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干员身份信息已确认」
「开启闸门」
「欢迎回到罗德岛」
电子门应声打开,风尘仆仆的信使走进舱内,随着闸门关闭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时间接近凌晨,夜幕中的罗德岛安静得像深海的鲸。一向热闹的入口处寂静无声,照明的灯光切换成了柔和的蓝色。
紧绷的神经得以放松,长途跋涉的疲惫一举爆发,年轻的信使断电似的在原地杵了好一会儿。完成目标从来不代表任务结束,对任务过程中遇到的情况整理、分析和上报同样是任务的一部分。虽然感性怂勇着年轻人现在就扑倒在床上,责任心还是敦促着他重新迈开脚步。
2.
“阿司!!!!”
完成汇报,刚从指挥室退出来的小信使就被人抱个满怀。
“明星前辈!现在夜深了请不要大声喧哗!还有我重复了很多遍了请好好叫我的名字!!”
被叫作明星前辈的青年从侧面紧紧地抱住朱樱司,还不断地蹭着他的脸,和粘人的大型犬无差。朱樱司推推搡搡反抗无效后只得作罢,这时才发现Trickstar的其他三人也在。衣更真绪今天也摆着一副拿自己队友没辙的表情:“朱樱你冷静点,你的分贝快超过昴流了。昴流也是,别总惹朱樱生气啊。”
“唔,非常抱歉,衣更前辈。”被戳痛点的司坦诚地道歉,明星昴流也被冰鹰北斗拽着后领从司身上拉开了。
“咕诶”
“笨蛋明星,你也差不多放开人家了。”
“小北,你居然把我和阿司强行分开!这个冷血动物!”
“谁是冷血动物啊。”
昴流和北斗又开始了日常拌嘴,游木真在一旁手忙脚乱地想把两人拉开结果被卷了进去。衣更真绪则选择无视自己的同伴向朱樱司搭话。
“辛苦你了朱樱,这次任务的目的地很远吧。”
“谢谢前辈的关心,长距离的奔波不算什么,只是避开天灾和整合运动比较费力。”
“真可靠啊。”
真绪看着嘴上谦虚,脸上却露出得意神情的司不禁莞尔,伸手揉了揉后辈的头发。遭到了意料之中的反抗,又向往常一样用一句毫无诚意的道歉带过。
“请不要这样!”
“抱歉抱歉~”
此时另一边的三人也停下了集体漫才,游木真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急急忙忙地走向司。
“朱樱君,这次也顺利完成任务真是太好了。能让我检查一下你的手环吗?”
“当然可以。”司举起了右手,提起长袖,露出手腕上黑色的手环。真轻轻抓着司的手腕带到眼前,盯着手环上反复观察,确认手环上雪花状纹路一如既往地泛着绿色荧光,明显松了口气。目睹了真的反应,司的心中涌起了暖意。
Trickstar四人和司同为罗德岛的干员,虽然其懒散惬意的队风经常被司诟病,队员都是个性十足的人,平常的奇行常常气得司直跳脚,但是他们无疑是司最信赖的前辈。Trickstar的四人同龄,因此对小他们一岁的司格外照顾。每当司外出归来时,Trickstar都会过来打个照面。
“嗯嗯,手环应该没有变色。但是以防万一还是去医疗部检查一下吧?”
“不用了,这次任务途中并没有经过源石密集区,不会有什么问题的,没有必要给医疗干员增加工作量。而且我没有记错的话,这个点当班的估计是濑名医生。”
“这,这样啊。”
特意提到的名字是为了让真打消念头,果然真的面部表情扭曲了,想着刚刚也确认了手环的颜色就不再坚持。不过司知道,有必要的话,就算是濑名医生当班,游木前辈也会毫不犹豫地押着自己去医务室的。
当然他也会帮前辈挡着那名医生就是了。
五个人一边闲聊一边往宿舍方向走去。昴流一如既往地精力充沛,司疲惫至极,面对昴流抛过来的话题有一句没一句地回应着。
“阿司阿司,今天来我房间吧,我们一起睡。”
“我拒绝。”
“诶,为什么啊?”
