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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真的,首相,我想不通我们为什么要吃这顿饭。”
汉弗莱微皱着眉,很困惑地看向正快乐地切着一块荷兰松饼的哈克。
“别那么扫兴,Humpy!”哈克压低眉头,眼睛透过半架在鼻梁上的镜片看他,“你当然知道我们为什么聚在这里。我们都是要卸任的糟老头子了,共渡十几年的风雨难道不值得一聚吗?”
“共渡风雨。”汉弗莱将目光平移到桌上的墨西哥烤饼上,盯着那处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难以想象,三天前拿利物浦的合同要挟我的人会做出这样的修辞。”
“Humphrey!”
“呃…首相,事实上恐怕‘共渡风雨’确实是有些偏颇的修辞。因为风雨不是人自己‘渡’过的,而是自然停下的。或许您可以说‘共担风雨’… ”
“Thank you,Bernard。”哈克听起来并没有开心多少。他继续低下头去切他的松饼,“我更希望你将你的修辞留给我的继任者去听。”
伯纳德咧开嘴,露出咬合得很齐的两排牙齿。
伯纳德的样子让汉弗莱那点好为人师的习性又冒上来。又或许是出于对这将要展翅的高飞者的不放心。
“oh,Bernard。你不是首相的私人秘书了。收一收你的傻气。”汉弗莱摇摇头,“维持平衡不再是你的任务。作为大英帝国的文官长,日后你必须维护全体公务员的利益。拿出你作为内阁秘书的底气!强硬,Bernard。”
“呃…打不过的时候也要强硬吗。”伯纳德的眼睛在二位前上司之间看了看。
“当然!”汉弗莱一拍桌子,“这群豺狼全是欺软怕硬的家伙。你越是低头他们越会蹬鼻子上脸。最后会让他们自以为是到修改政策!你就是装也得把头抬起来!”
“怎么,Humphrey?你也曾有装腔作势的时候?”哈克咧开嘴,用那种很无害实际又不怀好意的笑容看他。
“我吗。”汉弗莱微笑着双手交叉,“我当然没有首相。我从未有一刻怀疑过自己。我不像某个孱弱不堪的大臣会在深夜里因前途痛哭。”
“Humphrey Appleby!”
DAA遭遇废部危机的那几个晚上。哈克没有回家。
这可能主要是因为安妮不在家。她正在布里斯托进行她的工作。
某一晚,常任秘书和私人秘书发现了他。
他们透过门缝看着办公室内看起来有点喝醉的哈克。
汉弗莱:“第三天。Alas。”
伯纳德:“Alas。”
汉弗莱:“明天要和外交部开会。我真不想我们的大臣丢人现眼。”
伯纳德:“是啊。真不能丢人现眼。”
汉弗莱:“事实上,你不介意吧,Bernard?” 他的手指指向办公室内的醉鬼,又指指走廊尽头。
“我们的大臣得醒醒酒了。”
伯纳德:“当然不,Sir Humphrey。您还是要金枪鱼口味的?”他说着为他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Yes,Bernard。”
然而等伯纳德拎着食品袋回来时,醉醺醺的上司又多了一位。
年轻人觉得有些不妙。将食物递给两位上司时,果然听到哈克嚷嚷起来。
“又是金枪鱼?!”哈克捧着它,似乎试图把头伸进三明治里去看,“老天Bernard?为什么你总是记不住?我要培根——培根——培根——!只有汉弗莱·阿普比才喜欢吃该死的金枪鱼!”
“大臣,其实——”
“大臣!别像个婴儿一样!”汉弗莱红着脸批评哈克,他的皮鞋尖踢了踢垃圾桶,“不吃就把它扔到这儿。”
哈克重重哼了一声。啃起了三明治。
汉弗莱从教导人里头得到一些满足。于是他又转向伯纳德。
“记住上司的喜好是必修课。只此一次,Bernie。”说完他自我陶醉道,“你可不会再有这么宽容的上司。”
伯纳德心想。您也不会有如此宽容的愿意陪上司加班的下属。何况并不是他没记住大臣的培根,只是培根卖光了。只有金枪鱼。
“别不服气,Bernard。”汉弗莱看穿了他。他皱着眉道,“要是当初我敢做这样的事,Arnold已经将我劈死了!”
伯纳德张了张口,“只是因为没买到上司喜欢的三明治口味?”
汉弗莱点了点头,“只是因为没买到上司喜欢的三明治口味。”
伯纳德垫了垫脚,他想了半天,道,“您真可怜,Sir Humphrey.”
汉弗莱有些不高兴地瞪了他一眼。
哈克哈哈大笑,道,“Bernard!他是想听你说‘您真好!’哈哈!”
