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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增艷會把與段藝璇的初遇定為不太愉快的經歷。
她如往常般到鎮上市集採買,小貓如往常般跟在她的腳邊,然而她剛挑好蘋果,就聽到附近急促的腳步聲和漸漸壯大的喧嘩。
於是她拿著裝滿食物的紙袋走到出口,在鎮子的中央看到燃燒的祭壇,和被五花大綁的少女。一個蘋果在擠壓之下掉到地上,被貪玩的貓拿爪子挑撥。
鎮上的凡人高舉火把,喊著口號:「打倒魔女!」
她不由得感到反胃和眩暈——人類的劣根性還是十年如一日地噁心——卻又不得不裝出一副好奇的樣子,問旁人:「怎麼回事?」
「哎,小劉也在啊。」大哥跟她有些交情,便熱心地給她解釋,「這次魔女狩獵,大夥們抓到一個形跡可疑的女人,馬上就要處決她了。你還是快走吧,那場面那叫一個血腥。」
處決,多是斬首示眾,然後焚燒屍體;有些鎮子更會折磨人,活活燒死被審判者。她在心裏補充,視線落在動彈不得的受害者臉上,那是張精緻的臉,在悲慘的境況下,不屈的神情反倒顯得她像赴戰前的女神,美麗而堅強。
倒是可惜了。可惜這麼驚艷的生命馬上就要逝去,可惜劉增艷不打算再管閒事。
「謝謝大哥。」
她蹲下身跟貓搶蘋果,把到手的蘋果拂了灰塵,放回袋子裏,抬頭時不經意掠過那少女的身影,眼神在一瞬交滙。
她一怔,手上緊了緊。
……劉增艷,冷靜。多管閒事就是引火燒身。
為首者大聲問道:「魔女,你可知罪?」
「我根本就不是魔女!我只是迷路了,為什麼要被你們抓來這種鬼地方?」少女聲音清亮,每句都扣在人的心弦上。
負責審判的鎮長沒有動搖,魔女本來就擅花言巧語,轉頭就要吩咐幾個大漢把人抬到祭壇上,卻被半途打斷。
「鎮長,為什麼您覺得她是魔女?」劉增艷出聲了。
居民們轉過頭來,眼中不外乎是譏諷與訝異,一個黃毛丫頭竟也敢質疑大人物的決定,簡直不知天高地厚。
鎮長的眼神裏滿是輕蔑,卻提高聲量說出安上的罪名:「她打算阻止明天神聖的儀式,對我們的神口出狂言,定是魔女要來破壞鎮子的安寧!」他說著攥緊了胸口,一副義憤填膺的模樣,周遭的居民也跟著附和。
實際上如何劉增艷也不清楚,神的傳說只是口口相傳,可能源起某人的臆想。被綁住的女孩,更像是被後者所害。
她無視騷動的民眾,看了眼天空,壓抑下嘴角嘲諷的弧度:「那也得聽神明的意見。」
對方正要發難,明亮的天空驀地被陰影籠罩,雷聲從遠處傳來,嚇白了一群人的臉。火把熄滅,大雨傾盆,居民落荒而逃,嘴上還在唸唸有詞,請求神明饒恕他們失禮的行徑。劉增艷走近被綁著的少女,握緊綁著她的麻繩,稍一用力便散開來,手上濕透的紙袋穿了洞,幾顆水果掉到對方懷裏,她也沒在意,轉身就要離開。
「等等!你的東西……」身後有人叫她。
「等什麼啊,這麼大的雨。替我把東西拿回去,然後住下來吧。」
這是她唯一滿意的地方——不愧是她,這台詞真夠酷的。
少女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後,一路上似乎想了解她,每每試探著開口:「我叫段藝璇,是從悠唐來的,你呢?」
「你人真好,希望沒有打擾到你的家人。」
「你不怕我是真的魔女嗎?我都幾乎要相信他們的說辭了。」
劉增艷覺得不管閒事實在是最好的美德,無論是對哪個種族。但人都撿來了,現在趕走倒顯得不近人情。
「我叫劉增艷,住在鎮外的林子裏。我沒有家人,不過蛋撻跟了我這麼久,也算是家人吧。」
她頓了頓,補上一句:「我知道你不是魔女。」
總算走進森林,她聽見後面的腳步輕了許多,轉頭一看,少女赤著腳在躲地上的碎石。
而段藝璇正踮著腳前行,地上有魔法陣的影子一閃而過,碎石像變了魔術似的消失得乾淨。她抬起低垂的頭,劉增艷也沒收回手指,於是她清楚看見繚繞著指尖的紫色光芒。
