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橡木教堂在冬天来临前已经储备好足够过冬的柴火与粮食,一如同之前度过的每个长冬,一切都在神的注视与指示下井然有序。
到了冬天,尤其是温度下降到最冷的时候,也是教堂最冷清无人的时候,前来祈祷的人们寥寥无几,这并非是因为天冷了信徒们就不忠于崇高的信仰,这是星期日成为橡木教堂新一任神父后定下的一个规矩,一个希望人们在寒冷时理应享受温暖的规矩——在一年四季中最冷的冬季,人们无需踏着厚厚白雪,忍着习习寒风来教堂祈祷。
人们在寒冷时理应享受温暖,烤着火炉,喝着暖茶,吃着热面包,裹着暖外衣,保护身体里的暖气与热意不向外过多散失,在被定义为恒温生物时,维持自我的温暖在一个活生生的恒态就成了人类一生的任务。
最初定下这样前所未有的规矩时,星期日平和又耐心地向每个因为感到疑惑而提出疑问的信徒,解答这个规矩诞生的意义——神会庇护所有发自内心信仰祂的人,但虔诚信仰的底色不应是可以避免的痛苦。
冬天不温柔,冬天的寒冷也不温柔,一场又一场降下的雪将通行的道路掩藏,将人的眼睛掩盖,将生命的最后一口气掩埋,某位信徒于冬日的大雪纷飞之时,依然坚持要去教堂做祈祷与颂歌,却在踏进以雪白为主色的天地后永远没有回来。雪掩藏了他的道路,掩盖了他的眼睛,掩埋了他残存的最后一口气,最终寻着痕迹找到的不过是一具冰凉的、失去所有温度的尸体。
他的意外离世让他的家人悲痛万分,也让得知这件事的星期日重新思考起来,这位信徒的勇敢令人敬佩,但是这场死亡本可以避免,为信仰献上生命的故事不计其数,但是这场悲哀意义大于其他意义的死亡本可以避免。神会庇护所有发自内心信仰祂的人,但虔诚信仰的底色不应是可以避免的痛苦。
所以神父星期日先生对大家说——冬天的教堂会暂时地对想要来祈祷的人们关闭,请无需担忧这会触犯神明,有罪的人即便在神的面前祈祷数千次,也不会得到原谅与饶恕,无罪的人即便不在神的面前,只要内心足够虔诚,就算身处遥遥万里,也仍然会被神所庇护。一切都会在神的注视与指示下井然有序,在神的默许下,去享受理应享受的温暖吧。
2.
怜善的神父星期日先生把流浪多日的穹捡回橡木教堂,是在一个温暖的午后。
纷纷扬扬的雪把人的眼睛所能看见的地方,都染上一层纯洁无瑕的雪白色,星期日本以为这场雪会再多下些时日,却在某个像往常一样早起的清晨里看见了初升的太阳。 下了许久的雪在今天迎来了停歇的时刻,许久未出现的太阳也在今天迎来了露面的时刻,今天是个难得晴朗的好日子。
橡木教堂虽然会在冬天关闭,但是并不意味着会谢绝任何因有事而来的客人,客人有的时候是专门来找星期日的贵族,有的时候是途经此处想要寻求歇脚地的旅客,有的时候是渴望食物与暖和的乞丐,无论是衣着华贵还是衣衫褴褛,他们一律拥有可以踏入教堂的机会。
星期日让跟随的修士打开教堂紧锁的大门,将在门外等候多时的几位乞丐迎入教堂,稍后会有修女引领这几位乞丐去往早已备好食物与热水的地方。正当修士准备把大门重新关上时,星期日却微微抬手制止了修士的行为,他的目光穿过一片雪白色,锁定在某个角落,在那看似积蓄了厚厚一层雪的角落,他却敏锐地捕捉到埋在雪中的轻微动静。
星期日朝那个角落走了过去,在快要堆积成山的雪堆前蹲下身并伸出手,即便戴着手套也无法隔绝触摸到雪时的寒凉,星期日耐心地拭去表面上的雪,隐藏在底下的一张脸逐渐露出,眉目俊秀却面色苍白,穿过建筑物射下的一束阳光精准地打在这张脸上,阳光为这个可怜人的面容镀上一层淡薄的金光,映入星期日的眼底。
星期日探了探对方的鼻息,还有气儿,活着是最大的万幸。
这便是星期日遇到穹时的情景。穹是从被安排来照顾他的修女口中得知这些的,修女绘声绘色地向他描述那时候的情景,连星期日是如何抱着失去意识的他走回教堂的细节都没放过,穹自己也听得津津有味,修女的讲述能让他想象出当时的画面,唯一想象不出的大抵是星期日的模样, 在舒适暖和的床榻上醒来直到现在,穹还没见过星期日。
修女告诉穹,神父先生正在接待客人,穹可以一边享受热乎的食物一边等待神父先生,作为星期日亲口嘱咐过需要好好照顾的人,穹有什么需求和问题都可以向她提出。
