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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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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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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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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神话空戬】猎(完)

Summary:

花果山疗伤梗

Work Text:

1

齐天大圣死而复生的消息如野火一般燃遍三界四洲,不等天庭灵山作出反应,那泼猴竟然擒获了当年灭妖首功的二郎神,狼子野心嚣张如斯,可见此次重生归来,他不但神通更胜往昔,心性也是越发凶狠,全然未顾及天尊佛祖的一腔慈悲。有神仙说二郎神已经被杀死了,有神仙说二郎神被孙悟空囚禁在花果山日日折辱,更多的神仙什么也不敢说,默默盘算自己是否有在过去的五百年踩到猴王的底线,一时间,一直高高在上的神邸竟然人人自危了起来。

2

传说中威能更胜往昔、残暴得丧心病狂的孙悟空枯坐在水帘洞中,只觉猴生从未有此刻这般挫败。

他在画中世界得到真君天眼中的意根后,被上辈子的记忆侵袭,整个人都混混沌沌,只是被灵魂寻求完满的本能驱动着行事,直到吸收了大圣残躯才找回了“孙悟空”的本真。那一刻他顾不得理顺所有记忆,平复自己的状态,只意识到梅见峰杨戬赠枪十分不详,瞬间赶赴回了小西天的浮屠塔,果然发现雪景图被从内部封印了。

大圣一向身随意动,想也不想地打破了禁制,找到了一脸震惊的二郎神。

“小猴子?你可是遇到了什么急事?”杨戬的脸色十分苍白,但见到了去而复返的猴子依然直起了身子。

忧心你,想见你……意识依然混乱的猴王难以表述他纷杂的心绪,只沿用了天命人时“说不了就干”的习惯,一步上前拽住了真君的手就走。

有了真君的配合,两人很快出了画卷。孙悟空灵性一动,凭借本能就驾云要带杨戬去花果山,他心中最安全的净土。两人穿梭过朵朵白云,看着急速后退景物,孙悟空混乱的记忆也渐渐归位。也许一个君子应该在此刻亮明身份,但真君对天命人的优待和坦诚,齐天大圣从未体验过,从未以君子自居的猴王便心安理得地利用了对方的误会,一路上都未曾开口,想着把人拐到了花果山便说开一切。而看着脚下熟悉的筋斗云,感受着身边天界战神的气息,孙悟空终于渐渐有了自己成功重生的实感,也渐渐有了一切尽在掌控的豪情和满足,毕竟他已经吸收了天命人的一切记忆,知道了自己与好兄长的心意相通,知道了对方默默做的一切……

另一边,杨戬努力维持着神志的清明、身姿的坚挺,不愿让身边的后辈发现他的真实状态,他担忧地想:也不知道对方是遇到了什么样的麻烦,如今的自己可还有一战之力?他强撑着完成了对天命人的试炼,送出武器后心弦一松,各种暗伤爆发,本就是强弩之末。被破了封印画卷的法印,更是反噬不浅,这还是他及时认出了对方的身份,最后一刻泄了力。然而在孙悟空的后人面前,杨戬压下了喉头翻滚的咸腥和所有不适。心中只剩一个念头无比清晰:无论是什么样的困难,他必然是要为对方扫除的,大不了便是他燃烧这具残破神躯的最后一点神力!

猴王带人降落在花果山,不再掩饰自己对筋斗云的娴熟掌控,握着二郎神的双肩,热切地对上了对方的眼神,“好哥哥!俺老孙回来啦!”

真君上下打量着他,只觉神志越发昏沉,自己竟然都出现了幻觉,将天命人看成了孙悟空。他惊疑不定地开口,“……你——”

接下来的画面可谓是孙悟空漫长的人生中最痛彻心扉的场景,这些天来他却逼迫自己反复回想:

刚刚收拾了记忆的猴王和被意根削弱的二郎神都没有发现一双疯狂的眼睛。杨戬的胸前被长剑贯穿,绽放出刺眼的血花的时候,孙悟空第一次怀疑自己的火眼金睛出了问题。

“天庭的走狗,人人得而诛之!”一只猴子狂热地欢呼。

“你做什么?大王还没下令,你疯了吗?”

“他杀了大王,还杀了——”

孙悟空一掌劈断了长剑,连滚带爬地接住了倒下的杨戬,在前所未有的暴怒和恐惧地驱使下震飞了身边的所有人,以仅存的一线理智克制住了自己毁灭一切的冲动。他一边急切地向掌下的身躯输送灵力,一边翻找出天命人包裹中最顶级的灵药,“兄长,你撑住!我……我没有……”

杨戬的神情非常平静,仅仅眼中带了一丝惊讶,他微微扯动嘴角,似乎想对猴王说些什么,然而黑血先一步溢出了他的嘴角。真君安静地垂下了头,唯有红色迅速在他胸前蔓延。

孙悟空捂脸,现在想来,无论是对他还是对“天命人”,杨戬都是十分纵容信任的,只是自己愧对了这份信任。那一天,他勉强稳定住了二郎神的伤势,抬头就见到了灰头土脸、小心翼翼靠近他的一众猴子。他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安抚了下属,淡然表示此刻还不是杀了二郎神的时机,他擒获真君自有打算,将人安置在水帘洞内,又参与了群妖的庆祝和狂欢的……毕竟除了狂妄的自己,孙悟空无法责怪任何人。

孙悟空握着杨戬的手,抚上了自己的毛脸。他本是无拘无束的石猿,却在摸爬滚打中学会了责任和牵绊。回想他兵解前,安置了八戒,提醒了牛魔,唯独没有留给杨戬的只言片语—— 只因他确信对方可以在最终一战之中理解和支持自己的意图,也接得住自己留下的烂摊子。自己几辈子的任性和妄为,似乎都倾洒在了杨戬身上。

而杨戬……杨戬便是在昏迷中也是极度安静而克制的。这些天来,真君仿若一尊雕像,又好似陷入了沉眠,唯有他炽热的体温、虚弱的冷汗,以及生理不可抑制地颤抖能泄露几分主人正在面对的极端痛苦。

“杨戬,快快醒来吧,要杀要剐,除了你谁能奈何得了我呀?”