于是伯纳德说您真好。
然后汉弗莱转过脸,不理他了。
桌子上很快又多了一个酒杯。
吃饱喝足,哈克开始不停地唠叨他的前途。
“我会被派去哪儿?不会真的是工业协调总管大臣吧?” 他捂住脸,发出了一声幼儿的哀嚎,“Oh,No——!”
“这算苦差吗,大臣?”汉弗莱听起来有些生气,“我在农渔部卖鳕鱼!”
“我在斯旺西。二位。”伯纳德面如土色。
哈克狠狠吸了吸鼻子,面色严肃,似乎试图振作精神。
“总还有一点好处。”
汉弗莱和伯纳德看向他。
“幸运地,我不会再有一个如此奸诈狡猾处处阻挠我的常任秘书。”
“哦!大——臣——!”汉弗莱恍然大悟般一仰头,似乎在无语自己刚刚在期待他说出什么有建树的废话。
“遗憾地,我不会再有一位像您这样有魄力的大臣。”
他们都点点头,然后异口同声道,“DAA不会再有一个咬文嚼字到烦人的私人秘书。”
伯纳德露出一点委屈的神色,“那是严谨。大臣,汉弗莱爵士。”
哈克和汉弗莱没有理他。空气莫名其妙地沉默下来。只有酒液洒入玻璃杯的声音,清脆又响亮。
过了一会儿,哈克竟然呜呜地哭起来。也可能是在假哭瞎嚷嚷。
他嚷嚷着自己的未来自己的前途。还挤了两滴半真半假的眼泪。
汉弗莱似乎有点儿烦他,轻轻晃着酒杯里的液体,道,“哦大臣。我理解您苦闷的多愁善感的杞人忧天的心。诚实地说此次的事我也有些拿不住。但我想等到那时再渲染情绪也不迟?如若命运终将如此,我们无法躲避飘渺不定的前途。那繁杂的感情和无能为力的伤感都是无意义的。但毕竟在这条道路上我们也共同走过了艰涩的三年,虽然并不愉快。最终迎来分道扬镳的结局或许也并不令人感伤。但牵起这无意义的情感也许也是可以理解的。我们恒定已久的平衡骤然被打破,新的秩序未建立起来的间隙难免会引起一种情绪的茫然。我想在某个特定的时机这种无意义的情绪也会短暂地在我的大脑中占据一席之地。但我想这并非一个不可解决的问题。一切都将会过去——”
“我明白,Humpy!”哈克大叫起来,又充满遗憾地低落下去,“和你们共事我也感到愉快。偶尔。”
伯纳德点点头,看着他们,“我也是,大臣,汉弗莱爵士。”
“‘也’?”汉弗莱厉声重复了一遍他们的某个词汇,而后轻嗤一声,“我可没有说。”
“哦我明白,我明白。”哈克老泪纵横,他扒着汉弗莱的肩膀,“我知道你心里也这样想,是吧?唉真不容易,你的脾气居然这么久都没有被人报复?我和Bernard太善良了!哦,Humphrey,你当然会喜欢我们哦…呕——!”
“Jesus!”
“可否要我提醒您?首相?您的呕吐物那天污染了我一整套西装!”
“哦闭嘴吧,Humphrey!”哈克连忙四下看了看,唯恐自己退休前传出白厅酗酒这样的荒唐事。
伯纳德笑了一笑,看向自己的二位上司,“谁能想到我们到了今日还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眼前针锋相对的二人微微松了气势。或许是想到了他们的政治生涯即将结束。过去的一切都是过去。
“总之,面对新首相,你是文官,Bernard!莫要使公务员系统蒙羞。将权力交给无知的政客。”汉弗莱瞥了哈克一眼。
“你的傲慢才是最大的无知!Bernard服务的是首相,这里只有一个人当过首相。我才是知道该如何指点他的人!”
汉弗莱吐出一个无语的笑,食指狠狠一敲桌子,“他的职位是内阁秘书!这里只有一个人做过内阁秘书!”
两人对视一眼,火星四溅。
“我是首相!”
“我是内阁秘书!”
“首相!”
“内阁秘书!”
“首——”
“是‘前任’的。”伯纳德打断了他们。在两道凶恶的目光袭来时缩了缩脖子,“二位都是。”
“呃,我是说。”他连忙补充,“你们的意见都是有建树的,以及都对我很重要。”
这让两位上司的面色和缓了一丝。
“Bernard,内阁秘书不只要面对首相。更多的是外部因素。”哈克发声了。
“什么外部因素?”
“媒体,Bernard,媒体!你们这些文官面对媒体就像聒噪的鸭子,偏爱展示自己。记住,你永远要忘记他们的问题,跟着你自己的思路走。”
他的眼睛在汉弗莱和伯纳德身上扫来扫去,嘴角咧了一个得意的笑,“我想二位文官长都栽过这个跟头?”
