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吃午饭的时候,渚カヲル对身边的綾波レイ说,我们两个从这里逃走吧。盘子里的饭被他吃得很干净,一口也没剩下,餐具的铁面闪闪发光,映着他的脸。綾波レイ吃东西很慢,食物永远只是沾在勺子最尖端的一点上,即便是这样一口也吃得很漫长。她慢条斯理地把勺子放下来轻轻说了一句好,很自然地,就像答应他吃完饭之后看一个小时书一样。
早上的时候,又有一对大人来看他们。在一年四季都很寒冷的房间里,他们并肩坐在一起,脚尖悬空着,点不着地,穿着一样的衣服,像摆在一起成对出售的瓷娃娃。最开始有人来看他们的时候,渚カヲル会唱歌,会和陌生的大人说很多话,綾波レイ和他完全相反,从始至终只是藏在他的影子后面一声不吭。即便是这样,他们周围的空气总是显得很安静,和声音无关的安静。他们好像共用一张嘴,一个用来呼吸,一个用来说话,渚カヲル每一个字刚出口,就被綾波レイ吹散在空气中了。后来渚カヲル发现人们不喜欢他说话,但也不喜欢綾波レイ不说话。孤儿院里的其他孩子说,五号总是在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东西,但是一号又像个哑巴。很多时候綾波レイ对于渚カヲル的喋喋不休只是表现出了一种毫不关心的态度,虽然她和渚カヲル连呼吸都保持着一致的频率,也总是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但他们两个其实更像是身处在完全透明的玻璃房间里,自己做自己的事情。
虚掩的门后面,大人们在窃窃私语,这两个孩子是不是有精神上的问题呢?再然后这些来看他们的大人就永远地不见了,每一次都是这样。孤儿院的老师对他们说,你们这样是永远也没办法离开这里的,你们不想要有一个家吗?其他的孩子们跟着大人们走的时候,都是很幸福的样子,所以请你们也努力一下吧。渚カヲル于是说,如果我们的离开能让您也幸福的话,那我会为了您的幸福努力的。綾波レイ不知道家是什么,也不知道幸福是什么,她只是说如果是老师的命令的话,那我就去做。于是他们学会了在和大人们见面时互相介绍名字。但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日复一日地待在这里。
那些大人来看他们的时候,总是面带微笑,说他们长着一样的红眼睛和白皮肤,真是漂亮的孩子,让人很喜欢。但是他们知道,喜欢不该是这样的。这些大人们一边说喜欢,一边往后退,双手也背在身后。孤儿院里从来不缺喜欢。孩子们喜欢某天突然出现在池塘里的、毛茸茸的幼鸟。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老师说这是还没有长大的小天鹅,也许是和父母走丢了。于是大家决定一起照顾它。他们说喜欢的时候,会给它很多吃的,会抚摸它的羽毛。小天鹅。喜欢应该是柔软的东西。但大人们的喜欢却不是这样。綾波レイ问渚カヲル,他们是什么意思呢?如果不喜欢,又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地来看我们呢?在她的心里,渚カヲル什么都懂。我们长得和它一模一样。我们也很听话。我们也被人说喜欢。但就是不一样。是因为我们不够热吗?她一边问,一边去碰渚カヲル露在袖子外面的、冰凉的肌肤。但是渚カヲル也只是笑着摇摇头说,我也不明白呢。大人真是看不懂的东西啊。