3

画中世界冰寒雪冷,杨戬也习惯了入骨的寒冷与意根灼烧的炙热。他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蕴藏意根的日子。他的浑身都在烧,只是与意根来自灵魂深处的折磨不同,这一次的火焰仿佛要榨干他的身躯,晒焦他的肌肤,于是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的痛,仿佛他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铁水。杨戬张大了干涩的嘴唇,恍惚中以为自己回到了与九个金乌斗法的时刻。每当最难耐的时候,总有一双手为他带来冰凉舒缓的灵气,让他想到梅山潮湿的空气,青草生长的气息,“嗯……”杨戬允许自己发出一声叹息,追逐着那双冰凉的手微微偏头。

等杨戬真正清醒的时候,他望着石壁,有了一瞬间不知自己身处何地的茫然。进入画中梅见峰的那一刻,二郎神就做好了自己永远走不出去的准备。当然,他设想的死亡中确实没有被花果山某个小猴子从背后捅死这样的结局—— 对方甚至都不是正面下的黑手!不过这也没有太大的问题,他交还意根后已经自觉圆满,甚至有点佩服命运的黑色幽默。只是如今他又活过了一个坎儿,自然也不会矫情地不去珍惜有用之身。思及此,杨戬吃力地微微转头,映入眼帘的是孙悟空乱七八糟的睡颜,美猴王此刻的状态和“美”相去甚远,连脸上的猴毛都打了结。

“噗——”二郎神忍不住轻笑,又因为胸腔的震动带到了伤口而皱眉。

原本便是趴在床边浅眠的大圣一下子惊醒,他眨了又眨金色的眼睛,仿佛无法相信和处理眼前的情景,“你……”

下一瞬,猴子猛地坐直了身子,“你感觉怎么样?”他坐立不安地端茶送水,束手束脚地不敢触碰真君。

“噗嗤……呵呵呵呵哈哈哈——咳咳,”二郎神不可抑制地发出了一连串笑声,哪怕大笑目前对他来说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情。

“兄长?你怎么了?真君?杨戬?”孙悟空从手足无措变成了大惊失色,他顾不得那许多,伸手将咳嗽不已的二郎神扶了起来,让对方半靠半卧在自己怀中,他不敢触碰对方前胸和后背的伤口,只能变化出了一碗温水。

“我……咳咳,”真君压下笑声和咳嗽带出的血沫,又喝了几口温水,这才平静下来,“我方才突然想到若是世人日后要撰写齐天大圣复生与二郎显圣真君的交锋,也许会写得荡气回肠、写得惺惺相惜,亦或是凶险异常……但是,哈哈哈,他们一定想不到现实是这么狼狈,哈哈哈……”

猴王也笑了,于是刚刚将天地搅得失色的显圣真君和齐天大圣在五百年后真正摆明身份的再次重逢,两人既没有说出什么豪气的箴言,也没有商量什么高深的计划,而是一起傻笑了半天。

这期间,二郎神一直看似轻松随意地倚靠在孙悟空怀中,于是猴子一直僵直的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但猴王并没有将对方的善意误会为邀请,他以极大的克制仔细地叠了一堆枕头,让二郎神尽可能舒适地靠稳了,主动分开了两人的接触,自己坐回了床边。

大圣等对方的呼吸渐渐平复了,看着杨戬的眼睛,低声说,“好哥哥,我知道再多的道歉都没用,但实在是对不住了!”

4

杨戬有些意外地看了孙悟空良久,终于摇了摇头,“我知道这并非出自你的意愿。”他大概能猜到发生了什么,同为一方霸主,他并不想揭猴子的伤疤。毕竟对方刚刚复生,对下属的收编和掌控是一个非常敏感的话题。二郎神可以和大圣互打嘴炮,却无意去揭真正的伤口。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表达了不计较的态度,自己这个苦主都不追究了,自然可以将这一部分揭过,却没想到孙悟空会这样认真地道歉。顿了一顿,他问道,“出手的那个猴子,他……是什么情况?我听他之声,甚是凄厉。”

“他祖上因为花果山那一战死了大部分族人,因为听故事总有那开天辟地的一斧,便认你做了仇人……这孩子和他太爷爷相依为命、东躲西藏地长大,一直苦练武艺,成了花果山的大将。然而他在前方守卫众猴,却不防后方的太爷爷被捉走练了丹,于是变得十分激进。”孙悟空艰涩地说出了他事后第一时间了解的情况,也句句摊开了自己的傲慢和无能。

“他没事吧?”

“没有。”猴王摇头,落下泪来,“这都是我的过失,我没脸迁怒别人。”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杨戬的目光又让孙悟空想起了真君被长剑捅穿的那一天,也想到了真君两次率领十万天威围攻花果山的时刻。每每与天界战神刀剑相向时,对方的招式越狠厉,目光中却总是带着属于杨戬而不是二郎神的悲悯和忧伤。

终于,杨戬叹息道,“我身为天神,受他一剑倒也不亏,就当是为这个世道赔礼吧。”他话锋一转,说,“孙悟空,你辛辛苦苦兵解重生,不就是为了改变这一切吗?我被捅的都没说什么,你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说到此处,大圣几下擦掉了眼泪,说,“好兄长,我确实不敢懈怠。借着这阴差阳错的一剑,我顺势坐实了咱俩交恶的事,梅山兄弟们都很安全,哮天犬已经和他们都碰过面了。这些天,天庭除了震怒就是震怒,你看,问罪的诏书已经发到第七封了。”

真君闻言微微挑眉,“那不是发给你看的,让我瞧瞧。”

孙悟空吞下了舌尖翻涌的自己念给二郎神听的提议,乖乖将诏书递上。

二郎神非常专心地接过,他的手依然因伤势而颤抖,但是他压下胸口的气血翻涌,咽下了所有喘息,独立地,缓慢地铺开了诏书,一份份仔细看了下去。良久,他抬头舒了一口气,“应该没什么问题。我这一晕,对舅舅的暗示毫无反应,他反倒是信了我真的身陷囹圄,嗯……这最后几封真的就只是想要骂你。”想到此处,二郎神眼睛一亮,“其实咱们正好借此机会分化天庭和灵山——”

