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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滿留三郎在校外實習結束後,連行囊都沒放,便大張旗鼓跑去伊組,他碰的拉開拉門,門框發出振聲,升上六年級後,伊組只剩兩人,立花仙藏坐在窗邊,他以眼角餘光瞄了眼食滿,隨後又看回窗外,微風拂過他的髮絲,看不出他在想什麼。另一人,是坐在教室前排中央的潮江文次郎。他閉著眼,舉著毛筆,已成為個人招牌的10公斤算盤放在他桌前,看上去在騰預算,但宣紙已被停留過久的筆尖點濕,墨水順著紙張纖維以筆尖為中心的擴散,看上去,那張預算表已經報廢。
食滿沒管那麼多。他大吵大鬧地來伊組踢館已見怪不怪,從一年級至今,有時是食滿來找潮江,有時是潮江跑去挑釁食滿,有時他們同時想和對方較勁,在走廊上碰上,在這種時候,就會下起滂沱大雨。起初,一開始會見證、並為這件事起哄的人有一整群同學,而隨著他們升上高年級,他們的同級生也越來越少,就好比現在,犬猿之仲的觀眾,只剩下懶得搭理他們的立花。
「現在才覺醒成未免也太晚了。」食滿一腳踩上潮江面前的桌子嚷嚷,語氣中挑釁意味強,但食滿卻如何也壓不下嘴角。他從辦公室那兒聽說潮江終於也已經覺醒,聽見覺醒二字的他,迫不及待地衝來找潮江。他們早在一年級就做下約定,絕對要贏過對方,成為最強的哨兵。
同級生中,最先迎來覺醒的,是食滿。他在四年級就不負眾望覺醒為哨兵,確認覺醒為哨兵的那一日,他便拿著雙節棍向潮江挑釁。而也是從那日起,食滿、不,食滿與潮江,都無比期待潮江覺醒的那日到來。只有到那時,他們才能來一場堂堂正正的勝負。
也或許是兩人從入學起就認為自己會分化為哨兵,即便大家都清楚能覺醒第二性別的人很少,但兩人每天的精神喊話,不只學生,連教職員們也都已經在潛意識中,將這兩位好鬥的學生當作準哨兵看待。
潮江沒說話。回應食滿的,只有潮江撥算盤的聲音。潮江低頭,若無其事地重新拿了一張空白紙,那張報廢的紙被他揉成團,放在腳邊。他重填了一次,執毛筆的指尖,用力的泛白,毛筆也因此微微顫抖,他下筆沒下穩,落筆歪斜,潮江不滿地嘖聲,粗魯地劃了兩豎,把寫錯的字劃掉,而他因力道過大,墨水髒了其餘乾淨的紙面。他將紙揉成團、再次拿了一張⋯⋯
「文次郎,你沒聽到嗎?」食滿彎下腰,大吼著。他從懷中掏出鐵雙節棍,舉到潮江面前。潮江看著鐵雙節棍曲面反射出的自己,又冷淡地抬眼看食滿,接著,手按著膝蓋,準備起身。食滿見狀,喜悅之情流露臉上,馬上做出備戰姿勢。
然後,食滿的喜悅僵硬在臉上。
潮江拿紙鎮壓著宣紙,直接繞過了面前的食滿,離開教室。
「我去委員室拿資料。」
「嗯。」回答的是一直在窗邊的立花。
食滿眨眨眼,好像過了一陣子才意識到,自己的死對頭完全無視了自己,並且走離教室一段距離。
「喂!文次郎!你這傢伙覺醒了吧?你是怕打輸才刻意無視我嗎?你不是那種懦夫吧?」食滿朝著走廊大喊,用力地額角都爆了青筋。
但潮江沒有回頭。
「那傢伙怎麼回事啊⋯⋯」食滿插著腰,瞪著走遠的潮江,不滿地喃喃。
「你是聽說文次郎覺醒才來找他的嗎?」立花問。
