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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九年前
金复是在十岁出头的时候被夫人捡回去的。
流浪时期人和狗差不多,都是为了口吃的去玩命、饿极了也会咬人,唯一的区别是G市地头连行乞的残疾都比其他地界凶狠。他青天白日刚被查出偷渡,被人套上麻袋兜头打了半天,最后一脚从船舷踹下码头。
龇牙抱着那只差点被打折的手肘穿过人潮时,他听见岸边白鸽飞过时翅膀扑腾的声音,侧目望见刺眼的日光和波光粼粼的水色,只觉得这地同以往每座流浪过的城市都差不多,一切都陌生而新鲜。
金复深吸一口满带咸湿的空气,有些轻车熟路地寻起小摊早市旁阴暗肮脏的窄巷,在垃圾桶里闷头翻找食物时有只肚肥体胖的猫蹭过他脚边,不禁感慨不愧是沿海地界、城市富庶,连动物都吃得比人好。好彩没多久翻出盒还剩了大半的蛤仔煎,他几口咽下后又把这条巷子从头到尾踩了个遍,傍晚在垃圾桶边拿报纸草草铺了层躺了上去,蜷缩着闭上眼。
入夜后街道便空无一人,当天夜里他就被摁在地上活生生拔掉三颗牙。
金复脑子转得快,虽然年纪不大,但胜在个小且灵活,一双快腿也在屡次围抓毒打中练了出来,挣扎着从不远处的矮洞里钻出去捡了条命。
混迹数日他才从街头巷尾的交谈中多少捕捉点有用讯息,G市同其他混过的地方不同,这地方虽然明面上只有一个帮派话事,私下却暗潮汹涌,各个码头间盘根错节、蠢蠢欲动。
这样惊险讨口的日子不久迎来转机,那是他到G市一个月后,深更半夜撞见有人杀人灭口。
没哪家混混愿意收留个不通方言又嘴硬固执的小鬼,他白日里不敢出来觅食,只能乘着夜幕降临从洞里钻出在垃圾桶内翻些残羹冷炙。只这夜诡异,翻找不久便听见深巷尽头有肉体碰撞的声响,他立即缩在桶后躲进阴影里,屏息探头、粗略一扫就收了回去。
夜色昏沉,这距离完全无法看清那几人的脸,只依稀听见模糊几句质问,是个女声。紧接着就是一连串含混的乞饶和骨肉碎裂的撞击声,最后一声枪响结束所有挣扎,巷内再次回归静默。
垃圾桶不远处也躺了个男人,瞳孔已经散大,金复眼中却只看到男人额间血流如注的洞口和大开的嘴,那里面闪着微弱的金光。耐心等候片刻,待巷内再已无任何声响时他才小心翼翼探出头将手伸进死人嘴里,下一刻就被一个壮硕男人提着后颈拎了起来。
“哪来的老鼠?”高跟鞋敲击地面发出的声音清脆沉稳,越发逼近。月轮高悬,一个非常明艳的女人缓步自暗处走了出来,她裹了件宽大皮草,眸子亮得惊人,在夜色下胜过月光,“看着倒和我儿子差不多大。”
言语间那只尚冒着热气的枪口轻轻抵上额间,脏兮兮的小孩并未躲闪,反而更用力地攥紧了手中那颗刚被生生拔下、沾着血渍肉块的金牙,十分狠厉地瞪了回去。女人饶有兴致地看了他几眼,肃然冷情的脸上突然显出笑意,那一抹笑又衬得她爽朗豪气,红唇带出几分女性专属的柔暖韵味:“小叫花子,想吃口饭吗?”
