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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六点二十五分,超市内青白的灯光下,一个疲惫的库兰塔男人行走在货架之间。男人的个子很高,背很直,金色尾尖垂在大衣的边缘。走着走着他停脚,弯腰拿起一袋速食叙拉古面,眯起眼睛寻找着生产日期的标识。
背后没有脚步声,但一只手突然落在他肩上:“就吃这个?”
他没回头,早知道来人是谁似的用熟悉到厌烦的语气开口:“怎么?”
“好不容易周末呢。”
玛恩纳的手顿了顿,还是把面扔进了篮子里:“关你什么事?”
“姐妹俩呢?”
“她们在佐菲娅家。”
话音刚落,玛恩纳的口袋里就响了。他摸出终端看了一眼亮起的屏幕上弹出的消息,叹了口气,又把速食面放回了货架上。
来人挂上一副“果然如此”的笑容:“看来她俩要回来吃饭。”
玛恩纳不理他,转身往蔬果区走,那人也自然而然地跟在他后面,左看看右看看,一副兴致很高的样子。玛恩纳皱眉:“托兰,你很闲吗?”
“还真是。”托兰·卡什这天换了一身便服,没穿他那扎眼的猎人装了,倒是像个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卡西米尔人——如果忽略他黝黑的皮肤的话。他挑了颗洋葱扔进玛恩纳的篮子里:“今天晚上吃什么?”
“烤兽肉佐土豆泥,浓汤面包碗……冰箱里还剩一点饺子和水果。”
“这么丰盛,来得及吗?”
“玛嘉烈说她会训练到很晚。”
“哦……我们的耀骑士真努力啊。她的比赛你看了吗?”托兰接过玛恩纳递来的一袋口蘑。
“那种被包装成商业表演的东西……毫无意义。”玛恩纳皱眉,大步走向陈列调味品的货架,托兰亦步亦趋地跟上去:“但是你没反驳我,说明你看了吧?”
玛恩纳耳朵一抖,沉默了。托兰笑嘻嘻地用尾巴尖偷偷地戳他的腿,被马尾毫不留情地抽了一记。
结账的时候托兰抢先一步付了钱,二人一前一后走进卡西米尔凉爽的秋夜,玛恩纳迈开步子正打算过马路时托兰从背后叫住他:“你往哪边走?”
“坐地铁。”他说。
“可是我没有身份认证。”托兰笑,一口白牙在夜里尤为明显。
“关我什么事……菜拿来给我。”
哎,这可就没意思了啊。”托兰后撤一步躲开玛恩纳的手:“我总不能白跟着你逛一通超市还替你付钱吧?早就不是贵族和雇从的年代了啊。”
托兰看起来是真的很闲,至少今晚他还有陪着玛恩纳胡闹的闲情逸致,虽然后者并不领情。玛恩纳无奈地捏捏眉心,片刻后长叹一声:“……想蹭一顿就现在叫车。”
自己与这个人的默契还在,而且似乎并未随着时间而消磨殆尽。玛恩纳接过他要的削好的土豆时,这样的念头突然在脑中浮现。高汤在炉火上咕嘟嘟地响着,把各式厨具、备好的食物和托兰哼着歌的背影都笼罩在湿润的、温暖的、香喷喷的雾气中。他想起一些很久远的事,远到那些记忆已经被时光自动滤上一层温暖而鲜活的光彩,但毫无疑问是快乐的——那时,他们还不用考虑一些太高太远的事,只是一心扑在眼前的温饱上——
不,这二者并不矛盾,他们想要的无非是吃饱饭,以及让更多的人吃饱饭而已。
玛恩纳问:“托兰,你还记得吗?“
“问的没头没尾的……记得什么?”
“突然遇上天灾,我们和队伍走散那次。”
托兰停下手上的活,思忖着:“是……你头一次吃磐蟹那次?”