“我不想在养着源石虫和青蛙的房间睡觉。”
“对了朱樱,”北斗突然想起,“上次跟着你来的兄妹,医疗部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司的困意突然飞走了。
朱樱司是在一片灾后废墟中遇见那对兄妹的。
为了躲避随时都可能降临的天灾,人们创造了移动城市。由于移动城市常常发生位置变动,再加上天灾后对电子设备的影响,作为信使的朱樱司需要亲自前往目的地传递消息。某天司在成功传递消息后,便从目的地返回罗德岛,途中路过一座小型的移动城市。显然这座城市没能躲过天灾,源石趴在城市的废墟上发出无情的嘲笑,住宅、街道,人类所有的生活轨迹都被天灾一并抹去了。司快速地在城市中穿行,绕过源石、碎瓦和亡骸,没有发现生者的踪迹。据推断天灾发生至今应该有一段时间了,幸存者们是已经离开了,还是根本就不存在,司衷心希望是前者。
余光在暗处中捕捉到了一抹黄昏色,司猛得刹住了脚步,脚步声惊动了对方,一双碧绿的眼在暗处和信使对视。朱樱司稍作思考,放轻了脚步逐渐靠近。年轻男子的眼神让信使想到了被逼入绝境的猛兽,他死死地盯着一步一步靠近的司,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最终信使在一个适当的距离停下脚步。
“您好先生,”信使开了口,仿佛他们相遇在社交场而不是灾后废墟,“这座城市机能彻底瘫痪,空气中源石颗粒的浓度也接近峰值。继续待在这里会有很大几率得矿石病,必须尽快离开。”
司察觉到,刚开口时对方的眼神中浮现出了困惑,而在某个瞬间那片绿色突然暗了下去。等待片刻,见对方没有任何反应,信使准备再次开口。第二轮说服刚到嘴边,被一句有气无力的回应堵了回去。
“别管了。”
“……什么?”
“幸存下来的家伙们都已经离开了,这里没有你的事了,快点走开。”男子将视线转向怀中人,不再看向信使。得知幸存者的去向让司松了口气,马上又开始思考如何应对眼前的人。男子身上绝望的气息让他有点无从下手。为什么还留在这里,是因为目睹了天灾毁灭城市的整个过程打击太大了放弃自救了吗?不,他还在护着怀里的人,既然想保护同伴为什么不和幸存者们一起走?等等……
信使的脑海中浮现了一个可能性。
“您和您的同伴是感染者吗?”
现场的气氛骤然紧绷。
天灾之所以遭人忌讳是因为他们会带来一种可怕的疾病——矿石病。目前的医疗技术只能做到对矿石病进行一定程度的抑制,却不能治好,属于不治之症。罹患矿石病的人,源石颗粒会通过血液扩散至全身,最终皮肤上会浮现黑色的结晶。矿石病症越严重,皮肤表面的源石覆盖率就越高,最终矿石病人会在痛苦中死去,遗骸如果不能被及时焚烧处理,将会成为新的传播源。这片大地上的矿石病人被称为感染者,健康人害怕他们,排斥他们,厌恶他们。能够正常生活的感染者是极少部分,大多数感染者,幸运地被丢在一边自生自灭,不幸地就是被杀。朱樱司就曾经听说过北方有移动城邦组织军队对感染者进行大规模围剿的新闻。
如果面前的两个人是感染者,这就能解释他们为什么没有跟着幸存者一起离开,也不打算离开这里了。
面对想要将自己撕碎的视线,信使丝毫没有畏惧:“可以让我查看一下情况吗,不论如何现在我们都应该防止情况进一步恶化。”
“我可以靠近吗?”
