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金俊勉拍完画报录了采访视频,趁没卸妆被喊过去又是一番合照,四处鞠着躬给工作人员打完招呼好不容易脱身,和经纪人从车库开出来才发觉天已快亮。
“回家?还是去吃点东西?”路上没什么车,经纪人慢吞吞地转着方向盘,回头问他。
“回家吧。”金俊勉想了一下,抵不住困意,斜斜地靠在车窗上。
为了保持拍摄状态,他从前一天开始就没吃过什么有放调味的东西,喷了清新剂嘴里还是涩得慌,像好几年都没使用的机器,精神一放松,连带着全身感觉都迟钝起来。
饿过了劲儿,倒也没了填肚子的欲望,金俊勉回想拍摄时候的动作和表情,空落落的胃跟着保姆车的制动安安静静地晃着。
“在北京一定要品尝的食物是?”他想起编辑问的这个问题,一个过渡用的平常无奇的问题,火锅炸酱面羊肉包子说什么都行,即使说锅包肉也不会有人责怪他这是东北菜而不是北京菜,但他突然卡住了。
……北京烤鸭。他想了一下才回答。那个瞬间说起北京,他像失忆了似的,一下子什么都记不得,十二年前的记忆走马灯一样裹挟着那个城市的热浪打向摄影棚。真的很热,也许是四周照灯散发的热气,也许是因为身上穿着的秋冬西装外套,也许是太久没有摄入食物导致的低血糖,他端端正正坐在镜头前,老老实实甜甜蜜蜜地笑着,眼前一片晕眩。
2007年的夏天他们到了北京,机场大巴都被借去载来培训的奥运志愿者,于是摆渡车就这么开着把他们送到蓟门桥,一路夜色斑斓,一个连一个的立交桥像花花绿绿的漩涡。北京真大啊,他看着窗外。
窗外是渐次暗下去的街灯天亮后熟悉的灰色的首尔街道和行色匆匆的路人,他没有焦距地盯着空中发呆,终于快要睡着了。
2.
的士行驶在孟买热闹又拥挤的大街上,金俊勉坐在后座的中间,左边是地陪翻译,右边是崔珉豪。他被扶着前座晃得有些不舒服,崔珉豪见了,往里挪了挪,把金俊勉揽了过去。
金俊勉跟着收音机里的印度流行乐乱七八糟地唱着,分散注意力。
路上实在太堵,四个轮的三个轮的两个轮的两条腿的一条腿的,各有各的规则各走各的路,撞上了停下来先抽支烟,反正有的是时间。
交通高峰期的时候首尔也堵,沿着汉江从杨花大桥蜿蜒到盘浦大桥,过了江又接着堵。他通常是坐在副驾驶座上闭目养神,偶尔回应几句后座崽子们的玩笑,人多,总能自娱自乐,气氛吵闹或者冷清都不用他来操心。
不过现在旁边是崔珉豪。
金俊勉回想起来竟发现这样同乘一车的情形实在没有几次。他们的见面通常是在舞台和后台,借着一起练习过的缘由比别人多几分亲密,搂腰搭肩也信手拈来,但私下连一起吃个饭都难。
巧合实在不巧,两个组合的行程总是错开,但说是错开,他和钟铉倒能常常聊天,咖啡馆也去过几次。总之,除了几位哥哥们攒了局一起碰面,他和崔珉豪总有种不尴不尬的疏离。
也许只是我自己尴尬,他想,这种事其实根本不值得在意。
不过现在,我的旁边就是崔珉豪,金俊勉又悄悄瞟了一眼。
上一次他们这样一起挤在狭小的的士里的时候还是在八年前,偷偷跑去看了地下乐队的演出打车回学校。
夏天,车里空调坏了,崔珉豪一身腾腾热气,胳膊贴着胳膊,汗味和少年荷尔蒙的气息潮潮地在车里盘旋,蒸得金俊勉晕乎乎的,索性靠在崔珉豪身上。那个乐队唱梵高,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词他也听不明白,就记得最后大家一起喊“伏热伏热伏热”,于是这么哼了一路。
“想起以前了吗?”沉默了一会儿,金俊勉还是开了口。窗外的霓虹灯轻轻掠过,留下半明半昧的阴影,这样嘈杂中的安静瞬间太过柔软,让人不由得卸下防备。
崔珉豪点了点头。
“我们在中国的时候,在便利店买什么的时候,”一旦起了话头,金俊勉就忍不住接着说下去,那天他们从鼓楼东回来的时候已经挺晚了,想装作只是下楼去了趟便利店,结果被领队撞个正着,“本来戴着眼镜是不会发现的,实在吓一跳。”他说着就笑了起来。