两块热面包,一碗热烩菜,一杯热牛奶,这是在不知穹的胃口有多大的情况下,修女为他端上来的食物,对流浪多日的穹而言已然足够,之前哪怕只有一块面包,他都能将其分成几块,小心翼翼地吃,小心翼翼地度过几天,现在他能吃到的不止一块面包,他十分心满意足。
对于星期日的提问,穹一问三不知,他是谁,他从何而来,他的情况与他的遭遇,除了穹这个名字是唯一能回答上来的东西,其他关于他本身的事情在他脑中全部消失,他的脑袋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想不起来,这毋庸置疑是失忆。
穹本人对这个结果不意外,在最开始脑袋空空时他就明白自己的失忆,带着归于空白的自我流浪多日,他能向星期日讲述的不过是那段流浪的记忆——无家可归,无人可依,无处可去。
星期日轻柔地摸了摸穹凌乱的头发,将翘起的发丝一缕缕抚顺,他对穹说不如留下来吧。既然无家可归,无人可依,无处可去,不如就留下来吧,至少在来年开春未到之前,留在这里吧,穹可以把教堂当做家,可以把教堂里的大家当做依靠,可以把这个为苦难之人施以援助与庇护的地方当做新的去处。
神父先生头发两侧的翅膀微微向下垂,穹盯着那对美丽的羽翼看了一会儿,然后应好。穹问星期日,留在这里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吗?星期日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他回答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尽管星期日向穹承诺留在教堂里不需要付出代价,但是穹不愿在教堂里白吃白喝,他请求星期日为他安排一些任务,就像教堂里的其他修士与修女那样有活可做,星期日答应了穹的请求,并对穹说——你是个好孩子。
3.
穹平日里会跟着大家一起干活,主要是打扫卫生和清理积雪,偶尔会跟着修女们做些手工活。从未接触过这种事的穹展现了令人倍感意外的天赋——意思是,他最后做出的成品总能与别人的相差甚远。为了报答星期日收留自己的恩情,穹会把做好的手工一股脑地送给星期日,星期日现在的日常除了处理基本事务,还要多加一项——猜猜穹做的手工是什么。
失忆的穹既是个好孩子,也是个乖孩子,星期日收下穹送来的手工时,会刻意留心穹的表情神态,穹会站在原地乖乖等待星期日的回答,穹的手工与他人相比总是造型奇特,却没有一次能难倒星期日,星期日猜测的答案是对的,次次都是对的。这让穹对星期日产生了一种似乎无所不知的滤镜。
事实上,穹一直处在星期日的监视下,每个和穹接触的人皆是星期日的眼线,穹不知道有这种事,但星期日的确一直在看着他,在明面上用温和的目光注视他,在暗地里用幽深的目光注视他,可以用自己的眼睛注视他,也可以借用别人的眼睛注视他。
手工猜谜游戏,对穹而言是和星期日先生增进感情的一种方式,对星期日而言,是谜底先于谜题揭晓的一件事。 星期日对穹每天的日程安排了然于心,穹今天做了什么,和谁说过话,星期日全部知道,所以穹跟着修女学习做什么样的手工,星期日也全部知道,穹向星期日提出用巧妙语言装饰过的谜题时,星期日早已先一步知晓了谜题的谜底。
星期日一直在看着穹,穹是迟钝的,他不懂得被星期日这样注视意味着什么,星期日对他很好,对他比对其他人要多加关照,穹以为星期日是担心自己融入不进这个新环境,他向星期日拍拍胸脯保证,自己和大家都相处得很好。
星期日看在眼里,会微笑着夸赞穹的勤劳与诚实,穹趁此机会想和星期日讨要一份奖励,星期日先是答应了穹,然后才问他想要什么,这样的先后顺序出乎穹的预料。
在穹的设想中,星期日应该会先问他想要什么,然后才考虑要不要答应他,星期日就算再厉害也做不到未卜先知,能提前知晓他想要什么,万一他提出的请求是冒昧的,星期日至少仍有拒绝他的退路。可是实际上一切与之相反,星期日的选择是把「答应他」排在「询问他」之前,星期日切断了自己的退路,没有给自己留下拒绝穹的选择与余地。
穹问:“您不怕我会说很过分的话吗?”