不知道是不是司的回答过于意料之外,对方很明显愣住了。趁着对方还在混乱中,司一下子拉近了距离。走近后才发现男子看上去和司差不多大,怀里抱着的女孩尚且年幼,虽然很虚弱还保持着意识,相同的发色和瞳色,看来是兄妹。司在两人面前蹲下,轻喃一句“冒犯了”,开始检查他们的情况。两人身上只有一些皮外伤,皮肤表面也没有浮现黑色结晶,算是不幸中的万幸。朱樱司提着的心慢慢放下,表情也逐渐明朗,又从衣服内袋中掏出两支注射试剂。
“这是什么?”一直缄默的男子终于开口了,没有了刚才的警惕,语气中的绝望也消失了,司这才发现他的声音很好听。
“是治疗矿石病的初步试剂,您和您的同伴身上没有浮现结晶,应该还是处在初步阶段。用这个就可以很好抑制病情进一步发展。”朱樱司一边解释,一边在两人胳膊上进行注射,心里默默地感谢出发前执意将备用药剂塞给自己的冰鹰前辈。
感谢冰鹰前辈,前辈英明。保持脑内碎碎念做完应急治疗的信使向男子询问了下一步的安排。
“ 这位小姐的情况并不算太好,在接受进一步检查都不能下定论。罗德岛是救治感染者的专家,可以的话,希望你们能和我回去作进一步检查。”
这次,朱樱司的提案被接受了。
多带两个人意味着更大的风险,幸好归程十分顺利。回到罗德岛后司将兄妹两人交给了医疗部门,没多久司就接到新的任务离开了罗德岛,也就没再见过这对兄妹了。
话说当时医疗部的濑名医生的反应……难道是认识的人吗?对于看到两人后露出难得一见表情的鼠灰色头发的医生,司多少有点在意。不过,如果真像冰鹰前辈所说,兄妹两人很幸运地没有得矿石病的话,那么之后两人很大概率会离开罗德岛,估计不会再见面了。
3.
话不要说得太满,否则很容易打脸。
朱樱司看着地上散落的乐谱,以及趴在地上奋笔疾书的人 ,觉得自己深刻理解了上面那句话的含义。同时又开始思索难得的休息自己为什么不看古书吃点心而是在这里抱着一堆捡到的乐谱在这儿傻站着。乐谱的主人突然停下笔,大喊一句: “啊——好烦啊!没有灵感!都是些无聊的噪音!”随后直接一个大字瘫在地板上,朱樱司只想叹气。
“月永雷欧先生,您的乐谱掉了。”
“你谁啊?”
出乎意料地回应让年轻的信使差点当机,良好的教养让他忍住了跳脚的冲动。
“我的名字是朱樱司,月永先生。”
“雷欧就行了,月永先生听上去好别扭。”
“那么,雷欧先生,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别这么轻易地向他人寻求答案啊!自己先想想试试!你和初次见面的时候变得好多啊,明明之前是那么容易带来惊喜的家伙!”
“恕我不能明白您的惊喜标准……等等,你这不是记得我吗?!”
小信使终于忍不住跳脚,罪魁祸首还非常乐在其中地“哦哦!这个表情很不错哦!灵感,灵感涌现了——”并企图继续奋笔疾书,终究还是被信使制止了。这种疲惫感,让司不禁联想到自己那位有着相同发色的前辈。
“雷欧先生,琉可小姐的情况还好吗?”
“小琉可?很健康喔,治疗也非常及时,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
“没有患上矿石病实属幸运。”
“这都是你的功劳,谢谢啊。”
刚才还吊儿郎当的人突然一本正经地向自己表达感谢,司实在不能适应这种切换。怎么回事,这个笑容也太狡猾了。小信使左手握拳靠近嘴边,装腔作势地轻咳两下以平复自己的心情 。
“话说回来,雷欧先生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
“你这家伙,怎么这么关心我们的动向啊……难、难道说,是盯上了小琉k——”
“人事部的干员想要确认雷欧先生将来是否会留下来,却一直找不到人,于是拜托了我。”司及时地打断了雷欧疯狂的脑内妄想。
“留下来?留在罗德岛吗?”
“是的。如果您有其他想去的地方可以选择离开。”
“嗯——”雷欧盘腿撑着脑袋闭眼思索片刻,原本搁在肩膀上的小辫子滑了下来,像一只顽劣的小狐狸,“没有呢,我没别的地方可去。”
“不过留下来没有什么要求吗?比如说必须像朱樱~一样在战场上跑来跑去什么的?”
“朱樱~是什么奇怪的称呼……请放心,罗德岛是不会要求雷欧先生这样的平民上前线的。”
“我身上可没有钱哦。”
“罗德岛也不要求支付金钱报酬。”
“你们莫非是慈善组织吗?”
