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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长的头发长了。
当然,在经历那么多事情后,头发变长只是局长身上最无关紧要、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变化。
一个黑帮战斗拱过火、黑环爆发去前线、在西区民心所向、在新城搅动风云,与此同时还天真地想拯救所有人的局长,她的身上有太多可以挖掘的情报。她的枷锁、她的禁闭者、她的行为与动机,每一样都足以写出数十页分析报告。
就连局长今天去了哪里明天又和谁在一起,都是禁闭者中的热门话题。
可是局长头发长了。
原本她的头发长度在一个刚好的位置,过肩,修剪得当,偶尔凌乱,但不失管理局风度。在它长得更长后,就越过某个微妙的度,来到一个稍显过量的位置。
当局长在办公桌上趴着小憩时,发尾会不合时宜地落在桌面上;当她俯身时,耳后的头发滑落到脸侧,在半空中微微晃动,夜莺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在跟着颤动。
不能再这样下去,她想。
于是当一次办公室里的例行汇报结束后,局长看到停留的夜莺,习惯性地询问她还有什么事情时,夜莺端正姿态,点了点头。
“是的。”
局长立即停下转笔的手,收起散漫的神情,上身微微前倾,看向自己的副官。
“说吧,我在听。”
夜莺几乎毫无停顿地回答:“新城大选已经落幕,关于大选结束后部分资源的再分配问题,玛蒂尔达女士希望能和您进一步讨论。”
刚刚松懈下来的局长又被拽进工作状态,微微皱起眉,审慎地思考着自己的安排还有哪里不够妥当。夜莺安静而笔直地站在她对面,隔着宽大的办公桌,像一根沉稳的锚杆。
她们又进行了一次交流。大部分时候是夜莺在说话,陈述已有情报、分析局势、补充背景……最终交给局长定夺。局长偶尔也会说几句。比起最初醒来时一张白纸的状态,现在的她已经拥有足以与“米诺斯危机管理局局长”这个头衔匹配的阅历与眼界,能以更加全面的视角看待问题,她的意见也因此更加重要。
沟通很顺利,一如既往,夜莺总是支持局长的决策。
“但你刚才看起来想说的不是这个。”局长托着腮,一缕灰发缠在指间,被她无意识地绕了几圈。管理局的光源明亮,即使是小动作也能照得清清楚楚。
当然,夜莺想,她只是想告诉局长,你的头发有点长了。
但是,她能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说出这句话呢?
她们之间的交流总是公事公办、光明磊落,她是局长最可靠的下属,一个称职的副官不应该把私人感情带入工作中。在副官和上司之间,这样的问题显得太多余,也许还有些僭越。
所以她错开视线,没有再看局长缠绕着长发的食指,回答道:“我要汇报的事情已经交待完毕。”
她没有说局长看错了。局长总是正确的。
“这样啊。”局长对夜莺招了招手,夜莺略感困惑,但顺从地走近两步,站在办公桌后,任由局长端详着她,目光重点落在头与肩上。
“我果然没有看错。”局长看够了,伸出手臂,张开食指与拇指,在夜莺胸前的位置隔空比划了一下,“你头发变长了。”
夜莺凝固在原地。她看上去身体还站在局长对面,却听到自己的声音仿佛从另一个遥远的地方传来,模糊而艰涩。
“……嗯。”
“我只是提醒夜莺她头发长了,但她看起来完全没有和我进一步讨论的意思……切尔西,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局长放任自己的身体完全陷入单人沙发,柔软而舒适的质感让她把自己埋得更深。切尔西总是很会享受,从不亏待自己。每次局长来到她的地盘,都觉得仿佛走入某个奢靡的会所。
会所主人切尔西靠在收容室的另一张沙发上,悠闲地醒一瓶年份上佳的红酒,不知道是谁送进管理局来讨好这位富豪的。水晶灯与珠宝折射出璀璨的光,透过醒酒器,映在酒液上,泛起迷离的色泽。
局长这幅样子可不常见,切尔西表现得兴致勃勃:“你说了一句话,她说了一句话,没了?”