「因為我才是邪惡的魔女啊。」劉增艷笑了,「你現在知道了,可別想著脫身告密,要是別人知道你跟著魔女混過,不可能有好下場的。」
*
劉增艷也曾覺得,多管閒事的後果不全是不幸。
她自小就過著群體生活,可隨著獵巫運動的興起,魔女們不得不分開居住。她跟著幾個資深魔女來到這帶,可時間過得太快,魔女的壽命又太長,前輩們不打算把餘生限制在一個小地方,而她選擇了獨自留下來。
自那以後到底過了幾年呢?她數不清了,一個人的時間彷彿與孤獨一起被無限拉長。前些日子在路上看到一隻灰白灰白的貓,頗通人性,便撿了回來;這幾天再撿了一個人類,挺有膽識的,要被愚民處決時不害怕,在知道她是真正的魔女時也不曾流露懼色。
多一個人的確方便多了,吃完的廚具有人幫忙收拾,熬藥後滿室的霧氣也因為那雙推開窗的手而消弭,而蛋撻——她的貓也被照顧得很好。除了不能到城裏採買以外,段藝璇是個完美的室友,填補她心中空洞的好人選。
偶爾抬頭看向窗外,發現陽光明媚,花園裏自由生長的雛菊仰著頭,輕輕搖曳。她似是終於醒覺,扭頭去看屋裏正在掃地的,皮膚蒼白的女孩。
「段藝璇,」喊出名字那刻有點別扭,「你想出去玩嗎?」
「想!」
於是她們來到海旁的公園,少女身披白裙,裸著雙足在草地上起舞,而她坐在野餐墊上,與懷中不願走動的蛋撻一同凝望日漸熟悉的身影。裙襬飛揚了一圈又一圈,那時候沒有人知道,是最後一齣圓舞曲。
手臂傳來輕輕的搔癢,劉增艷低頭一看,是蛋撻垂下耳朵,眼皮在打架。春睏作祟,她乾脆也躺下,伴著輕柔的春風,捲入夢境當中。
她緩緩睜眼時,正對上少女近在咫尺的臉,心下一跳,不動聲色地往後挪了挪,先發制人:「玩累了我們就回去。」
「難得出來一次,你不玩嗎?」段藝璇沒打算徵求意見,直接把她從地上拽起來,牽著手跳起華爾茲。蛋撻被晾在一旁,依然酣睡,只有劉增艷手忙腳亂,皮靴差點踩到對方的赤足。
——但活動一下,感覺還不賴。
看著眼前人的笑臉,她也不自覺勾起唇角。
*
只是好景不長,不知是魔女本來就會多災多難,還是她命途多舛之故,明明是最該生機盎然的春日,蛋撻卻陷入一輪又一輪的春睏,連貓糧都顧不上吃。劉增艷不是沒施過治療咒,但是絲毫不起作用;段藝璇也跟著出謀劃策,吃食的配方來回地換,卻只能看著蛋撻的身體一天天羸弱下去。
鎮上沒有獸醫,劉增艷也不放心把蛋撻的性命託付給熱衷於獵巫的人,她苦思冥想,突然想起段藝璇說過她是從悠唐來的。
悠唐,王國的首都,人類文明比起這個小鎮高得太多,那裏可能會有拯救蛋撻的方法;但是路途遙遠,要穿過無數個落後的村落與小鎮,她必須要藏好自己魔女的身份——像她這般年紀的女孩早已結婚,一個人尚且可裝作寡婦,只是還要帶上段藝璇,她的魔力沒有強大到足以讓兩人一貓瞞天過海。
不過,她還是把想法提出來,跟段藝璇商量可行性。段藝璇說自己也不記得在悠唐的很多經歷,但可以到時候問哪家醫生最好;至於如何瞞天過海,「我可以扮作丈夫啊!」
「怎麼扮?」她看著與自己身量相差無幾,同樣是陰柔長相的段藝璇,甚是懷疑。
對方讓她準備一套合身的騎士裝,她很快便買來,看著段藝璇把房門關上更衣,她心裏本不抱什麼期待,但當房門再次推開,裏頭的人緩緩走出來時,她驀地生出一種能通過層層盤查的信心。
段藝璇把頭髮高高束起,露出英氣的額眉,不知道往臉上抹了什麼,倒沒有平日般白淨,看著更像少年模樣。長白色騎士裝是按照她的身材裁量的,身後垂著藍色的披風,她想也不想就把手搭在腰間的劍把上,似是已經形成習慣。
這也太像模像樣了。劉增艷也換上貴婦人出行的衣裝,左手提著一個皮箱,右手則輕摟蛋撻,二話不說就出發。離開樹林前,她回頭看了一眼,把屋子的模樣深深記在腦裏。
冒險總是漫長的,但她不曾料到,那會是她最後一次看到自己的家。
段藝璇不知道從哪牽來一輛馬車,讓她坐上去,裝個樣子,而她也沒有吝嗇自己的魔力,趁四下無人就施法讓馬跑得再快些。她們吃東西時,偶爾會碰見凡人,還不等她們自我介紹,對方就會笑著給她們的身分定性:夫人和弟弟是要去哪?
