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
咚、咚咚、咚。
随着温暖的风送进窗来的，是楼下操场篮球拍击塑胶地面的声音。
五条悟托腮看着窗外，视野被窗沿拦去一块，又被湛蓝的天空分去一半。那颗篮球时而弹出窗框，时而撞进教学楼的阴影里。目光所及之处有球场靠外的篮架，几个中学生奔跑跳跃着，汗水在午后的阳光中蒸腾出青春的朝气。
更远处是居民区那些在日光下曝出白芒的低矮楼房，五条悟眯起眼睛，在视线能捕捉到的边缘，他能隐约瞧见两幢房子，一处是他家，另一个是杰的家。
而夏油杰，就在他对面，枕在睡梦里。
五条悟刚转过头，迎面就被纱帘兜头盖住。他把那窗帘拂走，风持续吹着，将那片白色纱帘揉捏成各种柔软的曲线，又调皮地盖在夏油杰的头发上，丸子头顶出俏皮的弧度。
他轻轻笑开，用食指抵住丸子头上的纱帘，布料的尾端在空中随风荡开，宛如新娘的头纱。
那一幕映在五条悟蓝色的瞳眸上，让他不敢呼吸，也不敢眨眼。他匆匆把纱帘攥在手里，怕惊扰了夏油杰的睡眠，也怕惊扰了那个阳光正好的午后。和煦的风把阳光晒得蓬松，盖拂在夏油杰的臂弯。五条悟俯下身去，对着光看，夏油杰的发梢被阳光染出金色的光晕。
他凑得很近，近到能数清夏油杰脸上的绒毛，近到能触摸到夏油杰的呼吸，近到他几乎也要钻进夏油杰的梦里。
只差一点，再近一点。
咚咚、咚咚、咚咚。
心跳声盖过了窗外篮球的拍打声。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可以……
他就可以……？
五条悟被手机震动惊醒。
室内昏暗，窗外斜进来方寸橘红的夕阳，手边还在震动着的手机发出刺眼的荧光。五条悟抬起头，四周已经不是高中的教室，而是大学的宿舍。
他皱着眉打了个哈欠，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是少有的五条悟会理睬的几个人之一。
五条悟拇指一划接通了电话：“夜蛾，什么事？”
“悟，周四上午组会之后你还有别的课吗？”
五条悟回忆了一下自己的课表：“没有哦，下午第二节才有课。”
“那开完组会之后你来我办公室，我给你讲一下机器人竞赛的事，我们实验室就派你负责人工智能算法这块，电气工程那边实验室派了两个大四的学生和你组队，周四正好见一下。”
五条悟又打了个哈欠：“嗯嗯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
“没别的事，那你去忙吧。”夜蛾挂了电话，咂摸着哪里不对劲。半晌才笑骂了一句，这小子，到底谁才是老师啊。
电话这头的五条悟在手机里设置好提醒事项，也不去开灯，就着室内一片黑暗，没骨头一样趴在桌子上刷手机。
他循着手指的肌肉记忆又一次点开Ins，向左滑动上方的边栏去看新推送的stories，意料之中，没有出现杰的头像。五条悟歪在自己的手肘上，另一只手熟练地输入杰的账号，点进夏油杰的主页。
果然还是没有更新。
夏油杰的最新动态还停留在几个月前刚入学时随手拍的一张风景照，至于夏油杰的自拍，那得是再往前翻至少一年的动态才能看见。
五条悟退出应用，又随手点开手机相册。他存了很多夏油杰的照片，“很多”都不足以形容，毕竟他们在一起长大，朝夕相处了十几年，自打拥有了自己的手机之后，相册里就被共同的回忆越填越满。
比如这张。
五条悟的指尖停下，屏幕里夏油杰懵懵地看着镜头背后的人，似乎搞不懂五条悟为什么笑他，他嘴唇上挂着一圈白色的奶渍胡子，看上去蠢呼呼的。
被屏幕的荧光照亮的五条悟露出与那时如出一辙的笑容。
杰太可爱了，从长相到名字到性格全都可爱，可爱到只要想到世界上存在这样一个人就会感到幸福。
那些嬉笑的时光为何突然就变成了过去时。五条悟埋在臂弯里，很快又笑不出来了。
照片没法解思念的渴，反倒是被压抑多时的欲念斜逸而出。是啊，到底是哪种思念会像杂草一样疯长？
他心虚得不敢给出答案。
后半夜下起了雨。一场秋雨过后，气温陡然下降，空气中隐隐闻到了冬天的味道。
五条悟出门没走两步就被秋风激得打了个冷颤，于是退回宿舍，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到底也没翻出来一件厚外套。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根本没把秋冬的衣物带来，趁着今天有空，干脆回家一趟吧。
回程的电车上，他的脑袋靠在冰凉的杆子上，却想起了一年前他们还坐这班车去商业街打电动，那时有个双人协作打僵尸的游戏，被他们刷爆了记录。回程路上，他还和夏油杰兴奋地讨论了一路下次去刷哪个游戏的记录，直到旁边疲惫的上班族蹙眉看过来，杰竖起食指在嘴前，眼睛眯成一道线。