“慈善组织在世界上是不会长久的,留在罗德岛不需要支付金钱报酬,做自己力所能及的就可以。雷欧先生是音乐家吧?”
最后个问题让月永雷欧瞬间皱眉,毫不遮掩地露出厌恶的表情,看来音乐家这三个字刺痛了他。然而司不打算就此结束这个话题。
“……是又怎么样?”
“我想如果是雷欧先生的音乐一定能够做点什么。”
“……写军乐鼓舞士气之类的?”
“为什么第一个想到的是这个?罗德岛又不是军队。雷欧先生,你在接受检查时看到医疗部门看见了吧,有很多患了矿石病的孩子在这里接受治疗。”
“看到了喔,有时会有人教他们折纸花什么的,大家看上去很开心。”
“是的,而现在正好缺少一个能够教他们唱歌的音乐老师。”
年轻的信使向音乐家发出了邀请。
“可以拜托你吗,月永雷欧先生?”
4.
朱樱司进行例行检查的那天正巧又是濑名泉当班。
“濑名医生,这次也麻烦你了。”
“知道自己麻烦就别呆站着,赶紧过来坐下。”
今天鼠灰色头发的医生也非常心情不好的样子,小信使顿时拿出了十二分的乖巧,避免惹他更加生气。
“为什么每次当班的时候游君都不在啊,比起臭屁的小鬼我更想为游君检查啊。”
“请不要太过暴露自己的私欲。游木前辈是非感染者,不需要如此频繁地做检查。 而且说实话难道不是濑名医生的行为太过出格,游木前辈才躲着医生的吗。请不要让游木前辈感到困扰——痛!濑名医生,请不要敲我的头!”
“难得听你说两句你还就真口无遮拦了,超烦人!游君是我的弟弟,兄弟之间有这样的互动不是很正常的吗?”
“……哪里正常了,说到底濑名医生和游木前辈没有血缘关系吧……”摸着被敲打的头嘟嘟囔囔的小信使被医生一记眼刀吓得立刻噤声,后面的检查还是乖乖闭嘴听医生唠叨游木前辈了。
“说起来,让雷欧君来医疗部教孩子们唱歌的是伞君?”
平时相当执着的医生居然爽快地放弃了游木前辈的话题让司着实吃了一惊,但他的关注点很快就转移了。
“是的,雷欧先生是音乐家的话,这方面应该很擅长吧。濑名医生和雷欧先生是旧识吗?”
“算是吧。好了,把右手伸出来。”
濑名泉手上的动作干脆利落地进行着,对司的问题只做了简短地回应,并不打算再继续的样子。司发现了这一点,但现在不是深究的好时机。真触及逆鳞,作为报复给自己开更苦的药,这位医生看上去非常做得出来,此刻还是明哲保身为妙。
“好了,没有什么别的异常,药剂还是按照原来的服用就行了。”
“谢谢濑名医生。”
濑名泉看着信使拉下袖子盖住手环,不禁吐槽:“没有必要这么在意吧,在罗德岛这种不是很常见吗?”
“什么?”
“手环啊,没有必要一直遮着吧?”
“啊……抱歉,之前持续了一段时间,习惯了。”
濑名泉轻哼一声,朱樱司所谓的之前他当然是不知道的。在他两年前和鸣上岚朔间凛月一起来到罗德岛时,见到的是罗德岛前线干员的朱樱司。至于他怎么来的罗德岛,成为干员之前在做些什么,濑名泉不清楚,也没有兴趣了解,毕竟自己的事都不能处理,还怎么管别人呢。
月永雷欧和月永琉可到达罗德岛的时候濑名泉没能控制住自己的表情,毕竟那时他已经认定自己再也见不到这位旧友了。在检查中和月永雷欧的交谈更是让他难过,他的旧友除了妹妹失去了所有,原有的生机被消磨殆尽了。月永雷欧留在罗德岛,让濑名泉看到了转机,他想和月永雷欧聊聊,想要开导他,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他们经常在医疗部遇见,假装一如既往地闲谈,默默地把对方的小心翼翼尽收眼底。至少月永雷欧现在能够做到表面上的恢复原样,濑名泉不想再提起往事来刺激他,但这也意味着他对雷欧内心深处的桎梏没辙。
濑名泉看着整理完自己的衣服开始查看检查结果的红头发小信使,月永雷欧来岛是因为他,留在罗德岛也是因为他,这让濑名泉忍不住在朱樱司身上寄托了希望,于是他开口了:
“雷欧君现在就在医疗部,要和我去看看吗?”
