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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沿着仙台北面蜿蜒而上，借着苔原灌木的掩护，忽高忽低地甩开身后追击的雷球。龙的吐息掀起热浪，将白雪覆盖的山麓烙出一道道焦痕。
雷龙降临的时间比预言的要早，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月岛萤每日巡查的路上，他来不及向天空发出信号烟花，便听到了西南方向的瞭望塔传来的爆炸。
獾鼠和角鹿在林间仓皇逃窜，他逆风疾行，嫩黄色的绒羽被吹得凌乱。极速飞行不是他的强项，月岛萤迅速转向拉弓，箭尾没入后爪，将那庞然大物的射程压制在乌野村之外。
袋内的弓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着，他不断振翅，试图将龙逼至曾经无数次演练过的狭间，再由随时待命的地面炮台展开反击。
而龙似乎也无意给他俯冲的机会，绕着圈盘旋，掀起大口想要从正面撕开乌野一族的最强防线。
“——！”
龙的巨尾闪着雷电，从背后甩来，头尾如戏珠般将月岛萤衔在中央。他只来得及双臂收拢，堪堪挡住这仿佛要震碎骨骼的一击，在空中接连翻滚了几圈才稳住身形。
他忍痛奋力扇动翅膀，乘着气流回到高空，第一次完全地打量这头出现在乌野诗篇里的古兽。
传说中的恶龙占踞着东北一隅，在闪电中现身，鳞片和尖角流动着不详的鲜绿色，訾啦作响的雷球蓄力于头顶，祂长啸一声，便要向月岛萤发动。
宫城的四个方位都封印着巨龙，乌野世代为了在预言中即将复苏的巨兽操备。半人半鸟的族群拥有一支存在了上百年的先遣队，经过严格筛选和训练，有世代传承的家族战士，也有自修成才的天赋奇兵。
月岛萤进入小队是月岛明光为他授予的佩剑，在父亲和母亲的祝福下，挂上象征着月岛家的弯月形剑格。他被认为是新一代战士里最坚实的弓箭手，三连发强弩织起的盾网让敌人不能靠近一步。
而那个家伙就是在那时出现的。黑发乌羽的鸟族有着一张陌生的面孔，面对巍峨的神庙单膝跪地，垂眸接过泽村大地递来的象征着指挥的绶带。
“哼。”
他对即将要被一个不知底细的新人领导的事实感到不悦，偏过头去看远处树上挂的红果。
“阿月不要生气嘛，”从小到大唯一的朋友山口忠立在一旁，手握长枪，悄悄凑近，“影山可是族长招来的呀。”
正是因为有族长的背书，他才越看那个面无表情的脸越不顺眼。列队的新兵跟着宣誓，或踌躇或愤慨，唯有他看不出情绪，冷淡得仿佛不知道即将面对的是什么样的重任。
不过当他拔剑而起，飞羽无风而动，平地带起一股上升气流，便立刻拥有了能飞跃一切的不会被摧毁的身姿。和他身边的小个子橙羽战士一起，大声喊着最强的口号。
“跟我没关系，”月岛萤指尖转出一枚小小风球，不再去看那边仿佛要去郊游一般的热闹气氛，“不要让我给他们擦屁股就好。”
鸟族的寿命不算长，进入先遣队的这三年就已经占据了过往生命的大半。月岛拒绝论断他与影山飞雄的关系是否变得亲近，但长期同食同宿的训练确也让他更了解这位从北川来的独行者——或者说独裁者更为适合。
他再一次振翅，升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准备借助高速俯冲的力量掷出火药箭。他急促呼吸着凛冽而稀薄的空气，这里比影山飞雄最后一次胁迫他到达的起势点还要高。
真可惜啊，应该让那家伙瞧一瞧的。月岛故作轻松地想着，不让自己分神关注远处近地的战况。
往常精心梳理的羽毛被烧出缺口，翅膀外侧的手骨因为撞击似乎已经脱臼，更糟糕的是后肢的肌肉已经快到极限。他勉力维持住满弓的姿势，捉襟见肘地躲避雷龙的又一轮攻击。