“我明白,不患寡而患不均嘛,这几日都只找天庭势力的麻烦呢!”猴子龇牙。

两人会心一笑,杨戬毕竟重伤未愈,他一醒来又耗神惦记着为某只猴子做伤害了他的疏导,其实已经很疲惫了。他不动声色地放下了似乎有千钧重的诏书,略微向后调整了一下身体的重心。仿佛巧合,孙悟空也在此刻起身,“俺老孙就先去干活了。”他送上一堆灵丹妙药放在了床头,又留下一把猴毛,“郎君若是有事,吹一口气老孙便知。”

杨戬的视线随着床头的瓶瓶罐罐挪到了猴子毫无破绽的脸上,他颔首,“好。”

5

孙悟空等真君又陷入了沉睡,这才重新出现在了他的床前。他伸手轻拂过对方因痛苦而紧皱的双眉,以最轻柔的方式输送灵力,直到抚平了眉心才停手。

猴子半趴在床上端详这个虚弱又强大的知己,酸涩地想:他当然明白二郎神醒来之后轻描淡写地淡化了两人处境的用意,但他自己又怎么能够真的轻轻放下?收到三尖两刃刀的一刻,孙悟空本能的知道杨戬的处境定然不妙才会将爱宠和部下相托,加上意根和残躯的冲击、和他想要靠近杨戬的本能,将人带回花果山在当时的他看来是一个再绝妙不过的点子:他可以洗刷清梅山众人的嫌疑,确保他们的安全,还能将二郎神大摇大摆地带回最安全的地方保护起来,甚至,他还带着某些无法宣之于口的隐秘心思,享受于这样联手欺骗世界的默契。但是他忘了自己不是当年的大圣,兵解五百年,除了二人之外,没有人知道他和杨戬之间的配合,他高估了自己对部下的掌控,也低估了仙妖之间的刻骨仇恨。

二郎神的伤势之重,没有人比孙悟空更了解,但对方重伤苏醒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含糊他下属的冒犯、保全他的尊严。此情此义,他更不能恩将仇报。所以尽管猴子心痛到无以复加,也只敢在对方昏睡的时候给予照顾 —— 他同样知道二郎显圣真君是多么骄傲的存在,将心比心,自己无论多么虚弱,也是不愿将这样的狼狈展示人前的。

孙悟空想,他习惯了保护和主导,杨戬却与任何人都不同。此刻杨戬十分虚弱,只能在花果山养伤,倒还好安排,孙悟空也不知道如果对方日后提出要走,自己将会作何反应。无法无天的齐天大圣,破天荒地患得患失起来。猴子破罐破摔地想:自己的好友中,牛魔家事一团糟,其他人好像不是豪取抢夺就是单身至今,难道真的要矮子里拔高子,去问八戒吗?

6

最初在花果山的日子,杨戬清醒的时候并不多,真有那宝贵的片刻,也大都用来和孙悟空商议正事或者自行运功疗伤。当他终于有了相对完整的清醒时光,并且有了额外的精力来思考自己诡异的处境的时候,真君才意识到自己好像鸠占鹊巢了孙悟空的空间。

猴王设置了重重对外不对内的禁制,让屋子内部固若金汤,连他自己进屋都要小心翼翼地敲门,真君却可以用一个念头控制门禁。这一天,眼见着孙悟空像客人一般轻手轻脚地退出屋子带上了门,而身着单衣,随意拢着头发半倚在床头的自己却更像一个主人的时候,杨戬若有所思地挑眉。他环顾着这间处处充满了孙悟空的痕迹、却被自己征用了的屋子,有些疑心是自己体弱多思,想茬了大圣的意图,但以他对那猴子的了解……

杨戬一贯静如止水的心弦难得乱了一拍,他不敢在此刻打坐调息。只能拿起梅山众人给他的信件,看了一遍又一遍,任由思绪发散。

放下信件的时候,纸张带倒了一个瓷瓶。二郎神目视着瓷瓶滴溜溜地滚到了墙边,抿了抿唇。他细细凝神,想要凝聚神力于指尖,然而很快被胸口的疼痛打断。真君闭眼,咬牙缓过了劲儿,瞪了一动不动的瓷瓶良久,再次强行汇聚神力——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孙悟空一阵风似地跑进屋内,神色自然地避开了杨戬的目光,轻轻放下一堆水灵灵的桃子,故作懊恼地说,“好兄长,刚刚忘了说花果山的桃子成熟了,我给你带来几个尝尝鲜。”话音未落,一个桃子没有放稳,滚下了桌面,也连带打落一地瓷瓶。

孙悟空一拍脑袋,“瞧我这毛手毛脚的。”他一个诀念过,所有的瓷瓶和桃子便都归了位。

杨戬沉默片刻,目光扫过那一桌整齐的丹药片刻,又扫过了那些无辜的桃子。桃子的枝叶上还带着新鲜的露水,薄如蝉翼的皮包裹着呼之欲出的果肉,每一个都柔软而且成熟得恰到好处。就算是临时拿来救场的道具,显然也被精心挑选过。他抬头认真地望向了大圣,说,“孙悟空,故意打翻瓷瓶的戏也太浮夸了,我是受伤了,不是瞎了。你不必这么小心翼翼。瓷瓶不会自己回到桌上,我的灵力也不会自动一日千里……你对我的救助,我十分感激。”

“杨戬,”猴子舍去了轻快的伪装,眼神不容回避地锁定了二郎神,“我不是怕你接受不了,是我接受不了,你因为我而如此虚弱。”他的声音低沉,却如同一道雷霆,就要去劈开两人之间悬而未决的迷障。

杨戬的羽睫轻轻颤动,眼神瞬间有些迷茫。片刻后,他低下了头,睫毛下细长的阴影遮掩了他的眼神,连带着眼中的一丝脆弱也如流星般消散了。他没有再看孙悟空,沉默蔓延开来,再次填充了两人之间差一点触手可及的距离。

孙悟空盯着杨戬苍白的面容,久久没有移开视线。看着真君身心俱疲的模样,猴子终究忍住了想要逼迫对方的冲动,低声道:“俺老孙不会趁人之危,杨戬,你先安心养伤。”