今天两个人的午饭里多加了一块肉。当这块肉出现的时候,意味着他们还将继续留在这里。綾波レイ不吃肉,每次都是渚カヲル替她吃掉。午餐时间结束之后,綾波レイ的饭又没吃完。渚カヲル看出来,綾波レイ不喜欢吃饭,她只是在应付一日三餐而已。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渚カヲル也没有说出来。他喜欢看綾波レイ每一口饭都吃得很慢的样子,就像他唱歌会跑调,但还是喜欢唱。吃完饭之后,綾波レイ才想起来问他,那我们去哪里呢。渚カヲル笑着说,我们去海边吧,这里还没有人去过海边。我们从墙那边翻出去,小猫就是从那里进来的。这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只是从来都没有人想去试一试而已。
走到墙边的时候,本来应该在睡午觉的孩子们都醒着。他们裸露在衬衫之外的皮肤被夏日午后的阳光灼烧成黏腻的液体,肩膀与肩膀粘在一起,串成一个吵闹的圆环。渚カヲル和綾波レイ走过来的时候,圆环就噤声了,与此同时自然地断开一个缺口,但并没有人靠近他们。两个没有颜色的珠子孤零零地掉落在线绳之外的地方。他们得以径直走到圆环的中间去。大家最喜欢的天鹅此时正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它还那么小,羽毛刚开始变白,变成了很多碎片,像一块被人吃剩的奶油蛋糕,白色的奶油和红色的果酱翻搅在一起。它依然是温顺又听话的样子,盛夏的热浪让它的羽毛看起来仍像是在随风舞动一样,只是眼睛里不再有生命流动,温柔又平静。綾波レイ尝试阅读每个人的脸上写着什么,她发现孩子们终于露出了和大人们一样的表情,注视着天鹅尸体的眼神最终落在了他们两个的身上。这里从来不缺少喜欢,大家都被爱意包围着,但是像剥开糖纸那样剥开那层柔软的外壳,里面的东西是什么呢?喜欢不该是这样的。綾波レイ思考着,平静地回应着所有人的目光。渚カヲル蹲下来,把大家最喜欢的天鹅的碎片重新拼回去。有孩子背过身吐了。有孩子哭起来。它的羽毛明明曾是被太阳晒得很温暖的味道。
把天鹅在墙边埋好之后,渚カヲル说,让我们结束这样漫长的日子吧。我们确实该从这里逃走了。綾波レイ于是又说了一句好。她问渚カヲル,海会在哪里呢?渚カヲル摇摇头说其实我也不知道。那你还愿意跟我走吗?她没有摇头或是点头,只是去牵他的手。这是她第一次碰到他的手。渚カヲル有时候会弹孤儿院里那架音色不太准的钢琴,他的手指苍白而纤细,像是要融化在白色的琴键里。她没有触碰过那双弹钢琴的手,但她抚摸过那些白色的琴键,所以她始终觉得渚カヲル的手的触感就该是那样的,干燥的,冰凉的,棱角分明的。但此刻躺在她掌心里的手指沾着尘土和血液,摸起来不太舒服,指腹软软地蹭着她手指间的缝隙。原来他的手摸起来像鸟的羽毛。綾波レイ想。
渚カヲル笑着回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后又迅速地松开。他敏捷地窜上墙,然后消失不见了,只有尘土还在簌簌地抖落。綾波レイ没有听到任何落地的声音,他像是被空气吃掉了一样安静。那些来探望他们的大人、迷路的幼鸟、他们要去的海边——属于它们的世界她只在书本里看到过,但每一本书的形容都是不一样的,只在她的脑海里拼凑出一个朦胧的印象,总是看不真切——也许这就是做梦的感觉。孤儿院里的孩子们喜欢在醒来后交流昨夜的梦境,但她总是保持一贯的沉默,因为她从来不做梦。她只能靠看很多书来尝试体会这种感觉。外面的世界和做梦一样,如此平常却又难以理解。綾波レイ往前又走近了一步,她把耳朵靠在墙上,有什么声音从砖头的缝隙间传来,嗡嗡作响,或许是土壤的呼吸,但不是渚カヲル的声音。他变成鸟飞走了吗?她学着渚カヲル刚才的样子踩上攲斜的墙砖,动作不甚轻盈,更何况盛夏的树影和日照太强烈了,晃得她睁不开眼睛。在短暂的眩晕过后她向下坠落,失重的感觉让她霎时忘记了呼吸。我也要被吃掉了吗?