小信使和医生来到了感染者儿童的活动区,孩子们围坐在音乐家周围,跟着音乐家的指挥唱着童谣。音乐家灵巧地挥舞着手臂,不时地转动身体和孩子们一一对视,童声纯真而清澈,浸透人心,眼前的景象明朗得能冲散一切阴云。
“啊!朱樱哥哥!”
相识的孩子一声呼唤结束了课程,小女孩从地上爬起来,蹦蹦跳跳地来到朱樱司的跟前。
“日安,lady。音乐课开心吗?”
“开心!雷欧老师教的歌我全部都学会了!哥哥,今天很苦的药我一下子就喝下去了!被濑名医生夸奖了呢!”下一秒突然话锋一转,“朱樱哥哥有好好喝药吗?不喝药的话生病会更严重的!”
信使看着女孩一会儿得意一会担忧,表情极其丰富,噗嗤笑了出来。他蹲下身和女孩平视,露出手腕上的手环给女孩儿看:“我有在好好喝药喔,lady请放心。”女孩学着医生的样子,抓着手环左看看右看看,重新绽开了笑容,话匣子再一次打开:鸣上老师教的纸花,凛月先生做的甜点,濑名医生的不坦率,一股脑儿地想全部分享给司。直到女孩被濑名泉带去做例行检查,信使双手撑膝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才发现月永雷欧看着他。音乐家神情有些古怪,视线落在朱樱司的手环上,信使可以预测到他想开口说的话。
“……朱樱~是感染者吗?”猜中了。
“是的,雷欧先生,从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是了。”
对面又沉默了,朱樱司安静地等待着,结果等到了一句意料之外的关心。
“那两支药剂原本是朱樱~要用的吗?那为什么要给我们用呢?朱樱~不怕自己的病情加重吗?”
“雷欧先生用的是前辈塞给我的备用药剂,我的药剂数量是充足的。即使药剂真的用完了,原来注射的药剂效果足以支撑我回到罗德岛,不管怎么样都不会有问题。”不全是实话,对于感染者,任何突发情况都可能加剧矿石病的症状,药剂再多都不够,但事情已经过去,但没有,就没必要让雷欧无故担心。
“那,朱樱~是因为变成感染者才来罗德岛的? ”
一句话让两个人一下都愣住了。
月永雷欧对朱樱司很感兴趣。在废墟中第一次相遇时,对方教养良好的措辞让他产生一种时光错位的眩晕感。跟着信使去了罗德岛,濑名、鸣和凛月都在,与旧友重逢让他十分高兴,他想冲过去,狠狠地拥抱他们,却被过去绊住了脚步。有人问他未来的计划,但他已经什么都不剩了,他想和琉可留在这里,留在旧友的身边,却又怕过去的猛兽卷土重来,再度将他蚕食殆尽。他还在为为数不多的选项犹犹豫豫时,红发的信使再次出现,向他发出了新的邀请,并且确信他会接受。月永雷欧最终留在了罗德岛,他开始有更多的机会观察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和Trickstar打打闹闹的朱樱司,被濑名泉骂臭小鬼的朱樱司,吐槽鸣上岚不是少女同时又直率地夸他漂亮的朱樱司,对朔间凛月做的甜点外表颇有微词却在品尝后冒出星星眼的朱樱司。从哪个角度看,都只是一个教养良好却很高傲的小少爷,完全无法把他和在战场上猪突猛进的信使看作是一个人。月永雷欧越是观察,就越是对他的过去感到好奇。
但他没想到自己就这么问出了口。
小信使面对他的问题明显愣住了,雷欧在心里暗叫糟糕。然而正当他想说点什么转移话题时,朱樱司抢先开口截住了他的话头。
任性的小少爷,不听旁人的劝告一意孤行,频繁到矿石病多发区参与救助活动。不明原因地染上了矿石病。也许是高源石颗粒浓度的空气,也许是不经意间被源石划开的小伤口,当丑陋的黑色结晶爬上他的手腕时,一切都已经晚了。朱樱家对感染者的态度虽没有到不能容忍的地步,也绝没有大度到容许一个感染者成为家主。双亲想要保护他,至少能让他平稳地度过一生,然而朱樱司不想被关在白色的病房里无所事事地度过一生,他是感染者,也就只是个染病的普通人,其他感染者亦是如此,不应该以这种原因被剥夺未来。于是他给父母留了书信,只身一人来到了罗德岛,而后作为信使工作至今。