7

猪八戒踌躇良久,终于一咬牙,一抗钉耙,一步迈入了花果山的地界。

自孙悟空重生以来,他和猴子多番传讯, 但一直没敢来见真人。原因无他,以为天命猴是小辈的时候占了太多“叔叔”的便宜,他有点怕被师兄打死;此外……绝对不是因为他在花果山猴王宝座上真情流露,咳,暴露了他对那泼猴的怀念,绝对不是。 

然而近来八戒听说了一个让他十分介意和忧心的传闻——关于孙悟空与二郎神之间的纠葛。八戒一直怀疑二郎神杀了孙悟空一事背后另有隐情,如今听说了大圣囚禁了真君的消息,又似乎是他猜错了。无论如何,这三眼儿的心眼特别多,又是玉帝的亲外甥,打断骨头还连着筋,而孙悟空刚刚复生,八戒心里还是天命小猴那傻头傻脑的样子,怎么想都有些担心,于是决定亲自来一探究竟。

因着不知猴子对自己的态度,八戒小心翼翼地进入了花果山的腹地。和上一次萧瑟的氛围不同,大圣的归来仿佛也重新点燃了这一处洞天福地的勃勃生机,到处都是猴子和小妖在练兵和玩耍。大家见了八戒也十分友善,显然得了猴王的特许,这让他稍微松了一口气,心想:这猴子死了一回,倒是变得心胸宽广起来。

进了水帘洞,八戒没多停留,便被一只地位较高的老猴子迎了上来,“爷爷!”

八戒含糊应了一声,问道,“我那兄弟何在?”

得知大圣正巧出门,八戒反而松了一口气。他眼珠子一转,打算趁机打听一些情况,便压低了声音,凑到了老猴子耳边,问道,“那个二郎神,当真被你家爷爷擒拿来了此处?”

“那还有假!”说到这个,老猴子难抑自豪,“嘿,凭他什么天神地神,来了这里还不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躺了。”

“人死了?”八戒眼皮子一跳。

“死了?没那么容易!”老猴子摇头,“大圣爷爷说留着他还有用处,这些日子一直将他关押在水帘洞。”

八戒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我与那真君也算旧识,可否让老猪去瞧瞧他?”

谁料刚才还很好说话的老猴子连连摆手拒绝,神色间有些不太自然,他也不说明缘由,在八戒的再三追问之下,干脆找了个借口溜了。

八戒挠了挠脑袋,一边顺着好吃好喝,一边打量着周围的猴子,终于让他找到一个年轻脸嫩的,他自来熟地搂着猴子的肩,笑道,“小兄弟,听说你家爷爷捉了二郎神,你可知道那人现在在何处?”

小猴子果然城府不深,听到这话并没有丝毫防备,非常自然地回应,“不错,他一直被关在爷爷寝宫里头。”

“寝、寝宫?”八戒疑心是自己听错了,“他不是囚犯吗?”

小猴子一听,显然觉得八戒不相信自己,便有些不高兴地反驳道:“自然是囚犯,我听我堂兄的表弟说,大圣的惩戒可狠了,二郎神这些天连床都下不了!”

“噗——”八戒嘴里的酒喷了小猴子一头一脸。他回过神来后连连道歉,哄了小猴子好一阵子,才让对方不再炸毛。别过了小猴子,八戒贼头鼠脑地凭借记忆摸到了猴王的居所外。看着门上的重重禁制,八戒陷入了沉思:他本以为是小猴子年纪小误会了,以讹传讹,可是这么厚的禁制,还带着猴哥的法力,难道……那些传闻竟然是真的?

八戒倒抽一口凉气,心情复杂地触碰了禁制。

8

禁制刚被触动,室内的杨戬就睁开了眼睛。他用天眼感应到了来者的身份,略一沉吟,低头看了看自己狼狈的模样,强行压下胸口的疼痛,用好不容易凝聚的微薄灵力,将自己整理成衣冠整齐的模样。深吸一口气,真君打开禁制,将八戒放了进来。

八戒原本并没有抱什么希望:他怎么可能破解得开猴哥以毕生之力设的禁制(当年师傅身边,他都没见过这个级别的)。结果禁制竟然完全没有抵抗地打开了。他一进门,便看见杨戬半躺在床上,面色憔悴,但依然保持着一贯的冷傲姿态。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二郎神一眼,以吊儿郎当的口吻轻笑,“哟,这不是真君大人吗?”

“元帅。”杨戬微微颔首,语气平和而疏离。尽管他如此有礼,却硬是让八戒哪哪都不舒服。那份冷静的姿态、那份从容不迫的气质,让他更加不安,仿佛自己明知道对方虚弱,却依然无法撼动对方的骄傲。他冷哼了一声,挑衅地说道,“真君这是弃暗投明,来烧猴哥的热灶了吗?”顿了一顿,八戒露出了狰狞的牙齿,“只是历来这弃暗投明,似乎得有个‘投名状’才行。”

杨戬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但他依然不卑不亢,平静地问:“不知元帅指的投名状是什么?”

八戒盯着杨戬的眼睛,不错过对方的任何一个表情,露出了一抹阴冷的笑意,一字一句地缓缓说道,“咱们反叛天庭,先拿二郎神的头颅祭旗,不正是可以大振士气的一桩美谈?或者直接模仿真君当年的英姿,也将什么耳啊鼻啊的分了。”

杨戬轻轻一笑,眼中带着几分嘲弄:“呵,你想公开行刑?让群妖来审判玉帝的外甥?”他闭了闭眼,声音低沉,仿佛在叙述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若真到了那一天,你会看到天庭真正倾巢而出的威能,不死不休的战局,血流成河的花果山。届时,这里的所有人,包括你,都会是我的陪葬品。”

“你!”八戒心底涌上一股寒意,他倒退了一小步,又在意识到自己示弱了之后疾步上前,指着杨戬大声说道,“你果然是个嗜血的!你以为老猪会怕了你的威胁?”

“八戒,”二郎神终于改了称呼,“你不用再三试探我。就算不相信我,你还不相信孙悟空吗?”

