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简陋得甚至有些潦草的街,那街上的夜店却是浮华喧嚣得快要溢出,午夜霓虹,大庭广众,总有人在那儿妙遇奇情。
金厉旭坐在那灯红酒绿的角落,——他甚至说得上是正襟危坐了,与旁边那些情趣斑斑的人迥异的澄澈神情,男孩眼睛亮亮的,缩在厚厚的卫衣里。
卫衣里的手枪硌着他的后腰,来来往往的人群总令金厉旭轻颤,不远处便衣的同事投来一个抚慰的眼神,示意他放松。
金浦警署现日接到毒品交易的匿名报案,金厉旭刚进入巡逻队没多久,第一次外出处理公共安全情况。
耳机里的队员们有序地汇报着实时情况,毒贩的位置已经全部确认,在那本就震天响的重金属音乐中,轰然石破天惊地响起第一声枪鸣——
有人倒下了。
金厉旭尚未反应过来,那不大的夜店里便砰砰砰地枪声四起,人群陷落恐惧,尖叫与拥挤将他们淹没。
“目标有枪!目标有枪!”电讯里的话语言简意赅,未落的话音伴随着子弹的风声又落入人群,后端的警员们一面疏散人群一面又往枪声中心迈去。
勇敢的年轻警员在灰濛的人群中向枪声中心前去,未走两步,又猝然传来一声滋啦的巨响,空中突然另起了一个巨大的波涛,冲击波夹带的燃烧撞击肉体,金厉旭只感觉一刹那身前有人忽地将自己扑倒,燃烧弹爆炸的巨浪令他口鼻都不能呼吸。
“咳——!”金厉旭在那人身下剧烈咳嗽,丧心病狂的燃烧弹所爆炸出的猛焰因为来人的扑倒而与金厉旭擦身而过,他自以为是同事警员的好心,下一秒却颤然地看着身前陌生的漂亮男人利索起身,略长的棕色头发扫过金厉旭的额头,一眨眼在翻涌的人群中戛然消失。
02
离警署封锁的街道的不远处,地区队的警员们将从警戒线里面跑出来的人群疏散安抚,金浦的街道纵横交切,四处都是早早关门的店,比起激声枪战的地方略显得清幽了些,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停在CU门口,与那在街上正常停放的车辆一般无二。
朴正洙略带些烦闷地在靠在车边,指尖弹落烟蒂上的灰:他的交易对象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与警察发生火拼,社内觊觎半年准备收手的货物在上一环生生被截断,一股恶气淤在肺中,最终又无可奈何地化作嘴边吐出的一缕幽幽白气。
他开门坐上后座,闭塞空间萦绕的药味又警示着车上有人受了伤的事实,朴正洙微蹙,目光落在身边一动不动的黑影上。
道上人尽皆知S社社长身边有这么一只“天安疯狗”,传言心狠手辣、穷凶恶极,却对社内领袖满怀愚忠服从之心。
他的副手十足可靠,在那算得上是混乱的枪战中为掩护朴正洙而被乱枪射伤,良好的训练让金钟云纵使负了伤还能全程全神贯注地戒备,猎手一般的目光如炬,好像茫茫荒野上沉潜蛰伏的豹。
所幸毒枭的枪来路不正,土枪弹道偏差,在金钟云左肩上落得一个擦伤,与他身上零零落落的早先其他伤口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司机平稳地开着车,首尔深夜的街并不熙攘,光源唯沿路一盏一盏依序而亮的灯,车里车外都悄无声息。金钟云侧目看他,灯色在朴正洙瘦削的脸上静静流淌,乱蓬蓬的长发下的眼神失去神采,外人看来,这俩就像一对苍白阴郁的亲兄弟。
当他们回到在汝矣岛的私宅,管家给他们带来朴正洙真正的弟弟的消息。
“社长,小少爷今晚回来了,现在应当是入睡了。”管家替朴正洙脱下那全是硫磺硝烟味的大衣外套,毕恭毕敬地说道。
李赫宰在国立大学读金融,平时住在大学宿舍里,朴正洙总考虑在学校附近给他买一套公寓,两人为此争执过很久。
朴正洙神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怎么突然回来了。”
“小少爷说,因为很想哥哥,所以就回来了。”
朴正洙难得轻轻地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我和钟云今晚出去的事情,”朴正洙和身后影子一样的金钟云对视了一眼,“不要告诉赫宰。”
