难受。昨天庆功宴的饭不太好吃,他俩也没顾得上吃几口,只顾着应承敬来的酒,胖儿醒来胃里肯定也不舒服。
多年来,照顾樊振东好似刻在骨血中的基因。王皓压着动静下了床,打算出去买点早餐,先给两人垫垫肚子。
王皓轻手轻脚下了床,给樊振东掖了下被子,垫着步子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手机早就没了电,他摸摸兜里还有些刚来巴黎换的欧元,打开房门又轻轻合上,外出前去觅食。
出了酒店,塞纳河边的微风拂过脸庞,使王皓宿醉后沉重的步伐轻快起来。天空澄澈,阳光柔和,一切都美好的仿佛梦中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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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振东本来就浅眠,王皓走后没多久,他就压着脸颊肉蹭了两下枕头,缓缓醒了过来。意识还在回笼,眼睛仍闭着不愿睁开,他伸出一只手往右侧探去,却抓了个空,只摸到床单上的余温。
睁开眼,眨巴了几下,看到眼前空荡荡的枕头愣住,过了几秒撑着上半身坐起来,盯着自己的脚丫出神。半晌过去他才反应过来,进而总结当下的情况。
昨天晚上和皓哥结婚了。现在他走了。
教堂的钟声,神父的祷告,怀抱的余温,悉数回到脑海。一转头,看到床头柜上的结婚证书,好似呈堂证供。
樊振东皱着眉头思索。他走了。他后悔了吗?在巴黎登记,回国也不作数。一个人先回去,确实好过两个人尴尬。是啊,他应该难以接受。难以接受到,连结婚证都不想要。
樊振东得到了一个逻辑自洽的答案,却不愿相信,我不能就这么确定,这对他不公平,他想。万一他会回来,我得等等他,半小时好了,我就等他半小时。
克制着不安的心情,樊振东慢悠悠地下床洗漱起来,他洗的很仔细,好像在刻意拖延着时间。打理完自己,出了卫生间,他又把床上的被子铺展,枕头拍得松软。最后没有任何活可做,他坐在沙发上盯着时钟发呆,不受控制地抠着手指边缘的倒刺。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突然一阵尖锐的疼痛从指尖传来,他心不在焉地把倒刺扯破了。把手指放到唇边消毒,血腥味传到口腔,进而,他为自己下了最后通牒。好了,不能再等下去,是时候该离开了。
樊振东站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结婚证书,而后打开房门快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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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皓走了很久才找到一家便利店,他想买点合樊振东口味的东西。再三挑选,拿了两个卖相不错的三明治和两瓶牛奶。
提着早餐回到酒店,一进房间,才发现这里已没了樊振东的踪影,他看着空荡荡的床和床头明晃晃的结婚证发愣。
怎么走了。这孩子什么时候醒的。早知道就等他醒来再去。
哦,也有可能趁自己不在先走的,这个可能性大。被信任的年长者趁着自己喝醉诱导着结婚,确实不可理喻,不走还等着和你吃早餐吗。
没事,要回国了,胖儿接受不了这事可以当做没发生过,或者他们也可以撤销登记,看胖儿的意思,他都行。
王皓把手里提着的东西轻轻放在茶几上,走到沙发前坐了下来。一个人静静地打开三明治包装,塞进嘴里。这本应该是一顿完美的早餐,他想。就算现在只剩一个人,也要全部咽下去,就当做纪念。
慢吞吞的,他吃完两人份的早餐,而后走到床头,拿起结婚证揣进外套贴近心脏一侧的夹层里,开门离开了房间。
樊振东回了奥运村,迅速收拾好行李,将回国的机票改成了最近的一班,和队里打了个招呼,打了个车向机场驶去。