“磐蟹身上的果子。”玛恩纳指正。
托兰乐了:“也是你给瘤兽接生那次。”
“切斯柏做了好几天噩梦的那次。”
两人不约而同地低声笑起来。
“那几天可吃了不少怪玩意儿……至少磐蟹……身上的果子还是挺好吃的。”
“不耐饥。”玛恩纳评价。
“恐怕只有山珍海味才入得了我们骑士老爷的嘴……哦,速食叙拉古面也行。“
“油嘴滑舌……”
新消息又传了过来,玛恩纳在围裙上抹了抹手拿起终端看了一眼。她们还有半小时就到家了,这边也基本上准备完毕。托兰时不时顺颗坚果扔进嘴里,他则靠在冰箱上望着烤箱里的兽肉逐渐显出诱人的金黄色,思绪不由得飘飞出去:那时候……在天灾砸过的大地上奔波的时候,他们都吃了些什么来着?
首先……从磐蟹开始?不……一开始是一只落单的瘤兽。
十七年前。
“玛恩纳,看见了吗?”
“看见了。”
年轻的游侠与赏金猎人躲在一棵被狂风折成两半的断树后窃窃私语着。天灾云在两个小时前才散去,天空仍然阴云密布,他们逃离了那片被黑色结晶侵略的土地,但眼下的环境依然称不上安全。更何况他们在混乱中落了单,补给全无,就像眼前这只躁动不安的瘤兽一样。它在陌生的环境里紧张地打着转,用蹄子刨着地面。旁边就是小溪,它凑过去嗅闻了一下,开始饮水。
“看着倒是挺肥。”托兰说。
“也许是附近的老乡家养的?”玛恩纳说。
“就算是也顾不得了,这种时候先填饱肚子才是最要紧的事……它要走了,快动手!“
玛恩纳叹气,与托兰对了个眼神,握紧腰间的剑从树后冲出。不需要提前商讨,瘤兽朝他正面冲来自然最好,若是它向相反的方向逃窜,托兰会提前埋伏在它的行动路线上干净利落地刺中它的要害。但这次瘤兽扭头奔去时前蹄却突然陷进一块松软的土地,然后响起一阵窸窣的奇怪声音。
玛恩纳急刹住脚步,然后听见托兰的喊声:“等一下!是……”
瘤兽头也不回地扎进树丛,而从地下拔起的黑影已经替托兰做出了回答。是磐蟹,这东西很常见,但这个大小和数量……足有半米高的蟹群狂躁地从沙子中爬出,黑压压一片围在他身边。
“这些畜生受惊了!”托兰已经攀上了一旁的树,往下扔了块石头试图吸引磐蟹们的注意力:“你先上来……喂,等等……”
若是几年前,玛恩纳可能会听托兰的话找块高地避避风头。但在荒地上摸爬滚打了多年的他已与当时不可同日而语,更何况这些东西刚刚放跑了他的猎物,这让他很不爽,非常不爽。
玛恩纳皱起眉缓缓抽出长剑。
金色的雨丝在托兰颊侧飘过。
“喂,不至于吧……”托兰默默在心里哀悼了三秒钟。
一分钟后。
“啧啧,这场景真惨烈啊。”托兰查看着满地的断肢碎壳,“瘤兽也跑了。怎么办?要不就吃这个?”
在一旁擦着剑上汁液的玛恩纳挑眉:“吃这个?怎么吃?”
“能怎么吃,我记得饥荒的时候,人们一般是把壳剥下来吃里面的肉。”
“它们的壳……”玛恩纳用剑尖敲敲脚边散落的一条蟹腿,“比粗钢还硬。要不是我用了源石技艺,恐怕一下劈不开。”
“而且吃野生磐蟹是下下策。天灾刚过,这些家伙又是感染生物,保准不干净。所以嘛……就不费那劲了。”托兰蹲下翻捡了一会儿,突然叫道:“果然有!我就说嘛,它们逃跑的时候肯定要带上存粮的。”
玛恩纳看向托兰提起的那只磐蟹:它竟在身下藏着几串丰腴的橙色浆果,沾了一点泥,不过完全不影响它的诱人。
“这种会在身上藏果子的磐蟹比较少见,咱们也算运气好了。放心,没毒的,很好吃。”托兰摘下一颗,在衣襟上擦了擦丢给玛恩纳。他迟疑地将果子放进嘴里,用齿列压碎它:托兰此言居然不虚,酸甜的味道在口腔中炸开,果肉微黏,齿间留香。
二人把这些磐蟹身上的“家当”搜刮一空,在溪水中洗净,用玛恩纳的披风满满地兜了一兜。虽说这下有吃的了,可这些果子充其量只能当零嘴,难以果腹。
结果,还是得找点肉吃。
还好,刚刚瘤兽逃走时在地上留了一串清晰的蹄印。二人边吃边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天灾过后特有的绯红色晚霞飞满了半边天,给摇曳的树冠与穿行其中的人们都披上一层浓重的金黄。绯红霞光逐渐沉淀为深红,再与夜空融为蓝紫,眼前越来越暗,于是玛恩纳在手心攥起一点光,照亮他们面前的枝杈与乱石。蹄印越来越浅,最后在又一条溪边消失了。
“那头瘤兽可能已经被其他野兽捷足先登了。”玛恩纳查看着附近的地势。
“没关系,它被吃了,我们就吃吃它的野兽。前提是能吃……”托兰的尖耳朵动了动,转向太阳落下的方向:“我好像听见有人的声音。”
“真的?”玛恩纳狐疑道。
“我上去看看。”说话间托兰已经手足并用攀上最近的一棵高树,从树冠间冒出头瞭望着那个方向,几秒后喊道:“还真是,有人烟!说不定是我们的人,快走!”