他用平静的语气讲述了自己的故事,平静到让月永雷欧怀疑在感染者饱受苦难的这片大地上,这种故事是否真的存在。但小信使在讲到罗德岛让他找到自己的生活方向时,眼中的光彩让他血液流动加速,月永雷欧拼尽全力才控制住莫名涌上来的冲动,后知后觉地才发现那是他本该枯竭的灵感。
音乐家找回了他丢失的东西。
从那以后信使每次回到罗德岛都会有音乐家等着他。
“朱樱~欢迎回来!”
“雷欧先生我回来了……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不要随意地将乐谱扔在地上! ”
“不要说那些像老妈子一样的话啊,哇哈哈哈哈哈! 哦哦哦哦!灵感,灵感涌上来了!”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雷欧先生好好听人说话啊啊啊啊!!!! ”
5.
月永雷欧坐在床边,看着被各种仪器包围的朱樱司,脑海里一片空白。
信使向往常一样因任务外出,音乐家除了教孩子们唱歌外几乎无所事事等他回来。这天当灵感浮现时,入口处的喧闹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转头望过去的那一刻,灵感瞬间就飞走了。他看见自己的信使瘫在明星昴流的背上失去意识,灰白色外套和身上站满了灰尘、血迹和大大小小的伤口。耷拉下来的手臂微微晃动,右腕手环上血色的雪花刺痛了音乐家的眼睛。Trickstar一改以往轻松愉快的小队氛围,焦急浮现在四个人的脸上,他们一边将背着信使的昴流护在中间一边急切地奔向医疗部。
月永雷欧感觉自己快要无法呼吸了,他忘记自己是怎么走到医疗部的,当濑名泉从病室中出来并传达朱樱司脱离生命危险的消息后,雷欧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瘫坐在医疗部前许久。
现在病房里只有他和朱樱司两个人,司手上的监测手环已经被取下,露出手腕上黑色的源石结晶。受伤加重了信使的病情,医疗干员拼尽全力将病情稳定下来,也无法阻挡从结晶处延伸出漆黑的纹路,盘踞在信使洁白的皮肤上非常扎眼。雷欧双手抚上信使的患处,结晶和纹路散发出难以想象的高温,近乎将他灼伤。但音乐家依旧慢慢地收紧手指,最终用双手将信使的右手腕整个包裹起来。他的拇指感受到了皮肤下鲜明的脉动,是生命的信号。月永雷欧闭上眼,头慢慢靠上自己的双手,耳边传来仪器运行时发出的轻微的嘀嘀声,音乐家向不存在的神明祈祷着。
本次任务比想象中要艰难得多,信使凭借经验避开了天灾,却也落到不得不和整合运动迎面相对的境地。信使会尽量避开战斗,但也拥有足够的战斗能力对抗一定数量的敌人,只是这次遇到的敌人太过难缠,过多使用源石技艺的后果就是监视手环上的花纹已经彻底变了颜色。
朱樱司并非不在意,和其他人一样,刚发现自己矿石病时他一下子觉得天塌下来了,自己一点办法都没有,然而当他那头发越粉骂人越狠的表弟发现自己手腕的异常时不断骂自己蠢货又止不住掉眼泪时,司一下子就回过神,反而还能苦笑着安慰自己的表弟。对于那时候的司来说,安慰自己的表弟比担心矿石病重要的多。
信使看着变成红色的花纹,恐惧逐渐磨过了他,他能够料想到医疗干员的反应,下一刻脑海里就浮现出了音乐家的身影。
恐惧顿时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情感。