他那时只是为了填饱肚子,成天和人打得头破血流,骨头又倔,一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德行。于青帮而言,规矩和道义是头等大事。可他自从被夫人捡回去后就只有一个任务,跟好他们的太子爷。
初出茅庐的新人总是不怕死的,他被选中在宫尚角身边守着,自然也生了一身傲骨狂气。他跟着少爷那些年升得极快,比谁都狠、比谁都拼命。
时局动荡,宫家就像一柄开锋后的尖锐刀刃,狠狠劈开所有迂腐教条,当空刺下扎根在这片腥血浸淫的土壤。
自从前年开始跟着少爷理事后,他就没怎么参与过这种活计。
金复被货车颠醒时烦躁地按了按太阳穴,身侧不停传来的嘈杂嬉闹声吵得他头疼,不知为何偏偏在此时回忆起初遇夫人的旧事,心下生出几分不安。今日本是少爷的十七岁生辰,按过往惯例他这时早已忙完帮派琐事,该去陪着夫人上老楼打点,没想到居然被临时派来干运货的勾当。
天色不好,刚过傍晚却已暗得像午夜,目所能及处乌云滚滚,墨色几乎连接天地。他不动声色地打量起身边几人,都是西口和南门派来的。好在他初入帮派时也在帮内混过一阵儿,专心跟着少爷后也和这几家打过几次交道,不至于一点交情没有。
虎子和阿东都是西口混了十多年的老手,搂着南门那个新来的小子说这趟带着熟悉业务。金复也曾被短暂派去和阿东收过几天保护费,这群人里和他最熟,那时他们一群人出去巡街,就他一个隔开十米都能窥见刺儿头的影子。虎子见他转醒,递过一根烟来笑着挤兑道,多笑下啦兄弟,老挂着张臭脸,装个好市民都难的。
去废弃厂头装箱时其中有个箱子最为结实,也怪沉的,南门新来的小子探头探脑地想打开瞧瞧新鲜,被一巴掌糊脑门上疼得打跌,阿东骂了一连串脏话,妈的上头要送的东西也是你配问的?长点儿脑子,别以后交代了都不知道是为什么。
金复坐在副驾驶上吐着烟圈,有些急躁地不停看着表盘。他对这些东西一点兴趣没有,只想早运早完事。这段时间上面指名派给他的任务零散,又催人得紧,本不规律的生物钟被扰得更不安宁,使得那张不笑时有些阴郁的脸更加黑云密布。
顺着新改的岔路开到半道时天上下起瓢泼大雨,这破车也不争气,慢驴似的在雨里磨磨蹭蹭,没走几截儿就哑了火。虎子一拍方向盘,从脚下翻出个工具箱,咬着烟屁股骂骂咧咧地推门下了车,金复撑着头在腿上不耐烦地打着拍子,看向天边明灭的闪电,轰鸣声打得黑夜里一亮一亮。
他抽掉半根烟时才觉出不对劲,雨中不久前还喋喋不休的骂声已经消失。此时浑身肌肉下意识绷紧,神经高度紧张起来,金复突然开窗探出头去,冒着大雨喊了声虎子!
漆黑雨夜格外寂静,没人回应。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哼,金复刚扭过头,黑洞洞的枪口已经指上脑门。阿东仍和初见时一样面无表情,手上的枪却衬得他有些阴沉,一道轰隆响雷劈过,借着那点光亮金复瞥见已倒在一侧车窗上的新人。
“你什么意思?”他此时身后浸出一身冷汗,体内血液却随急促呼吸沸腾起来。
阿东的声音低沉且平稳:“这批货我是想自己吞的,你可以装作不知道吗?”他一边说一边凑得更近,冰冷枪口直直戳进眉间,深得要紧贴颅骨,金复在这种情况下却惯性挑起一边嘴角,不受控制地笑了一声,“就为一批货?你跟虎子多少年的交情,真他妈干得出来。”他额头青筋鼓起,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挤出。
“这可不普通,你临终前藏的能是蹩脚货?姓金的,不是人人都和你一样命好,跟了个太子爷。也不对,前太子爷,”阿东跟没听见似的继续盯着他,像盯个早该死去的人,再次开口时声线平平、丁点感情都没带,“你们东街的人好日子过太久,脑子都发了锈?你以为青帮其他人都甘心和你一样跟着宫家那群短命鬼喝汤?”