半小时过去,二人在简单搭起的营地外与正在放哨的男人交谈之后,很遗憾地打消了与队伍汇合的念头。不过他们在这些因天灾而逃出来的村民间找到了几个失散的成员,还有……一位不速之客。
“你们见到了什么?”正当托兰绘声绘色地向手下描述他们的经过时,一个姑娘突然健步如飞地冲过来,抓住托兰的肩膀摇晃:“你们见到了瘤兽!它是不是四岁左右?是不是很胖?是不是左眼有一块白色的斑块?”
“呃……姑娘,你先放开我……”托兰被摇得头晕眼花,脑子里本来清晰的场景也给摇匀了。
“我家的瘤兽丢了!你们见到的那头很可能是我家的,你们在什么地方见到它的?”姑娘好不容易放开他,一张脸涨得通红。玛恩纳注意到她至多不过十六岁,想必那瘤兽是她的重要财产。但那种时候谁顾得上观察瘤兽的脸长什么样啊?
“有这个可能。但你先别着急,天色黑了,林子里很危险,你现在出去也很难找到它。”玛恩纳开口。
女孩扭过脸来端详了他一阵,突然惊叫道:“哎呀!这不是传闻中的,金色的天马……你是,呃,临关老爷吧!”
“……是临光。”
“哟,我们骑士老爷什么时候名扬天下的……”托兰不放过任何一个揶揄他的机会。
玛恩纳白他一眼。
女孩双掌合十:“临光老爷能帮帮我吗?我家就那一头瘤兽,现在还揣着崽子,要是丢了我们真的没法吃饭了……”
二人对视了一眼,短暂的沉默过后托兰率先开口:“姑娘啊,不是我们不想帮你,只是实在没法保证能找回来……”
“如果找回来的话,我请你们吃好吃的!”女孩补充。
托兰变脸如翻书:“好,就算是野的我也得给你牵一头回来!”
“……”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第二天一大早,喝了顿村民们煮的的麦子饭后,二人把带着的浆果分给大家,揣了几块黑面包在身上就出发了。清晨的树林出奇地寂静,微风冷冷地自树干间流过,带来又带走几声羽兽鸣叫。昨天留下的蹄印更难辨认了,他们决定在溪边兵分两路。
这一走又是三四个小时过去。玛恩纳把浆果夹在最后一点面包里放进口中,注意着潮湿的地表。偶有几根源石结晶从落叶中抽生出来,他便朝着与源石结晶相反的地方前进,按理说,动物们都会主动避开源石浓度高的区域。
然后,玛恩纳的耳朵突然捕捉到了喊叫声。他一惊,急忙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奔去;人声越来越大,还掺杂着什么东西撼动山坡的隆隆声响,玛恩纳握紧剑鞘做好随时出剑的准备,朝林间一望——
一头巨大的动物横冲直撞地从玛恩纳面前一闪而过,又越过他往山下奔去了。
刚刚过去的那个是瘤兽吗?
它脖子上挂的不知名物体又是什么?