「啊⋯⋯?嗯、早上經過教職員室,聽到老師們談到這件事就馬上過來了。」食滿沒預料立花會同他搭話,反應有些錯愕,他回答後,還不忘憤憤地補充:「這傢伙是什麼態度啊?該不會是要背著我偷偷訓練吧?」
「他啊,再怎麼訓練大概也沒用吧。」立花不溫不火地回。
「你這話什麼意思?」食滿聽上去有些不悅:「文次郎那傢伙才——」
立花沒打算聽食滿在那兒叨念,他嘆了一口氣,徐徐走出教室。
「嚮導。」
「啊?」
「我說,文次郎覺醒是覺醒了,但他的第二性別是嚮導。話別只聽一半啊。」立花離開教室,「我也要去委員室處理事情,你如果也要離開記得幫我把門關上。」
立花頭也不回地離開,而食滿仍錯愕地站在原地,手中的鐵雙節棍,慢半拍地掉到地上。
——
好消息,學園內又出了一個嚮導。
五味雜陳的消息,覺醒為嚮導的是自入學來就以哨兵為目標的潮江文次郎。
教職員們對這個分化結果也是心情複雜,畢竟他們身為管理者,自然對校內多一個嚮導而感到開心,但這批孩子也是他們從小看到大的,他們當然知道潮江是多麽期待分化成哨兵的日子到來,他們也知道,潮江與食滿是多麽期待覺醒的這天到來。他們之間的決鬥更是舉校期待的重頭戲。
嚮導給人的刻板印象就是溫和,理智,葉組的善法寺伊作和一葉導師土井半助便是校內的代表性嚮導。大家都堅信那位地獄的會計委員長絕對不會只是普通人,他優秀,好鬥,有志氣,體術更是已經媲美職業忍者,好像只有哨兵的身份,配得起他堆疊起來的外在形象。
不只潮江,知道此訊的食滿似乎也受到不小的打擊。
潮江分化為嚮導的消息很快傳遍校園,教職員們身為管理者,自然是對校內多一個嚮導而感到開心。這群以忍者為目標的學生們,通常在入學前,就展現出程度不一的天份,天生觀察力敏銳,又或是身手矯捷,有著這種天分的人,在青春期時分化成哨兵是可預期的,而能分化成嚮導,校方更是求之不得。
但就連他們,也不知道該怎麼幫助潮江打起精神。
——
潮江沒去委員室,早上在騰的資料也不過是複查前幾日的預算內容,說白了,就是沒事找事做。他在找藉口離開教室後,以訓練為由出了校,走到後山。
後山很安靜,那份安靜讓潮江好不容易平復下的心再次起了波瀾。他握緊手中的袋槍柄,對空訓練。汗水在樹林間飛濺,他眼神銳利,渾身散發壓抑的氣息。滿腦子都是前幾日的事情。
前幾天,他和七松、中在家一同出校,進行寫作打工讀作訓練的行為,那天,他們幫忙在街上賣手工品,街上紛紛擾擾,潮江對於這種不是體力活的打工興致缺缺,見縫插針地想找機會施展筋骨,他掃視著街上,四處尋找有沒有無賴或是賊人。
也是這時,他突然感受到有什麼流入自己的腦中。潮江難以形容那種感受,用手摀住了後腦勺,想阻絕異樣感,理所當然地無濟於事。起初,那種感受僅是涓涓細流,潮江還能刻意忽視,但隨著時間經過,那股感受也越來越明顯,大量地、難以命名的意識,如洪水般沖襲潮江的大腦,潮江一陣恍惚,單膝跪地。腦中無端地被大量繁雜無章的資訊填滿,要維持清醒已經困難,更別提分辨那些資訊究竟是什麼了。七松與中在家很快察覺潮江的異樣,潮江在開口解釋自己的狀況前,就失去了意識。
潮江是被鐘聲喚醒意識的。他陡然回神,發現自己駐足於寺廟前。他不知道自己為何在這裡,但寺裡的鐘聲讓他莫名感到心安。他受到鐘聲吸引,慢慢地往內走。