“是啊,我说‘你头发长了’,夜莺说‘我知道了’,然后就向我告辞,走得很干脆——不,谢谢,我今天不喝酒。”局长推开切尔西递到手边的高脚杯,半张脸埋在沙发里,声音显得有些闷,“她甚至不愿意再留下来多听一句话,就好像我们之间除了公务没别的可聊。”
切尔西收回酒杯,摇晃两圈,自己呷了口:“很正常的对话,我听不出有什么引人误会的地方。”
“我也这么想。难道我看上去是那种侵占下属个人空间的坏上司吗?夜莺那天几乎是赶着离开的,我很少看到她有这么快的步伐。”局长轻轻叹了口气,“而我最开始仅仅是发现她那头长发又长了一截,并且想告诉她,这样还挺好看的。”
切尔西停下手中的动作,瞧着局长。她的眼睛和宝石一样闪闪发亮,像猫看到了毛线球。
“有没有一种可能……”切尔西慢悠悠地拉长声音。
局长拧了拧脖子,撑起身,试图摆出更专注的倾听姿态。但她没有成功,切尔西精挑细选的沙发实在太软,局长坚持两秒,又顺从本心地倒了回去。既然是休息时间,就允许自己放松一些吧。
她索性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看向切尔西。切尔西在低头喝酒。
在局长如有实质的目光里,切尔西顶着压力硬生生喝了小半杯红酒,终于投降似的把酒杯放在桌上,举起手,以动作宣布放弃抵抗。
即使明知道切尔西在卖关子,局长还是问道:“什么可能?”
切尔西挑起一个笑容。局长不知道人类表情的含义竟然能丰富到这个程度,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告诉你。”切尔西说。
自已的头发长了。
花费在洗头上的时间再一次超出预期后,局长明确了这个事实。
她抹开镜面上湿漉漉的水雾,与镜子里的自己对视。温暖的蒸汽氤氲在浴室里,让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像饱满而成熟的果实。
被水打湿的长发披散、垂落,越过脖颈,一路蜿蜒,妥帖地贴在肌肤上。局长拨弄了一下碎发,盯着发尾的落点,确定自己上一次注意它时,它的位置还没有这么靠下。
她使劲回忆着上次理发的时间,是赫卡蒂动手的那次吗?还是去理发店的另一次?好吧,记不清了。
局长呵了一口气,镜面再次被雾气模糊,如同她纷繁的思绪。
任何一个学过劳动者权益保护法的人看到她最近的日程表都会想报警。砂海、上庭、狄斯,还有内海……她总是被牵涉进一个又一个影响城邦的大事件中,难以置身事外。虽然她总是尽力去实现一个好结局,可现实不是小说,能够永远圆满地停留在结局落幕的时刻;它有着冗杂、枯燥,却不得不面对的事后工作——比如被各种会议与文书淹没。
相较之下,理发这件小事,就这么被她一直忘在脑后。直到这个普通的夜晚,才重新走入她的视野。
好在她还有夜莺,可靠的小鸟副官。夜莺的能力毋庸置疑,不仅擅长外勤调度,做文书工作也同样得心应手。局长可以放心地把工作交给她,然后抽出时间,去一趟理发店。
找个时间和夜莺说一声吧。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浴室外,通讯器响起讨厌的铃声,任何一个下班时间的打工人都不希望听到它。局长认命般拍拍脸,匆匆裹上浴巾,用最快的速度走到门外,一把抓起吵闹的通讯器。
看到联系人姓名,她的脸色缓和了些许,但还是带着点被迫加班的不情愿,选择接通。
“局长,很抱歉在这个时间打扰你,但是……”
“啊,晚上好,夜莺。”听到夜莺的声音,局长的声音带了点笑意,“我正好在想你。”
听筒另一头陷入沉默,沉默的时间似乎过久了,只剩细微的电流噪声时不时划过,以至于局长开始怀疑是否产生了信号故障。
直到局长犹豫明天要不要把通信组的人叫过来问问的时候,夜莺的声音再一次出现在通讯中,冷静、清晰、客观。
“突发情况,我们收到一则来自新城北部的加急通讯……目前肇事者已逃逸,FAC正在控制现场,阻止事态进一步恶化……”
局长的表情逐渐严肃下来。错综复杂的局势在她脑海中展开,像一张巨网,把整个狄斯城罩得密不透风,她站在巨网的最中间,俯瞰这座世界上最繁华的都市,绚烂的灯光下暗潮翻涌。
她轻易抛下休息时间被打扰的不愉快,迅速吹干头发,收拾妥当,穿好熨烫整齐的管理局制服,披上长风衣。走出房间时,她又从一个为琐碎小事烦恼的普通人,变成了那位被所有人信赖与尊重的局长。
风衣后摆在夜风中扬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局长领着一队外勤人员,穿过夜色与闪烁的警灯,径直走到警戒线前,对看守入口的FAC士兵点点头,掏出自己的证件:“MBCC。”
她或许不需要多此一举,MBCC曾隶属于FAC,后来双方也多次展开合作,彼此都称得上熟悉,局长这张脸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士兵对她敬了个礼,动作利落地为他们让出一条路。