好像是个人形……
玛恩纳突然反应过来,急忙追了上去。背后又传来喊声,这次距离很近,近到他已经认出了发出声音的女性:
“前面那个小心点……诶,玛恩纳?!”火红头发的库兰塔从灌木中跃出,看到是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啊先不说这个了,切斯柏在……”
“我明白了。”玛恩纳已经追了上去。
一阵鸡飞狗跳后,瘤兽震天动地地撞在一棵树上,停了下来。
那个疑似是人的东西从瘤兽身上滑下来,蜷在地上抱住了头:“呃啊,晕死我了……”
玛恩纳赶过去扶住他的肩膀:“切斯柏,还好吗?”
被称为切斯柏的棕发库兰塔抬头看了他一眼,突然打开他的手怒吼:“你怎么……我的家人都让你杀尽了,还不够吗?!”
玛恩纳瞳仁一缩,抽回了手。
“让我看看。”瑟莉娜姗姗来迟,她强硬地按住切斯柏的头观察了一下他的眼睛,说:“真不好意思……本来是想用我的源石技艺抓住这头瘤兽的,结果出了点差错,切斯柏也受到影响了。”
“梦魇的能力?”玛恩纳问。
“对……”瑟莉娜回头带着歉意地看了他一眼:“抱歉,他应该不是那么想的,只是现在他的脑子里被噩梦充斥了,控制不了自己……”
玛恩纳点点头,没说话。
瑟莉娜贴上切斯柏的额头,低声对他温柔地说了些什么,男人惊恐不安的眼神便逐渐平静下来,随后半阖上了眼皮。
“我先让他安静一会儿。最迟……等到明天早上就能恢复。对了,这头瘤兽……”
差点忘了还有瘤兽的事,玛恩纳看向两只角插入树干中的瘤兽,左眼果然有一块白色的斑点。
“这是附近村民家里的牲口,我们受她之托出来找它。”
“啊,那正好!看来也不是全是坏事。”瑟莉娜拍拍手站起身来,“不过它现在……”
瘤兽跪坐在地喘着粗气,泛红的眼球往外鼓起,后腿之间不知何时漏出一滩液体。瑟莉娜蹲下摸摸它肥满的肚皮,叫道:“坏了,它好像要生产了!”
切斯柏躺在附近的草地上昏昏沉沉,这边即将临盆的瘤兽躁动不安,自草原来的梦魇女性忙前忙后,从小养尊处优的贵族青年只能在一边束手无策。瑟莉娜有给牲畜接生的经验,玛恩纳可不懂,即使这些年在外游荡,他们大多数时候遵循的也是接单子拿报酬的生活方式,作为战斗人员,他也极少接触这种活计。
要是托兰在就好了,这家伙想必能管用,他想。
“瑟莉娜,有什么我能帮的吗?”玛恩纳看着女人把半条胳膊都伸进了瘤兽的屁股里,一时表情有些扭曲。
“你……去找条绳子来吧,结实点的,一会儿我叫你,你和我一起拉就行!”
附近哪来的绳子,玛恩纳干脆把披风嘶啦一声扯成几条,系在一起绑好。
“好,给我吧。”瑟莉娜眼疾手快地把绳子的一端在小瘤兽的蹄子上系好。“绑好了,我数一、二、三,拉!”
“蹄子出来了,再拉!一、二、三——”
滑溜溜的小瘤兽扑通一声落在了地上,随之涌出的还有大量的羊水,而这些液体……有一多半都落在了站在前面首当其冲的玛恩纳身上。
“……”
“你……噗哈哈哈哈!站那么近干嘛呀……没事,第一次干这活儿的都不懂。”瑟莉娜一边给小瘤兽挤嘴和鼻子里的羊水一边笑。
玛恩纳不想说话。他恨不得把鼻孔都闭起来,感觉一张嘴,这种腥臭的味道就会冲到他的口腔里。
“我们来的方向有条小河,你去洗洗吧。至于衣服……我先发个信号弹,让看到的人给你带过来。”瑟莉娜说。
于是托兰背着一包干净衣服,腰上挂着只路上打的羽兽从河边的树丛中弹出头的时候,就在水边看到一颗金色的后脑勺和一具白皙健壮的上半身。原来的衣服看起来已经洗好了,在树杈上挂着迎风飘荡。
“嘿!”托兰朝那边喊。
玛恩纳扭头看见他,又转过头去。
“干嘛不理人?”托兰顺着土坡滑下来,走过去拍了拍他的头。“衣服给你带过来啦。”
但玛恩纳还是没理他。托兰觉得稀奇,平时这时候不是应该呛自己两句吗?他本以为是玛恩纳因为衣服被弄脏生气了,但凑近一看,才发现这家伙聚精会神地盯着水里游曳的几尾鳞。波光荡漾的水下,它们已经放松了警惕,几乎碰到玛恩纳盘起的双腿了,水面上一双青筋绷起的手正蓄势待发。
玛恩纳猛地出手,快准狠,一手钳住一条迅速扔到岸上。托兰回头一看,草地上蹦跶着的鳞不下五条。
“呦,可以啊。”托兰赞赏道,“我给你串一串背在背上,大街小巷炫耀去吧,回头率绝对百分百。”
“滚。”
托兰咧开嘴一笑。对味了。
玛恩纳站起身来上了岸,身上淋淋漓漓地落下飞扬的水流在阳光下熠熠闪亮,更显得这人蜂腰猿背,金色尾巴油光水滑。
啧啧,天马啊。真好看。托兰一边欣赏一边在心里感叹,把毛巾扔给他:“擦擦。”
玛恩纳一边擦头发一边问:“瑟莉娜和切斯柏他们怎么样了?”