他想要回去,想听音乐家轻声哼唱即兴的歌曲 ,那些音乐家不以为然的旋律,曾无数次带给他勇气。
他想要回去,就不能让恐惧吞噬他。
回避、战斗、回避,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等来了前来支援的Trickstar,信使终于失去了意识。
现在,他躺在罗德岛的病房里,疼痛将他的意识强制唤醒,惊悸同样惊动了握着司手的雷欧,他抬起头对上司的眼睛。朱樱司目睹着那双碧绿的眼中随着眼泪一同涌上来的安心,殊不知那双绿瞳中看到的是同样泪眼汪汪的自己。
司感受到结晶下的血管如同岩浆般翻腾,也知道结晶的温度很有可能灼伤雷欧,但他实在是贪恋两个人肌肤相贴的那种联系,以至于他任性地没有挣脱。而月永雷欧就更不可能主动放开了,得寸进尺地用拇指来回摩挲着司手腕上的结晶和纹路,感受着指下的皮肤随着自己的动作微微颤抖,并满意地观察到小信使的脸快变得和他的发色一样了。
“雷欧先生,我睡不着了。”
“朱樱~想让我做什么呢?”
“讲个故事吧,比如现在正在恶作剧的某个音乐家的过去。”红了脸的小信使气他得意得像个顽劣的孩童,赌气似的说到。他也确信,现在他的音乐家一定会同意他的请求。
果然,音乐家只是小小地惊讶了一下,就笑着答应了他。
天才音乐家的故乡在遥远的北方,虽然自幼失去了双亲,但有宠爱的妹妹,还有三位挚友,还能靠自己的音乐天赋维持生计,过着还算平稳的生活。某天,有人请他作能鼓舞士气的曲子,他没多想就答应了,成品不仅让买家也让雷欧自己感到很满意。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有一天,他看到电视上的新闻,大肆宣扬军队在皇帝的命令下处刑感染者的画面,尸体堆积成山,血液汇聚成河流。那是感染者的血,是和自己一样的暗红色。
背景中播放的音乐,他最喜欢的音乐,他自以为豪的作品,成为了施暴者手中的武器,月永雷欧抱头痛哭。
在前一个买家第二次找上门来时,月永雷欧拒绝了他的请求,这一行为则被视为对皇帝的反抗,他和妹妹因此被流放到附属的移动城市,所有违抗皇帝的人都被流放于此。他的挚友也因为替他求情而被处罚。
全是他的错。
如果他不创作那支曲子,或者根本不会作曲,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从那刻起,音乐家的灵感枯竭了。
后来这座城市和主城断开了联结,又遭遇了天灾。灾后月永雷欧没有带着妹妹和幸存者们一起走,在刚刚的天灾中兄妹两人都被源石刺伤,不久他们将会成为感染者,然后彻底失去容身之处。他什么都做不到,只能抱紧怀里的琉可给予她温暖,然后等着黑暗的未来降临。
然而几小时后,一位年轻的信使路过此地,向他问候了一句:“您好先生。”
这是月永雷欧第一次向他人完整地讲述自己的经历,即使现在,他也无法阻止自己的手因悔恨和自责而颤抖。现在他那只汗津津的手被司抱在了手心里,雷欧觉得自己终于能够面对自己不堪的过去了。
“雷欧先生,”他听见司的呼唤,“您的音乐激励了,也拯救了很多人,以后也一定会救助到更多的人。我不会重新定义你的过去,但我想让你知道未来可期。 ”
音乐家站起身,在信使的唇上落下一个温情的吻。
“好了,朱樱~乖孩子现在应该老实睡觉咯。 ”
“如果我说不想睡,雷欧先生会做些什么吗?”
“真拿你没办法啊。”
司感觉到雷欧隔着被子轻拍自己的后背,听着轻哼的摇篮曲闭上了眼睛。半梦半醒间,小信使问了摇篮曲的名字。
而他的音乐家笑着回答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