具体情况夜莺已经在路上告诉她。即使早有心理准备,当现场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时,还是有某种负面情绪短暂地袭击了局长,也许是悲伤,也许是愤怒。
她的眼神依然平静,像一面被抹开了水雾的镜子,倒映出案发现场众人形色各异的神情。
那天,当局长返回管理局时,第一缕黎明已经从夜幕中泄出,在天际描绘出暖色的明光。
之后一连好几周,这缕黎明都常常与她相伴。
犯人想犯事的时候,可不会管你是不是在休息,又睡了多久。局长坐在监视器后,眨眨酸痛的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幸好,这场追捕已经进行到尾声,嫌疑人及其同伙已定位,只待最后的收网。很快,她又能睡个好觉了。
这段时间局长在劳碌,作为副官,夜莺当然也没闲着。她或许是管理局里加班最久的人,当局长需要时,永远能及时地提供支持。
夜莺表现得像一台精密的机械,精准、高效、不知疲倦。局长曾戏谑地打趣她的咖啡杯里盛的恐怕不是咖啡,是汽油。
“您要来点汽油吗?”夜莺走到局长身边,把咖啡杯放在一旁。她的动作轻巧而娴熟,陶瓷底落在金属桌面上,几乎没有产生杂音。
“谢谢。”局长拿起杯子灌了几口,温度正好,她舒服地眯起眼睛,“只是一个玩笑,没想到你直到现在还记得。”
“您还有开玩笑的精力,这很好。”
“你是在关心我吗,夜莺?”
夜莺垂下眼,看着局长被监视器荧光照亮的侧脸。她张了张嘴,再一次,避开局长话语里明确的指代词,把自己的真心藏在重复了许多遍的老话里。
“是的,您是MBCC最重要的人,大家都在关心您。”
夜莺说的一直是实话。她只是很少提起自己。
局长端着咖啡杯,又喝了一口,数据流光在她的眼前划过。
忽然,耳机里传来一阵破碎的杂音,随后,通讯频道里,约定好的暗号出现——是行动开始的标志。局长猛然睁大眼,放下杯子,站起身,推开夜莺,快步走向门口。
夜莺没有跟上去,她负责留在这里进行后勤工作,并在最后接应局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岗位,她并不是总有站在局长身侧的机会。
她站在局长原本坐着的位置旁,看着局长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低下头,拿起还剩小半的咖啡,自己抿了一口。
咖啡已经凉了,有点苦。
事实证明,“很快就能睡个好觉”这种结论,不能轻易下达。
不出意外的话,事情就要出意外了。
嫌疑人的疯狂超出了行动组的预期,对方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打算活着走出包围圈。大量炸药被提前布设,嫌疑人自己是其中最大的那颗。
局长当时在外围。她是最早发现异常的那批人,当即止步,急促地在通讯频道里下达指令。但还是晚了一步,火光骤起的那刻,焰浪冲天,几公里外都能看见。磅礴的气浪横扫四围,建筑化为废墟,人行道旁树木拦腰折断,满地都是被震碎的玻璃碎片。
局长踉跄几步,在陷入脑震荡导致的昏迷前,颇为黑色幽默地想,这下可以睡个好觉了。
“您醒了?”
模糊的视线一点点重归清晰,视线逐渐聚焦,局长缓缓睁开眼睛,无影灯与雪白的天花板映入眼帘。
她花了两秒钟找回现状,又花了几秒找回对身体的掌控力,坐起身,环视围在她四周的众人,第一眼就看到了她忠实的副官。
轻微的眩晕感仍然停留在脑内,局长无视了它,扯动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微笑,尽可能让自己听起来若无其事。
“嗯,好久没有休息得这么好了。”
这可能是个蹩脚的笑话,夜莺没有笑。
因祸得福,养伤期间,局长获得了一段难得清闲的时光。
她也没有彻底闲下来,除了参与事件收尾之外,还到处收集信息,从旁人的口述中,拼凑出了昏迷后所发生的事情。
——夜莺手持双枪,一路杀到现场,几乎是用抢夺的方式,以前所未有的强硬态度,将局长带离现场,回到MBCC。
“局长,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夜莺的声音把局长从回忆拉进现实。局长穿着柔软闲适的家居服,坐在病号用床上。夜莺站在她对面,抱着工作平板,正在向她汇报这段时间代行职务的小结。
注意到局长的神态变化,夜莺停下讲述,看向她,语气中有把控得恰到好处的关切,就像任何一个关心上司的下属那样。
局长握拳抵在嘴边,清了清嗓子:“没有问题,你做得很好。”
她有点不好意思和人说,我在好奇那天最后你是怎么杀到现场的。
夜莺总是表现得太像个文官,以至于人们往往会忘记,这位副官同样擅长枪械。有时候,真理即在射程之内。
“不过……”局长想到什么。
“不过?”