然而她再一次地、一点一点地重新感受到了自己的重量,以一种相当柔软的方式。于是她睁开眼睛迎接这一切。阳光一寸一寸地剥开她颤抖的眼睫,在湿润的泪花中,她首先看到的是渚カヲル的微笑,稀薄而明亮的微笑,弯起来的眼睛像新生的月亮。
“究竟要怎么才能到海边呢?”
他们站在漫长的夏季里,面面相觑。外面的世界似乎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不一样,有很多的大人,也有很多的小孩,还有很多的鸟,飞过天空时影子匆匆地从地上擦去,他们怎么也追不上。一切都变得轻飘飘的,没有人再和他们谈起沉重的幸福和爱。没有人会在意驻足于角落里的两个年幼的生命。没有安排好的日程表和定量投放的食物和水,他们暴露在漫长的夏季里,甚至感受不到时间的流淌。
他们坐在自动贩售机的阴影里。他们没有钱,也感觉不到渴,他们只是坐在这里。渚カヲル对透明橱窗里的易拉罐和塑料瓶很感兴趣,他把脸凑到玻璃橱窗上,红眼睛的倒影就融进五颜六色的商标里去了。只要扔进去几个硬币,和柜子里的这些瓶瓶罐罐长得一模一样的饮料就会从机器最底下的口子里接连滚出来。但这些供人欣赏的瓶身却始终留在那里,包装甚至已经掉了色。像我们一样,他说。和始终坐着的綾波レイ不同,他总是在踱来踱去,每一步路都被他拆分成很多细小的碎片。綾波レイ跟在他的后面,负责把这些碎片拾起来。但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真正对一切好奇的不是渚カヲル,而是綾波レイ。在孤儿院里的时候也是这样,当她想阅读一个陌生人的面孔的时候,往往是渚カヲル替她去迎接。无需任何语言,他们很自然地达成了这一默契,她的目光始终紧紧地依附在他的身上。不远处有一个红色的邮筒,渚カヲル很自然地走过去。綾波レイ看见他扒开投信的缝隙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异常高兴地走回来。
“如果我有钱的话,我就买一张邮票,贴在你身上,然后你就可以像里面的这些纸片一样被寄到海边了。”
“地址。你知道寄到哪里吗?”
不知道,渚カヲル摇摇头,所以你会被退回来。
他看上去有些泄气,不过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因为他马上又笑了起来。他说那很好,我们又可以在一起了。
我们在一起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吗?綾波レイ问。她不太明白。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其实根本没有——
根本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总之说不上是坏事。渚カヲル思考了一会说。綾波レイ慢慢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但总归来说,渚カヲル和她在一起的时候,能帮她吃掉碗里的肉,这让她觉得不错。这个话题很顺利地结束了,她感到很满意。但是他们还是不知道海在哪里。
“书上说两个不认识的人走到第三个邮筒旁边终于可以接吻,照这样来计算的话,或许走到第三千个邮筒的旁边就能见到海了。”渚カヲル说。他还是很高兴,或许是没有人再打断他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了。
綾波レイ不知道三千个邮筒是多远的距离,但是她觉得她该说点什么,于是她慢慢地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她说海在很远的地方,要坐很久的电车。海里的水比浴缸里的水要多得多,是比她的头发更深更蓝的颜色。海在很久以前就存在了,把孤儿院里所有人的年纪加起来,算出来的数字都比它年轻。如果它生气了,可以把整个世界都淹没。就算我们永远也见不到海,它也依然在那里存在着。
她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她把记忆里所有关于海的描写都试着复述了一遍,并借此感受到一种类似于描述梦境的快乐。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竟然在微笑。渚カヲル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铁轨的最远处融化在了热气里,视线的末端不是海,但是能看见没有云朵的天空,那是和她头发一样的颜色,顺着阳光渗透到空气里。渚カヲル说,我们沿着轨道走吧,一直走下去,地球是圆的,总能走到的。他还是用唱歌般的语气说着这些听起来不可思议的事情。
但是,她说,我们可能会死的。她终于还是这么说了。像那只天鹅的幼鸟一样。她从那群孩子身上学到,任何一个人都应该惧怕死亡。她又想起他们的眼神。在盛夏里,就在她回忆起这件事的时候,她又一次被温度差所伤。
“那就去那里死。我们只是要去一个地方,而这也是一个可以到达的目的地。不是吗?”
