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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呼吸。
似乎有什么东西压在胸腔上,压缩肺叶导致呼吸急促,咸湿水藻灌入气道,与此同时肉体陷入无底的涡漩与深渊,好似坠落在无尽深海,被错乱的温热与冰冷两股洋流裹挟着抵达未知海域。
在即将窒息的弥留之际,宫尚角突然睁开眼。
充斥漂浮黑斑的视野中冒出一只浅灰色的瞳孔,随即又被吓到似地迅速消失。他对着舱顶缓缓眨了眨眼,继续维持着仰卧的姿势,久违地感受到困顿与疲惫,浑身肌肉关节均传来酸胀不适感。他试着清了清嗓子,在企图找回声带前终于听见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随之有脚步声传来。
“GONG!Are you ok?”对方大步到门口,是Jeff的声音。
宫尚角侧过头去,听见颈椎传来的摩擦声,第一眼却并未看见金发碧眼的同伴,有个黑发灰眼的少年抱膝坐在他床侧,直勾勾盯着他看。
这是谁?他不记得科考船上有第六个人。
意识到这点后宫尚角立即警惕地坐了起来,途中因为体位改变过猛而导致脑袋眩晕,整个人摇摇欲坠,在Jeff冲过来帮手前他迅速一手撑起自己,飞速婉拒了对方的帮助,听见一些类似你终于醒了之类的感慨嘟囔。
他难得遇到几回这样不受控制的场合,此时视线在二人间流转数次,眉头皱得愈发紧,开口前只觉得喉咙发痛、干涩得要命,他用最简单的询问表达自己目前最在乎的两个疑惑。
“杜教授呢?”宫尚角和那双蓝色的眼睛对视,视线并未转移,熟悉的同伴带给他安定感,“这是谁?”
“哈?”Jeff表情变得错愕,发出古怪的声音,声音高亢起来,“嘿,你是不是睡糊涂了,你救上来的人,怎么问我?”
谁救上来,救了谁?
宫尚角难得思维迟钝,他此时脑中记忆依旧杂乱无章,只有零星几个画面一闪而过,注视对方夸张动作时拳头越攥越紧,视线不由自主地转向舱内另一个人。对方一直坐在床头一声不吭,长久维持着同一个动作,少年似乎并不在乎是否被人遗忘,当他看过去时才随之歪了歪头。
他这才开始从头到尾仔细打量起对方,再度撞进那双近乎透明的浅灰色瞳孔时,过于深埋晦涩的记忆才再度浮现生根。
他有些记起来了。
三周前,他们这支由NOAA*(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神秘动物学家牵头的小型海洋科考队自戴斯海湾正式启航,目的地是尼莫半岛,途径威德尔海。他们此行的目的是探究开罗半岛的古文明与海洋怪声LILI。
宫尚角正是为了后者来的。
那是他在国外留学时养成的兴趣,闲暇时分比起和他人参与户外娱乐活动,他更倾向于独自一人享受自由潜,在下潜时感受持续加剧的水压带来的窒息威胁与难得自由,享受每片海域带来的未知瑰貌。
水下的世界如此神秘,尤其是那些存在于书本上的,当你下潜的时候,亲眼见到这些生物又是另一件事,杜教授感慨道。他在此次科考团队中年纪最大,是宫尚角在慈善机构做志愿者时结识的,在得知这个后生也对海洋生物感兴趣时向他发出邀约。
旅途初期很顺利,问题出在航行两周后,第17日夜间船只在既定航线上突然遭遇巨大撞击,整艘船险些被彻底掀翻,其后虽侥幸逃生,却似乎陷入某种奇怪水域。无线电与罗盘彻底失灵,丧失与外界的所有联系,在一片充斥薄雾的海域原地打转,船只停摆接近一周,在此期间带上船的新鲜食材早已消耗殆尽。
濒临绝望之际,得益于既往丰富的潜水经验,宫尚角说服其他人后穿上了潜水服,在一个风平浪静的白日系好安全绳后跳了下去。