星期日抿了一口杯中的热茶,握着茶柄的手指骨节分明,轻轻晃动,杯子里褐色的液体也会跟着摇晃,他倒映在茶水上的面容被摇晃的液体切割成零碎几块,涟漪泛起,始终拼凑不回最开始那副完整的模样。
星期日浅浅一笑,回答道:“穹,你是个好孩子。”
星期日不介意穹向自己索要任何东西,穹不知道星期日内心是怎么想的,壁炉里的柴火烧得正旺,外头是寒风猎猎,屋子里是安心到令人忍不住发困的温暖,穹想——他其实不是好孩子,因为接下来他要对星期日撒谎了。
屋里很暖和,穹却说道:“我感到有些冷,您可以抱抱我吗?这是我想要的奖励。”
穹的话确实让星期日感到意外,站在神父的角度上,星期日会觉得冒昧,站在个人的角度上,星期日会思考这是他应得的吗?一个拥抱,一个由两具不同的躯体贴合在一起构成的拥抱,一个交换彼此的温度、气息与所有能感受到的所有的拥抱,这是他应得的吗?星期日注视着穹,穹的脸颊被屋子内的暖气炙烤得微微泛红,眉眼乖软,可是眼神里又流露出不太乖的某种目的。
星期日轻轻点了下头,对穹张开怀抱,只有在这一刻,穹才觉得星期日和自己的距离很近。穹倾身扑向星期日,陷进他为自己张开的怀抱之中,穹对星期日身上的气味已经很熟悉,却是第一次对他的身量有真切的感受,看上去很厉害的神父先生,拥抱时才发现,他的身躯有些瘦,原来能撑起整个橡木教堂的肩膀实际上并不宽大,瘦得像是没怎么好好吃过饭。
穹的脑袋埋在星期日的胸口里蹭了蹭,然后抬起头和星期日对视,十分直白地开口说道:“您好瘦。”
星期日愣了一下,轻轻地摸了一下穹的脑袋:“可能是因为天冷了,就没什么胃口吃东西。”
“不吃饭是不对的。”穹看着星期日说道,“您要做明知不对的事情吗?”
4.
穹把星期日一侧的耳羽从头摸到尾,从微微向内凹的头部一直摸到往下垂的尾部,即便天很冷,星期日穿得依旧不多,至少和快要裹成一团肥球的穹对比,星期日身上穿的衣服确实不算厚。星期日身上冰冰凉凉的,他的一对漂亮耳羽摸起来倒是比较暖和,穹手冷的时候就喜欢摸星期日的耳羽,让毛绒绒的羽毛盖在自己的手背上,以此取暖。
星期日翻了一页手中的书籍,见穹仍在摆弄自己的耳羽,说道:“你要继续做明知不对的事情吗?”