汉弗莱和伯纳德一时不言,微微低头去分割餐盘中的食物。
那确实是…十分惨痛的教训啊。
伯纳德被记者围攻的那一次吓怕了。首相吼他,对他大发雷霆。汉弗莱爵士震惊地看他,一脸不可置信。伯纳德几乎以为自己又要被卖了,结果最后被卖的是苏联76位外交官。
他因此老实了很长一段时间。具体地说,是不讲那些无趣的笑话和纠正文法错误。
事实上这让他憋坏了。但刚犯过一个大错他不是很敢抖机灵。想插嘴的时候就咬着钢笔头。最后那笔头上留下一堆不太美观的小坑。
他就这么憋着,很吃力、很苦恼、很郁闷地憋到了有一日。
汉弗莱爵士向首相讲了一句拉丁文谚语。
“那是什么意思?”首相又是那种“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语调。
伯纳德咬住笔头。
“首相问你话,Bernard。那是什么意思?”
伯纳德愣了愣,抬起头,发现长桌前的两人都看着自己。
我?
伯纳德拿食指指了指自己。
“哦Humphrey,这就是你们牛津的教育水平?”哈克看向汉弗莱笑,“与lse何异?出学校几年就忘光了。”
汉弗莱爵士怒目瞪向他。伯纳德头脑一热,把肚子里憋了好些天的墨水一窝蜂地倒出来。他的嘴皮子叽里呱啦咕噜咕噜,把那个典故从七日创世讲到大英的1980年代。
他停下时气喘吁吁又兴奋至极,定睛一看发现两位上司都是面如土色。
“哦,结束了,感谢上帝。”哈克松开捂住脸的双手。
“很好,Bernard。牛津感恩有你。”汉弗莱冲他露出一个不怎么开心的微笑,然后转过头去继续同哈克就政治问题争吵。
伯纳德确信自己听到了争执开始前的那两句嘟囔。
“馊主意,Humphrey。”
“No,Prime minister. 我就说他憋久了会有毛病……”
伯纳德没有不负责任地把这两句嘟囔写到会议纪要里。他只会将它好好存在这颗牛津脑袋里。
那之后伯纳德再也不憋着他的冷笑话和书袋子了。
“谨言慎行,Bernard!媒体会一刻不停地给你挖坑。你必须学会绕过它。”哈克端着他的架势,继续指点迷津。
“新首相可不一定有我这么好的脾气。也未必像我一样对内阁秘书如此宽容。”哈克洋洋自得。伯纳德确定他看到了汉弗莱那个辛辣的白眼。
伯纳德点头,温声道,“我知道了,首相。”
宽容。或许吧。首相对汉弗莱爵士应该说不上宽容。嗯,但还有那么一点良心上的尊重。
那件事发生于一次与会者不少的会议中。财政大臣,内政部次长,首相政治顾问及一些不太重要的人。哦,当然还有汉弗莱。
那天他与哈克接近撕破脸了。当着许多人的面叫首相下不来台。脸色难看至极。
嗯但或许害人者终被害。针锋相对大胜在即的时刻汉弗莱的一侧脸突然掉了下来。嗯,就是,字面意义的掉了下来。
后来他们知道是吹了冷风导致的。但是,面瘫,在会议上。这实在太令人尴尬。更何况是对于汉弗莱这种脸比命重的人。
他的脸色当即就难看得像被人扒了裤子。伯纳德心口一提,反应很快,只说办公厅来了急电要请内阁秘书处理。将他叫了出去。
伯纳德当时实在是吓坏了。因为他知道面瘫表现有可能与脑部疾病有关。他很快将汉弗莱送去了医院。
他回来的时候心情很沉重。会议已快到尾声。最后结束的时候某位部长拍了个不该拍的马屁。
他将汉弗莱的事情拿一件笑料来讲。道内阁秘书刚刚是如何威风?现在又是怎么样?
哈克不怎么高兴。伯纳德更是。
他们用面部表情告诉那位部长玩笑的不合时宜。送走人流后哈克问他。
“为什么他们觉得讲汉弗莱的笑话会让我高兴?”
伯纳德想了想,耸耸肩道,“可能因为前首相死的时候您都很高兴。”
哈克张开嘴,大惊失色。
“天?难道我居然不想汉弗莱死吗?”
“不,首相。”伯纳德有些无语,“或许您只是认为他需要一些基本的尊重。”
这话说完两个人都吓了一跳。尊重汉弗莱这个全世界最寡廉鲜耻道德沦丧的人?!这比不想让他死还可怕!
