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你从很小的时候就意识到，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
那些如同电视剧一样的跌宕起伏的故事情节和荡气回肠的爱情并不会降临在你这样的人身上。你更像一个旁观者，抱着薯片和可乐在一旁边看边吃，看到精彩动人的地方也会激动地鼓鼓掌或者抹抹泪。
但当主角们开始live happily ever after的幸福画面在你面前展开时，你会突然冷静地把自己抽离出来，拍拍手上的薯片残渣，拧紧你的可乐瓶，转头回到你独自的生活里。
你只是个普通人，你想，欢喜冤家或者命中注定这样浪漫的爱情固然存在，但大概率并不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所以当你在时隔好几年回国休假的时候被家里抓去相亲的时候，你也没有什么太多的期待。
相亲对象是在医院做护士长的大姨给你介绍的一个医生，说是跟你差不多年纪，也有过留学经历，刚从国外交换回来。家世好，父母都是医生，他人个子高，长得也好，也没什么不良嗜好——实在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人选。
这么好的条件快三十了还单身，那指定是有点什么问题。怕不是阳痿线头，不然就是不喜欢女的。
你怀着对家里的抵触情绪，有点恶意的揣测还没见面的相亲对象，揣测完又觉得自己有点恶毒，在心里小小敲了一下木鱼。
唉，人又是何必互相为难呢。
你看了眼开车的父亲，和副驾上出门前因为一点小事和他生气到现在一句话没说的母亲，在心里叹了口气。
你以为你早就习惯了这种低气压里谁都不说话的窒息感，毕竟你从小就这么过来的。
但或许是这几年自己在国外呆的，知道了不需要小心翼翼看人脸色和读空气是什么样的生活，再一下子回到这样的环境里，有点不适应了。
你尴尬地动了动脖子，好像被这股沉默压得有点难受，小心开口：
“爸，还有多久到？”
“快了，还有三个红绿灯。”
“我姐说他们都到了。那边家长还在国外没回来，今天先见见男孩儿本人。”母亲看了看手机，说，“快点吧，刚才出门前就磨蹭。”
“现在红灯我能怎么办。”父亲回嘴到，“闯红灯啊？”
又开始了，你想。
你看向窗外，商业街巨大的LED屏幕上播放着最近热播的偶像剧片段，男女主角在人潮汹涌中认出彼此，跨越人群紧紧拥抱在一起，两张美丽的脸庞上都洋溢着幸福的微笑，不少路人驻足观看，举起手机记录下这个完美的画面。
但你知道，再美丽的脸庞，再幸福的相拥，都会在进入婚姻之后变成不耐烦的催促，和一言不合就开始的冷战。
有什么意思呢。你看着屏幕，不为所动的想。
如果一开始就知道最后都会变成父母那样的怨偶，还会想要开始一段感情吗？
此刻的你甚至感到一点幸运，还好你的crush，是永远不可能的对象。
脑海中浮现出暗恋了快两年的crush那张英俊的脸庞，你不自觉抿嘴笑了一下。
他可真好看啊，就是跟那偶像剧里的男主角相比都不逊色。
“想什么呢？”母亲的催促打断了你的思绪，“到了，快点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哦。”
你嘟囔了一句，拖着脚步跟在父母身后，心里一边琢磨着怎么表现恰到好处的没兴趣但又不至于太粗鲁回家挨骂，一边祈祷着相亲对象是个货不对版的家伙，最好是除了性别能对上之外其他都不符合大姨的夸张描述，好让你名正言顺速战速决。
服务生推开门的时候你的脑子里还是转着这些纷乱的念头，对长辈们间的寒暄没怎么听进去，直到大姨说：“没事儿，我和小黎也刚到。他今天下午刚好轮休，不急着赶回医院。”
……谁？
你抬起头，和一双浅棕色的眼睛遥遥对上了视线。
你愣住了。
脑子里纷乱的念头和不耐烦的情绪好像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搭一件浅灰色的西装马甲，深色的领带和手臂上戴着袖箍相互映衬着，显得他整个人干练又优雅。
你的视线又回到他的脸上，那双眼睛接住你的目光，露出了你熟悉的，淡淡的笑意。
你的呼吸好像在那一瞬间暂停了一拍。
“阿姨叔叔好，我是黎深。”
他向你的父母打招呼，微微点头，言语温和得体，声音平静从容。
黎深。
这个名字在你唇齿间悄悄咀嚼过无数遍，带着心酸的爱慕与胆怯，原本以为再也不会在你的妄想与梦境之外的地方遇见了。
可就当你正沉浸在一场不为人知的失恋的时候，这场失落心事的主角却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你的面前。
你所有准备好的社交礼仪辞令都在这一刻失灵，脑子里还忽然不合时宜地冒出一个念头。
他的眼睛，应该是浅棕里带点柔和的绿色，容易让人一不小心就陷进去。
现在看不见那抹绿色，是因为离他太远了吗？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母亲明显很满意她所看到的，刚才在车里和父亲闹不愉快的神情被热情的笑容一扫而光，“刚才路上有点堵，出门前这孩子又慢吞吞的，刚回来时差没倒好，耽误了时间。”
不过是平常的一句话，放在别的场合你根本不会去在意，但在此刻母亲对你的轻轻责难和嗔怪的一瞥忽然让你觉得难以忍受。
明明不是你的错。
你张了张嘴，把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别一上来就把大家都弄得跟你一样尴尬。