八戒愣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猴哥连兵解都玩了,我已经什么也不敢相信了。”他狠狠咬了咬牙,卸下了那份暴怒的伪装,语气变得低沉,“老猪一向愚钝,跟不上你们这些七窍玲珑心的人,但是——”他猛地提起手中的钉耙,眼中闪过决然,“我反正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如果你敢在这里做什么幺蛾子,拼着性命不要,我也会让你付出代价!”

杨戬静静地望着郑重的八戒, “我们想守护的,是同一样东西。”他揉了揉眉心,顺势掩盖住了疲色,挺直的腰杆也微微松懈,微微半靠在床头,“此刻说得再多也无用。你若不是打算就此了结了我的话,就请离开吧。”

“你!”八戒在床前来回踱步了一阵子,最终色厉内荏地留下了一句“我会一直看着你的。” 骂骂咧咧地转身。

行到门前,八戒回头,“他们都说你被猴哥金屋藏娇,嘿嘿,你堂堂战神为了猴哥竟然牺牲至此,这么想来,你的话倒也确实有几分可信。”看着二郎神脸上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错愕,自觉掰回一城的八戒赶紧脚底抹油地溜了。

9

孙悟空虽然一直想给杨戬最大的空间与尊重,但二郎神在花果山受伤的那一幕,始终在他的心头留下了无法抹去的阴影。为了确保杨戬的安全,猴王设下了禁制,他告诉自己,这不是监视,而是保护。

这一天,他风尘仆仆地归来,就发现杨戬的状态有异。大圣几乎是瞬间出现在床边,发现真君似乎是进入了某一种梦魇。对方满头虚汗,难耐地挣扎着,额头滚烫,手却冷得像冰。

“杨戬!”孙悟空握住了对方的手,熟练地施加灵力,但杨戬的情况并没有得到缓解,这还是他第一次碰到二郎神在昏迷中低语,猴子凑近了对方干裂的嘴唇,杨戬说的是——“悟空……”

大圣大惊,然而不等他多想,手下的真君就再次激烈地颤抖起来。猴子一把将对方抱起,半扶在怀中,再次将灵力输送给他。

随着那股温暖的力量涌入,杨戬的全身猛地一震,只觉有一股暖流驱散了身体的伤痛,然而心中的痛楚却越发清晰。他不能分清这是意根中的幻觉,还是真正的美猴王。连那股温暖的气息,也似乎变得狂暴与猛烈,仿佛要将他的意识撕裂。痛苦的波动如潮水般袭来。二郎神抗拒地低喃,“不,你不是他……”

孙悟空看着真君露出让人心碎的哀伤表情,再次加大了灵力的输送,呼唤道,“杨戬,醒来!”

“悟空……”二郎神费力地张嘴,终于再次呼唤出了那个名字。黑暗被撕裂,剧烈的光亮冲击而来,犹如死生之间的巨大裂缝。真君感到胸口一阵剧烈的阵痛,他重新落回了人间,落入了一个温暖而坚定的怀抱。

“……多谢。”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望着已经变得熟悉的陈设,杨戬终于回归到了当下。他正在花果山,孙悟空好好活着。

孙悟空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将双手环绕上杨戬的腰,把对方更紧密地搂在怀中,于是两人之间便再也没有了间隙。猴子的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将下巴轻轻地抵在杨戬的头顶,说,“真君,吸收意根之后,我也吸收了天命人的所有记忆,还有梅山五百年的点点滴滴。”

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这样的姿态下,杨戬全身都被笼罩在孙悟空的气息中,他甚至能够感受到猴子那颗强而有力的心脏的跳动。真君微微闭眼,半是自嘲半是无奈,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认命笑了,“孙悟空,这就是你所谓的不趁人之危吗?”

10

“孙悟空,这就是你所谓的不趁人之危吗?”真君无奈地笑了。

猴子将杨戬搂得更紧了一些,在对方耳边得意地回答,“我本就不是什么君子。” 

水帘洞作为洞天福地,虽然隐于瀑布之后,却能承接日月光辉。洞中常年水声潺潺,雾气翻腾,杨戬养伤的这些天,是他记忆中千百年来最轻松的时光,总有一种自己随孙悟空在世外桃源偷得浮生半日闲的错觉。此时月光西斜,恍若银霜铺地,又倾洒在二人身上,让彼此的表情都变得纤毫可见,连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格外清晰。

真君被猴毛撩得耳朵痒,微微侧头拉开了距离,也半脱离了对方的怀抱。在猴子抗议前,他抬头对上了孙悟空的目光,“你确实比我设想中忍得更久。”顿了一顿,他又说,“想问什么就直说吧。” 他的眼神清澈而坦然,仿佛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

对方的这个反应十分出乎孙悟空的意料,猴子定了定神,半是挑衅半是期待地挑眉,他肯定地陈述道,“你对我有意。”

清冷月光仿佛赋予了此刻的对话某种神圣又不可言喻的力量,空气中弥漫着某种微妙的氛围,仿若心中绽放的情愫,但又如秋水无痕,风过无声。此情此景,杨戬并不想违背内心。他爽快地点头,“不错。”

“好哥哥!”孙悟空只觉心跳如鼓,“你可算是承认了!”

真君感受到框着自己的手臂突然用力,感受到了猴子眼中中仿佛要如实质一般溢出的喜悦,他的目光便也变得柔和起来,但他的语气依然冷静而客观,“这没什么不好承认的,你本就讨人喜欢,而意根入体五百年,我眼前时刻都是你的所思所想、所求所欲,心悦于你,实属情理之中,”他停顿了一下,认真地对着孙悟空承诺道,“但是这一切都与你无关,你不必因此困扰。”

“哦?”猴子差点被气笑,他就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一句话拉近两人距离,又在同一句话里竖起无形的高墙,真不愧是杨戬啊。

“好一个与我无关!可兄长,这还真与我有关——”在杨戬能说出什么气他的话之前,他继续说道,“我也喜欢你啊。”孙悟空话撂得嚣张,眼睛却紧紧盯着杨戬,不愿放过对方的任何反应。

真君面无表情地沉默了片刻,久得让孙悟空差点怀疑对方是否听到了自己的话,杨戬再次开口时,语气依然没有任何波动,仿佛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你有情我有意,倒也不算意外,毕竟我也十分值得喜欢。” 他的话语未带任何轻佻,却又隐含着自知的从容;孙悟空最爱他这个模样,被引得恨不得立刻拥人入怀。

然而二郎神微微咬唇,终于流露出一丝情绪的波动,“悟空,实不相瞒,意根入体对我并非全无影响,此刻的我,难以给出回应。”

孙悟空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急躁,“杨戬,你莫不是怕自己受了意根的影响?我真人在此,你为何要纠结于过去的幻象?难道你还怕我不如你的想象?”说着说着,他的目光越发坚定,“你放心,我会证明给你看,我值得你的喜欢!”