结果汉弗莱痊愈回来以后,伯纳德和哈克依然谁都没有提那天的事。也没有关心他的身体状况。
他们猜测汉弗莱永远不想再提起那天的事了。
然后他们真的再也没有提。尽管后来这个恢复了战斗力的孔雀将首相杀得片甲不留,又因伯纳德在他养病期间隐瞒的信息将他骂得狗血淋头。
天哪。良心呐。这真是白厅仅存的两颗良心啊!二人在大败时刻揪紧心口想道。
酒过三巡,哈克和汉弗莱已经醉得不成样子。
教导人多快乐。两人争着做老师,你一言我一语开始对伯纳德七嘴八舌了。
“强硬,Bernard,记住。这帮政客软脚虾们,你必须用雷霆手段他们才能老实!”汉弗莱说。
“胡说八道!Bernard,首相才是权力最大的人。他随时可以把你从位子上拉下来。你不能像小汉那么争强好胜——我告诉你我早就忍够了他!”哈克猛锤桌子,“你不知道我有多想把他关到监狱里去!”
“看到没有,Bernie?政客是只会放狠话的空架子。”汉弗莱伸出食指对哈克指指点点。
“在下直到此刻仍安然无恙,即将卸任大英帝国的文官长——”
他们居然没有打起来。或许因为“卸任”的词藻触动了一些感伤。
嘟囔开始转移到一些啰里啰嗦的小事上去。
“Bernard,以后你得多穿深色西装。那会让你看起来更凛凛不可犯。”哈克的手揪住胸口的西装,又开始起范。
“是的,首相。”
“Bernard,以后别把双手背在后面。你是内阁秘书了不需要再装好学生。”汉弗莱皱着眉,似乎总对他的气场和新头衔之间的适配性有所不满。
“我知道了,Sir Humphrey.”
“Bernard,新首相可不如我好脾气。你最好小心行事。少掉你的书袋子!”
“哦闭嘴前首相大人!”汉弗莱很不满,“我们牛津最优秀的一等学位获得者,如果不能在最高位闪耀他的光辉,那与读了lse何异?”
“别听他的Bernard。”汉弗莱拍拍伯纳德的手臂,“肚子里的墨水是文官永世闪耀的财富。你绝不能丢弃!”
“我明白,Sir Humphrey.”
哈克和汉弗莱你一言我一语。伯纳德却觉得怎么听也听不够。
“Bernard。以后有什么问题你还是随时可以找我。”
以至于汉弗莱这句话响起的时候,伯纳德感到一阵巨大的失落。失落于那些嘟嘟囔囔的废话结束得太早。
“还有我。当然。”哈克眯着眼睛,抚了抚不知吃得还是喝得圆滚滚的肚子。脸上露出醉鬼的沉醉笑容。
“我更希望推开门就能看见你们。”
伯纳德说出那句话时想,自己大概也喝醉了吧。
那时三人都没有说话。汉弗莱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过了一会儿他说——
“我家不是博物馆。”
“什么,Sir Humphrey?”伯纳德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没有闭馆日!”汉弗莱一字一顿地朝他喊。
“是啊,Bernard!”哈克把掉到嘴唇上的眼镜颤巍巍地扶起来,“你看起来好像在追悼我们。我们还没死呢。没死吧?”
伯纳德脸红起来。为自己刚刚莫名其妙的感伤情绪。
他们又闲扯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话题。食物早凉透了屁股还粘在餐椅上磨叽。
直到零点的钟声敲响。落地窗外的天空炸开一场烟花雨。
哈克惊叫一声,然后笑出了他的小虎牙。
“新年快乐!”
“圣诞快乐!首相!”汉弗莱纠正了醉鬼。
“哦,差不多!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首相。汉弗莱爵士。”伯纳德举起酒杯。
哈克和汉弗莱也举起酒杯,他们看着他。烟花在他们身后,鲜亮又灿烂。
“Sir Bernard Woolley!” 突然哈克打了个酒嗝,大叫一声。他的手臂猛地一伸,杯子里的香槟摇摇晃晃地洒出来。
汉弗莱也看着他。像看一只将要展翅高飞的雏鸟。他难得展开一个温和的微笑,举起香槟,朝伯纳德轻轻点头。
“Sir Bernard Woolley.”
伯纳德那时刻很失态。他很不体面地低头看酒杯,半点也无文官长的从容姿态。香槟接住了他脸上啪嗒掉落的水珠。
而后他很快速地抬头,举起酒杯。用一种很乱七八糟的语调开口。
“首相,汉弗莱爵士。”他的喉咙被堵塞,话语说不出口。混乱又急切的瞬间,他只来得及直抒胸臆。他说——
“I LOVE YOU. Both of yo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