依靠普通鸟族的力量，怎么能打得过……他曾无数次在旁观影山和日向翔阳练习新招式时冷嘲热讽，如今又近乎绝望地承认这句话其实是说的自己。
火药箭对龙的杀伤力没有预想的猛烈，来自高空的攻击被雷球撞开化解，爆炸的气流割伤了他的脸颊，月岛咬牙迎着风往前再推进了一步。
可恶，我到底为什么——
也会像他那个半吊子副手一样，想要在这里拼上性命？
疾驰的羽箭和雷电竞速，他在射中对方要害的同时也将全身暴露在了龙的准星之中。
不要小看我啊！浅金色的战士被击落在地，他翻身起势，不顾鲜血正在迅速浸开，完全放弃了引以为豪的防御性攻击，双手高高持剑越过头顶，剑尖朝上，向雷龙的前肢关节劈去。
至少，要在祂逃到狭间之前，砍下个一爪半尾吧？
比起正面攻击，月岛更喜欢埋伏诱捕，他看着猎物被耍得团团转，像玩弄村口驿站的小狗一样玩弄猛兽。而显然，龙也不例外。祂侧身挡过突刺，但身形太过庞大，毫无防备的腹部暴露在了月岛眼前。
他调转剑势，将佩剑笔直地插入没有雷电鳞片保护的腹部。
龙发出一声痛苦的长啸，眸中电光暴起，显然是被激怒了，毫无章法向四周吐出雷球。月岛擦去流到眼旁的血迹，下巴微扬，隐隐露出得色。
疼痛已然麻木，攻击是一种条件反射，佩剑留在了龙的肚子里，袋内的羽箭所剩无几，他举盾再一次拉近距离，将龙掷来的巨石狠狠弹开。
月岛家的孩子身量比一般族人要宽，展开双翅举起护盾便能将树屋上的一窝幼鸟牢牢护在身后。比起哥哥，月岛萤更具有攻击性，他小时候不愿被家族祖荫庇护，执拗地只练习弓和剑。但那身嫩黄色的羽毛太过耀眼，随处可以听见村里关于“月岛家小儿子”的私语，他进队后还是重拾了防御的位职。
月岛明光退役时将自己的护盾重新锻造交给了他。他曾经认为这是不得不接受的命运。但现在，这张盾也在被震得发麻的手中落在了伊达山上不知名的断崖。
伊达山地形险恶，谷风迂回婉转，在这里形成终年难测的气流。月岛和影山有一次在搭档任务时对天气预判失误，体力不支，被困在了暴风雪天，只好躲进附近的山洞。
月岛捡了些树枝升起火堆，默默地烘干湿透了的羽毛。他的喙骨在被飓风甩上凸岩时裂开，当下却没有半点打算包扎的意思。
影山蹲在他旁边，想要将领巾解下：“月岛……”
“道歉就免了吧。”他先一步打断他的话。
“害你受伤了。”影山自顾自地说下去。
“这是我自己的疏忽，跟你没关系吧？”月岛面色复杂，“听你这么关心怪恶心的。”
“啊？”影山抬头，“我一直都很关心月岛啊，你每一句话我都有回应吧。”
月岛惊得忘记了表情。
他们俩的争锋相对在先遣队里远近闻名，缘下力派两人一起出任务也有点强制破冰的意思。他很难坦白其实并不是真的讨厌影山，只是看我行我素的天才不爽，却在对方充满挑衅的眼神中不甘示弱地挑眉，撂下“可不要拖后腿”的狠话。
而那双墨蓝色的眼睛却没有往常那股凶狠又目空一切的高傲，闪烁着关切或者是其他读不懂的情绪。
乌野的歌谣里说向着月亮升起的地方一直走就是一望无际的水的旷野。他从未离开过这片土地，没有抵达过西方尽头的大海。
他知道海是要比白鸟泽大上千百倍的水域，但到底是什么样的呢？真的会吞没一切吗，会比影山的眼睛还要神秘吗？
也许永远都无法得知了。
能造成实际性的一点伤害已经让月岛用尽全力，他比任何一次实战都要清楚地感受到最后极限的到来。
新兵入队时常有经验丰富的战士来做指导，他们看他的格斗姿势，会说他爱投机取巧，总是想方设法省力。面对好心教诲沉默不语，但他其实早就便了然——此刻没有逃跑的机会，也绝无保命的必要。
连续失血让他精神难以集中，视野也变得模糊，飘雪落在身上竟产生了温暖的错觉。
他脑海中浮现出了影山立在书阁上的身影。进入先遣队的第三年，山口接任了族长，而那家伙成为了队长。月岛一面作担忧鸟族未来状，一面钻进古旧的历史文献想要找出更多战斗的对策。
从书阁里出来的深夜，经常看到影山坐在飞檐上缓慢地打磨羽箭。
“这里不像是看书会看睡着的家伙爱来的地方。”
“因为这里很安静。”影山很认真地解释道，“可以让我思考一些事情。”