摇了摇头,杨戬目光如水,深深凝视着大圣,“你本就足够好。”

“那你——”孙悟空只觉二郎神简直无师自通了折磨人的最高境界,今晚短短的对话中让他的一颗心忽上忽下了不知几次。短短一句话就仿佛打开了自己内心深处的闸门,让他压抑已久的期待瞬间爆发。他情不自禁地想要靠近,却又因杨戬的平静而愈加纠结。大圣以此生从未对他人展露过的克制和隐忍控制住了自己,眼中虽有疑惑,但更多的是渴望。

真君的睫毛轻颤,他犹豫了片刻,抬手轻轻环抱住了猴王的脖子, “你是举世无双的齐天大圣,自然配得世间无二的清源妙道真君,” 他的声音如同微风拂过,“此刻的我并非全盛之态……容我些许时间,好吗?” 在猴子可以开口抗议前,他轻轻地在孙悟空的脸颊上留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既短暂又深刻,仿佛是一种无声的承诺。

那一吻落下,孙悟空的心跳骤然加速,几乎要破体而出。他想要理解和回味杨戬做了什么,但那接触仿佛像他的错觉一般转瞬即逝。他定在原地,目光僵直,难得流露出了呆愣状态,几乎是机械地道了声“好”,根本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同手同脚地离开的。

那一天,花果山的猴子们总觉得大王的红脸格外地红。

之后两人相处,表面上看并无太大的差异,依然是聊聊天,养养伤,谋划谋划大计,但孙悟空心中莫名地安定下来,恨不得这样的日子无限延续下去。可惜天从来没有遂过齐天大圣的意,对他们这样的人来说,这几天的岁月静好也不过是漫长人生中镜花水月般的几瞬罢了。这些天来,花果山附近多了不少妖怪的集结和试探,似乎有什么在酝酿着蓄势待发。

这一点,瞒不过美猴王,也瞒不过清源妙道真君。     

11

八戒再次见到杨戬的时候,差点没能相信自己的眼睛。自己不过是离开了几天,这两人之间就升级到了这么……抽象的境界吗?不像上一次被重重保护在寝殿,杨戬竟然是被拷在地牢里的(花果山什么时候有了地牢?),然而他毕竟善于天罡三十六变,渐渐发现了蹊跷之处,不由得脱口而出,“你们又在玩什么把戏?”

杨戬轻笑一声,八戒眼前的幻象褪去,只见地牢倒确实是一个地牢,只是灯火通明,干净通风,石壁上的痕迹都新鲜着,仿佛连夜赶工而成。而重重禁制后,杨戬确实披发带着镣铐,只是他身边满满是柔软的枕头,厚实的皮毯,这哪里是坐牢,简直比他老猪的老巢还要舒适上几分。

真君并不消耗八戒的耐心,言简意赅地解释道,“天庭驱使妖族败类前来试探花果山,亦派遣了细作前来与我接触,估计是想来一个里应外合。我与大圣打算将计就计,奈何小神身负重伤、力有不逮,不知八戒可愿助我?”孙悟空的兄弟,打压了气焰之后,他自也愿意折节相交,而请人相助便是最快的法子。

“哼,我这是为了我猴兄弟可以心无旁鸳地作战。”八戒虽然态度依然别扭,果然一口应下。他眼珠子一转,忍不住嘴贱了一把,“不知大嫂有何吩咐?”

“天庭派遣的那个小细作,实在是太弱了,我见他日日在花果山如无头苍蝇般徘徊,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到我,可否请八戒演一场戏……”杨戬并未与八戒做口头纠缠,而是招呼对方上前,细细解释起来。

12

金眼驼不安地扶了扶身上披着的小混元幡,确认了这法宝依然稳当地戴在身上,他这才小心翼翼地屏息绕过了又一队猴子,在水帘洞前的结界边苦恼地绕起了圈子。大天尊赐予他的这个法宝,据说是比照着大名鼎鼎的混元幡所制,他一路隐身至今未被任何人察觉,只是隐身法虽好,却也无法提升他的修为与眼界,他被水帘洞最外围的结界给困住了。金眼驼正焦急时,就见山脚突然来了一道黑旋风,吹得猴子们东倒西歪,金眼驼也是紧紧抓住了小混元幡的四角这才没有露馅。待狂风散去,就见一头黑猪气势汹汹地叫阵道,“猴哥,你既擒拿了那二郎神,为何不将他杀了祭旗?你若不敢下手,就让老猪替你除了这个祸害!”

接下来,猪八戒便要硬冲水帘洞,猴子猴孙们既不是他的对手,也不敢下狠手,一时间被冲撞得四散,连结界都被撞开了一个小口子。

“天助我也!”金眼驼赶紧顺着口子进入到洞内。他一路尾随横冲直撞的黑猪,果然找到了地牢外。而此时,花果山的猴子也反应了过来。八戒被一队精良的猴兵拦下,骂骂咧咧地走了。金眼驼则趁机顺着石阶一路而下。

也许是外头重重守卫的缘故,也许是觉得牢中之人已无反抗之力,金眼驼来到地牢深处,发现这里竟无一人把守,而被锁链固定在地牢正中的正是失踪多日的二郎显圣真君!只见对方披头散发,白袍上血迹斑斑,双臂被粗重的铁链锁着,低垂着头一动不动,也不知是生是死。