他好像又想到什么,突兀地笑了起来,言语间食指缓缓紧扣:“拜码头时第一条命是你帮我捡的,我没什么能还,就送你跟他们一起上路吧。”
路字话音未落,他手肘已被一拳打偏,子弹飞向车顶打出弹眼。下一秒金复已从座位间隙里窜了过去,灵活得像闪过道黑影,他右肘死死摁紧对方脖颈,左手去擒阿东右腕。突如其来的发难使得局势瞬间反转,阿东却也没落下风,一弓身就踹在他膝盖上。电光火石间两人已过了好几招,阿东费尽心思地把枪口往人身上对,金复只能大脑放空,拳头全凭直觉地往对方身上招呼,他的拳脚迅猛狠厉、次次照着痛处。
阿东终究比他老练,接下一记侧击后立即开枪,下一秒火药味在车内爆裂开,瞬间金复左腹就被开了个血窟窿。他本能一弓腰,左手却摸到一把冰冷铁器,趁着对方再次瞄准的空隙他飞速一刺,瞬间阿东的右颈动脉就被划开,鲜血一半喷向车顶、一半顺着血槽流下。那把枪立即被卸下来,从车窗扔下高崖。
他此时浑身肌肉仍因剧痛紧绷,按着血流如注的侧腹爬去主驾驶位,咬着牙踩动了油门。后座的人尚未彻底断气,血液流进气管,呼吸尖锐刺耳,吐出几个含混不清的字,别回去。说完就咽了气。
妈的。金复此时浑身都因失血而发颤,他颤巍巍地摸出一根烟,将烟丝嚼烂,直到一股异常苦烈的气味充斥口腔,模糊的意识才稍稍清醒。
他得回去,车后那只箱子一定非常重要。今晚注定不安宁,那批货或许可以救少爷的命。
等把货送到目的地时金复已经有些双眼涣散,失血过多使得眼前浮现点点黑斑。车辆抵达约定码头时已是深夜,他踉跄着掀开后备箱,找到那只对于现在的他有些太沉的箱子,一路半走半爬着迈向那间轰鸣雨夜中唯一亮着微光的屋子。
四周布局与陈设同之前每回稀货接头时都差不多,只老宅中心端端正正地摆了五件檀木雕福禄寿挂屏,分布和总堂一样,每幅挂屏前亦陈了红木靠背椅及茶几、方桌一套。唯独正中一直空着的龙头椅上坐了个人,白须善目的老头正吹茶品茗,毫不意外地看金复带着浑身雨血狼狈地推开门,一个眼神就让他停了下来。
东头素来属于夫人的那把椅子空着,少爷浑身是血、默然矗立在那座位旁,鲜血将他额发染湿,重重垂下遮住面容,是整间屋内除了保镖外唯一站着的人。
金复一瞬间就明白二人当前的处境,他猛地下跪垂首,嗑了个非常响的头,把那箱货狠狠撂到跟前,硬撑着不让喉间淤血模糊接下来要说的话,大声喊道:“龚老,您的货!”
龙头椅上的老者拿茶盏轻轻撇开茶沫,有些满意地笑了起来,啜饮两口后冲身旁的老忠递了个眼神。跟他多年的陈忠同样是个老家伙,穿了一身长褂,缓步走到他跟前。金复看着对方带血的布鞋鞋面越来越近,提心吊胆地听到一声打开保险锁的轻响,抱着搏命的心拉紧箱子把手,死死盯着缓缓打开的箱口。被血浸湿的眼睫模糊视线,下一瞬金复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只觉如坠冰窟。那本应是一箱子能替少爷谈命的货,却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钻了出来。
那不是货,那是个活物。
一个人。
他浑身都已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憋在狭小空间过久所以面色青白,浑身都被磕碰出大片淤青,却不喊痛也不哭,只悄无声息地乖乖坐在箱内。
一个孩子。
龚家荣也没想到这出戏码,面容剧烈扭曲了几秒,竟怒极反笑地大笑了起来,寂静老宅里那把哑如破锣枯枝的嗓子显得格外瘆人。他笑了太久,几乎笑出眼泪。
“你爸妈不愧是做药的,脑子确实好使,”早已浑浊的双目带着明显不耐,龚家荣死死盯着那个蜷缩在行李箱内冻得发抖的小孩,像要把他的皮剥开,再把货从他肚子里挖出来,“这下泠夫人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宫家还活了两口人呢。”
“可惜我只懂收货,不会收孤,来个人帮手啊!”沉哑老声带着狠,两眼从端坐于四方红木靠椅上的其余几人身上一一掠过。
“阿K你要不要?”