剛探完親,要回豫城呢。劉增艷扯出得體的微笑,謊言張口就來,待回到馬車上就無情嘲笑段藝璇,段藝璇則會翻個白眼當回禮。
無所事事的時間太多,她開始好奇段藝璇從前的經歷,但對方翻來覆去都是同一套說詞:在悠唐長大,後來似乎是鬧了矛盾,離家出走又不認識路,一番輾轉後到了鎮上,接下來的故事大家都清楚。她疑心過是段藝璇有意隱瞞,但她倆本來就不是什麼親密無間的關係,再加上對方說「我不記得了」時的表情不像是假的,她就沒有深究。
其實她還有另一個懷疑,但當她在對方熟睡時探上額頭,什麼都沒有讀出來時,她不得不收手,驚出一身冷汗——手掌一探,使讀心咒,只要是凡人和低階的魔物,至少能夠探知一二。她在段藝璇身上探不出來任何東西,可對方周遭又從未有靈氣的流動。
這一切實在太奇怪,可蛋撻的情況時好時壞,她已自顧不暇。橫豎段藝璇沒有要對她出手的意思,她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
到達悠唐的腳程比她想像中要快,她讓段藝璇換一套日常點的男裝,經過門口守衛森嚴的盤查後,終於放行。她邊走邊打聽情報,在不同的診所間奔波,如果遇上庸醫就給他施遺忘咒,但即使是頗負盛名的醫者,也對她搖搖頭,說病因不明,沒辦法治。
她路過花草時總會難過。去年春天,蛋撻還能在草原上活蹦亂跳,差點沒把野外生長的玫瑰薅下來給她;今年春天,蛋撻卻連能不能熬過去都是未知數。
不幸中的萬幸,是段藝璇的記憶似乎在慢慢恢復,她開始記起許多不同的片段,也開始自己出去別的地方玩。總比悶在她家好,劉增艷想,可能蛋撻也是這樣想的,當段藝璇出去的時候,牠的精神和胃口就會好一點。
——也有可能是,段藝璇身上的某種「氣」會影響牠的狀態。劉增艷無法忘記那次探額,總想寫信問其他魔女,可送出去的信彷彿石沉大海,沒有任何回音。
悠唐的生活節奏很快,每天段藝璇回來時,劉增艷都感覺她身上似乎有些不一樣。一天下午,劉增艷正在落腳的房子裏逗貓,本應在外面的段藝璇卻突然回來,而且迅速關上門窗,一臉嚴肅。
她停下手上的動作,問:「這是怎麼了?」
「悠唐……正在搜捕魔女,七天後會由神職人員親自進行審判。劉增艷,我們得想辦法躲好。」
她的臉色霎時變得慘白。即使來到國家文明最高點的悠唐,人類還是容不下魔女,可在王都裏,權力者的眼皮子底下,面對不熟悉的地形與環境,她們又能逃到哪去?對了,那些沒有回音的信,也許都被截了下來,人類看不懂魔女間獨有的交流文字,卻能判斷出城裏確實藏了個魔女。
她跌坐在地,抱著蛋撻,抬頭看了看段藝璇,本要說的話又被嚥回去,她把頭埋在蛋撻的毛髮之間,像是對待世上最後的珍寶般,不願鬆手。
*
劉增艷是在第六天被抓住的。
前一天,蛋撻剛剛離開這個世界。士兵即將巡查到她們這一帶,想帶蛋撻走的她不得不施了個魔法,把蛋撻的身體封存在她的項鏈裏,然後拉著段藝璇逃離已經留下施法痕跡的「作案現場」。她們東躲西藏,終於在第六天的早上,段藝璇想起她從小躲藏的地方——「那個地方,無論誰來都找不到人。」然後拉著她往未知的方向跑去。
她們最後跑到了教堂前。段藝璇反應過來不妙,正要與她再另找地方,卻被從教堂裏出來的修女與信徒擋住去路。魔女的力量被教堂的結界隔開,劉增艷再不甘也只能被抓住,本想借此看清段藝璇的真面目,沒想到修女見了對方,忙讓其他打算綁人的信徒退開,然後領頭跪下,喊道:「恭迎聖女!」
劉增艷的腦子嗡嗡的。段藝璇明顯也被嚇了一大跳,扭過頭來想跟她解釋,結果額頭上逐漸現出一種她並不陌生的花紋,而信徒的頭則低得更虔誠。
