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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相赫面无表情地垂下眼睛，确认手中的纸巾已经将键盘上的水渍完全擦拭干净，电脑也并没有因此罢工短路。他抱起手臂向后靠到沙发上，微微皱了点眉，“……你们刚才说什么？”
造成这种局面的罪魁祸首往前又跨一步，一捆钞票冲着他的脸就要砸下去，李相赫不动声色地侧了点身体，纸钞划过被水弄湿的领口掉在怀里。他有些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拎起来，在空中晃荡几下扔回那人脚边。喝得烂醉的男人竟然没有生气，只是招招手让身旁的人提来行李箱，解开锁扣露出满箱黄色钞票。
“不够？这个箱子里的钱都归你，只需要陪我一晚。”
他瞟了一眼，想到也许自己点点头对方就要把这些东西全部倒在自己身上的趋势，感觉有些好笑。效率为上的时代还整这种现金泡妞手段，倒也确实是这帮没脑子的土鳖暴发户会做出来的事情。想到这里李相赫决定不跟耽误自己快要十分钟的家伙计较，甚至用称得上礼貌的语气对面前这位意图用钱买他陪睡的醉鬼开口：“出门左转两百米内有药房，现在还赶得上打烊时间；不行的话街对面就是中心医院，需要帮忙的话我可以为你预约脑部CT的医生。”
周末要处理工作已经不算是麻烦事，但处理工作时还被不知道从哪来的流氓打扰才让人恼火。拒绝后莫名其妙被泼了一身酒不说，对方还像听不懂人话一样纠缠不清——在酒吧里敲电脑是很罕见的事吗？说了自己在忙着收尾策划方案，怎么还被认作是编造苦情人设来欲拒还迎？
男人反应过来他话里明晃晃的内涵，翻了脸就要就地取材抡起箱子揍过来。李相赫在心里叹了口气，将电脑合好避免进一步的损失，正要站起身时顿在原地。不知从哪来的一个黑色书包砸到那个醉鬼头上，力度刚刚好，男人被惯性撞得退后几步，刚好碰上一旁经过的端了酒杯的服务员，被劈头盖脸撒了满身的酒水，因为动作幅度太大还撕裂了西装上的布料，场面立刻乱作一团。李相赫很有素养地忍住没有笑，顺着书包被扔过来的方向看去，一名穿着校服的男孩举了手机晃晃，屏幕上还在播放一段影像。
“刚才的事我都录像了，不想被抓就赶紧收拾好东西跑吧？”男孩适时调大了点音量，确保正想爆发的人能听见属于自己的声音，“本来做得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对吧？诶，我的ins粉丝数可是有好几万，不知道这段视频发出去会有什么反馈呢？”
对方因为愤怒而气得涨红的脸憋了半天，最终还是在服务员的催促中选择息事宁人，灰溜溜地跑出去。李相赫饶有兴趣地看着男孩松了口气，走过去捡回自己的书包，转身正好对上他打量的视线。他好像正想开口说点什么，眼神突然下划落到自己胸口部分，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动作着急地脱了外套递过来。
李相赫不明所以地低下头，看见自己衬衫因为被浸湿而透出若隐若现的肉色皮肤，了然地接过校服外套搭住。男孩坐到他身边，抓了两把自己的刘海，“还好专业课的书够重……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他没来得及回答，身旁的人接着语速很快地自顾自说下去，“啊真是的，就算是在酒吧也不能强迫别人做这种事吧？以为有钱就能为所欲为真的太过分了，随便抓一个人就想要干坏事吗？！”
“不是的，”李相赫打断他，“这是我的工作。”
他看着男孩微微睁大的双眼，震惊的情绪全部显在脸上，李相赫顿时起了点坏心思，调整表情垂下眼帘，用有些委屈的语气继续说：“我是在这里做陪酒，虽然不太光彩，但是工资比较高……只是没想到今晚的客人会有这么过分的要求。”
“虽然很感谢你把他们赶走，但是今晚的kpi就无法达标了，倒扣钱的话……啊，该怎么办才好，已经快到月末……”
他边说边适时流露出一些担忧的神色，果然对方立刻上了当，脸上的表情可谓相当精彩，估计已经暗自脑补完了一整场“好赌的爸生病的妈、叛逆的弟弟破碎的他”。接着小孩抿住嘴沉思几秒，而后有些焦急地按亮手机。李相赫好奇地凑过去，低下头跟他一起看向屏幕：“你在找什么？”
“……在看卡里的余额啦。”男孩很诚实地回答他，手指快速滑动屏幕，在看清数字后呼了口气，随后捏了捏他的肩膀，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还好还好，这个月没有买皮肤所以零花钱还算充足……那，那我能买下你今晚的时间吗？”