身体骤入水中,刚开始的海面上层能见度还是很高,随着逐渐深入光线便肉眼可见地逐渐被吞噬,视野愈发黯淡,航行船四周不远处的水中似乎有些断裂浮木,不知从何而来。
宫尚角避开后继续下潜,在潜到安全绳长度告急时才停了下来。他浮于水中向上望去,窥见船底似乎被撞出个巨大的凹陷,那凹陷巨大,形状诡异,看着像被体型巨大的东西攻击过,而船尾似乎黏附了些什么,那东西形状状近似水草,巨大且顽固地纠缠住螺旋桨,根系向漆黑海底无限下延,深不见底。
那东西实在太过庞大,看着并不像已知的藤壶和水草,宫尚角浮于水中不住打量,为了搞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缠住了他们的船只,他再度瞥了眼氧气余量,拉拽绳索三次后选择继续下潜。
越往下,可见度就越低,愈发庞大的水压使得他鼻腔与耳内都开始出现接近真空的状态。这片海域比他预想中安静得多,视线范围内始终未出现任何生物,直到耳边出现某道极其微弱的、缓慢的、近似于泡沫破裂开的声音。
那声音频率实在过于缓慢,缓慢到让人觉得熟悉,思索期间他甚至下意识停止了继续下潜,呼吸随之放缓,闭上眼数着心率脉搏计数,却在意识到熟悉感从何而来时心下一震。
持续时间约15秒,像LILI.
而就在他即将找到那声音的来源时,记忆却突然变得混沌起来,宫尚角隐约记得自己好像突然撞见水底涡旋,口中吐出的气泡甚至开始下沉,感受到氧气的迅速流失后他立即平游出漩涡区域,而就在即将脱离险境时,他却突然撞见一双颜色非常浅淡的瞳孔。
对方眼球眨动的速度格外缓慢,下一秒却有什么东西出现在他手中,那触感和他曾经在海中搜寻触碰到的珍稀鱼类并无太大区别,氧气瓶中残存的那点微末氧气量刚好够两个人上浮到海面。
有东西像鱼似地在水中绕着他转悠,极其轻盈自在,对方游得很快,他甚至来不及看清那东西的样貌;又似乎是在抵达海面时才发现不远处有个孩子正漂浮着,对方好像快要沉下去,只剩下小半个脑袋飘在水面上,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长而漆黑的头发随着水波缓缓游荡。
他不记得哪段记忆才是真的。
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在哪个海层遇到这孩子,是谁救了谁,他想不起来了。
记忆中断,Jeff已经离开,似乎是跑出去告知其他人他已苏醒的消息,休息舱内只剩他和那小孩单独两个人。
“你是谁,附近渔民家的孩子吗?”宫尚角耐心问道,“一个人实在太危险了。”
而在对方似乎陷入思考的间隙,他已经在脑海中迅速计算了船上剩余冷冻食物的存储量,算上六人的量最多再撑三天,三天内无论如何他们必须得靠岸。
迷失在未知海域,遇见当地人对他们而言无疑是个重磅的好消息,这意味着他们距离登陆并不遥远。可惜他的问题就像石沉海底,连续几句询问,对方始终一声不吭,只是默默瞪着极大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似乎对他格外感兴趣似的。
对方甚至穿着自己的衣服,这一点在宫尚角初次发现时有些诧异,作为一个领地意识极强的洁癖症,他更为惊讶的是自己难得没有生气。或许是因为对方和他年幼的弟弟年纪看着相差不大,宫尚角有些感慨,而他已经快半年没有见过朗了。
考虑到这点,宫尚角拿出了更多的耐心,为了方便沟通换了个问法:“你叫什么名字?”
而少年仍是一脸茫然无措。
“名字,name,”他点了点自己,“他们叫我GONG,我怎么叫你?”