等王皓姗姗来迟,问起樊振东,只得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他先回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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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本结婚证书塞进王皓行李箱的夹层里,跟着他跨越大半个地球回到北京,暂时与结婚证上的另一方失散,亦如证书上的两位主人公。
回国之后,甘肃之行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国乒队伍的集体活动,他们没有过多交流,结束之后樊振东依旧没有随队,一个请假报告打到队里,人都走了,审批流程才到了王皓手里,他批的很痛快。
之后樊振东便将自己投入一场阔别十余年的假期,其中穿插各类大小活动。王皓则盯守各项赛事,继续做整个男队的城池堡垒。两个人的时间被切割成小块,借此机会由着自己不去思考,暂时逃避下去,没有合适的契机当面沟通,遗憾亦或是侥幸,这件事被默契的搁置下来。
可物理上被拉远的距离并未将思念抹平,八月底九月初,王皓每天乐此不疲地刷着微博,搜寻港澳行中出现在不同合照亦或是vlog里的樊振东,看到他快乐的笑脸,和新认识的年轻人相谈甚欢,柔和的笑意也随之爬上王皓的眉梢,可放下手机又心头又染上一丝惆怅。是的,他应该和年轻帅气的小伙子多接触些,而不是被大自己14岁的教练诓骗着结婚。看他们站在一起,多有活力。
叹了口气呆坐一会,王皓又拿起手机,点开一张照片放大,指腹在樊振东脸侧摩擦两下,再切换到下一张。他暗自决定,还是要找个机会,两个人坐下来谈谈,他们之间没什么不能沟通的事情,樊振东希望如何,他们就如何。
九月中上旬,wtt澳门冠军赛开打,樊振东专挑王皓担当场外指导的比赛打开直播,这是他第一次,看局间指导的画面比看球更加专注,明明近两年看王皓给别人做场外很多,应该已经习惯了才是,但现在他又反常的生出一阵不快来。压抑多时的占有欲卷土重来,这样的王皓,以前更多是自己专有的,更多是只看着自己的。甚至现在自己才是他的合法伴侣。
干脆一直这样下去算了,永永远远占着一个王皓伴侣的身份,就算他想离婚,只要拒不配合,那么自己就永远是最特殊的那一个。
盯了一会儿屏幕,樊振东又反应过来,是他生拉硬拽,他们才变成了合法伴侣,却没成想一下子把王皓推得更远。点开现场的照片,看着王皓疲惫的眼角,突然觉得这件事给王皓带来了负担,这不是他想造成的后果,他明明已经变得成熟稳重,在这件事上却又像无理取闹的孩子,遇到与王皓相关的事他总是如此,进而他脑子里又冒出一句“那是他的问题”。就这样樊振东思想翻江倒海,牙齿无知无觉地啃咬着嘴边的死皮。
时间被熬成了一罐苦酒,推着他们一碗接着一碗地灌下去,可酒量总有个限度,逃避也总会有无处可逃的时候。就像那个醉酒的巴黎夏夜,醉酒只是一个为随心所欲而编织的理由。时间并未停下脚步,推着他们走向压抑的极限。进入十月中旬,假期落下暂停键,全国锦标赛在鄂尔多斯开幕。
从亚锦赛回到北京未做过多休整,王皓来到鄂尔多斯,落地的那一刻,来自草原凌冽的风让他将外套裹紧了些。来鄂尔多斯意味着什么,他当然知道,几个月的分离到了不得不见面的时候,但谁说这不是一场未知中夹杂着无限可能的重逢,更何况,太久了,真想看看他。
当王皓出现在主席台,向场馆中央望去的时候,终于久违地看到了那个身影,干净,挺拔,像一株郁郁葱葱的松柏,独立的似乎已无需园丁照料,可它的园丁仍想尽力为它修剪些枝丫,可能,现在是园丁需要它。
说来也唏嘘,全国锦标赛是运动员为省队效力的时候,他们曾共同为八一队拼搏,呐喊,紧紧相拥,可时至今日,自己却只能远远坐在看台上,甚至连樊振东场边教练的位置,都没有他一个。