很久以前,當魔女們還是群居的時候,其他魔女教過劉增艷辨認一種翅膀印記。如果看到誰額頭上有這個花紋,一定要馬上逃跑哦,不然的話,只有死路一條。她們總是那樣說,而她後來在書中讀到,聖女是魔女的天敵,擁有淨化任何魔怪的力量,每個時代只會出現一位聖女,她們的額頭上會有個發光的翅膀印記,象徵她是天神在凡間的代言人。聖女的力量與王都共生,若是離王都太遠,就會暫時喪失力量與記憶。
到此,她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呢。段藝璇被鎮上的人誤認為魔女、失去重要的記憶,還有蛋撻狀態越來越差的原因,一切明了。
「你們搞錯了,我不是你們口中的聖女!」
「聖女,您額上的聖印就是鐵證啊。而且,您還為我們,為天下子民捉來了魔女!」
劉增艷對上了段藝璇的視線,當中有恐懼、歉意、驚慌、不解,不遠處傳來士兵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她只是安靜地與對方對視,直到要被帶走,才說出:「段藝璇,這個地方對你而言的確很安全,繼續當好你的聖女吧,這才是你的命。」
她終究說不出那聲「我不怪你」。她怪自己引狼入室,怪自己到最後依然相信對方,既然如此,就讓段藝璇再愧疚幾天吧。畢竟等聖女的記憶完全恢復,段藝璇就不會覺得她可憐了。
她這回,可真是要讓魔女們丟臉了。王都的魔女審判,是真的會讓她灰飛煙滅。
*
祭壇上立著十字架,而劉增艷雙手雙腳都被綁在上面,她低頭俯視王都的百姓,從他們臉上看到與鎮上民眾無異的輕蔑。
原來段藝璇那時候是這種感覺啊。不,對方應該比她無措許多,而她還沒走出對蛋撻的那份哀慟,對自己的一生沒有感到特別可惜的部分。
再來一次,她也許還是會救下段藝璇,頂多把人打發走就是了;不過,今天段藝璇是不會救她了,無論有沒有恢復記憶,對方都無法從教堂裏出來。
大人物冗長卻激昂的演講結束,掌聲如雷貫耳;她的腳邊被潑了水,不像一般的水的質感,更像一種有灼痛感的精油。眼前無數把聲音在怒罵,她反而越來越平靜,看著修女點燃火把,只消往她腳下的木頭隨便一點,她的身體便瞬間被火焰吞沒。
那天被審判的魔女甚至沒有留下一片衣角,在叫好聲中灰飛煙滅。
***
一年後的同一天,段藝璇換下聖女日常的裝束,罕有地穿上騎裝。出門時,修女擔憂地問:「聖女大人這是要去哪?」
段藝璇沒有回答,只簡短交代:「我會在日落前回來的。」
沒有人能阻攔聖女,她一路暢通無阻,出了城門,在郊區策馬奔騰,直至在一座小小的墓前停下。這裏的人只記得什麼規則需要遵守,不會記得什麼時候審判過魔女,不會記得他者的死法多麼凄慘。
——雖然她冥冥中感覺到,劉增艷好像還在這世上。她曾為了違抗聖女的命運而出走,最終又回到她該在的位置上;劉增艷也許亦然,縱使過程曲折,還是回到與她永無再見之日的人生中。
她不僅為劉增艷以及她們的關係祭奠,還有許多無辜的魔女以及人類眼中的「他者」。她放下一株藍百合,那是劉增艷的家附近常見的花,也是劉增艷提過的,備受魔女喜愛的其中一種植物。
然後,頭也不回地離去,穿過城門與街道,回到屬於她的教堂裏。
同一時間,在某個終日冰寒的小鎮裏,一個女孩給每株藍百合的花莖都鄭重地繫上蝴蝶結。路過的人看了,驚奇道:「這些花還這麼有生命力呢?」
「去去去,我家花房的花就沒有養不活的,不看就滾,我待會有約呢。」
那人走了,女孩總算騰出空走上二樓,把手上的花依次放到桌上後,便期待著分針指向正北的那刻。她哼起腦海中冒出的旋律,突然想起以前似乎給誰哼過——是誰呢,不太記得了。
畢竟魔女的一生啊,總是很漫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