捕捉到下半句,少年似乎明白了什么,又摇了摇头,他伸出一只手指,点了点自己的下唇,又张了张口,泛白的唇齿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你能说话吗?”宫尚角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对方摇了摇头。
“那能听见吗?”宫尚角指了指耳朵。
对方点了点头。
“你不该出现在这里,等上岸后我们会送你回去。”
这句话一出,少年停下了肢体动作,他把手指又藏回袖子里,只是愣愣地看着他,紧接着眯起眼笑了一下。
“嘿,”简短的沟通被打断,一个声调弱了许多的声音出现在船舱外,Kory是个奥地利人,四十多岁、长棕头发,气质有些阴郁。他在舱门外探出头,讲话有些气虚,“睡这么久,到用餐的时间了,朋友。”
宫尚角闻言点了点头,翻身下床时却险些因下肢无力而侧倒在地,意识到这点时他有些下意识皱眉,撑住柜箱时盯着自己泛白的甲床,按照他休息的时间推算,小腿肌肉传来的挛缩感并不正常。
忽略掉一直拿好奇眼神盯着他换了身衣物的小孩,宫尚角转身去柜子里取出了另一件航海服,在拉链拉到喉结处时他突然意识到一点,虽然躺了一段时间,他却并不觉得饥饿。
苏醒之后脑子就一直处于高速运转的状态,所以直到起身走到舱门时,他才发现那个陌生少年仍乖乖坐在床头,并没有动作的意思。
“过来,”为照顾他,宫尚角又加了个招手的姿势,“吃点东西。”
见他开口,少年这才起身小心翼翼地下了床,以一个有些奇怪的姿势在他身后 亦步亦趋地跟着。通往餐厅的途中他注意到一处被锁得极其严实的舱门,这才想起那是杜教授的房间,对方年事已高,并没有吃晚餐的习惯。
他们最后落座在与厨房相邻的狭小舱房,宫尚角看着面前摆得不算整齐的汤盘,每个盘子里都有几块切割不均的肉块,切面红润、显得很新鲜,上头飘着点零星的油渍。
刚从锅中盛出来的肉汤香气浓郁,胡椒粉末的点缀激发得那份鲜甜更为明显,带着点难以言喻的惑人气息,对于他们这样长期航形的人来说足够令人食指大动。
看着的确足够美味,如果不是只有四份的话。
负责烹饪的George已经和其他人一起囫囵喝了起来,他是个东南亚人,一向细心,以往并未出现过这种纰漏,宫尚角盯着面前那碗汤发问:“少了一份?”
“什么……?哦,你说他,”George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或许是连天疲惫使得他眼球显得浑浊,答得也有气无力,“他不饿。”
宫尚角闻言陷入沉默,听着耳畔传来的吞咽声有些胃肠痉挛。
身体内负责进食的器官叫嚣着贪婪与饥渴,可他注视着眼前那些泛着嫩红、色泽鲜亮的肉块,却突然丧失了食欲,他屈指将碗向一旁推去,刚好落在少年面前:“不饿也吃点。”
宫尚角这人面冷,就连照顾人时也不显得热络,做这些动作时并未去看小孩表情,反而继续注视着其余三人和他们面上严重的黑眼圈。思及那个瘦薄得在他外套里晃荡的陌生少年,他不懂一个无法说话的人怎样表达拒绝进食的想法,却也并没有责怪其余几位同伴的意思。
他们的食物的确所剩无几了。
窗外呼啸的海风愈发凛冽,进食最快的Jeff起身将舱门拉紧,室内骤然上升了几度,空气却显得更污浊了些。吃饱喝足后,他们终于有了点沟通正事的兴致。
Jeff有双透亮澄澈的蓝眼睛,此时死死盯着宫尚角身侧的陌生小孩,眼神中带着几分狂热到可怖的兴奋,他举起手中近日记载的航海日志和一本老旧笔记,感慨终于有了再度探讨的契机。
“我们去重启行动规划。”
他们讨论的地点更换到了面积最大的船舱,里面摆满了不少书籍和记录,被装饰得像个古旧的藏书室。
闻言几人都走得很快,少年落在最末尾,他起身紧紧跟在宫尚角身后,唯一被剩下的那碗热汤仍完整,只静静地凉在桌上,覆上薄薄一层凝脂。
Jeff几人此行的目的地是开罗半岛的传说生物,而宫尚角与杜教授则是为了海洋怪声LILI奔威德尔海而来,凑巧这二者被发现的规律周期与地理位置都极其接近,考虑到几人都对未知生物有着不小的兴趣,顺理成章地集结在了一起。
“还好你醒了,不然这孩子完全不配合。”Jeff将一块安装滑轮的、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巨大黑板拖到床前,主要是少年面前。
他们在登船的第一周就已经交换了彼此手中掌握的所有信息与数据,大部分对于两种古生物有截然不同的看法。漂浮于茫茫大海、久未靠岸使得他们的研究陷入停摆,无法获取更多有用的信息,现在好不容易遇见一名“本地人”,Jeff打算在抵岸之前从他身上问出点什么。
“你听过鲁鲁萨卡吗?”