他被这只小狐狸惯着，也乐意被这只小狐狸管着。
“糟糕！”五条悟一拍脑袋，懊恼道，“忘记去吃芝士挞了。”
夏油杰就安慰他：“下个周末再来吧。”
那时他们不知道，下次再来的时候，限定的开心果口味已经下架了。所以第二个周日的返程电车上，五条悟气得把脑袋搁在夏油杰肩头，他的发梢有着同样的坏脾气，不安分地支棱着，扎得夏油杰直呼痒。但即便是这样，杰也没推开他，还揉着他的头发。
过了半晌，夏油杰抚摸他脑袋的手慢下来，停下来，黑发的少年已经睡着了。五条悟轻轻把人拨到自己这侧，让夏油杰靠在他肩头睡。
电车隆隆声不知疲倦地响着。
那时总觉得时光那么漫长，恨不得下一刻就脱下校服，当个自由自在的成年人。结果一眨眼，高中已经是他再也回不去的那站。
从车站到家里还有一段十分钟左右的步行距离，五条悟背着书包，心情说不上晴朗。街景愈是眼熟，愈是提醒他身旁的空缺。
然而五条悟没想到，刚转过街角，他就迎面撞上了拎着垃圾袋的夏油杰。
对方套着黑色的松垮卫衣，丸子头半扎着，板鞋也被当成拖鞋踩着穿。
夏油杰把拎着的那袋垃圾往身后捎了捎，接着仿佛回过神那般，换了个手在身侧提着。
五条悟插在裤兜里的手蜷缩起来，攥着闷热的空气，他还是没开口说话，夏油杰只得硬着头皮率先打破沉默。
“悟……”
（二）
他们会上同一所大学，继续四年无忧无虑的青春。
——本来五条悟是这样认为的。
投报志愿时，夏油杰说他另有感兴趣的专业，五条悟没在意。
招生面试时，夏油杰说他的面试时间跟自己不在同一天，五条悟没在意。
录取结果出来时，夏油杰说他也拿到了梦校offer，五条悟依然没在意。
直到临近新生入学的某一天。
“你说什么？！”五条悟猛地回头，停下了手上的操作，屏幕上的小人蹦跶两下后被怪物一波带走，血条归零。
“我拿了G大的offer，跟你不是一所大学。”夏油杰语调平静地复述了一遍。
五条悟仔细观察了对方几秒钟，发现夏油杰竟然是认真的。
“可是我们说好一起去S大！”五条悟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你又在逗老子玩对不对？”
夏油杰沉默着，放下了游戏手柄，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里的邮箱，把自己的录取通知书给五条悟看。
愤怒瞬间把五条悟的理智燃烧殆尽。
他攥着夏油杰的衣领，手背上青筋暴起，眼底血丝迸现。
“解释清楚！杰。”
“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没有必要成天腻在一起。”
他不敢置信地质问：“你想表达什么？你不愿意跟老子做朋友了？！”
然而夏油杰竟然笑了。
“悟怎么理解都可以。我已经决定了自己的生存方式，你也该独立一点了。”
“……”
自那天以后，他们就再也没见面。
大学开学了。五条悟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课、一个人睡觉。意外的，他没有觉得很孤独，仿佛早就习惯了这样形单影只的生活。
但是当脑子闲下来的时候，他反复地、反复地思考那天夏油杰说过的每一个字，然而他还是没能理解。
他想，他大概是真的被丢下了。
时隔数月，夏油杰穿着熟悉的衣服，拎着一袋垃圾，以无比松弛的姿态再次闯入五条悟的生活。
在五条悟没有做好任何心理准备的时候。
他在几秒间收拾好心底的手足无措，跟上前默默走在夏油杰身边。而夏油杰并不知道，此刻的五条悟正在可笑地祈祷。
他祈祷回家的路再长一些。
夏油杰嘴里叼着皮筋，一只手拢着碎发，边走边重新扎了个丸子头。与过去的丸子头不太一样，他现在头发更长，大半的头发都披散在肩头，发梢微微翘起弧度，勾住五条悟的视线，也推拒着五条悟的靠近。
“今天一下子变凉了啊。”夏油杰抬头望了一眼阴沉的天色，“不知道是不是还要下雨。”
“嗯。”
“你记得多穿点。”
“啊，这次就是回来拿厚衣服。”
“把厚被子也带上吧。”
“知道了。”
树叶被秋雨打落许多，湿漉漉地堆在树根边，些许新落的仍黏在水泥地上。
“最近还好吗？”夏油杰问。
五条悟答：“就那样吧。你呢？”
“……我也还好。”
他们曾经有很多共同话题，明天的便当、讨厌的课、游戏攻略、时兴的球鞋……但是现在，他们只能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近况，短短几个月，他们就陌生起来。
真叫人不自在。五条悟摸摸后颈，过长的发茬戳得好痒，改天干脆把这片头发剃了吧。
枝头又飘下来一片枯叶，打着旋坠落在五条悟的头顶。
“别动。”
夏油杰扶住五条悟的手臂，向前倾身，伸手取下对方头发上的那片银杏叶。
但五条悟已经什么也听不见了。风也停歇了，云也凝住了，行道树的枝叶也不再摇摆。