月岛忍不住又话里带刺：“单细胞生物还需要安静的地方思考吗？”
“不是的，这里没有那种，”影山组织了一下语言，“让我觉得自己必须要做些什么的催促的声音。”
月岛愣了一下。
“不愧是月岛喜欢呆的地方。”影山飞下屋顶，抖了抖羽毛，“还是说因为你在这里才没有那些杂音？”
他丝毫不在意这句话在月岛听来是扔下了怎样的一枚炸弹，泰然自若地将削好的羽箭投入对方的箭袋中。
“喂！”月岛开口喊住影山，却一瞬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影山站在平台边正欲展翅，回头看向月岛：“不一起飞吗？”
“……那就允许你偶尔过来偷懒一下吧。”半晌，他撂下话，先一步亟亟离开了。
他是被电击炸醒的。手中还牢牢握着被一同甩在岩石的半扇尾鳍。
方才爬上龙身削下龙尾的举动无疑让巨兽更加狂暴，甚至不惜用角撞击月岛所在的，祂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他的羽毛散落在四周，看不出颜色，右臂不知所踪。他已经飞不起来了。
唯一的弓也破烂不堪。这是把新弓，由村子里最能干的工匠打造，还没来得及镶嵌准星处的宝石就被带上战场。
他左翼拉弦，右趾持弓，以一个及其标准绝的姿势，在龙俯身下冲时瞄准了那颗巨大的眼睛。
风好像停住了，周围的野生动物早已消失踪迹，落叶和树木都被炸得只余灰烬。巨龙被射中后的喑哑咆哮放慢拉长，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时空。
无法再耀武扬威的巨兽收拾起来应该很容易了吧，月岛笑了一下。
感官在渐渐远去，现在这里也很安静，他沉沉地吐出一口气，他想，这是唯一一次他期待着影山不会过来。
在闪电劈下的刹那，他朝天射出了最后一箭。
宫城的东北方位终于炸开了第一支信号烟花。
砰——
谷地仁花站在高塔上，看向那枚在白日里也异常明亮的火花，半晌，她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我们已经没有可以调用的增援了。”
“不用了。”
“什么？”
“我是说，不用增援。”影山飞雄摇了摇头，“那是月岛发出的吧。”
“月岛那家伙……”他顿了顿，少有地继续开口道：“是不会向我求援的。烟花的意思是……他的使命已经完成。”
谷地紧紧捂住自己的嘴，眼泪无声地涌出。
影山朝着和月岛拥有相似羽色的娇小少女敬了一个礼，“那么，我出发了。”
他束紧箭袋，墨一般的翅膀在空中展开，拍出声响。他从高塔一跃而下，向着约定的斩击点飞去。
End.
一些补充设定：
1 虽然是“乌”野族，但大家的羽毛并不都是黑色的。
2 武器分为防御（盾-拦网），远程（弓-攻手），近战（剑或者枪-接应），通常三种都会配备，只是大家擅长的有所侧重，月的拦网得分或者打手出界可以当作是防御性攻击（盾反）；也有鸟比较激进，一次性挂三副弓别的都不带，比如枭谷的某只长耳鴞。
3 指挥aka二传设定是统筹战术和系统操作，影的实战也很强所以也会下场，隔壁音驹平原的猞猁就是只在神庙里控制炮塔和机关之类的。
4 北川即北边的溪流，还是乌野的领地，影不是外来的鸟族，初识陌生只是因为他不在中心村长大，月是那个、city bird。
5 影山生活朴素，先遣队俸禄中的固定开销是向从南方来的旅行商贩购买辛味调料粉。他还买过一颗黄色托帕石，觉得镶嵌在弓箭中心会很好看，但还没来得及送出去。
6 舍不得让乌野和别的小动物们对战，只好选择了一个传说中的生物，别问世界都要毁灭了其他族群在干嘛，大家都在打自己地盘上的龙。
7 题目来自尼伯龙根之歌中的屠龙勇士Siegfri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