此话一出,其余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始终一言不发的陌生少年身上。宫尚角侧目看向坐在他身侧、安静得几乎融入空气的小孩,敏锐捕捉到对方颈后持续湿漉的长发,粗略看去像几缕潮湿水草裹挟纠缠在航海服硬挺的布料上。
刚沐浴过吗?宫尚角不合时宜地猜道。
很明显想要从一位不能说话的哑人身上汲取信息,需要相当细致认真地去捕捉观察他的每一寸眼神与动作的表达。
少年被问到时有个极其明显的思索动作,紧接着有些紧张地向宫尚角贴得更近了些,迟疑地点了点头。
这举动似乎极大地刺激到了Jeff,他随即在钉满资料的竖版上铺开一副巨大的手绘图,那上面有两种生物,或者用他们几人讨论后得出的结论,是一种生物的两种形态。
随着图片地展开,他近乎兴奋地对着少年讲述着已知的证言,企图与当地人所谓的神话故事对上:“87年皇家地理学会杂志出现对这种生物的第一则记载,有一位外出的侦查队人员遭遇一种神秘生物的突然袭击,对方身高在5.5~6英尺之间,身体呈银灰色,似乎用尾鳍行走,兴奋或激动时脊骨上的骨刺会竖立起来,由于工作性质,视频已列为机密,但当时的任务地图仍保留,精确定位到这种生物的出现就围绕着这片海域……”
少年默默听着,始终带着不为所动的表情,他并未在意异常兴奋、慷慨激昂的Jeff,只静静盯着那副画。
Jeff若有所思,干脆取下那幅画递给宫尚角:“GONG,你来说。”
见对方有些困惑地皱起眉,Kory侧身冲宫尚角答疑解惑:“或许因为你救了他……你躺着的这段时间,这孩子并不配合。”
宫尚角随即接过粗糙纸张,按住其中翘起的一侧,看向身旁那双仰望着、写满清澈迷茫的眼睛,以一个更方便观看的角度展示在对方面前。
那幅画很大,三分之二的篇幅都绘画了一只非常颀长的生物,备注足有50-60英尺长,那东西庞大且有鳍,有着细长的蛇类颈椎,旁边用极小的篇幅绘画了某种类人生物,身型体态与人类相似,只是瘦长得厉害,画面中好似穿着薄雾制成的长袍。
宫尚角的手指指向那种类人生物:“这就是鲁鲁萨卡,用你们的话来说,或许也叫科罗娜。”
如果几人的推断没错,能出现在近海的这个陌生少年极大可能是锡特族人,他们是开罗半岛的当地族群,族群中流传着一种类似水精或精灵的生物传说。
锡特族有一座建立于公元815的圣十字大教堂,曾被损毁,外墙上刻了一只巨大的海怪,它从水中走向河岸、从怪物幻化为人形,代表着水、雨和灵魂。
为了能让少年更明白些,宫尚角放缓说话频率,详细向他叙述起来,希望能和他脑中的故事相映照,证明他们此次航行并非毫无意义。
“鲁鲁萨卡被记载为大型海栖未知生物,在文献中统一以少女或少年的形态出现,身披长发,可以发出甜美的女性声音,会迷惑人类走入海洋深处,进而溺亡。所以试图抓住他的人都会被残忍杀害。”
Kory接话:“而你们族人传说中有一位战士瓦哈格跳海将其打败,岸边镇压一块硕大的石头受人供奉,你们称为蛇石。”
其余三人明显对鲁鲁萨卡更感兴趣,而少年全程只是默默听着,他时而看向绘图、时而看向宫尚角的眼睛,途中却并未有任何情绪波动,似乎对他们口中所谓的鲁鲁萨卡或科罗娜却并不感兴趣,在陌生的故事中长久垂着眼帘,陷入亘久不变的沉默。