“是。”
03
金钟云洗完澡从自己房间的浴室里出来的时候,朴正洙正坐在房里的小沙发上闭目养神。一旁台灯迸发的暖光将他笼罩,平日里雷厉风行的的社长大人此时显得慵懒无比,长长的棕发在后脑勺处随意地扎了个小辫,毛绒睡衣领口大开得微微露出柔软而白皙的胸脯。
“独特。”
眼睛很快就睁开了。
“我来看看你。”朴正洙抬起眼看他,上位者睥睨的眼神。
浑身水汽的年轻人赤着膀子,臂上、身上,伤痕与纹身,落落错错、深深浅浅,却傲然如勋章一般。说是社长副手,倒也将“贴身保镖”的名分甘之如饴地戴上,与朴正洙如影随形,连房间都要在私宅紧紧贴着的二层隔壁。
“坐下来吧,我帮你上药。”朴正洙说。
金钟云对他很乖,安安静静地背对着他。
子弹擦过的皮肉灼烧成伤,在数小时内化血流脓,朴正洙清创消毒,而后细细地涂上药粉。是不至于溃成终生顽疾的伤,却足以让金钟云心脏颤个不停,——大哥哥许久没有这样亲密地对他,他小小的心跳轻重缓急。
“…那今晚的那些人……?”金钟云小心翼翼地开口。
“今晚的那些人只是姜家一些无关紧要的棋子,”朴正洙手上的动作没停,“警察厅的人是意外,没有人想要跟他们撕破脸。”
——这笔交易本身就是他们从别人手上截来,现如今警察厅莫名插了一脚,他们不得不松口。
那晚的货物来自于首尔当地海运商社的姜家,原计划从旧金山运来的货物本应该到达S社仁川的码头,最后卖到中东。
一旦倒卖成功,日后进账不可估量。
金钟云哑着嗓子义愤填膺地骂了几句:“…到底是哪个狗崽子通风报信——”
“还能是谁?”朴正洙面无表情地冷笑一声,无非是敌社“谁都别想得到”的心理作祟,他们和 J社不睦许久,毫不避讳地做了多年的死敌。可一想到宿敌他太阳穴就突突直跳,态度恶劣到令朴正洙头痛。
末了,他将绷带为金钟云绑好,末梢还短短地系了个小蝴蝶结。
“好了,早点休息吧。”朴正洙站起来。
事情变得复杂,他讨厌无法掌控的下一步。
金钟云将他送到房间门口,眼神悸动。朴正洙看在眼里,他回想起捡到金钟云的那个通俗得不能再通俗的雨夜,那几乎是十年前,小小的少年血迹斑斑、满目疮痍,黑猫般的浅瞳死死地盯着朴正洙,欲说还休。
即使是现在朴正洙也没有给他机会,转身关上了门。
04
早间新闻播报着昨天晚上的警匪枪战,五名毒贩中有四名当场死亡,剩下一名被送往医院抢救,警方在等待着幸存者的口供。
后续情况仍在调查中,警察厅总是这么说。金钟云的目光从电视上移开,继续搅动他杯子里冰美式的冰块。
朴正洙坐在他对面,穿着休闲,金钟云猜测,他可能吃完早餐之后就要去打高尔夫。
“去把李赫宰叫起来。”朴正洙对管家说。
没过多久,李赫宰就趿拉着拖鞋、打着哈欠从楼梯上下来了,年轻人睡衣松松垮垮,睡眼惺忪,看到许久没见的哥便忽地振奋起来,小鸟似的扑到朴正洙旁边去。
“哥,哥,我好想你。”李赫宰说,“我在学校这么久,你都不来看我。”
“呀,每天信息骚扰还不够吗?”朴正洙忍俊不禁,他想起弟弟有时侯打来视讯,李赫宰傻乐时露出的一排白牙总是大大咧咧地霸屏。
“会社怎么样了?说起来,哥,你昨晚去哪里了,连管家也不知道…”李赫宰对道上的事一知半解,只晓得大哥做的事刀光剑影一样的神秘。
“噢,昨晚汉江涨潮,我和钟云夜钓去了。”朴正洙面不改色。
“哥!”李赫宰大声说,“我都撒不出这种谎了。”
朴正洙在世的血亲唯李赫宰一人,对后者的隐瞒也算保护,好让李赫宰在往后帝国也许坍塌的某一天都能清白脱身,有恃无恐。
管家端上来李赫宰的早餐,小孩嗜甜,对草莓牛奶情有独钟,一度让朴正洙把冰箱某一层全为草莓牛奶列队,金钟云对此嗤之以鼻。
“今天不用上课么?”朴正洙问。“一会我吩咐司机去送你。”
“哥,你这就要赶我走吗?”李赫宰连忙说,“课在下午。哥,我给你看——”说着,李赫宰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一张宣传纸来,若珍宝般,琳琅地介绍着他们国立大学的校园开放日。
“就在下周,哥,我会在舞台上表演,”李赫宰摇着朴正洙的手臂,一双期盼干了的眼睛,“你一定会来看的吧?”