……这个小孩，确实很有意思。虽然他不得不承认一开始的调戏只是因为男孩子可爱的面容，现在李相赫更加感兴趣了——他装作沉思许久的样子，好像是为了生存才不得不委曲求全：“也可以。不过，你需要我陪你做什么呢？”
男孩好像完全没想过这方面的问题，愣了几秒后揉揉脑袋，
“我……我可以请你吃冰淇淋吗？”
直到手里被塞了一碗草莓味冰激凌球，又被拉着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李相赫才想起来问最重要的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他边说边从兜里摸出一个工牌，五个英文字母刻在上面，表面镀了层金粉。男孩凑过来仔细看了看，很惊讶地感慨一声，“哇……Faker，这是你的名字吗？好酷诶。”
“柳岷析，”他接着说，眼睛笑起来弯弯地看过来，想起什么，也从书包里找出来自己的校卡递给他，“我叫柳岷析。”
李相赫一时间不知道该感叹小孩子的坦诚还是对陌生人的毫无防备，他将工作中的姓名告诉对方，只是觉得过了今晚百分之九十未来两人不会再有任何交集，这种情况下根本没必要说出太多事实。没想到对方甚至怕他不知道是哪几个字，傻乎乎地把印有照片的证件给他看。他毫不怀疑自己再多问几句柳岷析几乎会把家庭住址报出来，想到这里李相赫多少有些于心不忍，含蓄地提醒他，“这种东西还是不要随意给人看比较好？”
“诶，知道啦。不过从开学到现在我的校卡都丢了三次了，每次去补办也很麻烦来着……”柳岷析好像误解了他的意思，不过很快跳过了这个话题，“听说这里的冰淇淋非常好吃，是我们学校论坛都在流传的程度呢！虽然很贵但是应该会对得起它的价格吧？Faker nim快尝尝吧～”
他边说边用亮晶晶的眼睛盯着李相赫，一副你不当着我的面吃一口就不罢休的趋势。李相赫只好顺着他的意愿舀起甜点送进嘴里，看着对方也吃下去一口后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忽然意识到遇到对方不合理的时间与地点，“柳……岷析啊，今天到这里来是要做什么呢？”
“……因为刚刚放学在网吧打完游戏啦，”柳岷析有些不好意思的用勺子一下下戳着碗里的冰淇淋，“路过这里感觉真的很气派啊？本来只是想进来看看，没想到会遇到这种事……”
哦，果然还是个好孩子。李相赫上下打量一番，接着问出了从一开始见到柳岷析就想到的问题：“你成年了吗？”
“……”对方明显被这个问句噎住，睁大眼睛浑身像要炸毛一样气鼓鼓的，声音提高一点，“都……都说是可以去上网的年纪啦！不能攻击我的身高吧好过分……”
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最后蔫巴巴地低下头，只留了个发旋对着李相赫。他觉得很好笑，揉了把柳岷析带了点卷的头发想要逗逗他，“因为岷析长得很可爱，其实是在夸你呢？”
小孩还是低着脑袋不说话。不会吧，生气了，这么严重？李相赫低了点身体去看他，发现对方耳尖连着脸颊通红一片，原来是害羞吗？这小孩脸皮薄到这种程度？很快他就发现不对劲的地方，手刚搭上柳岷析的肩膀轻拍两下，小孩晃了晃身体，半晌抬起脸，眼神带了点茫然看向他。
“Faker哥，我——我觉得有点热。”
他才想起来这款冰淇淋的招牌正是加在其中增添风味的酒精，但是貌似浓度连5%都不到啊？李相赫震惊地看着柳岷析甩了甩头，用力眨巴几下眼睛，最后一下倒在自己怀里。
只好就地去开间房，柳岷析很有骨气地坚持亲自去登记，摸了半天身份证才想起来装着东西的外套此刻正穿在李相赫身上。他将证件递过去时店员正要开口问好，李相赫摇摇头制止，将电脑寄存，只拿了房卡就扶着人往电梯走。柳岷析晕得站不稳，嘴里还在担心一件事，李相赫很有良心地告诉他房费会算在当初说好的包他的费用里，小孩这才放心地抱住他的手臂靠上去。
进房间第一件事当然是插卡开空调，担心柳岷析喝醉了头晕着凉，温度设置在最合适的26度。这家酒吧坐落在首尔中心最优越的地段，连带着楼上的酒店跟着沾光，落地窗外能看见整片灯火通明的夜景。李相赫又踏进几步后沉默了，看着柳岷析摇摇晃晃地走到房间正中央，指了指两张单人床，没忘记转回头问他，“哥喜欢睡靠里侧还是外侧？”
李相赫好半天才回答他：“……外面那个吧。”
柳岷析点点头，冲他比了个手势：“刚好我喜欢靠窗诶。”他将书包甩到里面那张床上，整个人扑上去，脸埋进被子里。不是吧，你花了这么多钱约我，真的只准备两个人各自合上被子睡觉？李相赫见他好一会儿没什么动静，只好走过去戳了戳柳岷析的脑袋：“去洗澡。”
“嗯嗯。”柳岷析含糊不清地应和一声，“哥你先去，我一会就来。”