“他们挺好的,我叫手下把他们先接回营地去了,就是切斯柏一直说梦话,嘟囔什么‘瑟莉娜别走’,笑死人了,瑟莉娜的脸快跟她头发一个颜色了。哦,瘤兽母子平安,那个姑娘说回去给我们挤瘤奶喝。”
“那就好。”
玛恩纳扯下毛巾露出个蓬乱潮湿的脑袋,叹气:“以后还是得……多接触接触这种生活。”
“是啊。你得真正跟他们打成一片,才能明白一些事情。”托兰把衣服递给他,“这次也是个宝贵的经验不是?”
“嗯。”玛恩纳把衣服抖开,顿住了:“托兰,这是你的衣服吧?”
“对啊。”托兰一脸无辜,“上午我找到咱们的队伍了,就给你拿了套我的呗。怎么,嫌弃就拿回来。”
“……不用。”这种时候还挑剔什么,玛恩纳叹气,套上那件……黑色紧身衣。这家伙到底有多少黑色紧身衣。
“还行吧?”
“裤子有点短。”
“你故意的是吧,提那么高干什么!”
待两人一边拌嘴一边回到营地,天边已挂上红霞,几缕炊烟直上云霄。切斯柏刚醒没一会儿,他捂着头逢人就问刚刚他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瑟莉娜在和那姑娘照看小瘤兽,说着些悄悄话。
“今晚吃什么?”托兰问。
“吃饺子吧。”玛恩纳提议。
Kazirogi,卡西米尔饺子,在这个国家具有无可撼动的地位。据《四城竞技报》统计,在第二十四届卡西米尔特别锦标赛期间平均每天要消耗三万个饺子……当然这都是后话了,但无可置疑的是,亲友聚餐、阖家欢乐之时,饺子绝对是卡西米尔人的不二之选。
说干就干,他们用打到的几条鳞和村民换了些小麦粉,切斯柏和面,瑟莉娜拌馅,托兰在一边忙活着烤羽兽和鳞。
“我……”玛恩纳又不知不觉地当了甩手掌柜。
“你去和那个姑娘学挤奶吧!”瑟莉娜把他打发到那边去了。
等玛恩纳汗流浃背地提着半桶瘤奶回来之后——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跟瘤兽打了一架,实际上是过于紧张肌肉绷得太紧——面剂子和饺子馅已经准备好了。四人在火边团团坐下开始包,托兰看了看,发现每个人包出来的饺子样式都有些微妙的不同。
“等一下,你们三个包的什么馅?”
“苜蓿的啊,旁边摘的。”
“饺子肯定得吃肉的啊!”
“素的好吃。”三人异口同声。
“唉,你们库兰塔……怎么不整点胡萝卜包进去。”
“还真有,在那边放着。”
“……”
“等一下玛恩纳,你刚刚包进去的是什么?”瑟莉娜叫道。
“浆果。”
“……你再说一遍?”
“……我们家过节日的时候会包草莓馅和蓝莓馅的饺子,挺好吃的。”
“啊啊啊——异端——你不许把这个扔下锅!”
