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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同一天,泰山和东贤不约而同地收到了来自宰铉的短信,内容相当简洁:当你看到这条短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作为好友,请来参加我的葬礼,见我最后一面吧!泰山原本想置之不理,但接下来的消息再次引起他的好奇心。
我是宰铉的哥哥,短信的内容一切遵随宰铉的意愿,如果感到冒犯,麻烦请无视吧。如果前一句话是恶作剧,泰山想,这样锲而不舍地继续下去就有了非常值得考究的必要。泰山问,是真的吗?对方发来了对方的死亡证明。绝对不是开玩笑。他斟酌地询问对方,您知道我是谁吗?聊天界面停顿了很久,久到泰山以为这场对话不会再进行下去了。消息像弹弹珠那样跳了出来。
我知道。
你是宰铉的前男友。
泰山不是第一次见到东贤,在宰铉的葬礼上,他们都知道彼此的身份,于是点头打了招呼。轻飘飘的,再也不会有比死亡更沉重的见面了。他们穿得漆黑,被分配到相近的位置,一位之隔,所以东贤靠了过来。这也是宰铉的意思吗?泰山不知道,就算计较这些也是死无对证。他不是第一次见到东贤,但发觉东贤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看。这是宰铉的意思吗?他只觉得周围的人都往他们的方向打量,泰山不太适应这样的视线。探究、疑惑、不怀好意。他第一次见到东贤是在宰铉的SNS,宰铉的Instagram小有名气,有不少粉丝,是发个模糊的背影都会收获几千个爱心的网络红人,所以分手后泰山也能不被察觉地藏匿在这些人群中。东贤的出现是在泰山印象最为深刻的那一条post,宰铉牵住了他的手,第二张是他们的合照。在他和宰铉分手的两个月后。
两个月是一个很微妙的时间节点,对于泰山来说只是弹指间,但对于宰铉来说,两个月足够他在马尔代夫度假尽情享受之后在回程的途中飞机失事身亡。两个月可以是一场时空的跳跃,也可能需要花很多精力去填补六十天的空缺。总而言之,对宰铉来说,两个月是度日如年。宰铉和泰山的恋爱维持了三年零四个月,对于宰铉而言,这可能已经是第三个七年之痒,但对泰山来说,却只是刚刚开始而已。时间观、价值观、消费观,一些莫名其妙的人工制造危机是他们分手的导火索,但要开始燃烧的话,就需要放火的人。宰铉策划了这场火,在一个原本很平静的夜晚。泰山持续沸腾了一段时间之后偃旗息鼓,狂风大作的夜晚又平静起来。宰铉也平静地,等待泰山的怒火,但直到泰山离开了之后也没有引来任何苛责。他知道泰山不会这样做的,因为泰山本身没有任何过错,所以不会据理力争。
泰山只是问了理由,宰铉没有作答。泰山叹了一口气,很无奈地说:哥哥不能总是这样。泰山没有再说下去的话,宰铉已经心知肚明。不能这样无理取闹、不能这样毫无顾忌、不能这样伤别人的心。我只是想要一个理由而已,但你连这个都不打算给我。我会难过,我也会苦恼。这是泰山绝对不会说的,最终的真心。
泰山最后丢下了“我找时间会把我的东西搬走”之后,逃跑一般地离开了。房间还维持着些许凌乱的作风,这样的少许其中有泰山习惯的功劳,不然局面会变得更加惨不忍睹。揉成一团的被子、无所遁形的生活痕迹,宰铉躺倒在大床上,毫无顾忌地大睡。一直睡到日上三竿,太阳高高悬挂,除了身边的摆设之外,周围的环境都变得平整。泰山上辈子是干酒店清理的吗?家里真的变得毫无生活痕迹,自己也是如此一睡不醒吗?任由泰山摆布了吗?宰铉打开手机,下午四点,太阳隐约有往下掉的趋势,和泰山分手的第三天。
浑浑噩噩地撑起身体,走到浴室,牙刷、杯子、牙膏,连刮胡刀都换成了新的。来自泰山的报复,很轻的,像是恶意地用手指搔刮掌心那样,举无轻重但令人颤栗,宰铉有些甜蜜地想。宰铉对泰山感到抱歉,但不觉得惭愧,宰铉在心里重复,抱歉泰山。宰铉正视镜子中的自己,有一点点憔悴,只是一点点。宰铉拿起刮胡刀,身体有衰老的迹象,他第一次觉得力不从心,他的行动慢了下来,萎靡地枯萎着。宰铉生病了,很老套的情节,是祖父的基因存在的缺陷,在宰铉二十几岁的时候,造成了避无可避的结果。