朴正洙在马不停蹄的社内纷争中错过了太多李赫宰的校园生活:高中时管家代为参与的家长会;无人在意的几次毕业典礼;为惹目而闯的几次祸,代哥哥而来的竟是同样不知所措的金钟云。
朴正洙成为社长后,S社的肃清接近尾声,乱七八糟的岁月结束了,李赫宰在这时候考上了大学,也变得更加安分和懂事,在哥哥即定的轨道上与之变得疏远。
弟弟饱含渴望的眼神让他深感愧疚,朴正洙安抚状地认真妥协:“我会去的。”
05
会所老板给来人开门时,瞬间觉得自己撞了鬼。
朴正洙只身前来,穿着休闲,一如既往领口大开的白衬衫和修身的黑色西裤,使他看起来像个来此处艳遇或者卖醉的帅气白领。
会所在江东区,朴正洙来得不算经常,老板狗腿地堆着笑脸迎客:“利特先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朴正洙没有理会他,径自走上了二楼。
灯光闪烁明灭,香水味馥熏恼人,朴正洙按照线人禀报的信息找到那角落并不起眼的包厢,深吸一口气之后直接推开门。
屋内的人大概是没有想到会有人这样大胆闯进来,当外部光线掉入房间的那一刻有人惊叫,看清来人之后又刹时鸦雀无声。
沙发上一团围坐了四五个人,都是年轻俊俏的脸孔,各个性感纤细,此刻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反应,等到坐在中间的人一声“你们先出去”才如同获赦一样逃出房间。
没人想夹在这两个活阎王中间。
金希澈衣襟微敞,毫不掩饰自己沾了一锁骨的吻痕。俯身放下酒杯的时候,衣领下滑暧昧的印记还再往下延伸,他看了朴正洙一眼,还是原先翘着二郎腿的慵懒姿态,道:“我还以为是老板好心给我塞来的头牌。”
冷脸的朴正洙显得过分刻薄锋利,他懒得和金希澈凭嘴,直奔主题:“那天的交易,是你们向警察厅泄露的。”
“我可没有向警察告状的癖好,”金希澈站起来和朴正洙对视,十多年了,金希澈虽然大为敛起了那一点就燃的暴脾气,可那长扬的脸还是一如既往的盛气凌人,像极了一朵跋扈自恣的末世狂花。“而且,本来就属于我的东西,被你们觊觎了半年,我不知道你们用了什么手段得到他们的信息,现在连生意都要抢我的,这样贼喊抓贼的行为是不是不太好。”
朴正洙的眉拧得很深,忧愁形色露,看得金希澈大快人心。
“我建议你和姜家的交易就到此为止,他们胃口很大,全家都不是善茬。”金希澈的表情甚至有点幸灾乐祸。
“这些不需要你操心。”朴正洙冷冷道。
“那确实,我觉得你还是操心一下你弟比较好——他成绩太烂了,可能拿不到毕业证。”金希澈大笑起来。
“???”朴正洙下意识钳住眼前那人的手腕,“你监视我弟?你要是敢动他一根头发我现在在这里跟你同归于尽。”
“比起你弟,我对你更感兴趣。”金希澈直直地盯着朴正洙的眼睛,华丽、放纵、悱恻、靡乱,那些疏狂不羁流于表面。
“啪——!”