潮江在庭院裡漫步,看著雕工精美的石瓦和牆,他沿著牆走,想要繞著走一圈,卻發現看不見盡頭。這座寺比看上去還大。潮江想。
天空雲層厚重,灰黑色的雲,看上去隨時都會沉載不住濕氣,降下滂沱大雨。
在走了一段路後,眼前的景象終於有了變化,庭院變得稍微寬闊,在平坦的土地上,插了好幾支黑色的⋯⋯物體?潮江瞇起眼,卻始終看不清那到底是什麼。
他受其吸引,慢慢地靠近。
噠噠、噠噠。
在他的身後,突然傳來什麼從遠處奔來的蹄聲。潮江回頭,卻只看到滾滾黃塵,等到他終於看清楚時,才發現,朝它奔來的,是一頭野豬。
眼看野豬就要撞上自己,他連忙往一旁閃。幸好,那隻野豬的目的,好像也不是潮江,他越過潮江的身旁,徑直往前衝刺,一頭撞在那些黑色的物體上。
潮江聽見刺耳的鳥鳴。數以百計的黑色紛紛撲騰著翅膀離開,烏鴉的數量幾乎蓋過天空,他瞇著眼,待騷動終於平復,潮江才發現,剛剛眼前的黑色物體,是被密密麻麻的烏鴉佔據的稻草人。
此時,陽光好像也終於成功撕裂雲層,從後方探了幾束光。光打在那頭野豬身上,深棕色的皮毛發著光,他在看見那頭野豬的同時,恍然大悟。
潮江驚呼一聲,從床上猛然坐起,在他身邊的,是一臉擔憂的霧丸,還有正在擊掌的中在家與七松。
「呦、文次郎,歡迎回來。」七松瞇起眼睛,笑著與他打招呼。潮江按著額頭,在七松旁看見一隻拱著七松的野豬。
「是小平太帶你回來的。」中在家低語。「你剛剛陷入混亂了。」
「混⋯⋯喂喂,長次,你在說些什麼啊?」潮江嘴角抽搐。一切來得過於快速,潮江還不想接受事實。「混亂?那不是只有嚮導——」
「文次郎!你終於也覺醒了!這樣六年級的大家都覺醒啦!」七松打斷。
「不是、哈哈⋯⋯你們在跟我開玩笑吧?我的意思是,我不應該是⋯⋯」潮江失笑出聲,眼神閃爍,他來回看著眼前的兩位同學。
「這種事沒有絕對。」中在家打斷。「文次郎,你現在要做的是集中精神。你剛剛瞬間放出太多精神觸手了,這樣無止盡的接受資訊很危險。」
潮江還想發話,但在那瞬間,他感覺自己被一層透明的薄膜覆蓋著,翻湧而上的情緒也隨之平靜,他喪失了開口的動力,注視著眼前的中在家,然後,他發現那層薄膜,好像就是出自中在家。
他想著,想要撥掉那層東西,然後他奇異地發現,從自己的身上也冒出了半透明的突觸,受他意識驅使,撥開了那層黏膜。隨著黏膜的離去,潮江才感到自己完整取回自己情緒的控制權。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中在家,而中在家惜字如金地回應。
「嚮導。」中在家說。「這就是嚮導。」
他們在那之後很快結束打工,潮江在返校時向老師們報告這件事,姑且走了流程登記,並再次加強身為嚮導的訓練,不外乎是一些他們早就學過的大小事。潮江有些走神,而他馬上感受到有什麼鉗住了他的頭,阻斷他想其他事情。
「文次郎,要注意聽喔。」土井老師笑著說。
——
接著,就是今天早上的事了。
樹林很安靜。潮江看著被樹葉切成碎片的天空,想。或許只是對我們這種人很安靜。對那傢伙而言,這裡可能吵得令人難以忍受。
潮江在稍微空曠的地方,對空揮舞著袋槍。他出校門時太陽仍高掛著,而現在,太陽以西斜。汗水與塵土貼附在潮江的皮膚,他喘著氣,全身的肌肉已經被過量的訓練折磨地發著酸澀。但潮江仍然沒有停,他邊揮邊報數,從一數到九百九十九,然後繼續從一開始計數,整天下來數了幾組,潮江自己也不曉得。