“真君?真君?”金眼驼骇了一跳,忙出声呼唤。 

随着铁链碰撞的声音,二郎神终于抬起了头。

金眼驼见对方面色苍白,气息微弱,就要几步上前。

“别过来!”二郎神眼看对方马上要踩到一个隐形大枕头,忙出声阻止,一边暴风暗骂非要加枕头的某只猴子,一边对一头雾水的小细作扯了一个借口,“我……不愿以这般情状示人。”

“我懂。”金眼驼想到这些日子天界的传言,眼中顿时充满了同情,士可杀不可辱,孙悟空竟然这样虐待身似傲梅的二郎神,果然是荒淫残暴无比的妖猴!他蹲下身来,复述起了大人物们的传话,“大天尊十分忧心您的安危,如今派遣了四路妖王前来讨伐花果山,只是花果山易守难攻,若是您能配合……”

13

花果山周围再一次黑云翻滚,天光暗淡,山川色尽。妖王们盘旋在四个方位,这都是他们通过内应的可靠情报得知的花果山布防弱点,果然猴子们溃不成军,而他们带着众妖步步紧逼,此刻,已打到了主峰之下。大妖们各显神通,吐纳妖气,一时间灵秀的山水间恶气弥漫,而空气中汇聚的股股巨浪,压得山峰都仿佛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音,整个花果山都震动起来。

狼王张口血盆大口喷出风沙,巨大的乌云彻底遮蔽了日光,妖怪的声音如雷轰鸣,“妖猴前来受死!”

然而,就在那黑云就要吞噬一切的瞬间,花果山的顶峰闪现一道金光 —— 如同破空之刃高高直指天际。那道金光带着无尽战意划破黑暗,将四周的黑云尽数撕裂成碎片,又如雨洒落。四大妖王被这道光柱逼得后退数步,云端震荡,山岳欲倾。

光的巨流无物不摧,席卷一切,直冲着追杀猴子猴孙的小妖们而去。只见千株剑树皆欹侧,万迭刀山尽坦平,一时间,不但地上的小妖们惨叫着踩踏逃窜,妖王们也险些立不稳云端。

“就凭你们?”身披金甲的孙悟空出现在云端,宛如从天而降的战神。他一跃而起,带起一片光华灿烂,手中金箍棒拔地而起,带着四周虚空扭曲,以势不可挡的姿态砸向了妖王们。

四大妖王纷纷暴怒。黑蛇现出本体巨蟒,蛇头大张,喷出毒雾。狼王化出巨爪抓向金箍棒。孔雀张开五彩翅膀,气势惊人;山妖腾云驾雾,手握巨锤,强力挥向孙悟空。

然而金箍棒与巨爪接触的瞬间变让狼爪应声而碎,狼王被巨大的冲击力震退,站立不稳。大圣棒势不停,金箍棒撕裂空气、带着轰鸣,继续砸向蟒蛇的蛇头,将蛇头狠狠砸向地面。

“不过如此。”孙悟空长啸一声,再次欺身而上。他的身影如流星般闪烁,与四大妖王缠斗在一起。金箍棒在空中挥舞,带起的光芒如雷电般闪耀,霎时铁白耀星芒,映照得四周山林如白昼一般。金箍棒每一次挥下,都会带起一阵震耳欲聋的响声,整个战场仿佛陷入了疯狂的旋涡之中。

14

八戒神色复杂地站在二郎神身侧,仰望空中的战局。

他配合杨戬演了一场戏后,一直化身小虫子藏身地牢。二郎神说这样一来,他既可以保护伤重的真君,也可以监视确保对方不曾蛇鼠两端、背叛孙悟空。于是八戒看到二郎神一点点将布防透露给那个呆里呆气的细作,一方面从天庭处得到了源源不断的疗伤圣品,一点点将局势引导到了如今的状态。

如今他与杨戬用镜花水月术在地牢中窥探空中的战局,八戒第一次从显圣真君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到了狂热之色。对方双手握拳,看得十分入神,眼睦中映出的全是孙悟空的战斗身姿。

只见孙悟空一掌击中孔雀,对方的血肉如雨雾般散开,待身躯落地时已经是一具没有气息的躯体,四大妖王瞬间已去其三!

“恨不能此刻与他比肩!”真君叹息。微微闭眼,他吹了三下树叶制作的无声的口哨,就见有什么默契一般,花果山的猴子们整齐划一地退入了水帘洞。

杨戬回过头,“八戒,此刻正是时候,借我灵力一用。”

“你要做什么?”嘴上虽然还是习惯性的质疑,但八戒不得不承认这几日来二郎神的布局已经赢得了他的信任。他手上很顺从的根据真君的指示将灵力注入一个令牌。

灵气的疯狂涌动带起了真君的发丝,他双目闪烁着冷芒,凝神注视手中的古朴令牌,“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八戒,我引妖兵入这四个方位,可不是为了好玩。你不是想要我的投名状吗?”令牌散发出不详的红色光芒,亦映照着二郎神的面目阴晴不定,一半悲悯如神邸,一半无情如修罗,“那你便好好看着,九曲黄河阵的威能!”

刹那间,四处妖兵所在的位置阴风如屏障平地而起,黑雾弥漫迷了日月。更有雷霆交织,剑落如雨。一时间惨气冲霄,阴霾彻地,消魂灭魄,损神丧气。惨叫声之震天,令人毛骨悚然。

八戒差点被雷霆和黑气闪瞎了眼睛,“你这般公然相助,不怕天庭发现吗?”他以为杨戬是存了与天庭一直虚与委蛇的心思,这才隐身地牢,莫非是他想错了?

杨戬回头,用八戒看不懂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复又抬头望天,“不会有活口的。”

“你!”八戒心头一震,后退一步,拉开了自己与二郎神的距离。对方依然还是重伤未愈的状态,但猪妖又一次感受到了刺骨的威胁。

杨戬想:若是可以,自己也不愿这般赶尽杀绝。这些乌合之众中,罪大恶极者多,混混沌沌凑数者估计也不少。然而天庭的试探并未留下退让的空间,只有将它们打死、打绝、打怕了,才能杜绝后续任何妖怪甘做天庭的马前卒,被利用来与孙悟空两败俱伤。但显圣真君并不屑也不需要对任何人解释。于是二郎神只是回头对八戒一笑,“元帅,我交了投名状,你是不是也该交一份呢?”