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朴正洙一耳光甩向金希澈,决然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包厢。
金希澈在沙发上重新坐下,胸口剧烈起伏,左半边脸还是火辣辣的痛。
他终于烦躁起来。
06
春日多雨,时而淋淋漓漓,时而淅淅沥沥,即连在梦里,也似乎总有把伞撑着。
正直开放日的校园被一早上的雨水灌溉得潮湿,几乎所有室外社团的摊位都被淋得不堪入目,李赫宰看着他们街舞社被淋湿的音响和纸牌,双手撑着伞蹲在地上,略显得楚楚可怜。
“喂,”有人踢了一脚他的屁股,“还愣着干什么,展演搬到礼堂去了,你赶紧拿东西过去占位。”
李赫宰回头,来人叫曺圭贤,他那宿舍里面同吃同喝的好室友,是他们邻社声乐部的老团干,此时正抱着两个巨大到将人上半身遮得严严实实的纸箱站在雨中。
“你要去哪?”李赫宰赶紧问。
“我先得把这些东西搬回宿舍,”曺圭贤无奈道,“重死我了。”
宿舍楼设有电梯,窄窄小小一个,一楼一楼慢悠悠地停靠着。
曺圭贤抱着纸箱等电梯到了之后走进去,电梯门正准备关上,余光便瞥见有人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通身缟白的穿搭,比起曺圭贤此时湿漉漉又狼狈的校服,那人单薄、秀丽、庄重得不像一个大学生。
在这逼仄的电梯里,两个人站在一起合着那巨大的箱子都显得过分拥挤,几乎是背贴着背的距离,雨后潮湿的空气在此间闭塞,其中还夹杂着那人时轻时重的呼吸。
直到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走到同一间宿舍门口,曺圭贤才顿时反应过来,他将东西放下——也是在此时,那张俊美得可以用漂亮相称的脸落入曺圭贤的视线中,一种近乎诡异的熟悉感击中了他。
“你…”曺圭贤哑然。
朴正洙不动声色地上下打量着他,眼前这个看上去气态算得上是斯文端庄的年轻人正盯着他看,眼睛里的瞳仁黑黝而大,总像是在讶异和审视。
他短暂思考之后踌躇道:“我是来找我弟弟的。”
“…是赫宰的哥哥吧,”曺圭贤当着朴正洙的面开始收拾东西,露出一个轻松和善的笑,“哥看上去也很年轻呢,穿着校服在校园里走的话,也会被误以为是学生的程度吧。”
朴正洙语气温和:“啊,原来是赫宰的室友呀。”
曺圭贤点了点头,快速地介绍了下自己,又道:“赫宰很喜欢你,平日里总是提到你。”不知道是否那张脸太过人畜无害,似曺圭贤看什么都深邃真诚,“……哥在找赫宰吗,他现在应该正在礼堂里忙着,不介意的话,让我带哥一起去吧。”
07
李赫宰和刚到来的朴正洙打了个照面就和曺圭贤一块到后台准备去了,小孩化了一个精致的全妆,眼睛下还贴着点点亮片,状若月下燃烧的星星。
朴正洙看着那灿烂的笑容,一时觉得恍惚。
他们那时候住在京畿道,朴正洙已经被中学课业折磨得精疲力尽,李赫宰还在口齿不清地刚上小学。
家中常年寒素,父亲嗜赌,多年前就剑走偏锋地涉黑涉毒。酗酒之后的家暴是常有的事,棍棒和皮鞭下是朴正洙瘦小的身躯,未愈合的伤口总是皮开肉绽。
李赫宰被哥哥关在房间里,在哥哥嘶哑悲鸣之后得到一个鲜血淋漓的拥抱。
哥哥笑起来应当是很好看的,李赫宰在无数次见到哭得狼藉的哥哥之后暗下决心,还没到十岁的小孩从未习得什么诙谐之语,只会笨拙地用颜料将脸涂花,脸蛋儿瘦瘦小小猴儿似的,在朴正洙面前蹦蹦跳跳:“哥,看看我吧!”
花花绿绿的视觉效果令朴正洙一霎时忍俊不禁,久违的轻松感像是破碎灰霾的一束五彩斑斓的光。朴正洙将李赫宰紧紧抱在怀里,薄薄的胸口贴着胸口颤抖起伏,喘息声如同峡谷里震动巨响的回音,一时竟分不出是笑还是哭。
朴正洙和李赫宰一起的时候没有带保镖的习惯,李赫宰不太喜欢和哥哥的相处时间受人监视,朴正洙不以为意,纵容着弟弟的领地意识。
校园开放日里看热闹的人很多,密密麻麻的人群波澜似的又推又拥,此起彼伏的喧嚣也如同海浪一般。
声乐部的演出在先,然后就是街舞社,轰轰闹闹的伴奏下一群人穿着琳琳琅琅就上来了,李赫宰站在中间,跳得游刃有余、出类拔萃。
没看多久朴正洙的电话就响了,是他的私人电话,来电显示是金钟云,烟嗓的声音在手机里传出来呕哑又低沉,小心翼翼地说着自己在学校门口。
金钟云没来得及换衣服,飞溅的血滴溅到裤子上大已干涸,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在车内的小小空间里回荡,直冲人基因深处与恐惧俱来的死亡与伤痛。
一个白色的身影敲了敲车窗,金钟云仰起头,只见朴正洙微乎其微地皱了皱眉,发问道:“事情处理好了?”