“这段时间一定很忙,辛苦了,夜莺。”局长注视着夜莺的眼睛,诚恳地笑起来,“你的头发还没空剪吧,还是这么长。我一直没来得及告诉你,这个样子也很好看。”
夜莺愣了半秒,像是被意料之外的话题击中。她偏过头,移开视线,很快意识到那样太像心虚,又逼着自己重新看向局长的眼睛,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谢谢。”
由于大伤初愈,局长的脸色仍然缺乏血色。她没有精力好好打理自己,发丝有些凌乱,从夜莺的角度看过去,比起传说中掌控众多禁闭者的管理局局长,更像一个不含锋芒的普通人。
现在时机前所未有地合适,她完全可以顺着局长的话说下去,很简单,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陈述,或许再捎带一句建议——“您的头发也长了,需要我为您预约修剪吗?”
夜莺深吸了一口气。
“请放心,管理局现在一切都好。”她继续向局长展示图表,上面显示出各项指标都很健康,“您现在最需要做的是听医生的话,好好休息。”
局长看了会报告,几分钟后,夜莺走上前,按住她的肩膀,抿起嘴,罕见地在局长面前表现出强势。
“休息时间到了,睡觉吧。”
局长还能说什么呢?她总不能表现得像一个顽劣的病人。于是她顺从地倒下去,脑袋挨到枕头的瞬间,长久积压的疲倦如潮水般涌上来,抓住她的脚踝,企图把她拖入沉眠的深海。
这里是MBCC,她是相对安全的。局长没有抵抗睡意,半闭上眼,声音因为困顿显得轻缓而含糊:“晚安,夜莺。”
夜莺俯下身,仔细为局长盖好被子,又看了眼室温,确定它处在合适的温度。做完这一切,她犹豫了一下。
“晚安,局长……我会守护您。”夜莺轻声说。
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衣角传来的阻力让她停下脚步。夜莺回过头,看到局长伸出一只手,拉住了她。
局长的眼睛已经完全闭上了,眉头舒展,脸部肌肉放松,面容恬静。她似乎呢喃着什么,声音太低,夜莺没有听清。
夜莺再一次弯下腰,靠近局长唇边。绿色的长发垂落,有几缕落入局长的灰发,交织出和谐的混色。她的声音也低下来,像是怕打扰局长的休息:“抱歉,我刚才没有注意听,可以再说一遍吗?”
局长的唇角扬起一个微弱的弧度,她松开手,扯了扯被子,把自己裹得更严实,像一只毛茸茸的冬眠动物。
“不告诉你。”局长说。
这是夜莺第三次路过理发店的门口。
她目不斜视,步伐稳健,努力让自己不要表现得像个焦虑症发作的患者,就这么笔直地经过理发店门口硕大的灯牌与广告板,没有一丝停顿。
直到走到马路尽头,周围的人行色匆匆,没有人在意旁人,夜莺停在路口,转过身,望着理发店的招牌,伫立了很久。
她意识到在店门口来回几次却避而不入这样浪费时间的行为已经够蠢了,没必要再犯一次蠢。她是MBCC声名赫赫的副官,而不是什么患有社交恐惧症不敢与店员打交道的年轻人。
可是她在迟疑。
在她的身侧,杂货店的玻璃门倒映出她的样貌:万年不变的黑色制服,绣着MBCC环尾蛇标志,目光冷峻,黑色帽檐下压着浅绿色长发,发尾微卷。
局长的声音再一次在夜莺脑海里响起,她这几天无数次回忆起这句话,还有那天夜里局长的表情,翻来覆去,像是要把每一个标点嚼碎。
这个样子……好看吗?
还有一个更加大胆的想法深深埋在她的心底:局长喜欢这样的她吗?
从理性出发,她不应该纠结这些得不到答案的问题。她的休假时间很宝贵,一昧钻牛角尖只会让自己输得精光。
但是如果她能做到全然的理性,就不会握紧双枪,枪口向敌,贸然冲向火海,为局长撕开一条血路。
她有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可以麻痹自己:局长是管理局的核心、是禁闭者们的保险丝、是她的直属上司……局长是那么重要且特殊,所以她有时做出一些非理性的、奋不顾身的举动,也可以被理解。
然而在那重重叠叠的借口之下,还有一个声音,渺小,却坚定。
她会那么做,只是因为那是局长……那是局长。
黄昏浸没了天空,夕阳沉入地平线。夜莺看着玻璃面上的自己,苦涩地笑了一下。
小鸟总会被太阳吸引,无可救药地追逐那一抹温暖与光亮。
夕阳的光线收拢、汇集,透过宝石精心切割的截面,散出璀璨的碎光。切尔西举着宝石,把它递到另一个人眼前:“我近期最满意的杰作,送你了。”
局长推开她的手:“我不收贿赂。”
“别这么不近人情,只是朋友的小礼物。”切尔西耸耸肩,知道局长今天是不会收下她的赠礼了,收起昂贵的宝石,转而拿起另一样物品,“优质鲜奶,昨天刚到的,来一杯?”