宰铉的人生很简单,不是单一的线性过程,而是一种光彩的,一帆风顺。前十年人生里,宰铉的困扰不是取舍,而是抉择,他丢下的一切:友情、爱情,都会像长了脚一样追随着他,宰铉的人生在于他选择了什么,那个东西就会与有荣焉。宰铉的身上有他们想要的,所以才会前仆后继地成为宰铉的伙伴。于是,在得到诊断结果的宰铉隐瞒了所有人,包括泰山。这些从宰铉指缝中流逝的,那些微不足道的讨好和赞赏,是宰铉所在意的。一个富裕的人不会在乎他得到了什么,而是他失去了什么,尽管只有一点点,也令他难以接受。宰铉逐渐放手,生命就像流沙一样,像泰山一样流走。和泰山分手并不是像放过他,宰铉希望,泰山永远记得,记得他为泰山做过的一切。
这个世界上有两种贪心的人,一种是从来没有得到过什么的人,一种是包揽了整个世界的财富的人。除此之外,其他都只能算是欲求不满。处于饱和状态中的人们缺乏了行动力,所以只有富得流油的人才会大肆敛财。宰铉属于后者。只有被他抛弃的,才会像穿了烧红的铁鞋跳舞的人那样,马不停蹄地追随着他。年轻的宰铉很早就明白这样的道理,生命的尽头,他想要的是泰山的执念。
泰山自以为很隐蔽地注册小号,关注了宰铉的社交账号,宰铉知道泰山会这样做。因为求知的心,尽管泰山总是佯装成很体面的样子,但是宰铉有一颗敏锐的心。而这样玲珑的心需要疯狂的感官体验,宰铉享用了这样的苦楚。泰山的举动在宰铉的预料之内,宰铉知道泰山的本质。所以爱着泰山的时候也会觉得怜惜。
濒死之际,宰铉回光返照的迹象像松懈的皮筋那样被拉得很长,维持了三个月的时间。第一个月,宰铉默不作声地任由泰山反复踏足他的社交媒体,泰山不会给他的动态点赞,但总是在限时动态露出自己的行动轨迹。第二个月,宰铉发现泰山在咒骂他。宰铉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眼眶续满了泪水。在此期间,他认识了东贤。他没有向东贤隐瞒自己的病情,也没有隐瞒泰山的存在,他们像朋友那样交流。因为东贤不会是追随他的人,所以他不会得到、也不会失去什么。他和东贤变得亲密起来,并没有想要从他的身上得到什么,而是因为泰山。他在社交媒体发了他和东贤的合照,东贤知道那样意味着什么,并没有反驳,而是心照不宣地开启了恋爱。
遇到东贤是因为一次意外,东贤的堂弟来到首尔上学,在车站的时候,将宰铉误认为自己只有几面之缘的堂哥。那是一个迷糊的孩子,宰铉没有介意,帮他找到了自己的哥哥。那个孩子为了表达谢意,请东贤和自己吃了一顿饭。期间,宰铉一直打量着东贤,东贤察觉到宰铉的视线,温和地回望他。“……”
他和东贤没有相似之处,宰铉想,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别无所求的人吗?在这段时间内,宰铉变得前所未有的自私……他觉得那样是无私的。他只是想告诉泰山,自己是爱他的。
……
饭后,宰铉主动和东贤加了联系方式。宰铉很无聊,宰铉在大学社团认识了泰山,大学毕业后,待业中的宰铉和泰山分了手。他没有付出过什么,对于自己的得到的东西。得知噩耗之后,他随意地放弃了自己准备好的面试。这样的态度,只会让泰山认为他提出分手只是纯粹的厌倦,并且喜新厌旧。但是宰铉很享受,也很喜欢这样这样出其不意的爱。他的爱是送给泰山的礼物,在礼物送出去之前,准备的人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亢奋的状态。
他和没有相似之处的东贤相处得很愉快,没有特别的满足感,只是相处得很融洽,让他有一种好像永远不会死去的错觉。宰铉是期待死亡的,他很享受那种牺牲的感觉,恋爱的时候他时常为泰山制造惊喜,偶尔给泰山带来惊吓。但是在东贤身上,他没有得到这样的感觉,所以对此并不满足。愉悦和满足是两种感受,和泰山恋爱的时候,他的满足感处于饱和的状态,但是和泰山却时常生出摩擦。
东贤是一个平和的人,他对宰铉的态度可有可无,东贤像是一盘精致的餐点,宰铉一口气吞噬殆尽,胃里却空空如也。这两种状态无法同时兼得,如果他没有舍弃泰山,那他和东贤也不会有任何交集。