綾波レイ抬起头看向他,她感到眩晕。渚カヲル是一本她一直在读却永远也看不完的书——童话,小说,教科书,诗。她注意到他不再使用“逃”这个字眼了,语气如此平静。她意识到他一直以来都在思考这个问题,或许早在两个人能够呼吸以前。他们很少站在如此强烈的太阳之下,甚至于每一寸发梢都暴露其中,无处藏匿。在阳光之下,她只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一丝阴影,像覆在眼睛上的一层薄膜,某种昆虫的茧,一种清澈的忧郁一直孕育于其中。綾波レイ总觉得,他的微笑是为了落泪而生的。她从他的影子里走出来,强烈的阳光让她有些睁不开眼睛。她再一次主动去触碰他的手。她差点就忘记了,他们的体温至始至终都和对方一样冰凉。
好。她听见自己颤抖着说。
如同确认对方的存在似的,他们将手重叠在一起。没有说一句话,他们只是不约而同地奔跑起来。他们总能到一个地方去的。电车进站的鸣笛声恰好在此时响起,踏切的栏杆像降落的砍刀从头上掠过,闪烁的红色警戒灯和他们红色的眼睛对望着。两个瘦小的白色身影从铁轨的缝隙间一闪而过,像两只刚学会起飞的幼鸟。
02.
年轻的男老师见到两个孩子是在最后一份试卷批改结束的时候。他关掉了办公室的灯,锁上了大门,转过身来时看见两个手牵着手站在阴影里的孩子,他们面容相似,穿着一样的衣服,身上没有太多的颜色,像两束很淡的月光。他向后退了一步,然而对方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他意识到他们已经站在这里很久了,或许是从夜幕降临、月亮升起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站在这里,看着所有人的到来和离去。然后是他自己。他们的眼神让他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像是被一种兼具苍老而稚嫩的目光所注视着。但他还是努力俯下身来,尽量保持自己对待其他年幼学生一贯的态度。他说你们该回家了,今天的课程早就已经结束了,需要我联系你们的家长吗?
“谢谢您,”男孩微笑着开口,“不过我们不是这里的学生。我们在旅行。我们已经走了很远的路了。綾波レイ说她想洗澡。请问可以借用一下您家的浴室吗?我们很快就会离开。”
他们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然而身上却异常干净,这使他们看上去都像是由截然不同的两个部分拼凑而成的。但当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这种不和谐又消失了,好像被对方吞食了一般。他没有拒绝的理由,与之相反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这个莫名其妙的请求,他很清楚这并非出于对幼童的怜爱或是同情,这种感情难以言述,或许更接近于一种哀愁。他因为感受到周遭的空气在微妙地变化而惴惴不安,而更令他难以忍受的是,他自认为掩饰得很好的窘迫暴露在这两个孩子的眼中,却没有得到任何质疑,好像他们早已习惯了一样。
“綾波レイ说,她喜欢学校的灯光。每当我们经过学校、住民区、居酒屋或者便利店的时候,她总是要让我陪她在这种颜色的灯光下停留一会。但我比较喜欢教堂的烛火和神社的常夜灯。或者医院里最后一盏还亮着的房间。”
他们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他询问男孩的名字,男孩先告诉他的名,然后才是姓。カヲル、渚カヲル,好像一直以来他都是这么介绍自己的。他这才意识到他们并没有血缘关系。被称作綾波レイ的那个女孩一直在看着他。她用很小的声音说,你和那些大人不一样。你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报警,或者把我们抓起来。你并不害怕我们,你只是感到难过。然而她似乎并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打算,好像开口只是一个漫不经心的错误,半截话猝不及防地悬在空气里。于是渚カヲル很自然地继续替她说,我们以前待的那个被称作孤儿院的地方也有很多老师,他们总是和我们讨论幸福的问题。在那里的孩子是不幸的,而离开的孩子就会变得幸福。但他们又不是真心想讨论这个话题,每当我开口想说什么的时候,他们会打断我,明明我确实觉得这很有趣的。人生要是真能用幸福和不幸福来概括那就太好了,不是吗?