局长接过那个玻璃杯,拿在手里,入手是冰凉的触感。她想,如果这时候是夜莺,应该会提前帮她把牛奶加热到温度适中。
“等等。”局长古怪地瞥了一眼切尔西,昨天不是管理局采购补给的日子,“你又贿赂工作人员了?”
切尔西无辜地摊开手:“你在说什么?我现在只做你情我愿的事,你不能阻挡他们自愿的善行。”
这说辞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局长坐在单人沙发里,双手捧着牛奶,在切尔西有些紧张的目光里,没有发表意见,低下头,慢慢啜饮了一口。
切尔西攥紧的手缓缓放松,她按了按指节,知道局长这是默许了她在规则内的小动作。管理局里有许多性格各异的禁闭者,死板的教条主义在这里行不通,局长懂得怎么和这群偏执的疯子打交道,疯子们也很受用这点。
收容室的灯光被调节成暖色,照在局长侧脸上,柔和了她的轮廓。
“我好像理解你上次为什么无视我的追问了。”局长的视线落在装饰花瓶上,却仿佛在看更遥远的远方,“当周围人都在和你打哑谜,一副‘我知道很多秘密但就是不告诉你’的模样时,你会执着于刨根究底,拨开层层迷雾,找到真相。”
“但当三缄其口的人变成自己时,打哑谜的感觉……还不赖。”
说到这里,她又喝了口牛奶,眼里流露出一丝很淡的笑意:“实际上,我隐藏的也不过是一句普普通通的话。只是隐瞒这个行为赋予了它意义。”
切尔西定定看着局长,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话里有人,是谁?”
局长眨了眨眼,侧过脸,在这段不需要算计、没有阴谋的闲暇时光里,露出一个略显不怀好意的笑容。
“停、停,不用说话。”切尔西提高声音,挥着手,匆匆打断局长的话头,“我知道你要做什么,既然你刚才都这么说了,就肯定不会给我答案。你这是报复,我才不好奇呢!”
局长用指尖敲了敲玻璃杯的杯壁,弯起眼睛,遗憾地叹了口气。
要是夜莺在这里,一定会配合她的。
那天晚上她状态不好,精神疲惫,加上对面是夜莺,她不需要打起精神去提防、应付,于是说话也没有经过太多理性的思考,反而更加随性而散漫。
局长觉得这没什么,可兢兢业业的副官似乎把她的每句话都放在心上。第二天,夜莺主动向她询问,她最后想说什么。她是怎么回答夜莺的呢……
“那不重要。”
面对这个回答,夜莺看起来纠结了一阵,虽然点头表示明白,但以局长对她的了解,她肯定一整个早上都在记挂这事。
迷惑的夜莺固然有趣,但看到副官被自己随口一句小话困扰成这个样子,局长还是感到微妙的良心不安。
中午,她主动喊住夜莺,对她解释:
“别乱想啦,我昨晚只是想和你说,你在我身边,我很高兴。”
局长以为这样就能解开夜莺的困扰,但是,似乎还有别的什么没能解开。
夜莺凝视着局长,一贯沉静的面容上仿佛裂开了一道细小的豁口,有某种晦涩的情愫逐渐泄漏。她看起来很想说什么,沉默几秒,最后微微笑了一下,谈论起天气与管理局今天的新闻。
这次,就连局长也看不懂她了。
再一次看到局长与她在走廊上相对而行,停下来,在晨光中温和地笑着对她说早安时,夜莺觉得她一定、必须、绝对要做些什么来改变现状。
每天与局长朝夕相处,她快忍不住了。
她终究不是以汽油为燃料的机械,这具人类的血肉之躯,外表看起来再冷静,胸腔中燃烧着的,也是比火焰更炽烈的情感。
她以为自己可以克制,维持缄默,在心底建立堤坝,阻拦那些不能见光的汹涌的情绪。但再长的堤再高的坝也有尽头,到了防线坚持不住的那天,长久积蓄却压抑着的情绪足以将她溺毙。
夜莺没有闯入局长办公室,像某些莽撞妄为的禁闭者那样拍着局长的桌子问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冷静依然是她灵魂的底色。
她坐在管理局工位上,用自己擅长战术规划的大脑,思考着,如何追求自己的上司。
她没想过成功,只是再不行动,她会疯掉的。
局长坐在食堂的椅子上,独自吃她的午餐。她早上的工作格外繁重,所以抵达食堂的时间也远远晚于正常的午餐时间,用餐高峰期已经过去,偌大的食堂显得有些冷清。