金俊勉讲一句崔珉豪就跟着点头,金俊勉侧过脑袋,想看着崔珉豪聊天,随即又反思自己的模样太急切,絮絮叨叨只得个敷衍似的回应。
有段时间他们真的十分要好,好得跟一个人似的,走哪儿都要一起,这越发衬得他们这几年萧索又让人惋惜。但说穿了,也不过是旁人在惋惜。
出发之前PD姐姐悄悄把崔珉豪录的问答给他看了,视频里男生有双很真诚的眼睛,说有做过对不起哥哥的事,想通过这个机会回到小时候。PD姐姐很热情,一直嘱咐金俊勉要和弟弟好好谈谈心。
到底谁也没有对不住谁,只是有些事是不可避免的,也是无法挽回的。他从来没怨过他,这是他的弟弟啊。崔珉豪当然是好意,他像一颗太阳,仿佛担负了照耀全人类的责任,希望所有人都按照同一个秩序快乐生活。
他愿意陪着崔珉豪,笑和汗水都很单纯,假装所有裂痕都可以修复。但他终于发现这是别人的人生。这不是兄长的尊严,也不是不被理解的孤独。这是成长吗,金俊勉问自己,成长就是不断的告别。
他还有很多很多想说的,最后也只能闭了闭眼睛,把那些错过了就无法再说出口的回忆和感受咽了下去。怎么样都好,维持表面和平这种事,他最擅长了。
“只能想起这个了……”在没有人说话的轿厢里,又怕崔珉豪感到负担,他笑着补充了一句。
3.
今天上午来上课的老师是最严格的一个,把他们当预科班的学生教,四个黑板写满了字,还要点名提问,刚好点到崔珉豪,崔珉豪很自信地站起来汉语夹着母语说了一通,听得老师第一次打断学生的回答。
下了课崔珉豪立马跑到金俊勉的位置上,撒娇似的抱怨这个语法老师。金俊勉一边听着,一边抄昨天小测错的字,一个错写十遍,他错了五个。汉字真的很难,一堆提捺点弯钩,金俊勉写得丢三落四,复杂的字总是只能对个形状,里头一团糟。崔珉豪看得打哈欠,嚷嚷着要去西瓜摊。
崔珉豪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去家属区的菜场买西瓜。这里的西瓜比韩国的大得多,又便宜,红彤彤脆生生的摆在冰柜里。崔珉豪连比带画地让老板切好装袋,付了钱,一手拎着一手搭在金俊勉肩上,摇摇晃晃地踩着一路太阳透过梧桐投下的金色碎影,非常满足。
他们已经来北京学了快一个月的汉语了,说是学汉语,更多是一个夏令营,去故宫长城玩一玩,包包饺子再学一学舞狮舞龙,写几幅鬼画符对联。公司送了好几个颇为优秀的孩子来,大家心照不宣,其乐融融,知道下一个企划可能就是你你我我,晚上回了宿舍门一关,练歌的练歌劈叉的劈叉,蹦得楼板咚咚响,楼下的学生三天两头往楼管投诉。
金俊勉的室友是崔珉豪,刚好是最后被分的,于是两个人占了宿舍里四套上床下桌。金俊勉实在不会收拾,所有东西吃的用的一字排开从这头到那头,仿佛在开南朝鲜产品展销会。
走廊的尽头有个露台,领他们参观学校的学长说,天气好的时候可以在那里看到为奥运会正在修的高塔,语气颇为自豪,只可惜等金俊勉离开,也没有一次能见度这么远的时候。
来这里的人不需要参加这两个月公司的评估考核,天高皇帝远的也不用时时刻刻紧绷神经,大家都很开心,放风了一样,写完了作业笔一甩就到处跑。
出了学校往西一直走有个工人俱乐部,两层的剧场被改成了电影院,放院线电影,也放一些老的外国片子。给他们开讲座的老先生说,你们搞艺术的就应该去多看看。
金俊勉和崔珉豪买了糕点往回走路过俱乐部影院的时候,有人正在贴即将上映的海报。海报上是很红的那位台湾歌手,忧郁地和女演员背靠着背。练习室里能说几句中文的基本都学过他的歌,在这里见到熟脸竟有点他乡遇故知的感觉。
被撕下的旧海报飘着纸屑,在空中被夏日傍晚的太阳照得仿佛在发光。崔珉豪很开心地拉着金俊勉过去看,“他真厉害,唱得那么好,还能拍电影。”
他们仰着头羡慕地看工人贴海报,在黄澄澄的阳光中像两只琥珀里并肩的昆虫。
“哥,”崔珉豪突然问道,“你说我们以后,也能这么厉害吗?”