他盯着宫尚角抚摸压平纸张的手指,好像已经开始走神。
见关于开罗半岛古文明无法得到更多的信息,话题主导权最终又到了孤身一人的宫尚角手里,他想到那位与他同样对海洋怪声感兴趣却久未出现的老教授,看着面前灼灼目光着注视自己的少年,最终决定先问自己更想知道的问题。
“你在海边有听到过奇怪的声音吗?”他的指尖再次回到了那只巨大且颀长的海怪身上,引导着少年的目光,“很慢,非常慢。”
LILI,某种海洋怪声,在1987年被发现,是NOAA(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用赤道太平洋自主水听器阵列捕捉到的,位于海域中距离陆地最远的点,是一种频率极低、振幅却很高,听起来十分奇怪的水下声音。
少年并未迎着他的目光,只是凑近去看男人有些显露疲惫的眼睛,在长久注视后缓缓点了点头。宫尚角在与他对视时突然产生某种错觉,好像那股怪声再次出现在耳畔。
自从决定出航后他反复查阅了许多资料,几乎每晚都听着加快15倍的海洋怪声入睡,此时此刻伴随船舱震动,他似乎又再度回到海底,而直到现在他也不清楚那次听到的声音是否只是幻觉。
沉溺于浅灰色瞳孔的同时,宫尚角脑中不可控地出现所有关于LILI的信息,如同被人从记忆宫殿快速翻开一本旧书。
「LILI来源成谜,不同于其他声音的常规传导速度,能被所有部属的探测器阵列都探测到,而这表明它的存在明显超出了船只、动物的传播范围,首先排除了人为声音与熟悉的地质声音。而发出它的如果真的是生物,那这会是迄今为止所知的最大生物蓝鲸的数倍,体长长达……」
【很长吗?】
突如其来的疑问打断他的思绪,宫尚角回过神来,扫过身侧几人却无从知晓这声询问从何而来。宫尚角保持继续与极其熟悉的浅灰色瞳孔对视,难得耐心地认真为他解惑:“如果那东西的确是生物,将会达到300英尺,我不认为已知的海底生物循环能维系这样的大型生物存活……所以以我的推断,那声源可能是附近海冰的崩破碎裂所致。”
“嘿!你在质疑它?”Jeff立即打断了宫尚角,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满与难以置信,“你不是为了寻找它才来的吗?”
宫尚角回头看他,语气淡漠:“我只是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想。”
二人间的氛围瞬间变得剑拔弩张起来,紧接着展开了场激烈的辩论,虽然激动对象只有Jeff一人。
即使只是听见某种其他的可能性,Jeff都好像受了巨大的刺激似地快速辩驳起来,宫尚角从他激动得鼓起的颈侧静脉察觉到一丝不正常,而这点疑惑又立刻被对方的争论声盖下:“世纪初阿尔文乘坐阿尔忒尼斯载人深海潜水器抵达海洋之舌,潜了大概5000英尺后进入岩层裂缝,有物体在飞速移动,可速度极快一回头就不见了。他看到了那个像怪物一样的东西,和红外线探测图一起记录在他的潜水日志上,那张图片异常清晰……我记得那还是你带来的资料副本!”