“没关系的阿姨，我也刚开完会，还怕自己晚了。”黎深自然地接过了话头。
“都别干站着了，快坐吧。”大姨热络地招呼着大家入座。
黎深在长辈们落座的间隙朝你投来一个微小的笑容，眉毛轻轻地扬了扬。
你的心脏又不争气地漏了一拍。
黎深为你拉开了椅子。
“请坐。”他说，你捕捉到了他语气里不易察觉的笑意。
别这样。你在心里说。
别这样的……让我误以为我们好像真的有什么特别的默契一样。
你僵硬地坐下，浑身上下充满了想拔腿就跑但又被什么摁在原地的无力感。
“阿姨叔叔先点菜吧，看看有没有什么爱吃的。”黎深把菜单递给你的父母。
母亲把菜单扔给父亲，转头和大姨对了个眼神，注意力放回了黎深身上，作为介绍人的大姨率先开口：“小黎是我们医院心外的主任医师，前段时间也刚从海外交流回来呢。”
“哦？这么年轻就是主任医师啦。”母亲接话，“去交流的是哪个国家呢？”
“C国的S大学。”黎深回答。
你闭上眼睛想，完了。
“C国S大？呀，那不是和我们家这个学校一样嘛？！”果然母亲的声音兴奋得搞了几个度。
“啊，原来是这样吗？”
——装什么你！
你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对上黎深的眼睛。
他似乎眼里有笑意，就像以前一起玩抽鬼牌时一样，把他的意图都藏在那双眼睛若有若无的笑意后面，让你猜不透他的用意。
“哎，那你们认识吗在学校的时候？”母亲带着点殷切的期待问。
“不认识。”你赶在他开口前抢先回答，“我不认识他。”
黎深似乎对你的回答有些意外，微张的嘴抿了抿，最终还是顺着你的话头说了下去：“是。或许……在学校里遇到过，没有注意吧。”
“学校太大了，校医院跟我们社科楼不在一起。”你说的都是实话，但不知道为什么你却觉得心虚，又补充了一句，“我基本除了我们楼和图书也也不怎么去别的地方。”
“没事，现在开始认识也不晚啊。”大姨打了圆场。
母亲还想问点什么，被父亲递过来的菜单打断了施法。
“所以，黎深你的研究方向是？”父亲推了推眼镜，问起了专业方面的问题。
你有些痛苦地捂住了额头。
虽然你的父亲也是高校老师，但他一个文科类博导问一个医学生研究方向干嘛啊！好像黎深说了他就能听懂一样。
但做了一辈子老师的父亲，连跟你这个女儿说话也大多是学术相关的内容，即使你们也不是一个专业的，和爱唠家常里短的母亲完全是两个极端。
“我的主要研究方向是心血管外科，特别是微创手术和复杂先天性心脏病的外科治疗。”黎深并不介意你父亲这个外行的提问，认真地回答了起来。
“哦，我之前好像听说过S大的医学挺好的，所以你这次才选了那儿？”
“是的，我最近关注的课题是关于经导管主动脉瓣置换术的优化。简单点说……”黎深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就是通过不需要开胸的方式来治疗心脏瓣膜的问题，这样患者恢复的时间会更短，风险也更小。S大在这方面有很强的研究团队和先进的设备，能申请上这次的交流名额我也很幸运。”
黎深的语气很平静，但你能听出他对自己研究的专注和热忱，这让你的心口微微发烫。
是了，你最初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他，就是在他展现出这一面的时候。
“哎说起来，”大姨加入了对话，“你上次介绍过来看病的那个陈老师，他心脏支架手术就是小黎给做的。”
“哦？老陈啊。”父亲恍然大悟，“老陈恢复得不错，之前还跟我说起过手术主刀的大夫厉害。没想到是黎大夫你啊。”
“陈老师的情况比较典型，手术比较顺利。”黎深谦逊地说，“主要是团队合作得好，我只是尽力完成自己的工作。”
“难得，难得！”显然你的父亲也对黎深感到满意了，语气也更加热络，“现在年轻医生里还能有这样的责任心和技术还不骄傲的，不错。”
“来小黎，我点的差不多了，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母亲又适时插入对话，和父亲打了个完美的话题交接配合。
——在这方面倒是默契。还叫上小黎了，真亲热。
你腹诽着，忍不住小小翻了个白眼，喝了口茶，
“阿姨看好的就行，我都可以。”话这么说着，黎深却接过菜单，朝你递来，“你看看吧，有什么想吃的。”
你不用看母亲和大姨的表情都知道她俩现在脸上已经很兴奋了。
黎深的语气动作自然得好像已经对你这个第一次见面的相亲对象有了好感似的，想要多照顾你一点。
但你知道，这只是你们之间一段不远不近的朋友关系带来的习惯性动作罢了。
“我没有什么想吃的。”你抿了抿嘴，没有接过菜单，别过视线，不顾母亲在桌子下踢你的脚暗示你，“你看着点吧。”
“……好，那就加一份鱼香茄子吧。” 黎深只停顿了短暂的一瞬间，就接上了话头，没让尴尬掉在地上。
你的手指不自觉地抠紧了手里握着的茶杯。
——别这样……
“小黎真会点，我们家这个也爱吃鱼香茄子。”母亲笑道。
“是吗？真巧，我也喜欢。”
别演了，黎深。
你想。
何必呢。
你低头喝了一口茶，苦味顺着舌尖一路进去，好像滑到了你的心里。
何必在家长面前这样表现，好像真对你有好感似的。
何必又处处暗示你，你们在这之前就相识，有过一些的回忆。
明明这些回忆，对他来说，应该也算不上什么值得记到现在的东西。
明明……
你抬头看向黎深，母亲和大姨还在热络地和他谈论着什么，他还是那副温和沉稳有礼貌的样子。
似乎只有你一个人怀揣着不可告人的心事，沉甸甸的，融不进这轻快氛围里。
——明明，他喜欢的，另有其人。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