“一定会的。”金俊勉摸了摸他的头发。
崔珉豪对金俊勉有一种盲目的信任,忍不住开始幻想:“哥的成绩这么好,不如考个演戏的大学吧,一边唱歌,一边学拍电影。”
金俊勉却想着蛋糕上的奶油要化了,心不在焉的,“好啊。”
“那我一定要第一个来哥的首映会!”
“好啊。”
4.
学校门口的过街天桥是金俊勉最喜欢的地方,他趴在栏杆上看车来车往,大车开过的时候栏杆还会嗡嗡地震。天桥上还有各式摆摊的,卖花卖菜卖五金,特别有意思特别有市井,首尔没有这种。
北京的街道横平竖直,一轮落日正正悬在道路尽头,出城的方向堵成一条凝固的闪烁的河流,人来人往,都是归客。
崔珉豪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围观小贩做烤冷面,小女孩被母亲抱在怀里,很严肃地说加一个鸡蛋多搁醋。
“哥!”崔珉豪跑得有点喘,“你还记得等下要去看乐队吗!”
鼓楼听民谣,五道口玩摇滚,设想中的未来北京的纽约东村,“快开始了,钟铉哥他们都过去了,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金俊勉一下子没回过神,就感觉崔珉豪一团火似的靠过来,他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崔珉豪拉着他就开始跑,一直跑,光都被抛在了身后。
他们跑过天桥,跑过买打口碟的卷闸门,跑过系着花头巾的老朋克,跑过火车道口,跑过贴满寻找贝斯鼓手的广告纸条的电线杆,跑过“韩国服装城”的霓虹广告牌。
这是2007年的夏天,第一台iphone已经发布,电视机里播着《快乐男声》,《不能说的秘密》正在上映,少女时代即将出道,所有人都在期待下一个夏天。
这是2007年的夏天,金俊勉十六岁,那些伤痛和分别还未到来。他尚未意识到,这之后每一个选择都会更加艰难也更加坚定,他尚未意识到刚才擦肩而过的穿着校服的男生其中的一个,也许会在两年后出现在同一个练习室里,他也尚未意识到,这是最后一个属于他的少年时代的夏天。
他紧紧握住旁边的人的手,踮起脚越过人群看向舞台。台上的摇滚乐队举着话筒大声地喊:Welcome to USA——
不论这是哪里,欢迎你来。这里一切都蓬勃,一切都充满希望。
5.
收到公司通知后的金俊勉很兴奋,放了学就直接跑回家。
“我也要去中国了!”他把行程单和保险协议使劲儿在父亲和哥哥面前晃,炫耀似的,“上一次始源哥去了北京学汉语,回来就出道了呢。”
“那好呀,”父亲看起来挺开心,笑眯眯地拍拍他的头,“我以前也去北京出过差。”
重点不是去北京呀,金俊勉想。但是他又不好意思表现得太过喜庆,叫父亲觉得他得意忘形。虽然他不讲迷信,可今天和钟铉珉豪他们一起被理事叫去开会的时候,还是为着上天眷顾松了口气。
“北京,是什么样的地方呢?”难得父亲不忙,金俊勉在对面托腮做好奇状。
“北京……,”父亲不是一个话多的人,想了一下总结道,“是个很大很宽阔的地方。”
外面的世界当然大啦,金俊勉盘腿坐在客厅,想象着第一次没有父母陪伴的离家远行。我终于要一个人面对世界了,他举起手边的冰水,朝空中举杯。
干杯,他小小声地说。从此这个世界就是我的朋友了,他想,世界和我在一起。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