他离夏油杰那么近，近到能数清夏油杰脸上的绒毛，近到能触摸到夏油杰的呼吸，近到他几乎又探进了那个未竟的金色的梦里。
风又吹来了，带来一阵凉意。
心脏的躁动却难以平息。
所以直到他跟夏油杰告别，都没发现夏油杰把那片银杏叶悄悄藏进了口袋。
（三）
五条宅和夏油宅仅一墙之隔，画风却截然不同。
五条家占地面积大，几乎达到上百坪，他家的房子是一层楼的平房，房屋之外还有大片精心养护的草坪。隔壁的夏油家则仅有三分之一的土地面积，因此盖了二层小楼，夏油杰的房间就在二楼朝东的角落。从五条悟的房间向外看，恰好能看到靠近这一侧的夏油杰的房间。
五条悟站在窗边，看着那间房间亮起灯，但窗帘紧闭着，瞧不见人影。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像着了魔一般在意着夏油杰的一举一动。
随即他也拉上了自己房间的窗帘，转头去衣帽间里翻找秋冬的被褥和衣服。
厚外套很好找，一件件就在那儿挂着，五条悟随手扯下一堆，丢到卧室的床上。但他是真不知道厚被子收纳在哪个箱子里，翻完一个箱子，摞到一起，再去搬下一个。天知道他做这些事情有多不耐烦，他爸妈不太管他，倒是夏油杰管他更多，他的衣服怎么存放的，夏油杰比他更清楚。五条悟一通乱翻，才终于摸到了被子，回头一看，又因为要把这么多东西依次塞回去而头痛。
整理东西的时候不知撞到哪里，一个杂物箱倾倒，一堆杂志和笔记本哗啦啦倒出来。五条悟烦躁地捋了把额前的碎发，却在看到那些纸片时瞬间消了火。
“居然还留着啊。”五条悟捡起那几张信纸，十年了，粉红色的信纸已经泛黄、变脆。他拿着信纸凑近鼻尖嗅闻，果然也没有了香味，只有纸张陈腐的味道。
那是一封夏油杰写的“情书”，笔迹稚拙，措辞幼齿，连收信人都没有敲定。小孩子闹着玩的产物，当时同样年幼的五条悟却不知出于什么心态把这封“情书”当宝贝一样好好保存着，于是今年十九岁的五条悟得以再次见到它。
在学生时代，五条悟也有收到过真的情书，那些倒不知去哪里了。啊，他记起来了，应该是都随手丢掉了。只有一回收到的情书信封上画着一个他很喜欢的动漫角色，纲手还是罗宾，记不太清了，但是就因为他把那个信封留下，杰就不知道哪根筋搭错，和他冷战了好几天。
情书……
五条悟不明白，可朦胧间又有点明白过来。
梦中的午后，窗边，如果那时他再凑近一点，会发生什么？
他的遗憾，他的渴望，是如此的真实。没有结局的梦境，缺失的素材，他错过的到底是什么？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
——如果那时亲下去就好了。
（四）
嘶啦。
从年少时就开始颠簸的易拉罐被打开。
悄然萌生的喜欢在一瞬间膨胀，掀开五条悟长久以来的镇定，充盈许久的情绪像碳酸汽水的气泡细密地上涌，带来微微的刺痛和悸动。细微的触动在心尖炸开，他心下慌乱，却又禁不住那份甜蜜，傻笑起来。
原来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啊。
杰也会喜欢我吗？
五条悟无意识地在房间里来回走动，脑海中过去的回忆纷至沓来，使他的脚步也不自觉加快。
镜头里你笑着的样子，是我的滤镜，还是真实的喜欢。
永远让给我的最后一口蛋糕，是朋友的亲昵，还是越界的甜蜜。
你下意识钻进我的怀里，是日久的信赖，还是爱情的占有欲。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如何不叫人心酸？
五条悟无意间瞥到自己丢在床上的一堆衣服中，还有一件夏油杰的衬衫。他眼睛一亮，走过去将这件衬衫展开拎起来，又铺在自己的衣服上对比，比自己的衣服要小一圈，不会错的。
他握着手机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思忖着措辞，又掀开窗帘看了一眼对方房间还亮着的灯，终于鼓足勇气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通。
“这件衣服你还要吗？我给你送过去？”五条悟说着自己想好的话，才意识到这事讲得没头没尾，于是又磕磕绊绊补充道，“我整理衣服，就是刚刚找冬天的衣服，发现了一件你的衬衫，放在我这儿好久——”
“不用了。”夏油杰打断了他的话。
五条悟徒然握紧了手机，指尖用力到泛白。
夏油杰温柔的声音顺着听筒传来：“留在你那儿或者扔了都行。”
“哦。”
“还有别的事吗？”
“没别的事……那就先挂了，拜拜。”
五条悟挂断电话，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终究还是迟到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