樊振东从王皓坐上主席台的那一刻便发现了他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怎么可能发现不了呢,这视线太过熟悉,太过关切,他抬起头迎上去,仿佛隔着十五年遥遥相望。这一秒他突然发现如此长时间的逃避仍然无果,仿佛戒断失败的反噬,自己极度想要抓住这束目光,进而抓住这个人。全身燃起一团火焰,仿佛下了某个决心,手中的球用力砸向地面又弹回手中,屈膝弯腰专注,左手向上高抛,右手控制挥动球拍,完成一个利落的发球。
几天的团体赛打的精彩而火热,当上海队完成最后一个赛点的胜利,全场陷入了欢呼,王皓眼含笑意地一同鼓掌,随后便站起身来,离开了主席台的座位。又是新的起点了,有些事情也该做个决断,不管最后结果如何,他相信他们仍然能够找到关系的平衡之处,沟通是他们需要恢复的不二法则。出了场馆,他点开樊振东的微信对话框,看着两人停留在几个月之前的对话,发送了一条新的消息。
【胖儿,回酒店之后有空的话来我房间,我们聊聊。】
天色渐晚,王皓坐在房间里看着今天颁奖典礼的视频,他不厌其烦地喜欢看樊振东意气风发地样子。一阵敲门声传来,他打开门,刚刚还在手机屏幕里领奖的人就出现在门口。
“胖儿”“皓哥”
两人同时开口,与王皓想把这孩子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番不同,樊振东看上去似乎急切的想说些什么,于是王皓向他投去探究的目光。
“皓哥,让我先说行吗?”
“当然。”
于是樊振东便站定在他对面,低头深呼吸,又重新张口。
“皓哥,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巴黎那天晚上的事,可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第二天早晨你走了,我等过你却没等来你。一开始我甚至不愿意面对这个结果,也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只是不确定是不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给你添了麻烦;也怕一切都是你纵容我胡闹,从来没当过真;怕和你联系,就收到你想离婚的消息。”
听着他的话,王皓眉头一点点皱起来,事情似乎出了些误会,听到最后落点到离婚,表情变得更加严肃,可他仍像起初答应樊振东的那样,等着他把话说完。
“这段时间不在你身边,我想了很多。诸如职业生涯,人生规划,以及我们的关系。直到重新见到你,我才确定我想要什么。现在我只想问问你,这是我新周期拿的第一个冠军,你愿意以新的身份,和我一起去实现新的梦想吗?”
说着,樊振东从口袋里拿出那块刚刚收获的金牌,塞进王皓手里。王皓却盯着他笑了,压在两人之间的问题被樊振东抢了先,是他的不对。他攥着金牌,转身弯下腰,异常熟练地去行李箱里夹层的位置寻一件东西。
樊振东看着他的动作,冲动之后忐忑袭来,却看到王皓出乎意料的拿出了一个的宝蓝色本子,递到他面前。樊振东愣怔地一手接过来,拇指划过烫金的文字,眼眶似是也被烙了一下,委屈代替勇气占领情感的高地,眼窝续起一片水雾。
“胖儿,我不知道你那天等过我,就像你不知道那天我是出门去给你买早餐。我们好像被命运开了个玩笑。还好,这次我们没有错过。”
“这段时间没有联系,一开始是不想打扰你休假,后来是想让你捏着决定的权力,我一切奉陪。不过现在看来,这两个月还是我错的离谱,让你伤心了,抱歉。”
王皓执起樊振东空着的手握进手心,略微粗糙深色的大手包裹着白皙修长的手指,珍重地轻轻揉了两下,才重新抬头。
“恭喜你,拿到新周期的第一个冠军,我的答案毫无疑问,我愿意,我永远都陪你一起。另外,我还没说过,我爱你。”
终于,如过去十五年练习过的千百次,樊振东将自己投入眼前人的怀抱,搂着他的肩膀,将眼睛抵在锁骨上方,任由水气蒸腾,落入王皓的衣襟了无痕迹。
亲爱的,如果我们之间是爱情,那么终于在巴黎,我们邂逅了一场盛大的爱情事故,幸好肇事者是我是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