年轻的男老师停下了脚步,他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暗自笑起来,他说也许我一直都是一个不幸的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既不哀伤也不愤怒,像是随手捡起货架上的某个商品看了一眼商标又放回去。大人们总是爱说这些事,明明自己也不知道幸福到底是什么。幸福并不是人生唯一的解释。
“那什么是呢?”渚カヲル微笑着追问他。他感到有些惊讶,但一种无形的温柔的力量还是迫使他思考了一会,他意识到这两个孩子已经有了答案,两双红色的眼睛只是温柔而平静地注视着他。坦白来说,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对于这个问题会作出怎样的回答,这似乎并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因为即便如此他也独自一人活到了现在,并将继续活下去。他没有在孤儿院长大的经历,却也对家庭的温暖不甚了解。他很年轻,没有早死,四平八稳地成为了一名温柔的老师、一个冷漠的大人。他的一个友人毫不留情地评价他是一个十面相,一个残酷得可怕的人,一直以来扮演着逆来顺受的角色,像一个笨蛋,藏匿在好孩子的皮囊下。看见綾波レイ和渚カヲル的时候,他有一种做梦的感觉。早已被遗忘的、梦的碎片像月光一样落在他的身上。那是他仍和他们一般年纪的时候,或许更早,陈旧的画面让他泫然欲泣。买回家后无处可去的氢气球、无法接通的电话号码、弄坏轮胎的自行车、水族馆巨大的鱼影、睡醒后只有他一个人的客厅。他并不觉得自己怀念这些,但他实实在在地为这些过去的记忆感到痛楚,像心上切开了一个小口子,没有任何东西能从那里掉落出来,但当那些陈旧的事物受到震动而发出回响时,他就会被提醒:这条裂痕长久地存在着。在感受到他们的目光的时候,他确实想说些什么。没有人意识到在这场三个人的沉默中,他们已经走到了同一条直线上。
我想,或许是爱吧。他说出了一直以来都不曾出口却一直盘踞在内心深处的那个词。他说得很艰难,像从喉咙里挤出一滩呕吐物。
他路过好几次警察局,也许他应该毫不犹豫地带他们进去,简单交代一下他们相遇的时间和地点,然后就可以转身走人。或者他现在就可以开车把他们送回那个几公里外的孤儿院,说不定还能收获一笔酬金。他是一个普通的人,和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人一样,出生,变老,最后死去。遇见他们并不是什么坏事,在这个晚上,他所被赋予的短暂的感伤可以成为明天他布置给学生的一篇作文,题目可以是“谈谈你对幸福的理解”,或者是“你的童年”。
但他只是问他们,在这之后,你们打算去哪里呢?
綾波レイ回答得很迅速,好像已经被询问过无数次这个问题。她说我们要去海边。
“你们从那里逃出来的话,是遭受了什么痛苦吗?”
“并没有。相反,我们过得不错。”渚カヲル还是用他那一贯欢快的语气摇了摇头:“我们只是单纯想离开那里,到我们想要去的地方。”
他对此若有所思。但他还是开口说,海离这里还很远呢,要坐很久的电车。说出这句话之后他本以为他们两个会失望,但是他听见渚カヲル非常高兴地对綾波レイ说,太好了,他和你说的一样,看来我们没有走错。
他站在玄关处,一边找钥匙一边说,如果你们想去的话,我明天可以请假带你们去。他居然开始思考未来的事,这个月的薪水还足以支撑一次海边旅行,他或许可以赶在夏天结束之前去一次海边。如果时间再久一些的话,或许他会有去孤儿院登记领养手续的能力——
在他把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下,他听见金属与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于此同时他看见两个孩子站在他的面前,微笑着、温柔地、坚决地摇头拒绝了他的请求。
“我们从孤儿院里逃出来,”渚カヲル说,“是为了去海边。就算我们死去了,它也依旧在那里。”
“但海不是终点。”綾波レイ接下去。她的音色和月光一样。她微微抬起头,用一种略带哀伤的目光注视着他。
“孤儿院是看得见的笼子。当我们想要出逃的时候,只需要从笼子的缺口离开。”渚カヲル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他合拢的掌心像两片柔软的白色翅膀。“但有些笼子看不见。当我们被看不见的笼子困住的时候,我们就一辈子生活在里面。”
“但这并不坏。能在这个看不见的笼子里生活是所有生命的选择。只是我们想要出去看看。”
“至于怎么从看不见的笼子中离开,你是知道方法的,不是吗?”