“的确,可没有更精准的记录了。”宫尚角眼神坚定、语气平稳,他从始至终只相信科学本身,对未知抱有探索欲,却并没有其余几人对海洋未知生物的极度狂热和迷恋,也没有任何宗教信仰,他现在是这艘船上最冷静的那个。
“如果你笃定LILI一定是某种未知生物发出的声音,难道这种生物一直沉睡?距离上次仪器捕捉到这声音已经十五年了,什么生物一辈子叫一次?起码可以肯定不是蛇颈龙之类的古老族群……”
在所有人如泥沼般沉重地持久注视下,宫尚角突然感觉耳畔的声音愈发清晰,他好像透过厚厚的船舱听见舱外呼啸的海风与持久拍击海底的巨大海浪,太过杂乱的声音清晰席卷脑内,掀起一场巨大的风暴漩涡。
突然有什么前所未有的猜测推翻他过往认知,缜密的逻辑思维能力逼迫他砍断所有细枝末节,压缩掉其它不可能或可能性极小的论点。电光火石间他为Jeff得出了唯一且可行的推论,而在这个结论脱口而出的时候,宫尚角久违地感受到口鼻旁空气稀薄得如同初次深潜,浑身失重且飘忽不定。
宫尚角呼吸难得急促起来,连嗓音都有些艰涩,一个十分恐怖离奇却可行的可能性出现在他脑海:“……除非这是一个正在上升的物种,它正在不断进化和完善、繁殖与扩张,它是一种前所未闻的现代物种。”
伴随着话音落地,船舷外突然传来巨大的轰鸣声,几乎撼天动地,似乎突然有暴雨惊雷接连出现,天空突然破了个巨大的窟窿,连天暴雨倾斜而下,几乎要把整个世界变为汪洋一片。
而伴随着巨大雷鸣雨声的,是身侧传来的零星却规律的清脆声响。宫尚角回过头去,看见那个陌生少年努力合拢上肢,像海豹拍手似地鼓起掌来,一直淡漠茫然的嘴角带着罕见弧度,笑容十分天真甜蜜,而他看着那双愈发明亮的眼睛,只觉得每看一次都更为熟悉,瞬间头痛欲裂起来。
对方似乎十分认可他的推论,可他甚至不确定这个无法说话的少年到底有没有听懂他们的争执。
船底再次传来激烈的撞击,在突如其来的剧烈颠簸间,几人都差点被掀翻倒地。宫尚角下意识揽住身侧小孩拉紧铁栏,努力将二人固定在床边,而就在下一瞬间,自幼敏锐的嗅觉使得他似乎捕捉到什么甜腥的气味,从他揽住对方的左侧手掌处传来。
有什么持续被他忽略掉的细枝末节交织在一起,宫尚角猛地把少年从身侧拉到面前,这举动甚至把其余跌落在地的三人都吓了一跳,而他毫不在意,他的注意力却完全被掌下奇怪的触感所吸引。
他注意了少年一直藏在袖口内的左侧小臂不正常地弯曲着,垂下的手指无力,有猩红液体从他的手臂下滑,几乎要渗出防水布料,宫尚角猛地把他左侧衣袖掀起,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
这孩子左侧的小臂内侧有一块肉被硬生生剜了下来,而此时那里的肉正缓缓蠕动,有些愈合的趋势。
他突然想到了物资匮乏的船上早该干涸的新鲜肉类,那份闻起来甜美惑人的肉汤出现得如此突兀,突兀得令人毛骨悚然。
宫尚角罕见地头脑停摆,直接愣在原地,直到倒在地上随着颠簸始终无法站立的Kory同他搭话,对方毫不在意地开口,甚至打算继续和他探讨关于未知海怪的问题,直到这时宫尚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的语气带着难以言喻的震撼:“……你们在干什么?”
Jeff第一个爬了起来,他跌跌撞撞地扶着舱身,企图向宫尚角身后走去,说出的话句句如铁锤般重重砸在宫尚角脑中,几乎将他二十多年的认知彻底砸个粉碎:“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你当时为了把杜教授的尸体锁了起来,为此自愿下潜去找食物,忘了吗?他是你带上来的东西,既然你没有带回食物,那我们吃他不是很正常吗?”
而比起同类相食更令人惊悚的事情发生了。
倒在地上凭借攀附Jeff爬起的George并不在意他们的争执,他直勾勾地看向宫尚角身后,彻底浑浊的眼中闪着近乎诱拐与虔诚的光,说话时急促喘息着:“LILI,过来。”
“……你叫他什么?”宫尚角几乎开始质疑自己的耳朵。
他近乎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三个表情堪称癫狂的同伴,在Kory起身后如同饥饿许久的困兽般朝他们二人猛地扑过来时下意识一脚将对方踹开,紧接着抓住船舱颠簸中拽着被巨大海风掀开的舱门,乘着几人被撞翻在地的机会拉着少年朝船舱外极速飞奔起来。
甲板上早已被淋得湿透,宫尚角在逃亡途中听见身后传来几道凌乱的脚步声和近乎疯狂的呐喊。
“把他交出来,你忘了我们在海上航行多久了吗?!拿他当食物足够我们找到鲁鲁萨卡……我们将会载入史册!!!”