“……啊,我包了点土豆泥奶酪馅的。”切斯柏插嘴。
“呃……这个还可以。”瑟莉娜点头。
“这个居然可以吗!!”托兰大喊,“话说奶酪哪来的?”
“刚刚那个姑娘送我们的谢礼。”
“唉,你们库兰塔……”
“怎么了,总比你的蘑菇酸菜馅好。呵,萨卡兹……”玛恩纳说。
“那是你没吃过!再说蘑菇酸菜也是卡西米尔经典配置,没见识!”
“你们什么时候整了这么多馅?”切斯柏说。
饺子包好,纷纷下了汤锅。此时天已擦了黑,双月悬于天空发出温柔的银光,映得残云如轻纱飘荡。火光温柔地舔舐着众人的脸,在热腾腾的蒸汽中氤氲出橘红色的光影。烤羽兽看起来也好了,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话说……你们是一股脑煮进去的吗?”
“当然。”
“谁还有闲工夫去分啊。”
“我听说移动城市的人管这种方式叫盲盒……”
“*卡西米尔粗口*,我吃到玛恩纳包的水果饺子了。”
“怎么样?”
“呃……”托兰缓慢地咀嚼,“倒说不上难吃,像甜点……但总有种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吃它的感觉……”
“偶尔吃点肉饺子也不错。”切斯柏说。
“土豆奶酪的好吃,咸咸的香香的。”瑟莉娜评价。
“……酸菜的还可以,但是蘑菇混进去就很奇怪。”玛恩纳说。
“给我向全世界的蘑菇道歉,玛恩纳。”
“哈哈哈……”其他两人笑起来。
那天晚上的饺子锅,总觉得分外难忘。
“玛恩纳。”
“玛恩纳?想什么呢?饺子熟了!”
托兰的声音把他从回忆中唤醒。玛恩纳把煮好的饺子捞出来,抬头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半。她们也该回来了,正盘算着,门口就传来开门的声音。
“叔叔,我们回来啦!好香的味道……哎,托兰叔也在?”玛莉娅换了拖鞋走进来,手上大包小包地提着。“我买了水果和小蛋糕,咱们四个正好分。”
“我不喜欢吃甜的。”
“别听他瞎说。”
玛嘉烈跟着走进来,她把扛着的训练用护甲放在门边,脸上汗津津的,想必今天的训练强度不小。玛恩纳看看她,说:“洗澡水热着,擦洗完再吃饭。”
“好。”她走进厨房看了一眼,略显惊讶:“今天的饭这么丰盛……两位辛苦了。”
“听说你们两个要回来,你叔叔扔下他的速食叙拉古面就直奔去买菜了……哎哟!”托兰的后半截话被玛恩纳的手刀打断。
“看来今天有口福啦。”玛莉娅笑着说,“叔叔平时难得做这么丰盛的菜,一个人住的时候更是随便吃点速冻产品就打发了。”
“他这手厨艺也不知道练了多少年,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什么样的?”玛莉娅两眼放光地望着托兰。
“以前,嗯,以前啊……”
“好了。”玛恩纳皱眉,把话题掐断在萌芽里。饭菜很快上了桌,烤兽肉色泽油润,奶油浓汤咸香温热,饺子热腾腾地冒着气——梅子馅的。玛嘉烈很快洗好出来也坐在了桌边,玛恩纳隔着桌子,望了望他们每个人的脸。
物是人非,他想。
也许自己真的老了,年纪越大,越爱怀念。
自己好像过上了更好的都市生活,但再也没有看到荒野上的星星与篝火。梦魇……在那个逐魇骑士出现之前,瑟莉娜是自己见过的最后一位梦魇。她有时候的表现有些像玛莉娅。那是多少年前了?
切斯柏已经很久没有再联系。他包的土豆奶酪馅饺子自己偶尔还会做,确实好吃。如果玛嘉烈没有参加骑士竞技,也行会成为和他的一样的征战骑士。不知他现在过得如何?
托兰……只有这家伙还在,此时甚至出现在自己家里,真令人意外。好吧,虽然这家伙有时烦人的很,不过他在的时候,生活倒是比之前有趣不少。
饭还是很好,他的家人们还能围坐在一起,这足以称为是一种幸运了。
那么……
“开饭吧。”玛恩纳笑了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