长靴叩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有人走到她的侧方,停下脚步。
“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局长咽下最后一口蔬菜,转过头,看到夜莺正端着餐盘,站在她身旁。她点点头:“当然。”
夜莺放下餐盘,在局长对面落座,一个适合观察彼此表情的位置。
两个人都没有闲聊。夜莺很少说闲话,局长在惦记某些未解决的问题,专注于自己的思考中,她们也习惯于这样的相处。一时间只能听到斯文的咀嚼声和餐具偶尔碰到餐盘发出的撞击声。
就在局长端起碗,准备喝汤的时候,夜莺突然喊住了她:“等一等。”
局长停下动作,看到夜莺撑着桌子,半站起来,上身向她的方向前倾,伸出不带手套的那只手,拂过她的脸侧。她可以感受到夜莺指尖微热的温度。
夜莺帮她把多余的鬓发别到耳后,手指半插入她的发间,轻柔地为她梳理了一下。
“小心头发掉进汤里。”夜莺收回手,恢复了正常的坐姿。
局长拢了拢自己的长发,确保它们都没有乱跑到前面,对夜莺说:“谢谢,我刚才想事情想得正出神,如果不是你,差点就要忽略它了。”
不抗拒我的额外接触。夜莺在心里的某张表格上打了一个勾。
“您的头发看上去有些太长了,”说出这句话时,夜莺都惊讶于自己竟然能如此顺利而平淡地说完它,“是不是该修剪一下?我可以为您预约。”
局长微微睁大眼:“我都快忘了这件事。好久以前我就想去一趟理发店,结果后来事情太多,一直耽搁着。预约倒是无所谓,不过,夜莺,我不在的时候,管理局的那些工作……”
“请放心交给我,我不会辜负您的信任。”夜莺自然地接道。
“我一直都相信你。”话题打开后,局长也不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打量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夜莺,挑了挑眉,“你呢?我记得你上周申请了半天休假,没有去打理自己的头发吗?”
“没有。”夜莺放下餐具,抬起头,看向局长,“您说过这幅样子好看,所以我选择留着它。”
局长呛了一下,哭笑不得。
“我又不是硬要把自己审美强加给别人的恶棍,你完全可以自由选择你的发型。而且,你原来的造型一样好看。”她顿了顿,“不过没关系,我尊重你的每一个选择。”
夜莺收紧她的手指,忍住想要抚摸胸口的冲动。她感到自己的心脏正在比往常更用力地跳动,产生出一种轻微的目眩。
她越过了自己曾经小心翼翼恪守的界限,越是向前,越感受到上瘾般的甘甜。
这就是为什么她过去一直坚持退在边界之外。在局长眼里没有她时,她希望离局长更近一步;在局长认识她后,她希望长久留在局长身边;后来,她又希望自己在局长心里的分量再重一些……人性便是如此贪婪,得到一分,就妄想染指十分;一但拥有过十分,就再也无法为七分满足。
而对于自己人,局长总是怀有一百分的包容。
在局长不解的眼神中,夜莺摇摇头,意味不明地说:“您不必全然尊重我。”
局长觉得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夜莺身上发生了某种细微的变化。
她的副官工作效率一如既往,却不再像过去那样克制而严肃,一举一动都严格限制在副官的身份里;夜莺偶尔会向她分享一些琐事,询问她的看法,彼此交换意见;有时她们在下班后相遇,夜莺主动与她同行,动作熟稔又亲昵。
她在夜莺的邀请下赴约过三家饭馆、五次观光出行,还有一场演唱会。夜莺总能找到她难以拒绝的理由;另一边,局长也乐于让她们的关系更加亲近。太过强调距离感不是什么好事,她没法像独裁者那样把自己的下属当成冰冷的命令执行机器,她所认识的都是鲜活的人。
她不知道是什么促使夜莺出现这样的转变,不过,一个更加坦率的夜莺,并不是件坏事。
局长在心里开玩笑般想,总不能是休过假之后大彻大悟了吧?