相处的时间越久,星期日发现穹的胆子变得越来越大,穹大部分时候仍旧是个讨人喜欢的好孩子,教堂里的大家都很喜欢穹,穹好似有着天生就能和别人打上交道的能力,星期日明白之前对穹的担心都是多余的,长得乖,乐于助人,不做坏事,偶尔会展现出令人忍俊不禁的幽默感,没人会不喜欢他。
不过穹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好孩子,某些时候他会做出「好孩子」根本不会做的举动,尤其是在面对星期日的时候。穹虽然是星期日捡回来的,但是星期日没有让他因此加入教堂,他在教堂里更像是类似于义工的存在,大家会因为神父的身份敬重星期日,穹不会,他把星期日只当做星期日。说得有理有据的样子,或许这只是穹为了和星期日贴贴的一种借口,用于掩盖某些不为人知的心思。
在星期日看来,没人会不喜欢穹,事实上在穹看来也是如此。穹觉得没人会不喜欢星期日,但是靠近星期日需要一些勇气,星期日是个内心温柔的人,靠近星期日需要一些不能被温柔所蛊惑的勇气,星期日温柔地让穹别多管自己的事,穹笑了笑,像个坏孩子一样反驳——他就要管。
星期日是穹的救命恩人,对救命恩人产生不可言说的情感同样是有理有据的,见到星期日的第一眼,穹就有这种预感。这种情感在产生前是否就已被缄默的神明知晓,穹不在乎,许多次路过教堂内的那座神像时,他会带上他能给出的尊重,尽管神的眼睛从来不向下看。
穹尊重这座刻有所谓神之面貌的雕像,但是他不信神,他相信的只有他所遇见的、他所认识的、他所期待与在意的。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了。穹不喜欢冬天,没有被星期日捡回教堂前,他曾用身体与冬天亲密接触——没有现在身上这套整洁又厚实的衣裳,他最开始穿的衣裳单薄又破烂,透到等于没穿,让他的皮肤曾赤裸地与雪花接触。
遇见星期日不在穹的预料中,他挨家挨户地敲过门,挨家挨户地乞讨一些温暖,他得到过几个带着善意的面包,也得到过一件带着善意的外衣,面包吃下肚子姑且又撑了几天,外衣穿了没到两天就被他转手送给一个看起来比他更可怜的乞丐。
穹以为自己会死在这个冬天,他得到过一些善良的帮助,但也仅限于此,从未有人愿意迎他进屋,他只能站在不属于自己的屋门外,看着亮堂堂的屋内,感受着从屋内飘散至屋外的片刻温暖,直到屋门对他关上,隔绝了一切亮光,仿佛他刚才看见的橘黄色只是一场梦,唯有周围的雪白色才是真实。
出太阳的那天,冻到快要失去意识的穹不禁在心中感叹,他的运气也不算太糟糕嘛,难得可以见到太阳的一天,如果死在这样的一天,好像也没有什么遗憾了。都说人死前会有走马灯,可是穹什么都没有看见,或者说被迫什么都没有看见,他失忆了,他的死前走马灯只是一片又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空白,一如同他眼前的雪地,纯白到近乎无情。
好吧,还是有点儿遗憾的。
怀揣着面临死亡的勇气,穹闭上了眼睛,恍惚之中,他好像被谁抱起。星期日让穹把这份感恩之情投给神,因为一切都在神的注视与指示下,穹告诉星期日,可真正注视到他的人是星期日。如果不是星期日注视到了被埋在雪堆之下的他,他的生命会以另一种无情的方式凋零,他的命运会以另一种无情的方式结束,就在这个冬天,就在太阳出来的那一天。
如果星期日没有注视他。
5.