“艳姐?”
“秋生?”他一字一顿地念着,回应他的却只有被念及名姓时悠闲品茶发出的啜饮与吞咽声,几人自从发现这条宫家的狗带来的不是稀货后,就再也懒得施舍一个眼神。
龚家荣带着笑意回望已经无法跪立,似失却求生欲念般俯身箱旁的金复,一字一顿地给他判了死刑:“你带了个没用的东西回来啊。”
“我来。”
比濒死之人喉间嘶鸣更加突兀的声音响起,那声线喑重,像是从挖空的脊骨里结出的寒霜。金复猛地抬头,看向声音来处时只觉被巨大的绝望湮灭,几乎落下泪来。
龚老这时才给了似一具血尸般默然站立的少年一个眼神,似乎生出几分懊恼:“还不去帮着温茶。”随后便有一旗袍哑女端着壶滚烫沸水小步前来。
那盏独属于东街的热茶无人揭开,早已失了温度、冰冷无波。
他此时面容慈善,循循善诱:“尚角,本来这事该麻烦你的,既然你近期忙着带孩子……阿K,滇线的生意你去跟,多上点心,别丢了青帮的脸。”
被点名的人这才露出今夜第一个称心如意的笑,站起敬了龚老一杯仰头饮尽。陈K今年刚过三十,野心勃勃,穿着身模样繁复的花衬衫,完全不畏露重更深般大敞着胸膛,行动间金链撞击发出锐鸣。
“瞧我这记性,今天是太子爷生日嘛,”他似是极其畅快,令哑女添了杯茶后又冲东街也敬了一杯,“刚死了亲弟弟,立马又得了个便宜货。我也顺道沾了光,福泽万民哇,我老K祝你生日快乐啊大少爷!”
余下几人也举起茶盏笑意盈盈地回敬起来,冷淡气氛瞬间升温,推杯换盏间轻松瓜分起泠夫人手中易接的货路和盘口。金复此时本已头脑昏沉,无边的恨意涌上心头,死死按压伤口让那份尖锐的刺痛撑住最后的意识。
这帮畜生分明早已私下串通好,偏要当着众人的面演这一出。宫家不能死全,掌舵的夫人死得蹊跷,他们总得留个人才好向同东街关系密切的其他帮派交差,利用宫尚角拿捏这些人,顺道折辱他罢了。
茶过三巡,话也早已谈得差不多,几人谈笑着接连从屋内走了出去,穿过这漫天暴雨回到属于他们自己的堂口。
转瞬间人去楼空,只有他们无家可归。
金复此时才彻底卸下力来,整个人侧身倒在大开的行李箱旁,已经意识游离。
“过来。”宫尚角在这样漆黑的夜里说出今夜第二句话,他这时才缓缓抬起头,露出血污遍布的脸和一双阴鸷漆黑的眸,冷冷注视着行李箱。
浑身冰冷、面色惨白的小孩整夜未发一言,闻声只是乖乖半跪,企图站起却无力,只能手脚并用地从箱内缓缓爬出,像爬出一口棺材。
直到他默默爬到脚底时宫尚角才蹲了下去,面无表情地把他从头打量到尾。
一个遍身湿雨,一个浑身是血。
那是金复昏死前眼中最后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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