夜莺欣喜又悲哀地发现,对于自己越来越大胆的行为,局长几乎是纵容的。
如果说有什么比绝望更残忍,那一定是似有若无的希望。
当她拥有了和局长共度的一小时,她就有了资本去幻想她们能度过怎样的余生,而在幻想终点等待着的,总是混沌的现实。
她甚至知道,只要她想,她就可以靠在局长怀中。过去她总把这样的事情想得太困难,实际上,面对一个总在心软的好人局长,骗取拥抱其实很简单:摆出脆弱的表情,用悲伤的声音,在只有两人相处的办公室深夜,说一句“我现在很难过,您能给我一个拥抱吗?”
但夜莺想要的不是这个怀抱。
她不接受自己凭借巧言令色的手段,利用局长的信任,窃取不属于自己的温情。
所以当一次办公室里的例行汇报结束后,局长看到停留的夜莺,习惯性地询问她还有什么事情时,夜莺端正姿态,点了点头。
“是的。”
局长竖起纸质文件,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使纸张的边缘对齐,再把签好字的文件递给副官。
“夜莺,我在听。”
夜莺在办公桌正前方,与局长之间只隔着一张桌子的宽度,不近,也不远,就像她曾经刻意保持的距离。
她说:“我想通了,我不应该对您隐瞒我的想法。当我隐瞒的事情可能严重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时,您有权知道它。”
夜莺的口吻平静而客观,就像在讲述今天管理局有哪个禁闭者在犯事、辛迪加哪里多了几起暴力事件、市议会又通过了什么条例。她像谈论天气一样,对局长说出自己的真心。
“我爱您。”
局长手一松,整齐叠放的文件坠落到桌面上,纸张纷纷扬扬地散开。
局长的手臂还僵在半空,夜莺已经弯下腰,收拾起那些散落的纸张。很快,她重新整理好文件,把它拿在手里。
“您不需要做出任何回应。”夜莺后退一步,对局长微微躬身,一如既往,“明天见,局长。”
“……夜莺。”
夜莺听话地站在原地,垂下眼帘,盯着手中文件的标题。她只看到横平竖直的线条,没有读进去一个字。
她看上去很镇静,唯独没有勇气直视局长现在的眼睛。她害怕看到任何负面情绪,惊怒、怀疑、失望……她更畏惧看不到情绪,不愿看到离开管理局的共事关系之后,只剩两个熟悉的陌生人。
局长没有僵硬太久,她反应的时间比夜莺预期更短。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夜莺身前。
夜莺用余光瞥见局长的衬衫上有几道褶皱,她控制不住地走神了一瞬,在心里想,有空得再熨一下。
就在夜莺开始研究局长风衣纹理走向的时候,局长说话了,她的口吻非常严肃,但听起来不像生气,而是一种郑重:“看着我,夜莺,我在这里。”
夜莺迟缓地抬起头,看见局长浅灰色的眼睛,像无风的海面,温柔而包容。那双眼睛看过黑暗的深井,看过狂欢的死役,看过混乱的流民寨,看过无数离别与相逢,现在只看着她。
“你认为……什么是‘爱’?”局长问道。
“……我无法回答。它是感性的共鸣,不以理性为标准,难以被词汇和语句量化。如果您一定要一个答案……在我忍耐的那些日子里,我无数次想过所有与爱有关的问题,那些回答足以编纂成正式报告。”夜莺的声音像月光落入雾中,勾勒不出清晰的轮廓,“您要看吗?”
局长默然,不是因为夜莺的回复,而是她意识到,夜莺比她预想中更陷得更深……也更痛苦。
夜莺深深地叹息了一声。她已经把自己的一切摊开、摆在局长面前,也就不介意再把自己切得更碎一些。
她向局长的方向又走了两步,两人间的距离已经远远小于社交安全距离,介于亲近与暧昧的模糊界限上。她们很少这样相对而站,大部分时候,都是夜莺站在局长侧后方,注视局长的背影。
“请别露出这样的表情,我是您的笔、您的枪、您的盾,唯独不是您的负担。”夜莺抬起手,想帮局长理一理头发,犹豫片刻,又蜷起手指,轻轻放下,“我只是希望在对抗狂厄的漫漫长路上,会有人读懂您的理想,与您一起抵御孤独……您说,我有资格成为那个人吗?”