S社那晚被警察拦下的和姜家的交易,混战中唯一人幸存,出院之后被前者保释了下来,之后又立刻被套着布袋扔去了审讯室。
“昨晚的你们谈的合作,他们本来就没打算付剩下的款,领头说了……”跪在地上的人瞪着布满瘀血粘连得快要睁不开的眼睛,用带着祈求意味的目光看着金钟云。
“只要利特…死了,就算有人怀疑黑吃黑,做好手脚嫁祸给……金希澈,就死无对证了……”
那颤抖又虚弱的声音说出来的名字令金钟云眉头皱得极深,他钳住那人几乎被打得要脱臼断掉的下巴,近乎算是最后通牒地问:“那那批货呢?到底被你们运到哪里。”
那人闭着眼睛,似是因为疼痛而变得晕厥。
金钟云将沾满血的铁棍扔到水泥地上,长时间的击打让他感到疲惫,他动了动关节,终于对旁边的其他人说:“已经没有什么用了,处理掉吧。”
“目前那批货我们已经顺利拿到,安置在仁川实尾的码头上。”金钟云那双深邃又浅瞳的眼睛望着坐在旁边的朴正洙,带着些暗自而深切的邀功。——他自然不会透露这批本不属于他们的货有多难劫,货船上的人命单薄,又笨重得如同石头一般永远沉在海底。
“都抛海里。”
金钟云不说话了。
隔壁国立大学的铃声在顷刻间陡然响起,尖锐刺耳、震荡不安。
朴正洙自然没有姜家人那般膨胀的欲望,只不过那一掷海底的财富太过挑衅,太过昂贵,如同插入商人手腕里的利刃,连带出一整个黑色的筋络骨骼。
08
开放日随着傍晚的铃声落下了帷幕,乌泱泱一大群人退潮似的在校园里消散,朴正洙和李赫宰约好在教学楼的某个地方等他,金钟云这会儿还要回去处理其他事情,便早早地先离开了。
李赫宰结束表演之后在礼堂拍了合照卸了妆,几个社团年轻人在一起朝气蓬勃,嘻嘻哈哈地说今晚要去团建庆贺,主舞憨憨一笑,婉拒过后就说要去找哥。
曺圭贤略带嫌弃地睨了李赫宰一眼,想起自家那个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便宜老哥。
李赫宰当然不理会曺圭贤,他已经很久没有和他哥一起独处和吃晚饭了,而今天那平日里忙得不见踪影的朴正洙竟愿意抽出时间来陪他一天就让他足够欢天喜地。
李赫宰除了读书什么都喜欢,大学阶段翘了不少课,对教学楼还陌生无比,兜兜转转才看到站在窗台上看手机的朴正洙,太阳西沉,天空灿金,一身素白的人影剪纸一样平平地贴在落地玻璃外一层层高楼辉煌的灯火里。
“哥!”
朴正洙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转而落到李赫宰脸上,最后溢出一个温柔的笑:“结束啦?”
“走吧哥!我带你去吃附近好吃的!”小孩的表情神采奕奕,抓着朴正洙的手急匆匆地就往校园外边跑。
校园外一个路口之外就是步行街,道路狭窄、人声嘈杂,李赫宰轻车熟路地带着朴正洙穿梭巷弄,里面挤挤挨挨,清一色的大学生的面孔。
成为社长之后,朴正洙已经很久没有在这样烟雾升腾的食棚下吃过饭了。那样一个热闹、但又算不上摩登的地方,街道上尘烟里,半空还挂着密密麻麻黑漆漆的电线。
朴正洙被李赫宰拉着走进了一家稀松平常的街头小店,后者看上去与老板娘很熟识,轻快地打了个招呼就点了两碗油荞麦面。
拉面富人李赫宰点评道:是十多年前京畿道家楼下的味道。
朴正洙不太记得那时候过于幸福到失真的感触,反复的挨打带给他血肉模糊的麻木。
不长不短的三十代,他总是会回忆起十多年前,在从京畿道开始,他是如何牵着着弟弟在这样市井深巷中欢快地跑过,又是如何在死亡、混乱与背叛的漫长岁月中,摸爬滚打地走到这一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