穹尊重星期日的信仰,至于相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的存在,只要没人问他这个问题,那么他的回答就不需要由他亲口说出。
相信神存在的人看见穹尊重神的样子,会认为穹是同样相信神存在的;不相信神存在的人看见穹敢直视神像的眼睛,会认为穹是同样不相信神存在的。一个问题的回答往往不一定需要亲口道出,毕竟别人往往也只会看见自己想看见的,穹把这点拿捏得很好,所以他才能在教堂里混得如鱼得水。
祷告时,大家虔诚地垂下头,聆听神父念诵祈祷词,穹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看着星期日。穹注视神像的眼睛时,不会得到同等的注视,穹注视星期日的眼睛时,星期日的目光会似有所感地穿过底下的所有人,落在角落里的穹身上,星期日注视着穹,正如同穹也在注视他。
星期日在祷告仪式时说话的声音庄重而严肃,十分适配这个庄严的时刻,穹却想起星期日私底下和自己说话的声音可不是这样。
一向宽宏大量的神父先生也会偷偷和穹吐苦水,说他最近常喝的那种茶其实一点也不好喝,如此频繁地喝茶只是因为再不赶快喝完的话,估摸着到了明年春天,茶叶就该过期了。虽然不好喝,但是浪费了也很可惜。
穹自告奋勇地要帮星期日解决这个烦恼,灌了一口茶水,脸色瞬间苍白,差点倒地不起,感想是佩服能面不改色喝下去的星期日。
星期日眸底浮现出浅淡的笑意,连他自己都没发觉从何时起,他的眼睛看向穹时总会不自觉地捎带一些笑意,一些只有在看向穹时才会有的笑意,他没发觉,但是没被发觉的事实依然是事实。
星期日递给穹一罐蜂蜜,舌头受不了这种苦味的话,可以往茶水里加点蜂蜜,这样喝起来应该会好受些。穹问星期日为什么他喝茶时不加蜂蜜,星期日说他已经过了可以自由吃甜味的时候。
穹问:“那您讨厌吃甜的东西吗?”
星期日回答:“不讨厌。”
星期日话音刚落,穹就直接往他的茶杯里放了一勺蜂蜜,行动之快像是早有预谋:“既然不讨厌,那为什么不能吃呢?为什么要做口是心非的事情?我的意思是——您每次喝茶的时候,翅膀都是耷拉下来的。”
穹总是有理有据的,他很聪明,为了说服星期日,他甚至会搬出星期日与他说过的话,反过来对星期日说出口。神会庇护所有发自内心信仰祂的人,但虔诚信仰的底色不应是可以避免的痛苦,可以吃苦是没问题,可是如果本来就能吃甜,那为什么还要选择吃苦?如果这份让耳羽都耷拉下来的痛苦可以避免,那为什么不做出避免痛苦的选择?
星期日顿了一下,缓缓说道:“吃甜的东西会让我产生一种幸福感,但是我知晓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人无法拥有这种幸福感,而比起我,那些人更需要这种幸福感。我拥有可以享受这份幸福的权利,但是倘若我让出这份权利,能使更加需要的人获得幸福,那这对我来说便不会是一个痛苦的选择。”
好吧,好吧。穹端起放了蜂蜜的茶杯,又不太优雅地往嘴里灌了一口,加了蜂蜜之后的味道果真变得好喝一些,至少穹对这种茶水的接受度提升了不少。 穹见星期日迟迟没有动自己的茶杯,转瞬变了脸,露出颇为可怜的表情,表示如果星期日不喝下这杯他特意添加蜂蜜的茶水,他会痛彻心扉到无法呼吸的,星期日肯定不想见到他痛苦的样子。
好吧,好吧。穹又用星期日刚刚说的话反将一军,星期日这回终是妥协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穹给他加的蜂蜜有点多,茶水变甜的味道有些陌生,和星期日记忆中那个刻印得太深的苦味发生了碰撞,一瞬间变得支离破碎。
味蕾的记忆被重新书写,星期日抿了抿嘴,甜味在唇齿间蔓延,竟让他习以为常的苦味变成了再也拼凑不出完整样貌的碎片,一次的甜就能杀死许多次的苦,星期日总算明白,为何深陷痛苦的人即便是只给予一点甜蜜的希望,也会有意想不到的力量,能继续走下去。
这是人类写在命里的一种循环,许多的痛苦会被积累成许多份重量,微小的幸福会被积累成一份重量。
将许多份痛苦与一份幸福放置在天平的两端,天平中深重的一端是许多份痛苦,轻盈的一端是一份幸福;将许多份痛苦与一份幸福放置在天平的同一端,只是一份幸福也会有意想不到的力量,将那端之上的所有痛苦吞噬,最后,天平的一端仅仅剩下一份幸福,另一端盛放的是看不见的空气,而在这时,天平的两端相平。
人类是感受到一点幸福就会愿意继续活下去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