“我不知道。”局长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答复,“也许我该回答‘是’,可我想,单纯为了安抚你而做出肯定的回答,并不是你想要的。”
夜莺笑了一下。
“这样就好。”她说,“您不需要做出任何回应。”
夜莺认为她该走了,让今天就此落幕,激烈的感情随着时间流逝而淡化。局长还是局长,她还是副官,她依然可以是局长并肩的战友、志同道合的朋友、忠诚的追随者,那是她最好的结局。
可是她没有成功离开——局长张开双手,轻柔地拥抱了她,怀抱比她想象中更温暖。
“无论如何,你看上去需要一个拥抱。”局长的声音落在夜莺耳畔。
夜莺又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液流速比往常更快,某种明亮的可能性在她的脑海中闪烁,鼓动她向局长继续索求。
局长不该在她面前表现得太柔软。
“您知道您在做什么吗?拥抱一个刚刚向您告白的女人。”夜莺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好在局长现在看不到她的表情,她低声说,“这会让我产生不切实际的希望。”
局长的手抚过夜莺的背脊,轻轻拍了拍:“不要把我想得太讷于交际,夜莺,我知道这个动作的含义。”
“未来有太多不确定,我能向你承诺的是现在。”
“您现在抱着我。”夜莺短暂地闭上眼睛,又重新睁开,“希望您不要后悔。”
夜莺拉开一点距离,把手中的报告放在角落里。然后,像是某种开端的讯号,她逼近局长,局长后退半步,上身微微向后仰倒,靠在办公桌上。夜莺及时伸手帮她垫了一下,桌子尖锐的边缘没有让她感到刺痛。
局长被夜莺抵在办公桌上,手肘下意识撑着桌面,维持住平衡。夜莺的另一只手覆盖着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掌心压住手背,手指插入指缝,紧紧扣着她。
局长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下观察夜莺的眼睛,是与夜莺发色如出一辙的青绿。那双眼睛正半闭着,睫毛颤动,藏住更多晦暗不明的情绪。
她正在与夜莺接吻。夜莺的嘴唇柔软,舌头很灵活。当局长的齿关被撬开时,她下意识仰起头,向后退缩。夜莺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追上来,细致而坚定地加深了这个吻。
红晕慢慢攀上局长的脸颊,她的气息开始不稳,规律的呼吸被打破,逐渐变得急促而破碎。她的喉咙中溢出几声无意义的颤音,又被夜莺的吻堵回去。
“唔……”
首先掉落在地的是那件灰白色风衣外套。虽然偶尔被调侃“管理局是没有其它衣服了吗”,但局长一直把它保养得很好。现在,这件风衣就这么乱糟糟地堆在地上,工牌歪斜。很快,夜莺的帽子也掉下来,落在风衣上,在场两个人都没有多看它们一眼。
局长总是穿戴得一丝不苟的衣服被扯开了,黑色衬衫的扣子解开大半,里衣凌乱,长裤松松垮垮地堆积在脚踝上,露出因为长期不见阳光而显得过分白皙的双腿,小腿绷得很紧,勾出情色的线条。
夜莺的手从腰部伸入局长的衣服,揉过腰窝时,局长咬住下唇,身体因为忍耐而轻轻颤抖。
夜莺的动作缓了缓,安慰般亲吻她的颈侧,吻得很慢,唇齿反复研磨,湿热的吐息带来另一种痒意。
从她们肌肤接触的地方开始,温度逐渐攀升,室内陷入燥热的气氛。
局长偏了偏头,发梢末端传来轻微的拉扯感。不知道什么时候,夜莺头上的发夹松了,长发散落,与她的灰发纠缠在一起。
夜莺这头发是不是更长了?她迷迷糊糊地想。
夜莺低声轻唤着局长,她的手已经一路向下,抚过大腿根部,指节深入更湿润而隐秘的地方。
局长觉得自己大脑中某个部分正在短路,夜莺的气息包裹着她,让她感到醉酒般微微晕眩。她仰倒在办公桌上,衣衫散乱;夜莺一手按着她的手腕,覆在她身上,从血肉到骨骼,从躯体到灵魂,紧密相连。
所有藏而未说的心意,所有时光酝酿的情意,都融化在她们望向彼此的眼睛里。
新城阳光明媚的早晨,理发店的大门向两侧滑开,代表着客人来临的铃声响起,正在打扫门店的店长放下鸡毛掸,快步走向门口,迎接今天的第一位顾客。
噢,好吧,是两位。
灰色头发的女人拉着青绿头发的女人走进店里,对店长点点头,把自己同伴往前推了推:“我陪她来理发。”
说完,局长看向夜莺,板着脸,做出一个凶狠的表情,阴恻恻地威胁道:“我反悔了,还是你原来的头发更好。我已经忍很久了——你今晚要是再扯到我的头发,我就把你的点心全部吃光。”
“可那本来就是我买给你的……”夜莺还想说什么,看到局长的表情,又识趣地闭上嘴。
两秒钟后,夜莺笑起来,轻快地挑出重点:“原来今晚也可以。”
局长转过脸。
“快去剪头发。 ”她恶狠狠地说。
没有否认。