終於在夜幕即將降臨時,潮江才拖著疲憊的步伐返校。
他在遠處就看見,有人站在他的寢室門口等他。潮江知道是誰。會這樣做的也只有一個人。
但他還沒想好要用什麼態度面對他。
「喂。」食滿抱著胸,本來倚牆的他,在看見潮江走近後,直接站在走廊中央。
「幹什麼?」
「一決勝負。」
食滿擺出備戰姿勢,沒等潮江答應,逕自信步向前與人開打,鐵雙節棍迎面劈來,潮江反手從懷裡掏出袋槍頭防禦,他反應遲了些,險些被擊中。他們雙方施力,誰也不讓誰,你一招、我一招的,從走廊對峙至庭院。
「白痴留,突然在搞什麼!」潮江大吼。
食滿也吼回去:「你才是白痴,這根本不像你。」
「你也知道了吧?」
潮江躲開食滿一棍,朝後翻了一圈,腳踏在牆上,藉著反作用力,要跳到食滿面前攻擊。
「知道又怎樣,那是你輸給我的藉口嗎?」
食滿偏頭閃過,袋槍斬斷他鬢邊髮絲。他反手握住武器,再次攻擊。
打到最後,潮江被打倒在地,食滿略勝一籌,但還沒發出完整的勝利宣言,便體力不支,趴倒在潮江身旁。
那晚沒有積雲,天空晴朗,亮度不一的星星,在夜晚中閃爍。他們渾身是泥,看著天上的璀璨星空,劇烈地喘息。
「今天是我贏了。」食滿說。「明天繼續。」
「你還想再打啊?」
「當然了⋯⋯我可不允許你這麼放棄,不然誰能當我對手?」
潮江先是沈默,夜晚讓他看不清食滿的表情。隨後,他朗笑出聲,從地上爬坐起來,他插著腰,低頭俯視還躺在地上的食滿,做出嘲諷的鬼臉。
「你才是,別以為哨兵有什麼了不起的。」潮江說。「我才不會輕易放棄,蠢貨。」
一陣轟雷聲響,剛剛還晴朗的天空,迅速出現雲層,下起了滂沱大雨。
——
頻繁的金屬碰撞聲在庭院中震盪,鐵雙節棍在空中以弧線飛出。食滿焦急地回頭,看自己被打飛的武器,馬上要拿出苦無防身,手卻在此時被袋槍柄支住。潮江勾起嘴角,操著袋槍柄施力,將食滿打倒在地。
「哈,區區哨兵也不過如此。」潮江用著槍尖指著食滿的鼻子。
「可惡⋯⋯再來一次!再來一次!」
「求之不得。」
很快的,又一場比試開始。他們切磋的地點在保健室外,善法寺沒將門拉上,就這麼在保健室內磨著草藥,看兩人打得如火如荼。
「看上去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善法寺說。
「對訓練笨蛋而言,這種方法果然才是最快的。」立花在走廊邊翹著二郎腿,看著大吵大鬧的犬猿之仲。
「對了。」善法寺問。「文次郎的精神體是什麼動物?」
立花笑而不語,用下頷點了點一旁的空地。
善法寺隨著立花的引導看去,一隻日本狼伏低身體,齜牙咧嘴地抬頭,鬥志高昂地與某物對峙。那是食滿的精神體,善法寺再熟悉不過。
而吸引善法寺視線的,是一根從空中緩緩飄落的純黑鴉羽。他抬頭,才終於看見與日本狼爭鬥的對象,是撲騰著翅膀的純黑禽類。
「烏鴉?」
「不、不是。」立花搖頭。「你仔細看。」
善法寺瞇起眼,觀察,在撲騰的翅膀下,看到了第三隻鳥爪。
「那是⋯⋯」
立花笑了。
「對,八咫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