东贤的堂弟,那个孩子叫金云鹤。云鹤很喜欢宰铉,对东贤也有亲情的依赖,于是多数的时间里,他们三个人经常待在一起。宰铉很少会想到泰山,除了对泰山恶作剧的时候,他为了泰山相信自己的滥情煞费苦心。泰山不负期待地相信了。泰山是爱着宰铉的,因为恨是一种奇妙的情绪,它有必然的前提,就像普通人不会去恨一个素未谋面的人。难过和厌恶都不是良性的情绪,宰铉期待着哪一天泰山把他写进歌词里。愚蠢的ex,这也是一种甜蜜的指责。他做了一个自私的决定,但这确实是一个好决定。
和东贤恋爱的第一个月,和泰山分手的第三个月,宰铉再一次感受到生命的流逝。他的精神在以极快的速度萎靡,在一次和东贤和云鹤一起吃饭的时候,宰铉剧烈地咳嗽,咳出了一摊血迹。云鹤吓坏了,双手支撑着宰铉的身体,问东贤应该怎么办。宰铉还在咳嗽,头晕目眩,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感慨道:形状像一朵花呢。
云鹤快急哭了,他说,这种情况就不要再开玩笑了啊。宰铉又笑了起来,云鹤是一个好孩子,但是世界上的好人都会被坏人祸害。他移开视线,看向东贤,对方的视线里有着对生命的担忧,宰铉不禁在想,东贤属于好人还是坏人。
直到生命走向尽头的那段时间,宰铉再也无法隐瞒父母,那段时间,他是在医院度过的。云鹤和东贤经常来看他,云鹤瞪着他,眼眶通红地。宰铉再一次看向了东贤,发现东贤是一个没有秘密的人。云鹤知道了宰铉的隐瞒,在东贤身上,宰铉看到了生命本质中的恻隐之心。
他想到了泰山。就像心意相通一样,骤然出现。泰山知道宰铉的动向,所以这件事情无可避免地会让泰山知道。这个世界上并没有千千万万个泰山,只有爱着宰铉和不爱宰铉的人。而泰山只是泰山,云鹤只是云鹤,东贤只是东贤。
宰铉写了一封遗书。
葬礼结束后,宰铉的哥哥叫住了东贤和泰山。他说,宰铉给东贤留下了遗书。东贤有些意外,但没有第一时间打开它。泰山看着东贤手上的信封,心里有一种难言的情绪。泰山想,东贤是他们分手后遇到的真爱吗?宰铉真的,什么都没有为泰山留下吗?
东贤又是怎么想的?他也爱着宰铉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宰铉精心设计的死亡又算什么呢?
不打开吗?泰山问。
东贤说,我在等云鹤。泰山问,云鹤?东贤说,云鹤是我和宰铉的共同好友,也是我的堂弟。泰山若有所思地点头。
云鹤因为考试,所以姗姗来迟。他看到宰铉的遗像,眼眶一瞬间通红了。泰山拍了拍他的肩,云鹤回过头,迟疑地说:你是泰山?
泰山有点错愕,云鹤说,东贤哥和我说过你。泰山看向东贤,东贤微笑地点了头。
他们坐在一起,打开了宰铉的遗书。东贤作为当事人,拿起信件仔细地阅读。
但是看完那封遗书之后,东贤陷入了沉默。
end
亲爱的东贤,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就代表我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我很感谢你这段时间的陪伴,但很可惜,我无法为你做些什么。因为我不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说实话,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我觉得我还是不怎么了解你。
想必这个时候,泰山已经知道了真相了吧!他肯定会觉得我是一个坏人,我了解泰山,他不会觉得我这样做是为了他好。他是一个非常固执的人,我后来也才发现,这点上我们有些许相似。
我知道你会告诉泰山,就像你将事情告诉云鹤那样,因为你是一个好人。但我并不那么觉得。你是一个无法保守秘密的人,但你也不负我的信赖。
我很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我知道你会这样做的。但我最后想拜托拜托你做一件事,你有随意处置这封遗书的权利,但麻烦你替我转告泰山。
我很爱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