被他拖着逃命的少年努力握紧他的手,跟在身后跑动时发出同样急促的呼吸声。
携着雪片冻雨裹挟的海风吹过,宫尚角在淋遍暴雨的躲闪中久违呼吸到冰冷却新鲜的空气,许多被埋藏过深的记忆这才开始一点一点再次回到脑海中。他们不是航行了三个星期,而是已经在海上航行了三个月。
不知为何他们的船只在抵达海洋之舌后便彻底停摆,无论如何都无法航行到其他海域,雷达指针失灵,他们彻底被困在海中,食物早就空了。
在这样残酷的生存现状中第一个撑不下去的,是年级太大又身患基础疾病的杜教授,他被发现咽气在自己船舱内时众人已经整整饿了四天。而就在宫尚角俯身判断对方是否需要继续抢救时,Jeff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要不……我们吃了他吧?
宫尚角当即斩钉截铁地拒绝了,这与是否善良无关,他只是无法违背自己的原则,要他接受易人而食这件事,还不如坦然走向死亡。更重要的是,他们不能开这种先河,在这样近乎绝望的漫长航行途中,失去基本的人性后,宫尚角无法想象出任何这艘船到岸的可能。
他们获救的机会会从万分之一变成零。
危急当头宫尚角选择了独自潜航,在已知他曾熟练掌握拳击与散打的前提下,其他人并没有太多意见,他们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这个遥远的东方人身上。
宫尚角把老教授的尸体关进船舱锁了起来,换上潜水服只身下海去寻找食物,哪怕只有一点海类都行,而好巧不巧的是,他带上来的却是个人。
这孩子明显比老东西看着更有食欲。
“GONG,把他交出来。”
三人呈包夹之势步步紧逼,Jeff顶着一头被沾湿的金色长发,似乎难得找回了某种神志,他努力摆出一副谈判的模样,右手朝宫尚角伸了过去。
“……你们真的疯了。”
就在对方即将抓到他肩膀的千钧一发之际,宫尚角将人向不远处敞开的驾驶舱扔了过去,随即俯身拽过Jeff、利用船只颠簸的惯性将他朝另外两人砸了过去。完成这一切后他立即扭身躲进了驾驶舱,随即将舱门锁紧,察觉到不远处有散落的钢管,少年立即机智地摸到一根递了过去,宫尚角接过将舱门死死卡住。
听着舱门外近乎野兽的咆哮与肉体撞击的沉重声,宫尚角急促喘息着,下意识浑身肌肉绷紧、紧紧握着拳头,在昏暗中突然感觉右手手背似乎触碰到什么柔软滑腻的东西,他看见少年缓缓将两只手都覆了上来。
随着下一秒天际雷光乍破,突如其来的光亮照得驾驶舱内亮了一瞬。
有无数玻璃碎片散落在地,无数破碎镜片映照出二人纠缠一齐的影像,而宫尚角低头时看向其中一片,突然浑身发冷、脊背紧绷,无数细细密密的诡谲异常交织成一片巨大的网,使得他动弹不得。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会觉得那双眼睛熟悉,因为他自己也长了这样一双眼睛。
为什么时间流逝如此不对劲?为什么氧气刚好够一人下潜?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一个如此古怪的孩子而他们并不感到意外?为什么他们这样的大型航船会只有四个人?
而最为古怪的是,负责航行的船长尸体就这样出现在自己眼前,对方右手握着一根钢管,硬生生捅进了自己太阳穴,鲜血和脑浆凝固在他侧脸,而他的面前放着一碗熟悉的肉汤。
对方已经死去很久了,而就在宫尚角苏醒后,他明明眼睁睁看着这艘航船已经恢复运行,继续向着目的地驶去。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低头可以清晰看见攀附在自己小臂处、本该白皙纤长的几根手指间隐约可见类似鱼类的指蹼,宫尚角有些心底发冷,却莫名镇定下来。
小孩整个人环抱上来,对着他张了张嘴,唇边带着笑意。他终于清晰听见了那一直萦绕耳边的声音。
「哥哥,你梦到过我,我来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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