“什么?”不等猪八戒反应过来,一阵大力传来,他也被击飞了出去。一时间地牢崩塌,乱石飞舞,八戒全靠着自己皮糙肉厚才硬抗了几波。等他灰头土脸地抬头,只来得及看到二郎神化出宝剑战向击杀了全部妖王的孙悟空的身影。

不要啊啊啊啊……他们说好的剧情里没有这一挂啊!为什么地牢也会被攻击?令牌还是自己的灵力驱动的,猴哥该不会以为自己和三眼儿是一伙儿的吧!难怪他说什么投名状,该死,他就不该信任这些七窍玲珑心!八戒无助地伸出一只手,绝望地想。

15

孙悟空抿唇看向杀向自己的二郎神。他知道对方在做什么,也理智地认同这不失为一个绝佳的机会—— 杨戬可以借此正大光明地摆脱花果山囚徒的身份。但一想到杨戬甚至没有向自己说明,就要借此逼迫他允许对方离开花果山,大圣心中就涌上万般怒火。然而任凭他心中怒火熊熊,他还是不得不配合真君你来我往地来了好几个回合,配合对方且战且退,配合对方掠起昏迷的金眼驼留下一句“泼猴!你等着!”,配合做出追赶不及的模样,目送着真君渐渐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中。

孙悟空缓缓落回地面,心中的怒火燃烧殆尽,只留下了深深的失落。

他清点了猴子们,发现计划实施得可算是完美,除了有自己不小心受伤的几只猴子,花果山可谓是不耗一兵一卒就彻底绞杀粉碎了天庭伸出的第一只手。

猴王同意了兴奋不已的众猴开宴庆贺的请求,静静望着狂欢的猴子们,仰头闷下了一口酒。杯中的烈酒灼热地滑过喉咙,却也无法驱散心中的冷意。

“咳,”八戒踢开了大圣脚边的几个空酒瓶,“猴哥……嫂子要走的事,俺老猪可不知情啊。”

大圣甚至懒得他一眼,“连我都左右不了他的决定,何况是你。”也许是今夜的酒太醉人,他难得多说了几句,“他就是不信任我!还在纠结什么意根!什么完满之态!荒谬,他什么时候不完美了?” 他垂下眼睛,眼中透露出一丝疲惫。他们二人都习惯了主导节奏、掌控局势,一致对外的时候自然畅快淋漓,可彼此相处间却还没摸索出合适的分寸。

八戒斜斜看了垂头丧气的猴王一眼,“师兄,你确定嫂子这是和你见外吗?这几天我一直和他在一块儿,为了这个布局,他可是殚精竭虑。”

看着若有所思地离开的孙悟空,八戒想: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可算是怕了这黑心又暴力的一对儿了,希望杨戬和猴哥看在自己如此卖力说和的份上,勿要介意之前的冒犯。

16

孙悟空回到寝殿,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那一缕若有若无的白梅幽香萦绕在空气中。殿内已然人去楼空,连一丝杨戬的痕迹都没有留下。大圣心头一沉,却也不由自主地抬手捧起床上那条毛毯,深深吸了口气。香气清冽、细腻,仿佛带着丝丝凉意。火眼金睛却准确地捕捉了床头的异样:那里不知何时插了的一枝梅花,静静独立。

原来香气并非来自自己的错觉。

大圣缓步来到案前,眼中突然有流光溢彩,他摄起一张纸条,疏狂有度、风骨独具一行字赫然映入眼帘——

百折不屈映月骄,唯见英雄方折腰。

一时间,所有的情绪都涌上了大圣的心头,他仿佛明白了什么。那字里行间的气韵,刚烈且不容妥协,简直和梅花的傲骨一般无二。那是一种不愿示弱的倔强,却又带着那人特有的温柔。

“哈哈哈哈!”孙悟空仰头大笑,瞬间消失在室内。片刻后,他重又出现,取了梅花,再次化光消失,这次是真的直奔灌江口而去了。

17

二郎神被梅山兄弟、诸多随扈簇拥着迎回了真君庙。以最快的速度处理完了五百年来积压的急事后,他遣散了众人,独自漫步到了后山的水潭边,幻化出一副渔具,悠然而卧,仿佛陷入了沉睡。

星移月转,夜渐深沉,只有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叫声。杨戬忽有所感,睁开了眼睛,有猴子捏着一枝梅花轻轻描绘过他的脸颊。梅花的冷香随着夜风弥漫开来,缠绕鼻尖。

真君没有动,他的目光顺着移动的梅枝而动,直到抬头,对上了孙悟空灿若星辰的眼睛。

大圣紧紧握着手中白梅,挑眉道,“折梅见赠,俺老孙收下了!”

“悟空……”杨戬低声呢喃,声音中有些微的颤抖,如振玉贯珠,又如冰雪消融。他微微闭眼,所有的过去与现在,都在梅花的香气中交织成了无言的倾述。

孙悟空用另一只手抬起了二郎神的下巴,拇指缱绻地划过对方的肌肤。梅花不言,杨戬不言,可对方的情义早就震耳欲聋。他想,他早该知道,显圣真君一贯以最理性的环环安排来谱写最疯狂浪漫的诗章。私藏意根、与天争命是如此;排兵布阵,绞杀强敌亦是如此。

大圣将杨戬揽入一个紧紧的拥抱,身侧的梅花香气仿佛更加浓烈。两人并肩而坐在石台上,天幕之下,潭水静默地映照着他们的身影。几息的安静之后,孙悟空委委屈屈地将下巴枕在真君肩头,低声嘟囔道,“你我分别五百年,才一起待了几天,你又要抛下我去天庭和他们虚与委蛇……”

“悟空,”杨戬握住了猴子的毛手,“有知心一人,就不惧道路艰险,便是画中百年,我也从未孤单。”

漫长而静谧的夜中,风送梅香,潭水轻荡,二人默契相对,目光交汇,心意相承。未来纵有风霜刀剑,他们也必能共绘新天,携手踏出一条属于他们的道。

 

(完结)

 

这篇名为“猎”,是来自二郎神狩猎之神的身份,还有最高端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