说完这句话柳岷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窝着，没注意到李相赫挑起眉，一副了然的表情。他泡在浴缸里仰头放松，蒸腾的雾气升上天花板，因为摘了眼镜而看不大清的视线蒙上一层水雾。李相赫心情很好地捏了把泡沫，甚至放了只黄色小鸭子让它随着水纹游动——没人规定成年人不能进行这种娱乐。这小孩看上去什么都不懂，实际上还是很有想法的吧？虽然这里空间不算大，倒也方便动手做些别的什么事。年轻人果然玩得更花一些啊，李相赫感慨一句，接着有些疑惑。
说好一会就来的那个人呢？
柳岷析抓着头发，面前的桌子上摆了一堆摊开的作业本，文件夹丢在地上，手机里导师的头像图案不停闪烁。握着笔的手还在发软，紧急猛灌房间小冰柜里的气泡水，课本翻了三遍也没找到规定的位置，他急得团团转，危机时刻连脑子都清醒了不少。
先处理汇总表格还是数据分析，要不然把做了一半的题纲交上去。就在他用手指缠住头发沉思的时候浴室门被推开，热气夹着水蒸气散出来，柳岷析抬起头，李相赫近乎赤身裸体地踏近几步，头发湿乎乎地贴着，被他抓了一把撩起刘海，身上也湿漉漉地滴着水。浴巾松松垮垮地系在腰上，锻炼完美的身材曲线完全暴露在空气里。
“你为什么不来？”
啊……？什么？什么不来？柳岷析呆住了，油性笔在纸上划拉两下，成功毁了一页纸。气泡水喷得文件夹和课本上到处都是，他来不及多想，眼前那人又二话不说扯下浴巾递过来。李相赫浑身带着水汽，赤裸裸地杵在那一扇大得几乎能当作展望台的落地窗前，表情相当严肃正经。
“给你擦嘴。”
柳岷析大为震惊，危机当前也顾不上先拯救作业，他腾的一下站起身冲过去，抓起浴巾重新严实地裹在李相赫身上，手忙脚乱地把人连同毛巾一起抛回浴室。
“哥我我我——我没拉窗帘啊！”
Faker哥好奇怪啊，他没有羞耻心的吗，怎么可以什么都不穿就跑出来啊？！柳岷析替他关好门后心有余悸地背靠上去顺了几口气，赶紧又去把落地窗的窗帘严实合拢，确认无误才想起为自己的作业哀悼。而被重新塞回浴缸的李相赫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小黄鸭头朝下搁浅在水里，他在人生中头一回对自己产生了怀疑。
李相赫洗完澡出来时柳岷析正将文件整理回去，见他朝自己走过来后仰起脸笑开，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位置。他顺着坐下，听见柳岷析边收拾东西边小声抱怨，“周末还要干活，是什么样的神仙才能忍受这种事啊？”
神仙坐在他旁边，不动声色地扯了下嘴角。柳岷析收拾完书包回过头，正好看见水珠随着李相赫半干的发丝往下落，沿着皮肤滑进浴袍半敞开的胸口处。他紧急挪开视线，支支吾吾地开启新话题：“哥……哥平时工作都做什么？”
李相赫半天意识到柳岷析口中提到的工作是自己编造出的那份，于是尽自己所能想象一番，“聊天，喝酒，就这样。”
柳岷析懵懂地点点头，接着看见李相赫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目光将自己从上至下打量一遍，皱着眉犹豫半晌：“从刚才开始我就想问问你……”
“你是1还是0？”
……啊？柳岷析歪了歪脑袋，听李相赫一字一句地继续说，“如果你想做1我也无所谓……虽然会有点勉强。”
什么，原来在酒吧陪酒还要学二进制啊？！
柳岷析想起在学校时编程课上卡壳半天的作业，心里对李相赫油然而生一股敬佩。他身体微微前倾，表情凝重又真挚，“Faker nim这么厉害，长得又很帅，连编程都很熟悉，为什么还来酒吧工作呀？”
“……？”
“唉，不过程序员确实很辛苦吧？每次见到学院的老师都是愁眉苦脸的样子，哥如果坚持这一份工作才是让人不理解啊。”
柳岷析握住拳放在胸口，一副我理解你、完全懂你的模样。李相赫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听见对方还在用完全不同的脑电波与自己交流：“我也不知道做1还是做0比较好，感觉每个都搞不清楚啊，卡在中间也不合适吧？”
李相赫沉默了。空气安静了半分钟，气氛诡异到迟钝如柳岷析也意识到了哪里不对劲。他看着李相赫凑近了些，抬手揉揉眉心，镜片下的眼睛眯起一瞬间，接着露出释然的表情。李相赫撑着脸，手指在桌上轻敲几下，问句随着动作落下。
“柳岷析，你不会没有经验吧。”
虽然是问句，用的其实是陈述句的语气。柳岷析察觉到不太妙的氛围，但是大脑做不出别的反应，只呆愣愣地看李相赫带了点戏谑地挑起嘴角：“……什么经验？”
“上床。”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