后面的事情他和朋友说过很多次。他从浴缸里惊醒,对着一池子柔软的白色泡沫发呆。倘若不是在此时醒来,可能他就溺死在浴室里了。屋子里除了他自己和朦胧的水汽以外什么都没有。还有月亮。他至今都记得,玄关和窗户都关得很严实,但那天的月亮出乎异常地明亮。友人听到这里怒不可遏地从桌子上站起来,用全咖啡厅都能听见的音量骂他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
“很明显,”她说,“要么是你濒死前的幻觉,要么是一个荒诞的梦。”
他想反驳什么,但他确实没有任何证据。他寻找过綾波レイ和渚カヲル这两个名字,但什么也没有得到。附近唯一的一家孤儿院早在他还不记事的孩提时代就已经被拆除了。那是一家名声很好的孤儿院,据说帮助所有收留的孩子都找到了归宿。所以他也开始相信那只是一个梦。或许是他遥远的童年所残存的最后一个碎片。
又一个夏天刚开始的时候,他去了一趟海边。他坐了很久的电车,抵达了最近的一片海域。那并不是很漂亮的海,只是一片很浅的湾,海浪很轻也很小,还没来得及到达岸边就已经碎成了无数泡沫。也许某些河流都要比它壮丽得多。但它确实存在于此,经历过无数次的月升月落。他站在岸上,只能看见一片朦胧的白与蓝。明明是夏天,但一种难以言说的、似曾相识的感觉像雾气一样包裹着他。他在海边沉默地站了很久,直到夜幕降临,月亮升起。这片海又见证了一个时间单位的消亡。他想起来,有个梦呓般的声音在说,海不是终点。
回去之前他想起来友人吩咐他寄一张明信片回去。他在贩售明信片的地方挑挑拣拣了很久,始终没有找到满意的。沿着街道走的时候,红色的邮筒站在路边,像一只沉默的红眼睛。最后,他还是决定放弃这个念头。
他提前到达车站。在路过乘务员窗口的时候,一张夹在办公桌下面的水彩画吸引了他的注意。它淹没在层层日程表和票根之中,纸张已经泛黄,色彩也并不明晰,但他还是在经过的瞬间就意识到了它的存在。他询问乘务员能否将那张纸片取出来给他看一眼。
那并不是一张漂亮的水彩画,一看就出自于一个孩童之手,线条歪歪扭扭,色彩也涂抹得并不均匀。他只能依稀分辨出没有涂上蓝色颜料的部分是两只白色的鸟,它们有着红色的眼睛。年老的乘务员回忆了一会告诉他说,这是很多年前一个孩子留在这里的。在他到来的那年夏天,这里的海域飞来了两只迷路的天鹅。
“虽说是迷鸟,但它们并没有要离开这里的意思。不过几日它们的尸体被发现在海滩上,据说是因为绝食而死。本以为是传说中的天鹅殉情,但好像是同一窝的兄妹,我并不太懂这方面的知识,自然界真是让人难以理解啊。”
他和水彩画上仅有的两团空白对视着。这两团空白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线条,仿佛从生到死都这般融为一体。像是得到某种感召一般,他看向画面的右下角。几个笔迹稚嫩的数字拼凑出了记忆深处早已被忘却的、某个孩童时代的夏天。
他颤抖着将画翻过来,看见自己的名字。
与此同时,归程的电车进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